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西园寺M穗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3889 字
本来以为接下来低调点把恋爱绯闻的风头避过去就好,可我万万没想到情况会像这样突然急转直下,并且还在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跟之前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讨论校园八卦的情况不一样,在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收到那张照片后,那由好奇心转变而成的恶意已经凝重到近乎有了实体,正盘踞在疑云密布的校园上空对我虎视眈眈。
现在,哪怕我只是单纯地坐在教室里,便不得不接受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狐疑视线以及他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然后被更夸张的流言蜚语和做作反应所刺穿、压垮。
坐立难安,连呼吸都会感到刺痛,就像一觉睡醒后整个世界都宣布与我为敌,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也没有人会来劝慰我。更要命的是,就算有这样的人,心中有愧的我也无法回应这份期待与善意,因为我很清楚,那张照片——
它是真的。
在被谷口当面劈腿后的那天,我真被一个陌生男人带到了情侣酒店,就算只是虚惊一场,这也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而这样的事实足够给身为高中生的我判下死刑。
「之前还装的那么清纯,我都差点被她骗过去了……」
「是啊,亏我还喜欢过她,幸好没有去表白。」
「喂,你们小声点,不要在本人面前说!」
「有什么关系嘛,大家不都在说,不差我们几个。」
「对啊对啊,我喜欢的男生还说想要和西园寺交往就拒绝了我,真不知道她这样的人到底哪里好了。」
教室里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恐怕学校里的其他地方也差不多。
如果说先前那些恋爱流言还能满足我微不足道的虚荣心,那么现在这些钻进我耳朵里的议论纷纷,能带给我的便只有纯粹的痛苦。
好难受,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我该怎么办?
又要像之前那样自暴自弃,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惹出更多麻烦吗?
可是再怎么说,我都没办法凭自己推翻这证据确凿的事实。
要是事情传到老师和家长那里去……我甚至没有胆子继续想下去。
之前还说自己会选择直面一切,不再逃避。
发生什么事了?
「相信我,西园寺。」
他只是个值得我们去依赖,同时也愿意被我们依赖的人而已。
第一个开口的是听语气就知道不爽到极点的竹村前辈,他把一只手按在铃木的头旁边,脸也凑近到随便说句话就能把对方头发吹起来的距离。
她跟铃木共同度过的时间比我要长的多,肯定比我更了解铃木,恐怕也曾经像我一样接受过他的帮助吧。
空地上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了起来。
为什么,明明都是那个人的错,大家却都在错怪我,就是因为谷口是个当面劈腿脚踏两只船的人渣,我才会被逼到崩溃,说到底全都是他的错啊!
所以,她才会这样在远处担忧着他、守望着他,不像我,只会一边考虑着自己的事,一边自私地朝他施加压力,甚至在他身体欠佳的情况下还让他为我奔波操劳。
纵使已然淹没在恶意的潮水中,即便已经快要随风消逝,那轻声耳语留下的回响、那让人释怀的触感与体温,依旧艰难却顽强地残留在我心中。作为风暴中最后一堵伫立的高墙,在这至暗时刻支撑着我继续前行。
直到此刻,我也没办法理清对铃木的感情,也不可能像桥本那样把他单纯地当作英雄。
说话间,我就已经被拉到了体育馆的侧后方,视野中的他也被娇小可爱的桥本替代。
可桥本却没有移开视线。
周日下午,车站拆迁街的小巷。
「听说谷口这几天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肯定是被西园寺狠狠地甩了吧。」
因为在我眼里,现在那个佝偻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背影,是那么的脆弱渺小。
似乎下一秒就可能原地倒下的铃木就在那里,而他已经被穿着运动服的谷口和……竹村前辈逼到了墙根,但看起来也不像要动手的气氛?
我刚想冲出去阻止,谷口就满脸惊慌地拉住竹村前辈,于是竹村前辈见状也只好悻悻作罢,而差点被打的铃木……
然后,他就在那里。
桥本将我发凉的双手捧在手心之中,然后对我绽放出了能让人振作起来的灿烂笑容。
脚步被迫在触手可及之处停了下来。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哪怕那间小屋不再对我敞开,哪怕被众人所唾弃,我也不能在这种地方独自放弃。
「桥本同学?」
「这周日下午,去车站拆迁街的那条小巷里等我,你们应该很熟那里吧?」
「我冷静你——」
反之,她正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惨笑的铃木,炯炯有神的双眼似乎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就像站在那里的他是她最不可取代的宝物一样。
出人意料的,从墙后抽回身子可奈子这般郑重地向我嘱托道。
「你们又懂我什么啊!对事情的真相一无所知还在这里胡说八道,欠打吗?! 」
桥本倏忽扯了扯我的衣袖,纤细的手指指向了拐角后被阴影盖住的空地。
横向吹来的微风将我的发丝朝左侧吹起,指引着我扭头向曝照在阳光底下的操场看去。
「不行,不能去干扰航,他现在在干很重要的事。」
兴奋到不顾及他人喊出声,我盲目地往铃木的位置赶去,一步,两步,然后是逐渐加快的三步、四步、五步、六步,没过几秒钟,他就已经近在咫尺的地方,只要我再加把劲,就能赶到他的身边——
他在笑。
但至少在这须臾之间,我希望自己能主动为他分忧解难,祝他一臂之力。
「前辈,别这么急,还是先等铃木同学把话说完吧。」
「……话说回来,上周西园寺不是向谷口表白了吗?」
远处不断有运动社团的响亮口号声传来。
什么啊,你不是也很清楚,铃木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嘛。
大脑还来不及消化蹦出来的疑问,没有发觉我和桥本的三人便率先开始了对话。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样也有点太刻意了,不如我们……」
「那你要保护好航,别让他受伤哦。」
即便依旧被信赖与憧憬填满,可她的眼神中依旧有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你!」
面色惨白紧贴着墙壁的他,倏然露出了更加惨淡的瘆人笑容,连他暴露在干瘪嘴唇边缘的牙齿都反射着让人不适的寒芒。
在心中再次坚定自己的信念,我换好鞋子往校门外走。
我,到底把对其擅自献出初吻的这个人当作什么了呢?
