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铃木航(2)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2391 字
人有干涉他人人生轨迹的权力吗?
我靠在人来人往的天桥的护栏上,感受着阳光有气无力地鞭打,没由来的这么想到。
按照常理来说是有,比如父母管教孩子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又比如老师教训学生,这是社会对其赋予的职责。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干涉他人命运的行为屡见不鲜,并不罕见。
可问题是,我有权力去干涉别人自己选择的道路吗?
我远没到为人父母的年纪,也没有当教师的意向,想必我以后也不可能成为法官或者政客那种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甚至裁决他人生死的人。像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再去干扰西园寺美穗的选择吗?
我们既无深交,也并非血亲。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过短短一个月,我和她都根本不了解对方,她会来那栋小屋,不是为了我,而是在为了烦心事舍近求远,是单纯的逃避现实。
自认为看出来这点的我,无法容忍她的停滞不前,只好假扮了一次残忍,逼她向前迈出脚步,迫使她离开了由我修复的那座小小避难所。
思绪如风暴般持续在脑内旋转不止,我的脚步也一刻没有停下,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某家大型商场,我找到了一张视野极佳的长椅坐下。
那时的我,认为这样让她直面内心是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事情。
但很快,我就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别误会,我所说的代价并不是「我失去了一个朋友」或者「被周边的流言弄得很烦」这种无所谓的事。
我所谓的代价,是指西园寺被我的过激行为深深伤害到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都能坦率地接受获得与失去。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我的做法,对西园寺来说简直与绝交宣言无疑,想都不用想肯定会让她伤心。
还有,我也早应该想到,像她和谷口这样受欢迎的人一旦发生点什么,那就远不止会在学校里掀起轩然大波那么简单。
他们本就备受瞩目,在表明了关系后所承受的期待与压力肯定会成倍的增加——特别还是在谷口选择了模糊回答的情况下,恋爱和校园生活两头的压力只会压得没经验的她喘不过气来。
关于谷口没有直接回应的消息,还是那天可奈子发的讯息中告诉我的。
无法向朋友诉说,也没办法对尚未确定关系的谷口倾诉,西园寺在「受欢迎」标签的反噬下独自度过了极度高压的一周。
如果我能采取不那么过激的手段,如果能让她充分做好思想准备自己去表白,再不济哪怕只是给她提供逃避的场所也好,想必也不会让她在过去五天过得那么煎熬。
所以,我才会以「赎罪」为借口再次插手,让她打起精神来,让她不要因为外界的影响,而不能好好享受应属于她的约会。
「这是我在其他学校读书的朋友告诉我的。」
答案是「当然」。
这样就好了吗?
可奈子发给我的消息,可不只有谷口没有给出准确回应那么简单,而事实上,在先前调查六班学生的时候我也有所察觉了。
抱有这样想法的我,究竟是何其傲慢啊。
「他们相互劈腿,但只要不被对方发现,就相安无事,而且最后总是会复合。」
青春期的恋爱与其妥协,不如轰轰烈烈的失败一场,不然也太可悲了。
他也会在你带起那顶草帽回眸望去时,露出真诚又腼腆的微笑。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呢,可又偏偏不是。
或者说干脆还是等到她终于察觉,遍体鳞伤之时,再次尝试给予她逃避现实的去处?
视线中突然好像捕捉到了跟我散发着相同气息的人,往那两人最后消失的拐角急忙跟去。
因为,看,你们牵着手是那么的自然,自然到你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关系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拥抱?
这份在我眼中尽是虚伪,在他看来也不见得有假,在她心里却格外真挚重要的幸福,我真的有资格去破坏它吗?
就是因为你们相处的是这般融洽,就是因为你们是这般情投意合,我的内疚感也才会成倍的加剧,我也才不得不出现在这里。
既然我想将梦醒时分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她是不是也有权力决定自己睡醒的时候呢?
「嗯……?」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打开和可奈子的聊天记录,这四句被兔子聊天气泡框起的话,却是像四具死气沉沉的尸体,冷冰冰、赤裸裸的躺在我的手机里,每当我翻阅它们时,它们便会齐齐睁开已然溃散的混浊双眼,用无比空洞的视线笔直把我射个对穿。
但在知情的情况下,还要装出高高挂起的样子置身事外,看着他人落入虎口,有能力搭救的机会却不采取任何行动。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傲慢吗,这甚至都可以称作是一种罪责了。
这应该才是你所期望的约会吧,两人都能全身心投入,都同样兴致高涨,在看到熟人时也不用像做贼似的躲起来,更不用靠那种没意义的意外来进行肢体接触。
接吻?
眼神游离着了离开商场,视野中的一切都如被晒化的雪糕般逐渐融化、崩解。复杂的建筑物在抽丝剥茧后变成简单的几何线条,拥挤的人群化作被衣物颜色取代的移动色块,唯有并肩前行的那两人仍保留原来的模样。
初夜?
他会对你的美展现出羞意。
即便走进电影院中,在光与暗对比强烈的影厅内,我也依旧无法得出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最后一个走出放映厅,在今天首次迷失方向的我,对自己还只是个多愁善感的中二小屁孩这个事实,感触愈发强烈。
哪怕多一天也好,能不能让她多做一天梦呢?
虽然不排除是错觉的可能性,嘛,不过这也不是啥出乎意料的事,那就稍微留意一下吧。
这样就好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这么想吧。
「谷口他可能在外校有女朋友。」
那我现在在干的事情又有什么正当理由吗?
可我忙于撇清关系的偏执却让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他还会边慌忙的叫着,边偏过头去让你把掀起的裙摆放下,却又在不经意间对你投去好色的小眼神。而这样对视线特别敏感的你就能发现它,然后因不同原因害羞的两人便会在店内吵起来,惹得旁人一阵目光羡煞。
就算要去干涉,我又要在这场梦进行到什么时候才把她唤醒?
真的要见死不救了?
谷口英寿这个人——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他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渣男渣女啊。」
见死不救,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高傲地坐在上方,俯视着发生的一切,并对西园寺见死不救。
擅自干涉他人,擅自插手他人的感情是一种傲慢,哪怕我掌握了事情的真相又如何呢,只是个外人的我已经因为这种傲慢吃过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