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铃木航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3575 字
从清晨开始就嘈杂不已的教室,便是假期结束的最好证明。
“哟,航,好久不见,你小子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就三十天时间我还能变个身不成?”
“那可不好说,嗯?”
站在我座位旁边的星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刻意用手抵着下巴,满脸狐疑地打量起我。
虽然我能猜到他这样做的原因,但像实验小白鼠一样被仔细观察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看啥看,没看过帅哥?”
把我的调侃当作耳旁风,星野紧皱的忽然眉头一展。
“如果你指的是名字叫‘铃木航’的帅哥,那我确实没见过,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小子长肌肉了啊,铃木!”
“是是,我这个死宅现在也有肌肉了。”
“话说,一个月能练到这个程度吗?”
不考虑用药的情况下,当然不能。
上学期直到七月中旬我还穿着春季校服,之后的期末考试和暑假也没怎么跟星野联系,所以在他眼里我身上的肌肉大概都是在放假期间凭空长出来的吧。
不过迟钝如他都能在我露出手臂后发现这一变化,西园寺为什么没对这件事做出任何表示呢?
还是说她早就知道了?
“喂、喂,航,别走神啊。我问你话呢,你咋能练的这么快,不会是用药了吧?”
“我要是有那个钱买睾酮啥的就好了。”
“也对,医生本来就不可能给我们这些小屁孩开药,更不用说我们还没钱。”
实际上是有钱的——叔父在经济问题上一向出手大方,而且迄今为止我用于锻炼身体的所有费用都是他出的。
不过叔父肯定也不会允许我用药。
“是啊,她不会对铃木有什么想法吧……”
这恐怕是失去有希这件事带给我的唯一正面影响了。
“好了好了,所有人都安静坐好,我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唉,没想到这年头连你这种宅男都练块了,我的脸该往哪搁啊!哦,对了,能告诉我你是咋练的吗,我也想去试试。”
这就是你在那之后没有再来找我的原因啊。
“有机会再说,喏,老师已经走上讲台了。”
她提着包缓步走来,只把周遭的非议当作不存在,就好像我们真的是第一天认识。
已经顾不上可能同样跟我陷入惊愕的星野,我只能像被拔高的幼苗一样使劲仰起脖子,极目向教室前门眺去。
哈,看星野被操练地痛不欲生地、哭天喊地,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原来如此。
“好好好。”
安心与担忧互相角力,怀念和厌恶在擂台上大打特打,而欢喜跟悲伤更是扯着彼此的大腿死死不放。五味杂陈,就像是在电闪雷鸣中将我脆弱的心五马分尸,快要将我整个人都撕裂开来。
已经无法用任何词汇来描述我现在的感受。
“老师,我能坐在那个男生后面吗?”
首先听到的是细微的铜铃摇响,然后——已经没有必要再多说了。
体育系社团的话,一年级生抢首发还挺重要的来着,他肯定也想靠加强身体素质来提高自己的上场几率吧。
比起这些,被星野勾起的苦痛回忆更能吸引我。
只不过以横跨整个教室的距离在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便读懂了现在她想告诉我的所有事情。
前提是你能撑过魔鬼教官叔父的地狱式训练就是了。我垮着比水还要更淡的乏味表情注视着回到座位的他,心里默默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柔啊。”
“铃木啊,他后面就是最后一排了,怎么,你们认识?”
现在想起来,我也真行啊,每天都酸痛到半身不遂,清早连下床都成了天大的困难,我还能闷着一口气咬牙坚持到底,没有选择中途放弃。
“这个稍微有点不妙吧……”
你想给我足够多的时间来做心理准备,对吧?
不过我并没有兴趣去充当班级气氛组,自然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去说像是“什么什么”、“别卖关子了老师”之类的话。
古贺有希,转校生?
即便黑色短发在经过烫染后不再柔顺、染上了迷离的灰金色,即便带上了紫色美瞳,妆容和唇红也比以往更甚。但你就是你,还是不舍得把右脚踝那用红绳系着的铃铛取下,还是会露出这难辨其真意的寡淡微笑,也还是像以前一样——
“好了,大家欢迎这学期转到我们学校来的新同学,古贺有希同学。”
“呜啊,铃木好可怜……”
“?!”
有希,至少从外表上已经变成了不良,她这样的人对老师来说肯定是少一事比多一事好。
可我又不得不竭力保持理智、保持镇静,控制住自己不喊出声,或是掉下其他人不会理解的眼泪。
会不会比最早的我还要更惨呢?
“大家好,我叫古贺有希,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在一个班级里的同学了,请多多指教。”
“要命——等会一定要告诉我啊!”
