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铃木航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4368 字
漂浮在温暖又舒适的虚空中,我享受着多日奋斗后的最好奖励——悠闲。
要知道,自那个雨夜之后,我对破局之道的思考就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
因为需要被解决的,不是某某的某个问题,而是好几个人所连锁形成的一系列问题,解决这两者所相差的难度压根不在一个层级上。
「我该怎么办」这句反问,在这些天里都快听得我心里起茧了。
我承认,暴力当然可以解决问题,为了消除歹心去把竹村为首的小团体暴揍一顿,让他们再也不敢对西园寺出手,从高中生角度来看这次的事件大体上就算告一段落了。
可留下来的后患却会无穷。
首先,作为学生的我将会展现出与身份不符的力量,这样做虽然在短期内可能有效。但是一旦时间拉长,学生这个有着巨大标签效应的身份,就会削弱过去我所造成的威慑,让这些人重燃怒火,生出不切实际的报复心理。
况且暴露实力对我来说本来就是种麻烦。
其次,就像我说的,等待解决的问题远远不止一个。
西园寺和谷口分手的消息不可能永远藏下去,我也不愿意看见谷口这个人渣继续坑骗其他无知女孩。
更不用说西园寺自以为消解的失恋情结其实远没有解开,同时她也依旧没有摆脱过去那份如影随形的懦弱。
你难道会管这种结局叫「问题解决了」吗?
所以,我才会日思夜寐、才会废寝忘食,在跟西园寺独处的时候我在想,在被星野和可奈子调侃的时候我也在想,在与竹村与谷口对峙的时候我还在想。
甚至于最后被竹村架起来暴揍的时候,我也依旧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确定这个计划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
直到我听见西园寺激动的喊声从那栋大楼里传来时,长久以来悬在我心中的这块巨石才终于喜不自胜地落下。
西园寺美穗,她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核心,她的出现,代表着整个计划的圆满。
这么说吧,在撮合她和谷口失败后,我发现了一件事:必须要尽量剔除「我」的影响,让局势而非人逼着西园寺自己做出抉择,处于矛盾核心的她才会得到成长,她的问题也才算真正被「解决掉」。
连夜找了张相似的照片P上了西园寺的脸,不惜在放学后跑到办公室「借用」了一年级学生的联络花名册,然后又花了大量时间去弄明白那个匿名群发脚本该怎么用,这些都是我为了创造出能压迫她精神、逼迫她前进的环境而做出的不懈努力。
不仅如此,通过可奈子转交我的暗示、提前设置好摄像头把即将爆发的事件录下,再事先撬开那扇不知道多久没人用过的门,最后等到西园寺来之后才故意让她跟踪我躲进那扇门。这些则是我能为她的升华所提供的最佳舞台。
好话说了这么多,但其实也只是马后炮,因为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这个计划本身彻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玩火自焚——再说了,我自己的精神和肉体也的确抵达极限了。
借用面具男的赫赫威名,威慑什么的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做到。
「难道你不想看看我变成什么样了吗?」
「哈哈,这个表情,刚刚绝对以为我要吻你了吧,铃木~」
「不,这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和满嘴谎言的我不同,这咸味中肯定充斥着最真挚的情感。
路灯照耀下的我们四周一片寂静。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西园寺你的腿不会麻吗?」
倘若我伸出舌头去舔落下的雨滴,那么尝到的一定会是咸咸的味道。
安心与失落参半的我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不出我所料,醒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西园寺已经哭花的脸,而从头顶那雪花状刺散开的橙色光晕,以及脑后软硬适中的触感来看,现在我应该是枕着她的大腿躺在公园长椅上。
比如给予威慑这种事。
「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孤悬夜空的满月被乌云遮盖,撕裂空气的熟悉声音让我身形佝偻,不住颤抖起来。
「嗯,我休息的也差不多了,不能再赖在你的腿上了呢。」
面对恶作剧得逞露出小恶魔般表情的西园寺,我也只好这样苦笑着回应。
「那些话,全部都是骗人的对吧,说喜欢我什么的。」
走在灯火阑珊的寂静公园里,形单影只的我不住发出了感叹。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嗯,全都是临时扯出来的谎话,只是为了进一步激怒竹村他们而已。」

然后,如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瞳孔紧缩至极点,连肺也像被针扎开了一样,每次呼吸进来的空气都会漏出去。
「确实很咸呢。」
如果是西园寺的话,她能不能帮我跨过那道名为——
一片黑暗之中,我仿佛看见那融入静夜的紫色魅影正逐渐迫近。
「果然是这样吗……」
这一刻,那些令人怀念、无比怜爱、却又使心里隐隐作痛的往事,全都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再见,铃木……」
所以,我急忙给自己找了个「为了不让自己心神失守」的借口,按她所说似母亲臂弯中的婴儿安然闭上了眼,不再敢与那因泪水而闪闪发光的灵动双眼对视。
没有不悦,但也谈不上开心,只是有点小小的感慨。
「……对不起。」
「不是刚刚还扮了小丑吗?」
路灯下的她,天真笑着,如许久不见的友人朝我挥了挥手。
拖动疲惫的躯体起身,我拉开距离摆正姿势坐到了西园寺旁边。
脑内响起尖啸间歇的骤鸣,耳边已然嗡鸣一片。
貌似是被我装出来的无力模样骗过去了,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挑逗而脸红着手忙加乱的她,看起来可爱极了。
「那我先走了,铃木,明天学校见,哦——这里离我家已经很近,就不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果然是咸的啊,咸到我心里发苦。
在这张由人际关系交叠组成的棋盘上,只要作为「王」的她做到了尽人事、听天命,那其他问题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有反驳你的权力,因为你说的都是对的——这才是我没有说出口的完整句子。
啊、啊、啊。
先前也说过了,为了斩断西园寺对我那理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在对峙的最后阶段选择了扮演小丑。
我睁开双眼,刹那间融入稍感湿意的外部环境。
「啊!铃木,你终于醒了!」
心跳加速,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嘴唇也不禁微微张开,然后——
「好久不见,航,我回来了,想我了吗?」
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一年了啊。
好在我赌赢了。
「欸~真没意思啊,铃木总是这样装出一副酷酷的样子。」
很显然,西园寺知道我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所以她才会像现在这样忽然脸色一沉,陷入沉默。
「呀!铃木你别乱动,那个……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再多休息一下比较好。」
路灯投照下,背光的她戴上了一层由阴影织成的深色面纱,虽不似西域舞姬般风情万种,但那隐藏其间的柔和微笑所蕴含的神秘感,对我来说也已经不亚于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
「我已经没事了哦,谢谢你,西园寺,愿意来帮我。」
「我没有。」
「但是,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你没有来救我呢?」
「但是,这样别扭的你,这样为我拼尽全力的你,我也不讨厌哦。」
并不出人意料的,额头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视野因西园寺跳动的双腿颠簸着,我不闪也不避,用胸口接下了那凝聚着少女羞涩的一拳。
总之,从取得的成果来看,本次计划是满打满贯的完全胜利,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啊!
