十月十三日·铃木航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3784 字
不知道那对情侣之间后来发生了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决定让星野上场。
但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再苦再累也是星野他的私事,他愿意扛就让他自己去扛。
反正隔天他跟可奈子就笑着和好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不过嘛,班上的准备工作我插不上手,我又没有参加任何形式的社团,在这个连学校屋檐上的鸟儿都热烈筑起巢来的繁忙时节,我可还真像是美穗说的那样闲到长草。
可谁能说闲是一件坏事,人类天性好逸恶劳,我的思想境界还没有高到会因为无所事事就感到不安的地步。
因此,今天我准备在放学后直接回家。
“累死了,今晚做点什么吃好?”
美穗要同时为班上和她自己的表演做准备,星野和可奈子就更不用说了,在气温逐日走低的十月,与其自个儿跑到那栋屋子里去挨冻,不如干脆早点回家算了。
至于有希……还是继续跟她保持距离吧。
好不容易被班上的同学接纳,在这种关键时刻去叨扰她属实不是明智之举。
“孤身飘荡在京城,来到并不温柔的城镇——嗯?”
时下火热的动画歌曲才刚哼出两句,注意力便立刻被楼上隐隐传来的钢琴声吸引。
柴可夫斯基,睡美人圆舞曲。
旋律酣畅、节奏明快、动听入耳,光是远远捕捉到其中的细碎音符就让人想随之起舞,而奏出的音色同时也让我感到熟悉。
在某个人来人往的车站前,我曾经也在夜色下听到过同样的琴声。
“去看一眼吧。”
不知道何种感情驱使着,我掉头走向了另一侧的楼梯间,上楼来到了相对要冷清得多的音乐教室前,然后以不会被发现的姿势悄然向窗内抛出视线。
并没有多明亮的橘色阳光洒落于空旷教室中,两位少女正如画一般并肩坐在三角钢琴之前。其中身材高挑的少女微笑着把手掌覆在了另一人的手上,紧贴着,像是教导该如何移动手指似的慢慢挪动着手腕,可她自己的演奏却也没有因此而停止。
她们自然是我所再熟悉不过的西园寺美穗和桥本可奈子。
她们的美虽各有不同,但也不相上下。
欢快的乐曲仍在奏响,我转过脚跟,终究在想不出答案的情况下选择了率先开口询问。
而在看到我的瞬间,星野脸上突现的意外、惊愕、尴尬各占三分之一的复杂表情,更是形象地说明了我来到这里是个错误的选择。
两手,或者说三手再次就位,黑白键蓄势待发,一旦按下便会让优美乐曲奏响。我收回视线把背靠到了墙上,准备就这样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每一道即将到来的绚烂涟漪。
“星野同学也没说他要去干什么吧,只说了他很快会回来,说不定是路上被同学或者老师叫去帮忙了,再稍微耐心地等一下,可奈子。”
“那我先走了,星野你就和可奈子加油。”
不过,他果然还是要问我“想法”。
“等等,航!”
转身后的右肩忽然一沉,余光中多出的几根手指向我说明了一切。
在抱怨中临时变卦,可奈子的手指连绵虚扫过黑白键,侧望过去的美穗则立刻把手又一次盖了上去。
但为什么可奈子也坐上去弹钢琴了,她不是跳舞的吗?
“有什么事吗,星野?”
“嗯,那就准备好哦,三、二、一——”
搭住我肩膀的手,朝他低沉话语传来的方向收回。于是我也借机退后几步给他腾出空间,好让我们两人的对话不被正沉浸于演奏中的她们发现。
可奈子夸张地向后仰头伸了个懒腰,演奏随即中断,于是美穗也只好无奈地把手收了回来——不过在她对可奈子悉心说出的话语中,宠溺听起来远远多出了劝诫。
如果说星野的招呼声是刚好被圆舞曲所盖过,那我特地压低了的问好声,便已然杳不可闻。
“哟,我回——航?”
“你指哪件事。”
“耐心点,可奈子,这首曲子没你想的这么难哦。”
“不要在我面前装傻,航。”
“下午好,星野。”
“……好难,果然我还是不行,美穗酱。”
“可奈子~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
“干坐在这里也没意思,可奈子你总不能对着空气跳双人舞吧,难得能借到音乐教室一用,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把时间耗光也太可惜了。”
不知道可奈子这声突如其来的怪叫代表着什么,但我也依稀能看清美穗覆于其上的手正在微微用力。
星野很少像现在这样对我低头——不论是在动作上还是在心理上都是如此。
“嘛,美穗酱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再弹一会儿吧,就弹你刚刚教我的那首!”
“好、好啦,只是稍微抱怨一下而已,不会真让航来的,美穗酱你不要生气——噫!”
想不出。
星野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可那与第一个音节同时响起的、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却让我无法沉浸到音乐之中。
“没事,我理解。”
我很高兴能看到她们像这样友好相处,没有因为之前的事产生隔阂。
“啊~仁动作好慢,不是说很快就能回来,这都得有快十五分钟了吧,上个厕所要这么久的时间?”
