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铃木航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3833 字
久违的连休当然要用来好好休息。
虽然我打心底里认同这句话,但人类这种生物偏偏总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疼疼疼……」
这伤啥时候才能痊愈啊。
背部传来的恼人钝痛,我提起分好类的垃圾袋,在阔别多日后走出了家门。
以后可不能再像那样粗心大意了,一边在心里不知道第多少次训诫自己,我背负着这如阴魂附体般挥之不去的疼痛,慢悠悠地来到约定地点。
今天是一月一度要和叔父见面的日子。
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但既然是这样,最优先关注的不该是我的身体状态吗?
「喂,航,你站那里发什么呆!」
「呜!」
我的意思就是,明知道我因为一些小意外受伤了,哪还有什么必要特意搞一对一实战演练!
险之又险地避过叔父飞速劈来的刺拳,只被轻轻擦过的左半边脸还是感到火辣辣的痛。
而这份鲜明的疼痛也终于将我从迟钝中唤醒。
如果真的是没戴拳套、没穿防具的实战,恐怕就不会是有点痛这么简单了——叔父的拳头可比普通人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就是因为整天懒懒散散的,你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受伤!」
「烦死了,你打架的时候少说句话会死啊!」
蹬地,扭胯,抓住叔父进攻时说话的间隙,满肚子窝火的我照着他的脸就轰出一记直拳。
「我就是边唱歌边跟你打你也赢不了我。」
话音未落,叔父便以快到我看不清的速度晃身偏头,用前手挂格开我的直拳,而他的后手则同时没有半点迟疑地朝我的太阳穴挥出了摆拳。
我连忙收回手臂防守,可结果却是正中他的下怀。
我把这份沉甸甸的爱放进了包。
「我有自己的打算。」
「多大的人了还要叔叔我背。」
「来,拿着。」
「就不打了?」
上次跟那个人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那你出手的时候就该好好掂量掂量轻重。」
像块魔芋死死粘在叔父背上的我,有气无力地开口回怼道。
「那我可要批评航你的人生观不够进步。」
「诶呀,我知道我做的是有点过火,但这也是顺了我好侄儿的要求才这么做的呀,哪怕我放一点点水,你都会在事后发脾气。」
「叔父的爱心零用钱,原本准备吃完饭后再给你,但刚好翻到了,干脆就现在给你算了。」
「呃,这是什么?」
「叔父你的青春观未免也太陈腐了点。」
这突然产生的想法让我感到有点落寞。
「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打架不能帮你找到答案。」
「叔父倒是因为做了轻率的选择吃了不少苦头呢。」
年纪轻轻就跑到国外去参军,在世界各地四处辗转,多年浸淫于硝烟与血雾之中,最后幡然醒悟,突然退役回国当起了警察的叔父,怎么可能会不清楚刚刚那话说的有多自相矛盾。
光是回想起这些零碎的剪影,心情就会变得烦躁难耐。
「你就不能喂我喝吗?」
「哈啊?」
「抱歉啊,把麻烦全都丢给叔父你一个人,还拉着你干这种没意思的事。」
叔父背着我轻松翻下擂台,把我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没有的事,我跟大哥好歹也是一块长大的,这点麻烦不算什么,而且我也知道你们两各有各的苦衷,我能理解。」
「我只是从当今社会的普遍价值观为起点向叔父你提出合理的建议。」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要不要我再给你整个活,连人带凳子一块来个后空翻?」
「叔父也只是看到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学生情侣才这么多嘴提一句罢了。」
「……你知道就好。」
说着,他朝空无一人的前方挥出一招干脆利落的左摆拳。
「咋了。」
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恢复行动能力的我才跟滩烂泥似的从擂台上爬了起来。
「小子你还能嫩得很呢!」
全身都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痛的要死。
想要笑,想要活跃气氛,但结果笑这个动作本身也会激发疼痛,搞得我哭笑不得。
「航。」
「怎么了。」
叔父面带笑意这般关切着,只可惜,双腿发软的我暂时没有直立行走的可能,试了好几次都以跪姿摔回地面。
「你小子这次又没晕过去,凭什么让我喂你喝。」
据这位现在正对着空气挥拳的退伍老兵说,这是他为了掩护队友撤退时被破片手榴弹伤到后留下的荣誉勋章。
「那你最好认真思考清楚,虽然是高一,但你也是高中生了,再过不久就会迎来人生中的重大抉择,不要因为轻率的选择而后悔了。」
「你们学校不可能有人打得过你。」
闪烁其词,明显有顾虑到我的情绪,刻意选了刺激性没那么强的措辞。
扶我站起来的叔父语气认真了不少。
但或许也只是因为我是他的侄儿而不是儿子,所以他才能放任我像目前这样肆意妄为。
叔父他做到了我认为一位合格的长辈该做的事。
视野全黑的我已看不清眼前发生的景象,但遭受猛烈打击的腹部却用剧痛却告诉我,舅父朝我甩出了一记鞭腿。
于早已干枯的记忆之河中顺流而下,能够在这坑洼河床间搜寻到的,只有他冷峻的表情与争吵时暴出的怒吼。
他靠着战场上的生生死死,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声音也变得比想象中的还要沙哑。
「但是啊,再怎么说也不能每次都把你打趴下了,我好好想了想,你果然还是不适合走这条路,而且大哥他肯定也会反对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嘛,叔父我的真命天女在世界的另一头,到了正确的时机我们就会相遇。倒是航你这小子,不好好谈场酸酸甜甜的恋爱那可算高中白读咯。」
在我朦胧的视线之中,闲不下来的叔父走出了好几步,正做着伸展运动。
虽然嘴上说着不明白,但里面实际上装的是什么,我和叔父都心知肚明。
门户大开的下巴被叔父突如其来的强力上勾拳来了个本垒打。
回过神来,手里已经被强塞进一个颇有分量的信封。
「拳不咋滴,嘴上功夫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之前明明还会找其他人打,怎么今天这么急,难道是……约了女朋友?」
「你还是直接背我起来算了。」
「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拜托叔父你教我格斗。」
「喂,好不容易见一会面,别摆出这样苦大仇深的表情。」
「那倒不必了,我怕你又弄伤自己。」
这让我感到很舒服。
「好好,谢谢叔父,叔父对我最好了。不过叔父还是稍微注意一点比较好吧,毕竟再不结婚,叔父就要变成没人要的老光棍咯。」
但我生气的原因不是他有让我,而是过了这么久,我也不能在完全没有发挥实力的叔父面前撑到对练结束。
「叔父你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吗?」
其实我知道他又对我放了水。
叔父用戴着红色拳套的手挠了挠头。
出了些薄汗,已经回到我面前的叔父,用他满是老茧的糙手拍了拍我的脸。
啧,还故意挑之前被刺拳擦过的那一面拍,真让人不爽,一棍子砸死你得了!
