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铃木航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5153 字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窗帘拉紧、灯光明亮的房间里,我气喘吁吁地完成了体能维持训练的最后一项,随后用力拍倒了摆在左手旁的计时器。
还是很吃力,感觉比之前要更吃力了——我愣眼看着在瑜伽毯上浸出的模糊人形,差点就被心脏怦怦的剧烈跳响震晕。
“我变弱了,是因为有希吗?”
给自己找了个最低劣也是最没技术含量的借口,但心里也很清楚,在一年时间里把羸弱身体练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奇迹。
“好累,全湿了,不想做拉伸,冲个凉得了。”
待会还得把瑜伽毯和房间清理干净,一想到这件麻烦事,本就贪图安逸的身体在用酸痛向我抗议时的底气好像也更足了。
不过这么说来,上周的确过的挺颓废的啊……
扶着墙踱步走出弥漫汗臭味的房间,我暂时与里面堆满的器械与装备告别,来到厨房将忘在柜台上的运动饮料一饮而尽。
“也不知道有希和西园寺之后怎么样了——啧,怎么又一口给我干完了。”
正如同我先前的鲁莽行为惹来了停课一周的报应,这压根没想过要改正的坏习惯也即刻让肠胃胀痛起来。
真要命啊,各种意义上。
疲劳与疼痛的夹击让斗志瞬间烟消云散,我连滚带爬倒在了沙发上,放任自己的思绪飘散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
“灯是白的、墙是白的、沙发是白的,这件已经能拧出瀑布的背心本来也是白的,还有什么不是——”
老天爷用阳台外的阴沉光景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天空是灰暗的,今天大清早起床时就知道的事,我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忘了个一干二净。
不过雨又是在时钟指向哪个数字时开始下的呢?
鬼知道啊,那种事情,还不如担心担心等下雨势会不会大到干扰我出门买菜。
就这么像人格分裂患者一样自言自语,那连大象都能迷晕的困意也逐渐涌了上来,让我在不知不觉间就合上了双眼。
稍微睡一会,实在不行就点个外卖……
也是直到这时候,我这满脑子浆糊才回过神,开始伴随放出的水流有规律地搅动起来。
可门外的那只鬼好像会读心术。
本着睡觉优先的人生最大原则,我决定装作没听见这声铃响。
什么情况?
“航,那个,能进来吗?”
虽然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来我家避雨,但开门时那个差点把我看入迷的笑容又算什么?
用力拉开门的同时把西园寺拉进了屋子,已经顾不上她会把地板弄湿,总之还是先带进了浴室。
绕过双手把毛巾按在头上的西园寺,我走进浴室拉开水龙头。
有谁说过这些话呢,是母亲、是有希,还是我自己?
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点什么好,我从记忆中挖出这些重复过不止一次的说辞,对她讲起了车轱辘话。
“我又没在洗澡,话说浴室门不是开着的吗?”
这不是闹鬼了吧?
“叮咚——”
全身每个关节都在咔咔作响,我如奥马哈海滩上的盟军士兵艰难爬起,走进卧室换上了一套干净衣服后才去开门。
“……红的是热水,蓝的是冷水,你赶紧把衣服脱了丢进门口那个篮子里,我先出去了。”
“航,下、下午好。”
“哈哈,也是呢。”
“那你自己手脚麻利点,我去浴缸给你放水。”
而且她突然就对我这么直呼其名了。
其实刚才第一眼看到她时,我的心脏就意义截然不同地又一次加速跳动起来——暑假的时候明明还好,可刚刚门前见面时的紧迫感消退后,短短七天不见积攒的情绪,就已经让胸口的悸动按耐不住。
记忆在脑海中幻化为海市蜃楼,比我预想地还要更加不清晰。
“好啦好啦好啦,傻子都能看出来你没带伞!拿着,毛巾,拆封之后就没用过,赶紧把头擦干。”
“浴巾我会准备,但换洗衣物就只有穿我的了,就这样!”
比如脚滑把她推倒或者被推倒什么的。
西园寺她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就来了?
“这件、这件,这就差不多了吧?”
“你搞什么,全身都被淋透——快给我进来!”
始料未及抱着双臂站在门外的西园寺,对我露出了一个沾满雨水的恬静微笑,可她自己却冻得发抖。
“航,我今天——阿嚏!”
“水一时半会放不好,你还是先冲个澡吧,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了……”
而她身上已经在滴水的衣服,则给这笑容带来了更大反差。
而这一番意义不明的对话更是让我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抱歉,航,今天没带伞。”
不知道要说什么的西园寺在我身后打了个喷嚏。
“嗯、嗯,抱歉,阿阿——”
在西园寺打出更多喷嚏前,我急忙低头冲出了浴室,这既是为了不让她感到害羞,也是为了防止不好的意外发生。
“啊啊啊——搞啥哦。”
总不能给别人去看我半裸的身子吧?
