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下午·铃木航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3997 字
不像没有存在感的我,西园寺和有希都是备受瞩目的人,所以她们在午饭过后自然不可能继续跟我一起躲着偷懒,而这也让我能在最后时刻来临前多享受一会——
“啊~铃木你果然还在这里偷懒。”
“……西园寺,你来这里干嘛?”
“当然是来找铃木你的啊,比赛已经开始了!”
“比赛,什么比赛?”
就在我想告诉西园寺两人三足的比赛还没有开始时,她已经三步作两步行至我跟前,然后面颊稍鼓地抓起了我搭在扶手上的手掌。
“借物赛跑啊,虽然是被迫的,但我可不像铃木你只参加了一个项目。好啦,别拖拖拉拉了,快跟我来。”
“借物赛跑……喂,西园寺,你的意思是你要借的‘物’是我?”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拉着我就往门外走的西园寺没有停下脚步,甚至在我提出疑问后加快了速度。
这可不妙啊。
“还说有什么问题,问题可大了——西园寺,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这次体育祭我要保护有希吗?”
“然后呢?”
没有回头,她用加大握紧的力度来表达不满。
可我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虽然我不知道西园寺你抽中的要求是什么,但我们在其他人眼里可是没有关系的人,就这么突然一起出现也有点太过于张扬了。”
“……”
“况且我之前在学校里跟有希做足了表面功夫,西园寺你要是现在这么做,肯定又会像谷口那时候一样引起奇怪的谣——”
“我,就不行吗?”
被打断的话语与西园寺的脚步一同停下。
没有再理会元气满满的播音员,我和有希再次牵起了手,往蓝队大本营的方向走去。
“有希你没必要自责,是我自己在一意孤行。”
“航,你果然还在这里。”
“准备好了吗,航?”
西园寺的身姿又一次停顿下来,而我也自然不例外。
“能把航借给我吗,西园寺同学,我也是借物赛跑。”
那是一道无法越过的障碍。
“嗯。”
我要做的就是改变它,撕碎它,然后——
于闲杂人等眼里看起来像是说悄悄话,呼吸有点急促的她站在题目箱前这般对我道歉。
“古贺……同学。”
感受到了我态度的微妙变化,背影渐渐挺拔起来的西园寺点了点头,长发再次随风向后荡——
思忖再三后的脚步慢慢抬起。
扪心自问,我已经不想再对西园寺装出残忍的样子了。
“抱歉,航。”
“让我看看,嗯哼,没想到题目的内容居然是‘相处时间最长的人’,虽然出人意料,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倒也算合情合理。大家有没有猜到,还是说有所失望呢?”
执拗的,不肯放开我手的西园寺低着头再度挽留道。
是啊,全都是我的一意孤行,现在也好,还要马上就要做的事也是。
贯彻我先前立下的宗旨毫无疑问会让她伤心,可我如果在这里展现出所谓的温柔,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残忍?
可有希的突然出现却让我别无选择。
“抱歉呢,西园寺同学,就今天这一小会儿,请你把航再借给我一下吧。”
我本以为刚才那片刻的沉默,代表着她已经接受了这套说辞。
“我和有希的两人三足不也一样吗,只是单纯的比赛罢了。”
“那不就没问题了,我们头上都系着蓝绑带,一起合作完成比赛再正常不过了。”
明明为队伍拿下一分,可无论是返回途中,还是在棚子里找到位置坐下之后,全都没有人上前与我们搭话。
“可这只是比赛,单纯的借物赛跑而已。”
从相握的手中取出小纸片时,我便弯下腰以同样的姿势安慰她。
我想保护她,希望你能理解,仅此而已——这是我在那晚曾对你说过的话。
我该怎么办?
我们很快就跑到了人声嘈杂的操场上。
“抱歉,西园寺。”
有希牵起了我的手。
但事实却与我所料想的大相径庭。
“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西园寺,你不是也在吗,有希被霸凌的那天。”
只不过是快刀斩乱麻和温水煮青蛙的区别罢了。
“你也是……”
“看来又有选手已经找到自己要借的东西了——哦豁,没想到古贺同学找来的居然是一个人。是在接下来的两人三足比赛中与她搭档的铃木同学,哇哦,这可让人真好奇她抽到的题目是什么呀!”
“西园寺。”
趁那情绪的浪潮尚未谷至顶峰,我挣开西园寺已经开始轻抖的手,上前走到微笑迷离的有希身旁。
这番请求带来的负担,对你来说还是太过于沉重了吗?
我不敢回头去看被落在身后的她。
众目睽睽之下,有希和我一前一后地跨过了终点线。
无比显眼却被孤立,因为有人坚守在身边才没有麻烦找上门,这就是有希所面临的苦涩现状。
“……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从超市中与西园寺相遇的那晚开始,我就一直在做心理准备。
“这样人就都到齐了,所有参赛选手都注意了,待会儿我数到零就会扣下信号枪的扳机,而这就是你们开跑的信号!”
不过弹指一挥间,我和有希就紧握着双手站到了两人三足的起跑线上,同其他参赛选手一起,等待那个直性子的体育老师宣布比赛开始。
“十、九……”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只不过是五十米跑个来回然后接力给下一组,凭我和有希的速度,肯定能轻松甩开其他队伍一大截。
“你紧张吗,航?”
“跟你在一起就不会紧张。”
“是嘛,说得也是。”
听到答复后的有希淡然笑了笑,随后将目光重新笔直向前,只不过握住的力度要比刚才松开了些。
你早就学会了放手了,不是吗?