像这样只会把水越搅越混的气话,我终究还是没有在走廊上对其他人说出口。
交流开始还不到一分钟就变成了争吵,眼见着马上就会激化为争斗,而且还是歇斯底里的竹村前辈与满头大汗的谷口两人间的内斗。
「没问题的!」
「哈啊?现在是干这种的是时候吗?谷口你真的有搞清楚我们的立场吗?那家伙盯上我们了啊!而且还在把证据全删了之后提出了那么不讲道理的要求,现在学校里又突然被那张照片闹了个天翻地覆,你还叫我别急?! 」
「不行,美穗酱!」
「嗯,航正为了美穗酱燃烧自己。」
所以,至少要在事情结束或者我们被彻底击垮之前,保持缄默,维持住我一如既往的模样。
「桥本同学,这……」
因为除此以外,我已别无他法。
「很重要……?」
蹬鼻子上脸,看到这一幕的我突然想到了这个成语。
「嗯。」
「美穗酱你到时候是要去吧?」
所以,过去也好,以后也好,想必我们都会继续去依赖他,而他也会欣然回应我们的期许。
铃木说让我相信他,我也希望自己能相信他,但这两天我连他的人影都没见到,学校后面的小屋也一直处于锁门状态。而且更让我担心的是,前天铃木的状态看起来奇差无比,这时候再让他为我操心只会让他病倒吧。
而思绪万千的我虽然完全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我还是从这段云里雾里的对话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可是……在她那灿烂笑容之下隐瞒的担忧却并没有藏得很好。
「你小子谁啊,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
虽然对他水涨船高的歉意无法被一句传达不到的道歉抹去,但我还是忍不住紧闭双眼,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铃木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话说完后,便如不倒翁般摇摇晃晃地缓慢离去,另外两人则似乎是被震惊到连追上去的步子都迈不开了,只能目送着铃木重新回到阳光之下。
可即便如此,他仿若水中浮萍般飘曳不定的背影,依旧深深烙印在了我的眼底。
「哈啊?你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在这里说什么啊,说到底,你丫的倒是有屁快放啊!」
这些全都是我所没有的。
可铃木如将死之人的沙哑嗓音,却让那最后几毫米的距离不再缩短。
挥出的拳头几乎快要砸到谷口的脸上。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疲惫的声音了,哪怕是父亲出差后回家的叹息也没能让我感受过这般难以想象疲劳。
和男朋友不同,铃木是桥本眼里的「英雄」啊。
「按时来,我能帮你们,不然就等着被制裁,不——你们,应该已经被制裁过,一次了吧?」
心里越想越乱,我离开了教室,准备回家。
「……看那里,美穗酱!」
我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他。
铃木……
「是哦,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
不甘心,但是又觉得理所当然。
「嘛,谷口同学说得对,竹村前辈不要那么激动,毕竟,你们两个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面具男,我没说错吧,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委屈、心酸、痛苦,郁积在心中的负面情绪高高垒起,在被名为「愤懑」的细小火花点燃后,立刻在我体内窜起冲天巨火,几乎快要将我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继续这样任性地依赖着他,真的好吗?
「铃木!」
对不起。
「不行,前辈,不能在学校里打人!」
「欸~谷口同学好可怜,要不要去安慰他,说不定这样就有机会了~」
我不是一个人。
「竹村前辈,把别人的衣领揪起来说话可不太礼貌。」
「哈啊?你到底在说——」
「那就约好了呢,终于愿意叫我可奈子的西园寺美穗同学~」
因为在理性与暴走边界线上,他正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生生挡住了我的去路。
「好,我答应你,可奈子,我绝对会带着完好无损的铃木回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内部突然被激出一阵让汗毛倒竖的恶寒,眼睛也不受控制地想要从铃木身上移开。我向其他人看去,发现他们也不由自主地移开了双眼,像是在惧怕着什么的样子避免与铃木有眼神交汇。
可就算如此,形同溺水者的我也只能选择相信他,只能去抱紧这块随时都有可能被冲走的浮木。
「前辈,你冷静一点!」
「铃木……」
所以眼神中会有的这份难以抵挡的炽热憧憬,才会这般无条件信赖去信赖他。
这份疲劳,甚至冲淡了我心中对谷口没有挨打的遗憾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