居然有人会按我家的门铃?
“你好,有什么——西园寺?!”
“叮咚——”
想着因为痴汉罪被叔父抓紧牢里的滑稽景象,我按下把手将大门微微拉开。
“嗯。”
习惯性地用自言自语来舒缓情绪,我从衣柜中挑出了几件西园寺穿起来不会太松胯的,在确认她已经把浴室门拉起来后才重新回到卫生间。
我知道,在那收藏称得上贫瘠的衣柜的最角落里,还留着几件有希忘记带走的女装。
但她们俩的体型差距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大,比如……胸部的尺寸啥的。
“西园寺,那个,你打湿的内衣要怎么办,事先声明一下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在不在意我帮你把内衣一起烘干了。”
看着丢在衣篓最上边的蓝色内衣,我在把换洗衣服放在洗手台上时,对浴室中的西园寺小心问道。
虽然以前见过有希刚出浴时的样子,也有轮到我洗衣服的时候,但不害羞和谨慎是两码事。
“啊,内衣……航如果要碰到的话,没事的哦,我不介意,但不能拿来干奇怪的事!”
西园寺的回应本来在淋浴声中被稀释,可在最后又突然以冲破磨砂玻璃墙的强度喊出。
“那你还不如担心一下世界末日。”
“……也对呢,毕竟航你那个时候都没对我出手。”
尽量不去注意玻璃后的那道倩影,我把内衣外的所有湿衣服一并扔进了洗衣机里。
等等,内裤还好说,胸衣要怎么烘干来着?
“虽然尺码比有希大很多,但摸起来好像是没有钢圈的款式,那处理方法应该差不多吧?”
“航,我全都听到了哦……”
莲蓬头的水流被打到了玻璃墙上,砸出稀里哗啦响声,那道模糊剪影同时也好似撅起嘴唇来对我这般抱怨着。
“呃、呃……”
“还笑……现在我有点后悔让你碰我的内衣了。”
“抱歉,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果然还是西园寺你自己来动手比较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只是今天又新发现了一项古贺同学跟航的过去,心里有点在意不过去而已。”
因为隔了堵墙,所以西园寺有些低沉的声线听起来比实际上要更闷一点。
跟在那里独自一人待不过十分钟的我不同,叔父好像平常也时不时会去见母亲,而且经常一去就是半天。
如果回答是肯定的,我又为什么会像这样把事情藏着掖着,甚至还对她说了谎?
随着浴室内一下格外响亮地“啪唧”声响起,我和西园寺都坐在了地上不再移动。
相握的间隙间时不时有小股躺着热气的水流漏出。
话音未落手背就被她狠狠扣了一下。
“嗯,动吧,航。”
“有哦,很多事情都是。比如今天又麻烦了你,之前也有一次不请自来,还有古贺事情的也是,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让你顺着气氛跟我立下了那样的约定。”
“我完全想不到西园寺你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对话的内容听起来让人浮想联翩,可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一回事,我握紧了西园寺湿滑的手,背靠玻璃墙慢慢坐了下来。
反倒是我在有希回来后对你隐瞒的越来越多。
不禁望向了身旁轰隆作响的洗衣机。
“……这样啊,西园寺今天去了那里,是碰到我叔父了?”
“西园寺……”
“这次原谅你了哦,可是下次绝对不准干这种——就算要去做出格或者危险的事,我也希望你能提前告诉我、提前告诉可奈子他们,不要让我们连反应过来的时间都没有,好吗?”
“抱歉,航。”
“不,不是这样的哦。今天铃木叔叔跟我说了很多,关于航的母亲,关于航跟古贺同学的事。还有,虽然叔叔没有讲得很清楚,但最后的分离……我也知道了一点。这些都是我原先不知道事情,我想要道歉就是因为我在不了解实情的情况下,做出了很多可能会加重你负担的事情。”
“西园寺你觉得没问题就没问题吧。”
想象中笑靥如花的她为何会突然改口呢,我点头回复着,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心中对这份含带暖意的关切感到由衷感激。
心中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早有答案,可此刻我还是不愿意去直面它。
不远处的洗衣机仍在轰隆运作。
“不过航你瞒着我这么多事,而且还在之前撒谎骗我,直到最后也没有自己亲口把事情讲清,这倒是的确欠我一个道歉呢~”
叔父到底跟她说了多少呢——没有来得及掏出手机向他求证,右手便被从狭小门缝中伸出手的西园寺握住。
我这般不解风情的开口,试图为艰难维持冷静的大脑清出更多回旋余地。
只隔着最后一堵玻璃墙的我们,就这样于沉默中背对背拥抱,将暧昧气氛拉升至极点。
在这笔旧账算完之前,我是不会放弃有希,不会去思考那方面的问题。
“好吧,那西园寺你把门扶稳了,我换个姿势让你好受点。”
“没事的,有热水淋着。再说了,航的手,很暖和。”
“对不起,西园——疼!”