「这……未免也太多了吧。」
其实我完全没有去上战场的准备。
「切,你小子——算了,大人不跟小孩计较。」
我低下了仍然晕乎乎的头。
尊重,关心,最重要的是不过度干涉,只是站在远处守望着,偶尔提供必要的帮助,从不踏入我的私人领域。
「……嗯。」
只是,单纯的想找些不一样的事情做,用来填补空洞日常中的空缺。
「也就顶你两个月生活费,小钱,小钱,别在意。」
好吧,要说这次对练有什么进步,大概就是没有再被叔父在台上打到失去意识了吧。
「喏,这是水,拿着。」
「你现在这样连街边喝醉的大叔都打不赢,还想跟我继续打?」
「差不多恢复了吧,赶紧把你这身装备脱了,准备走人。」
比如背上那密密麻麻,看起来就让人不寒而瑟的伤疤。
「航。」
「父亲姑且还是有给我发生活费的……」
「最近,父亲他过的怎么样。」
合着你还真想看啊。
一记把我KO的鞭腿。
「还站得起来吗,来,搭住我的肩膀。」
「那当然要发,大哥又不是没去上班,都说了,零用钱而已,收下就是了。」
「不是我说啊,航,你是不是有点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每次都把你打这么惨,我都感觉有点对不起大哥了。」
「好吧。」
也正因此,他背我起来时的动作才会这么一气呵成,顺畅无比。
所以我才会拜托他训练我。
「我是订好了位子请你吃饭,真是的,这年头的小孩子难道都不会体谅大人的良苦用心了吗?」
语毕,叔父从一旁的大运动包里一把抓出几条毛巾,又扔了两条给我,开始擦拭身体。
层层抬杠,互不相饶,这就是不在互殴时我跟叔父的交流方式。
我伸出感觉快要散架的左臂接住塑料瓶,卸下牙套,小口小口地把水抿进嘴里,在解渴的同时冲散弥漫于口腔中的腥甜味。
我边脱下护具边戏谑问道。
我知道叔父靠多年的军旅生涯攒下不少钱,而且他在之前也时不时的会给予我经济上的支持,但这个数量……
瞬间,两眼发黑。
「希望你对我施加暴力的时候也能这么想。」
「嘛……也是啦。」
跟全身裹满护具的我不同,肌肉线条鲜明的叔父没有佩戴除了拳套外的任何额外装备。
「……稍微有了点精神吧,但大体上还是没变化。」
其实我现在也很生气。
「要是碰到了什么麻烦,叔父会来帮你。」
「那种情况不会有的,大概。」
于是我也稍微认真地给出了回应。
……
结束了动物蛋白含量极高的晚餐,我谢绝了叔父说要开车送我的提议,来到了车站前。
「这么一想,还真算是出了趟远门。」
先不谈接下来要走的路,光是待会电车就得坐半个小时。
「希望在到家之前能够撑住。」
哪怕已经吃好喝好休息了好一阵子,疲劳与疼痛也不会轻易地放过我。
压在斜方肌上的肩带又变得沉重起来。
有点后悔拒绝叔父的提议了,要不干脆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吧,反正他刚刚说还不想回去……
「看那边,今天有人在弹。」
「欸,真的耶,哇,真漂亮,那个是高中生吗?」
不远处的议论纷纷,很快被悠扬奏出的钢琴曲模糊。
《升F小调前奏曲》的第一首,貌似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被在脑中留有少许印象的音乐所吸引,我做出了平常不会有的选择——向不远处围成一个小圈的人群靠拢。
「喂,别挤啊!」
「疼,谁刚刚推我了?! 」
稍微对路人使了些暗劲,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挤进了最前排。
然后……该怎么说呢,这还真是巧啊。
怪不得她的手指会是那个样子。
西园寺美穗,便是此刻正投入地演奏着这忧郁曲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