从老师嫌弃的语气中不难发现他同意有希的请求的原因。
他俯身揽住我的肩,语气诚挚,从率直眼神中也看得出他是认真的。
“不,我只是觉得那位置不错而已。”
脑中由万千思绪搭成的大厦瞬时垮塌为一片空白。
这似雨点般滴进我心中的轻盈铃声已说明了一切。
“那你坐那里吧,古贺。”
话说回来,结果八月有希也没有来见我,她到底……
教室本来稍微安静点了,但又立马被讲台上刻薄中年教师的话给点燃。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至少那样我就不需要紧扣住颤抖不止的膝盖,也不用尽全力去控制自己的呼吸。
铃声从我耳边飘过。
但薰衣草的香气已不复存在。
而这让我舌尖苦涩的事实只不过是理所当然。
“你好,同学,我叫古贺有希,请多多指教。”
“铃木航。”
我转过身,如同旧时已做过无数次那样,用力与她微笑着伸出的右手相握。
万千思绪在一刻化作怀念。
手指纤细,掌心柔软,虽不似绸缎般细腻但依旧顺滑,单单握住就能平息心中的纷乱,让身体自内而外的洋溢着温暖。
她真的回来了——不是在梦中,而是在教室里,在我的身后。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不要想太多了,航。”
“……”
“先集中注意力上课。”
就连小声提醒我认真学习的习惯都没有变。
你究竟想干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坐立不安的我,根本不可能把心思放在老师张闭不止的嘴上,只能在万分折磨中把早上的课熬了过去。
“铃木同学,能带我参观一下学校吗?”
午休铃响后,她又向我提出了这么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而我的身形也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像感到害怕的一颤。
她不动声色地勾起我的小指,无视了又一轮呼啸而出的惊叹,跟我一起快步走出了教室。
身下再次响起了木椅因年久失修发出的吱呀响声。
“你不嫌弃就行。”
“那难道航你已经讨厌我了?”
“理所当然……有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为什么?”
“那就走吧,有个地方想让你看看。”
“你随便坐吧。”
“这张床,航不打算睡一觉?”
她的声音骤然降低几个量级。
更不可救药的是,哪怕是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我都发自真心地倍感怀念,让我准备追问到底的决心打起了退堂鼓。
好似雾海中塞壬的歌声,又如同不断拍击沙滩的回岸涌潮,她轻灵的嗓音,她间歇收拢的纤细五指,还有她那深不见底的迷离眼神,无一不在勾引着我向她靠近。
“那……”
“什么为什么?”
在随之起身时,她那柔情似水的深邃眼神这样说道。
今天小屋也静静伫立在林荫之下。
“怎么突然拐到这……”
星野……现在也还一副目送儿子上战场的表情焦急地紧盯着这边,恐怕他今天早上也跟我一样不好受吧。
“看吧,答案这不就出来了?”
她突然微笑着朝我伸出了右掌,似邀请般柔声打断了我的话。
“欸——没想到学校里居然有这种地方。”
“为什么回来了?”
鸠占鹊巢的她,与心情如灌了铅的我不同,脸上升起了胜利的笑容。
“总感觉,有点怀念啊。”
跟西园寺不一样,只要跟有希在一起,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节奏走。
那怎么可能啊,我怎么会讨厌你!
“话是这么说,我也只能坐到床上呢,航你还真是没变啊,让初次见面的女孩子就上床什么的。”
我用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快的速度赶到有希身边,然后紧扣她的手坐下。
“……”
可这种事又怎么可能办得到?
“那就拜托你了。”
“不用在意他,也不用在意班上那些讲闲话的人,走吧。”
而已然与迷航水手无二的我,就是无法抵挡这甜蜜的诱惑。
“不和仁打个招呼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哦,我不会在意的,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你昨晚没睡好,现在我回来了,这不是补觉的最好时机吗?”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
“因为,这张床上全是薰衣草的香味啊。”
我在推开门后径直坐上了安乐椅,试图让吱呀声分散自己集中在有希身上的注意力,让我不去在意她的挑逗。
“回到航身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因为昨天提前来打扫过卫生,所以空置了整整两个月的小屋除了桌椅都被收起来了之外,跟先前相比也没有任何变化。
在这犹如囚笼的学校里,我能带她去的地方,能让我们独处的地方,只有那间小屋。
沐浴在阳光一侧的她,将卷发撩至耳后,慢慢把我按倒至她并不丰满的大腿上,让那混杂着陌生气味的薰衣草香气盈满我的鼻腔。
真怀念啊,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睡吧,航,这次,我会陪你到最后。”
闭上双眼的我不再能看清她,只是泪腺传来一阵酸涩。
啊——
我知道,在我与她之间,某些关乎本质的东西早已残破不堪。
可就算如此,在与那拼命想要忘记的熟悉触感重逢、在忍不住怀抱住她瘦弱的腰身后,我还是如回归母亲臂弯的孩童般难以抑制地觉得自己终于——
终于重拾了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