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人——刚想这么说的时候,西园寺就已经猜到并温柔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明明能从局促的断句中听出害羞,可西园寺的态度又异常强硬。
“这些事情你根本用不着道歉,倒不如说……”
而我能从手臂移动的感觉中判断出她也有在配合我。
“嗯,我答应你。”
“嗯,体育祭那天古贺同学告诉我的地址。怎么说呢,突然知道了好多不知道的事情,想通了许多迄今为止没有想通的事,可是……”
有没有可能我早应该把这些告诉唯一一个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她呢?
有滑轮拉动的声音响起。
湿湿的、温温的,同时也很柔软。
从没有过的全身黑。
我还有笔旧帐要算。
不过她说了“今天又”这三个字……
“这样会着凉的,西园寺。”
“这样,怎么样?”
“那就说好了呢,嘿咻~”
在我仍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时,西园寺湿滑的手突然就这么从我指间溜了出去,而浴室门拉开的小间隙也顷刻被合上。
只留那柔润温暖的触感于我手心。
在知道我那些破事之后,她也学会了啊,放手。
明明我到现在都还没习惯。
“航——偷看女孩子洗澡的时间可不能太长,快出去,快出去。对了,内衣等下还是交给我自己来处理~”
被那道已经站起身的苗条剪影挥手驱赶着,我摇了摇头,心中嘲笑着随随便便就动摇的自己,走出了卫生间。
“总之,先点个外卖吧。”
看着屋外气焰越来越来嚣张的大雨,我在手机上下好订单,然后从阳台上拿出了拖把和水桶,开始了痛苦而又漫长的水渍清理——这可不止我运动后流下的汗,还有大把被西园寺带进来的雨水。
不过说到雨水……
“差点忘了鞋子也得烘干。”
……
即便在我冲完澡、解决晚饭之后,老天也完全没有准备停止健身的样子,因此暴雨依旧如汗下。
“熬夜健身可不好。”
“航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没,随口吐槽而已。”
而西园寺也因此不得不隔着一个座位与我共坐在沙发上,并且还要在我家借住一晚。
此刻,穿着大了不止一号的T恤和运动裤的她,美丽如往常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慵懒,看起来格外迷人。
“……话说回来,可奈子人真好啊,什么都没有问就直接同意帮我们了。”
“虽然我觉得她的动机可能跟西园寺你想得不大一样,但她能把这个慌圆上的确是帮了大忙。”
“又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在这终于不再空无一物的客厅中,我任由意识沉眠。
久违的,然后由衷的,在躺倒沙发上时感到安心。
“……下不为例哦。”
“我只是按你说的做了而已。”
被布料摩擦声填满的耳边好像能听见她的心跳加速,可我还是在选择保持这个姿势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
“没什——只是突然想到了有希而已,就是如果联系不上可奈子,我能拜托的人就只剩下她,可她现在又是那副样子。”
不久,彼此之间的沟通方式只剩下了体温与呼吸。
“怎么可能会害羞,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来——欸,手,不要抱我的腰!”
双手环抱住她纤柔的腰身,被压制许久的困意再次涌上,我干脆两眼一闭不再开口。
惯常的掩饰在想起先前的浴室谈话后便被中断,我可能是第一次主动向西园寺坦露出了自己的心声。
什么啊,强撑着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她自己不比我要害羞多了。
“别害羞啦~”
T恤下的温热小腹轻颤着,我更加用力的将头埋入其中,西园寺全身就触了电似的抖了起来。
“不过我也有点困了。”
沁人的幽香,也没有啦,西园寺跟我用的是同款沐浴露,怎么可能能闻到什么香味。
“不要,别这样啊,航,真是的!”
“来这里,航。”
“怎么可以这样……呀啊!”
西园寺笑望着我拍了拍膝盖,嘴角弧度也翘的更高,可她面颊上的红晕也同时散开来。
但确实能感到安心。
好困。
我和她的动作同时停滞。
“这样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天是周日——那就睡久点吧。
想到这里,视线不禁自责下移。
稳固信念的心锚就这样在话语中愈发动摇。
要是可奈子的电话像平常那样有时候会打不通,那我就只好找有希来伪造“西园寺住在她家”的证据了,不过现在的有希看起来又没什么说服力……
不过,看到她先是被微小惊讶冲淡,但又很快复原的恬静笑容,感觉好像还挺不错的。
要说在这张沙发上被膝枕的经验,那我还真是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