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話 餘接·frank 034
《物語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維新 · 4199 字
紋絲不動的童女,雙眼上翻,露出的只有眼白。我將單手直接放在其上,另一隻手,則蓋住自己的雙眼——就和那一天,遠江姐對我所做的一樣。
臥煙前輩和貝木和影縫醬一時失語,只是緊張地看着我,不過想來,我應該就是爲了做這種事情,才堅決就讀妖怪大學的——我是爲了做這個手術而來到這裏的。
當然,這是在醫學院學不到的心靈手術。
爲了有朝一日與遠江姐再會。
是爲了報
恩
嗎。
還是爲了報
怨
。
反正是爲了歸還雙眼,我纔在志願上填了這所遠江姐的妹妹就讀的傳說中的大學——不知是真是假,傳聞中爲遠江姐所建立的大學。
然而,卻是她沒有就讀的大學。
這事是連影縫醬都感嘆的、象徵着她之風範的軼聞,但沒別的,就是因爲備考時將這個能夠看穿一切怪異之前的超級視力扔掉了,所以不可能就讀。
本以爲她覺得這甚至算不上聊天的談資,但現在看來她好像是直接忘記了,遠江姐給我實施過心靈手術後,似乎對誰也沒講起過,對於周遭那些爲她鋪路的人來說,這完全是雲裏霧裏的操作——畢竟還有血淚這事,所以我想她再怎樣也不可能一直瞞天過海下去,但任何一個人,就連臥煙家的專家們,不,正因爲是專家,所以纔沒有預料到,這個女高中生會是那種就好像往河裏扔石頭一樣把自己眼球捨棄掉的存在。
雖然不知道遠江姐做了怎樣的不良舉動,但在這層含義上,無論如何都不該把她派遣到醫院去做志願者的。這次是碰巧給的眼球,照那種氣勢,下次她說不定就給心臟,給肺腑,捐手足捐大腦,捐完還會跟沒事人一樣。
按時間順序,來看緊接着私奔之後——從高中開始起就結緣的丈夫神原駿氏,我希望至少他是意識到這種事情了,但已經亡故我也無法確認。
她女兒駿河醬,一番話下來,看着也壓根不知情的樣子。
傲慢地說,帶着遠江姐眼球走的我,有一種替遠江姐讀境都大學的年輕氣概——不過,入學後馬上,我的劇本就被打斷了。
以去謁見獨攬大學大權的遠江姐之妹爲目的,爲利用其三寸不爛之舌,我找到了賣着真題過活的遠江姐學生貝木,和他成爲了朋友,這種計策聽上去太過奸詐,以至於我可能會被人因小聰明而懷疑人品,不過我和他成爲朋友,還是經歷過不少事情和契機的。
這個和我關係越來越好、乃至成爲損友的人告訴我,他被當成騙子養大的原因在於『看得見之目』,而遠江姐將其變爲了『看不見之目』,我立馬就明白了。
啊,我做過的心靈手術,這個男人也經歷過,我心想——貝木本就有
通常的
視力,到了
二週目
㊟
,手術也更加順利。
我『看不見之目』的
一部分
,
他『看得見之目』的
一部分
,二者交換了——嘛也不一定是二週目,遠江姐說不定像那樣在私奔的他鄉,一點一點地
取回了
視力吧。
作爲家庭教師。
對於我,對於臥煙家,對於這所大學,那是貴重、稀有、特殊、卓越的眼球——但是對於遠江姐,那視力上的念想不比喫一半剩下的肉乾。
「不管你那笨蛋一樣的玩笑是真的假的——不成啊!把那視力移植到『那邊』的話,也就是說——至少就移一隻眼!」
不對。
我當初那些內心的矛盾,都經我自己的方式慢慢調解,而她擅自過來幫助我這事,一直讓我感到那麼憋屈。