“三、二、一、零——”
枪声响亮,能想象出浓烟从枪口中喷出的场景,我和有希在下一刻同时迈开步伐。
“加油!”
“给红队他们点颜色瞧瞧!”
用一骑绝尘来形容都不为过,一体同心的我们跑出了不亚于单人的速度,不到十秒就跨过了五十米的距离。
“好样的,蓝队fight!”
“赶紧回去接力给下一组!”
调头转身,支持我们的呼声已明显增多,可大部分人态度含糊不清地保持着沉默。
听啊,有希,这就是该死的氛围,这就是缠着你不放的幽魂,这就是——
比起对待北乃时的暴躁有过之而无不及。
尖锐话语向有希捅去,可率先开始滴血的却是我震颤不已的心。
无法辩解,遭到我前所未有的粗暴对待后,有希的语言能力瞬息冻结,而包括参赛者在内的其他人则正相反。
“喂,突然怎么了,吵架?”
对,这就对了,都给我停下脚步看过来吧,见证我的丑态,将你们的恶意与不信任移至我身——先前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有希营造出的亲密关系,正是为此刻这一刻准备好的上好柴薪!
“那个男生好可怕……”
“说了多少次了要注意脚步、脚步,可你每次都出问题,你是觉得拖累我一起摔在地上很好玩是吗?”
“啊啊啊啊~受不了、受不了了,学校里的美女那么多,为什么我偏偏要跟你这样的不良混在一起,还染发,你染发就活该被欺负!”
“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全都是为了保护你。
“不是、航,我……”
“怎么,要打我?来啊,就像其他人想对我做的那样,来啊!”
她终究不是过去那个没办法强硬起来的她了。
但我不后悔。
即便看似有在配合着我吵起架来,可我还是不确定有希有没有理解我的做法。
“啪”的一声用力拍开了手,我蛮横解开束带站起来,然后怒不可遏地朝呆坐在地有希大吼。
“虽然是那种类型的女生,不过还是感觉好可怜。”
“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说话了!”
连摔倒时都没有片刻动摇的视野也逐渐天旋地转。
反胃感在被有希挑衅后愈加强烈,我不再凝视双手紧捏草地的有希,于抬起胳膊的同时环顾四周。
我曾经所种下的恶果。
喉咙里返上了一股酸味。
西园寺、可奈子、星野、北乃,还有一众无关人士,他们都围绕着我们站着,露出了最契合当下场景的真实表情。
“……航,快点!”
抱歉。
这是因为,那在她紫瞳间回旋打转的泪光,已然呼之欲出。
没有征兆的,我和有希在返回至半途中突然双双摔倒在地。
“啊啊啊啊——为什么你老是这样啊!”
仰视着我,眼神淡漠又深恶痛绝的有希突然开口,这把我思维中断,也让我胸口骤然紧缩。
我不求你能理解我的做法。
只要大部分处于摇摆漠视立场的人认为你“可怜”,气氛的走势就会随之改变,那些想对你动手动脚的人也会碍于气氛不好出手,这样的话自你转学以来就面对的困境也会——
“欸?”
对我了如指掌的有希,几乎是在瞬间就察觉到了动作的不协调。
“欸?!”
“本来只是觉得你化妆之后还算长得漂亮才跟你在一起,可谁能想到你屁股后面跟了一大堆麻烦——又是被孤立又是被霸凌的,你知道为了帮你挡开那些破事花了我多少心思吗,可你笨手笨脚到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哈啊,你什么意思?”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有希瞪大了紫色双瞳,一副不可思议表情注视着我。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大家都只看到了你“可恨”的部分,却不知你的“可怜”,我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用剧烈反差来替你塑造出可怜形象而已。
就像有希深知我的每一个动作,我当然也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在不受伤的前提下摔倒,让她能在摔倒后的第一时间里急着对我伸出手。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意思很简单啊,你个臭男人表面上对我好,玩弄我的感情,实际上只是盯上了我的身体,跟那些欺负我的人其实是一丘之貉,不是吗?”
只有我,宽阔操场中只有我一人戴上了名为暴怒的面具,戴上了这张在今后三年可能一直会被人唾弃的假面。
我高高抬起了五指并拢的右掌。
有希仍紧盯着我,没有出声的嘴唇不断张合。
然后——
“你想干什么,铃木!”
阻止这终结之铃敲响的,远非我所预料之人。
那个体育老师。
“你是想在全校同学面前打人嘛,还是个没办法还手的女生,你还有廉耻吗?!”
并非愤怒,而是一味地严肃,这名教师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也严守了他的师德,把我抬起的手扣紧。
真是个好老师啊。
那善后处理交给他应该也没事吧。
“啧,关你什么事,放开我!”
使出全力挣脱,趁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我撒开双腿夺路而逃。
路途中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满脸嫌弃,对我避而不及。
“哈哈哈哈哈哈!”
可我根本不在乎,感受着迎面砸来的凉风,我边跑边发了疯地狂笑不止。
这样失心疯的笑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有希,看起来出离愤怒的有希在最后理解我了。
他马上要回来了——这是有希在最后用口型无声传达给我的信息。
而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但是她理解我做法的最佳证明,同时也足以将我心中的喜悦全数扼杀。
我那丧心病狂的笑声,在意识到这点后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还没有结束。
我还有一笔旧账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