我不在,她跟她也能相处的很好,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异常敏感的时间点,只有我的“消失”才能让他和她保持一如既往的亲密关系。
“她是你的女朋友,是跟我关系要好的异性朋友,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早在国中毕业前就已经划分好了界限。我不会对可奈子出手,也不想对她出手,星野你大不用担心,就这样。”
“然后就是,这次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那么我现在该做出何种选择就再清楚不过了。
可我对她,我对可奈子的想法,不是早就在那个烈日当空的八月告诉你了?
“欸、欸,还弹啊,可是我根本就不会……”
所以,在原谅他之后我又要再说什么呢?
“首先是……对不起,在你面前跟可奈子吵架了,前两天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话,今天我觉得必须要说。”
“嗯嗯,这才对嘛,可奈子你能明白就好——那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再弹一曲?”
“美穗酱你人还真是好,连仁那拖拖拉拉的样子都能忍。明明是他自己吵着要来,可现在训练最不积极的也是他,每次都这样,只要事情一跟航扯上关系他就会变得格外固执。要我说,还不如让航——”
就算你执意要继续追问,也不会得到任何其他的答案。所以,请你不要久违地用这种瞪视情敌的目光继续盯着我。
在说话的时,我将心声打包进眼神中一同回复道。
“对航你来说可能是这样的,但对我和可奈子,特别是对可奈子来说,你不觉得最近她的行为有些出格了?”
“星野,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小肚鸡肠的人了。”
“跟你说的这个没关系!”
激动反驳喊出,星野的嗓音与教室里传来的错音一并骤然高亢,而这也刚好让声音再一次重叠——可其中裹夹的真切情绪却无法被遮掩。
只要事情一扯到可奈子,这家伙就会变得异常顽固。
“我是真的很喜欢可奈子,很害怕突然有一天就会失去她。而且说实话,那个最有可能让我失去可奈子的因素,就是作为挚友的你。”
“自从航你在体育祭上做出了那种事后,自从天台上可奈子扑倒在你怀里之后,这种不详的预感就越来越强烈。这种感觉让我夙夜难寐、寝食难安,连晚上跟可奈子独处的时候都会静不下心来。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不应该有这种卑劣的想法,可以一想到——”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多给可奈子一点信任,星野。”
“欸?”
尘封的回忆、不愿想起的回忆,在我开口打断愈加激动的星野之后,伴随着我在心中编织好的话语一同从体内流出。
她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我。
我知道,画布在一度染上颜色后就再也无法复原,但你和她,星野仁和桥本可奈子才是天造地设的那一对,所以——
“过去也好,现在也罢,还有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可奈子最喜欢的人一直都会是你。但如果星野你还是像现在这样不给她足够多的信任,那么她的确有可能会离开你,只不过,造成这悲惨结局的绝对不会是我。”
明明你就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那份感情的庞大吗?
“换句话来说,如果星野你能早点试着去信任她,那么你们可能在刚升上国中的时候就会开始交往,而不是拖拖拉拉到毕业前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曾经是多么的羡慕你,你难道哪怕一点都没察觉到?
“再说了,这是你和可奈子欠我的,还记得吗?”
松动的记忆让立场仿佛回到了过去,而星野的态度则让我愈加感到恼火。慢慢的,我像他一样越说越激动,辞措也越来越不讲道理,我不再在乎这样做是否会伤害到我们的友情,更不在乎这逐渐走高的声音,会在这寂静走廊中以怎样的姿态回响。
“美穗,我和星野——”
“总之,希望星野你能理解可奈子,也不要因为我就变得疑神疑鬼的,我是你的挚友,这点我总不会骗你。”
“如果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要继续纠缠不清下去,那只能说明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永远——”
这是因为,比起现场的其他事情,此刻我更在意的是那个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的他。
“啊嘞,航,星野同学,你们什么时候在外边的?”
“那个,航,怎么了,突然一副——”
那个发色重新染黑、嚣张发型被剃去,甚至曾经让我感到害怕的壮硕体型也瘦了好几圈,可在我看来依旧面目可憎的,依旧仇恨到了极点的他。
这一次,你能在时限结束前保护好她吗?
才刚冷静没几秒的大脑,立刻又凭着爆开的恨意瞬间全功率沸腾了起来。
美穗也好,星野和可奈子的事也好,哪怕视野在转向楼梯间前他就已经头不回地离开了也好,这些我全都不在乎了。
他回来了。
已经不在乎了。
还没来得及往楼梯踏出第一步,美穗的嗓音就让我把脚步收回。
等等,寂静的走廊?
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法闭合的情绪阀门,在我反应过来之后就立即被关紧。
她们听到了吗?
希望没被她们听见。
只因这笔旧账在我心里享有最高的优先级。
辩解的话语在我还未完全转过身前便哑然冻结,而视野也如被钉住般锁死于能看见校门的走廊窗户上。
又是一年文化祭啊,铃木航。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欸,等等,航,你要去哪?!”
“抱歉,美穗,有事下次再说!”
尽量无视星野在被我一通说教后的惊愕,我边说边走,力图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
“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