然而,卻一定得幫。
認識着——我們衆人。
只有看得見之物看不見的世界。
只有注入。
「……哈,哈!」
臥煙前輩。
話音響起。
於是我失去了我宏大的目標。
原以爲會回到那個視力全無的狀態,但事實並非如此——我早已做好的覺悟,用不着影縫醬來提醒,但只有繃緊的意識飛出腦外,視力還仍然保留着。
「我不會停的」
不是玩樂不是僞善更不是自我犧牲,遠江姐只是在做着謎之行動,而因此我蒙受的大恩,只能向遠江姐之外的人報答了——於是一個有求必應、以人與人之間理所應當互相幫助爲座右銘的作弊混蛋誕生了。
筆直站在一旁的影縫醬,此時不知突然想起了什麼,朝手術中的我叫喚道。
和她說的一樣,我用着的時間太長了——當然我不曾認定這屬於我,但那雙眼睛裏,遠江姐的自我可能僅剩下殘渣了。
那雙不曾一瞬屬於過我的,『她』的眼——睜開着。
我的眼球和屍體人偶的眼球『互換了』。
「夠了,忍野——你沒必要做到這份上!」
什麼啊,到頭來,我和那一天遠江姐一樣,做着擅自爲之的事情啊——自嘲着,卻毫無自重地,我直接宕了機。
在我腳步蹣跚,踉蹌欲倒時,貝木扶住了我,但我已經沒有道謝的工夫了——支起身來。
真是好不爽快。
以及要回答什麼。
「——最喜歡你了! 最愛你了!」
「忍野君。你丟掉大姐的眼睛——這之後,還想怎麼爲我效力呢?」
「——我命令你。停手」
對於要問什麼。
嘴上掛着平衡平衡,實際上我對所有人都不平衡。
如果這是最後的助人爲樂就好。
不,遠江姐的心境我無法得知。
雖然爲了衛生環境,不能闖入這彷彿起好結界的心靈手術,拼盡全力阻止我——但你怎麼就能夠大聲喧譁了啊。
分割靈魂一般。
就像霧靄消散一樣
,保留着。
這是最後的助人爲樂也好。
總而言之,我以現在的眼睛指着看上去怎麼都像是復活了的屍體人偶,
那雙眼,視線焦點聚集到了必要的程度。
「別把我放一邊——對遠江老師做那種事情!」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不管是血——還是怎樣的你。
我也不曾去試圖理解她。
……還是說,或許那時候的遠江姐,也是這樣想的嗎?
「啊——不成啊,忍野君!」
喂喂,話哪有這樣講的。
只是作爲可敬而強勢的領導——臥煙前輩對我的獨斷專行予以叱責。
說起來以前好像這樣做過,這次試試反着來,就是這種感覺——她無意揹負我的痛苦,只不過是在就自己的方便使用着。
所有的事情都在爲遠江姐鋪路。
體積上也只算些微。
「您快點。大概,沒有多長時間」
雖然想要讓交通事故犧牲者本人來親口回顧真相還是太短,但只要有幾秒鐘,就可以問出她是否曾喜歡過妹妹,是否曾愛過妹妹——哪怕沒能聽到如願的回答。
「忍野!」
只有看得見之物看不見的視界。
我大張旗鼓獻上的兩隻眼球,總歸能夠堅持她幾秒的復活呢——但我想,應該足夠了。
要一幫再幫一幫在幫拼命地幫,不然的話睜開眼睛都是一件愧疚的事情。不,即使閉着眼,我也能看到遠江姐的視界——臥煙前輩老誇我是她上大學這麼久見到的頭等天才,有着比自己還厲害的大姐級慧眼,那當然了。
只有接入。
完全是臨時起意。
臥煙前輩、貝木、影縫醬。
屍體人偶也看得見。
就像霧靄籠罩——不。
不啊,不可能吧。
對於姐妹之間的二三句話。
不是心靈手術,而是思想實驗。
「大姐——」
雖然看着很輕鬆,但已經下好了覺悟嗎?