看到我用手指挑起额头上的一滴泪珠送进嘴里尝味,刚把情绪酝酿起的西园寺又立刻弹着腿陷入了慌乱。
在看到我醒来之后,豆大的水滴从西园寺的眼睛里加速落下,沾湿了她的面容,但并没有覆盖住她满溢出的喜悦。
「……有希。」
「抱歉抱歉,是我玩过头了。」
「西园寺。」
扑通、扑通、扑通,豆大的雨滴打在我身上,发出的却是我自己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声。
「……」
「没事的,我知道铃木你有自己的苦衷,而且在我把自己的心意完全弄清楚之前,随便做决定也不太好呢。」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不是幻觉。
「哈哈,说了这么多有点累了呢,铃木你能站起来了吗,时间不早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至于让谁来扮演这个「黑暗骑士」,最开始我想到的是自己躬身力行,但我又不放心把所有的「因」汇聚到小巷里的重要工作,交给别人来做,结果只好浪费了几天时间软磨硬泡,拜托某位守法公民来做一次「法外狂徒」。
「啊!为什么你会知道——」
欸呀,有个样样比自己强,又能迅速掌握全局的师傅可真是太棒了,稍微「培训」一下就能把我顶替,而且还能比我做得更好。
可我终究无法抵挡那个重新拥有她的世界,转过了比木偶还要僵硬的身体。
「啊,疼!」
不过看起来效果不大就是了。
「真好啊,保护重要的那个她不受小混混侵害,英雄救美什么的。」
「亏我还这么担心你,你这不是很有精神吗,真是的……」
「铃木你啊,就是这个习惯不好,总是刻意做些讨人厌的事,以此来拉开跟其他人的距离。」
「这就是,我给你的奖励哦。」
啊~还是别告诉她我只是睡着了而已吧,毕竟竹村那拳头跟叔父的比起来实在是过于温柔了。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能伸出手抚住她表情落寞的面颊,温柔地告诉她不要就这么擅自失落。
夜空、清风、树林,世间万物在此刻都萦绕至她身边,都在注视着距离不断缩短的我们。
「西园寺……」
其实我完全没感到痛,反而从这微弱的力道中尝到了温暖。
「嗯。」
假装没有听见淹没在风声中的「笨蛋」二字,我保持着自然的微笑,目送着步伐逐渐加快、最后变成一路小跑的西园寺的背影离开,直到逃跑似的她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后,我才起身往反方向走。
可是,心中那道由过去筑起的高墙,却将种种让我和她能进一步缩短距离的想法统统拒之门外。
「我才是,让铃木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甚至还被打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啊!」
「好咸。」
「太好了,太好了……」
也正因此,在他现身后我就放心地松开了紧绷的神经,进入了对我来说诱惑不可抵挡的甜美梦乡——哦,对了,我真没想到竟然能有机会把那段中二台词给说出口。
在半梦半醒中自我陶醉着,这片子宫般安适的无尽虚空突然下起了雨。
「闭上眼睛,航。」
我独自一人尝试过,我和可奈子也共同努力过,后来星野来到了可奈子身边,我们三个人齐心协力,可最终还是没能让我跨过那道坎。
之后的事的嘛,那就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了,比如——
思绪被摇曳着薰衣草香气的俏皮话打断。
「呐,航,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一眼呢。」
看来扮小丑的附加计划失败了啊。
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摆出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份真诚呢。
我不想跟其他人,特别是你走得太近,这是因为……
「那就再见了,西园寺。」
苦涩到已经无法感知其存在的喉咙,痛苦地呕出了这个想要遗忘、又已经深深烙印在我七魂六魄里的名字。
为了确定自己听到的声音不是错觉,我停下了因疲惫而变得万分沉重的脚步。
西园寺大概是话说累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很晚才升起的满月,浮在清澈的天空中,愈显皎洁,然后她的手掌轻微用力,虽然看起来只抓紧了我胸口上的布料,可我却觉得被握住的是我那颗无法坦诚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