被我們卑劣的無知復活、名字都不曾詢問、恐怕是油罐車的司機,那理所當然的眼球——也就是說,手術成功了。
學貝木流講的話,我從遠江姐給我實施心靈手術中得到的教訓,頂多就是意識到我所穿着的夏威夷襯衫,是一件多麼
迷幻
的衣服。
腦的話還好說——作爲『素材』太弱了。
但雙眼清晰睜開。
然而,可惜的是,對於我,已經不能像遠江姐之後對貝木做的那樣,實施只分一部分的手術了——畢竟,我是開頭。
完全就是不帶任何計劃性、心念和目的性的善行。
哪怕我知道,在這種場合下將一切糟蹋掉、成爲毒一般地回答,並將提前鋪墊好的道路全部推翻纔是那個臥煙遠江——但只要能問出來就行了。
只是,我聽貝木隨性地聊天,應該能確定她是靠自己的力量慢慢取回視界的——她將自己的視力東接西湊,最後復原到了戴上眼鏡就不會影響日常生活的水平,復原到了時而看得着怪異、時而又看不着怪異的水平。
於是變成了毫無生氣的混日子大學生。
我失去了人生的價值、人生的意義。
解剖臺上,赤身裸體的屍體人偶支起身來。
衝了過去。
我催促道。
大約在十年前,我就是想那樣子和遠江姐說的——我想大聲喚起她的注意,提醒她那有兩顆就送兩顆的精神。
如果今天我能幫到你——以後我就再也不必幫助他人。
我勤勤懇懇計劃着盛大報恩的戲劇性臺本,就這麼被輕而易舉地單方面撕毀了——人生因心血來潮的志願行爲而被完全改變的我,有着怎樣的心情,遠江姐完全不曾知曉。
不再像剛纔那樣側翻扭擰,而是慢慢地,慢慢地,一邊慎重地確認關節的狀態,一邊徐徐且自律地,支起了上半身——沒有表情。
不管是毒是藥,是普通的水。
用盡餘下一生都難以償還的
負債
,我以旁侍這位隻手遮天的臥煙前輩的形式,某種意義上也是在有計劃地返還了——實在是,天時地利人和。
「臥煙前輩——快點」
支起身來的不是在靈安室清潔的地板上倒着的我。
「現在那雙眼睛,明明就是你自己的了——」
當場倒在地下。
你小點心,這話可聽着像好人啊。
畢竟這是超人的眼睛。
認識着的——死人。
這樣嗎,雖然我沒有經歷過——
這
纔是理所應當的視線嗎。理所應當存在的黑暗,不再的視界。
就和後記裏重新鋪設的伏筆一樣。
甚至有些不適。
問,一定也是有意義的。
將復活她的我們。
真相
什麼的——都無所謂了。
事已至此,犯下如此不堪入目的世紀性大失敗,沒想到正是我將這大材小用的眼球,歸還給『本人』的最好時機什麼的——
嗯。就是那樣。
這不符常理我其實是明白的。
這邊,沒有大聲喧譁。
而且,
除他們之外都看不見
。
將視力分割出去,不斷爲困惑於『看得見之目』的學生們,移植『看不見之目』——說起來,簡直是出身臥煙家的靈能者,預見了未來所以才和我的眼球進行了交換,不過那可能嗎。
我擁有的一切。
像童女一樣衝了過去——臥煙前輩她。
貝木怒吼道。
「活着的時候——沒能告訴你,抱歉」
有生離死別的姐姐,降臨的屍體人偶,她將其緊緊抱住。
沒有提問。
而是傳達。
不出意料,我自以爲是的心理分析,全部走偏了——我什麼都沒看清。喜歡也好愛也罷,是因爲沒有被說過,所以才說個沒完嗎?
反了。
是以前不曾講過的,全部都要說出來。
那份被人遺棄、無處安放的愛意,她只是不分對象地、分給了所有人——即使如此,那無限的愛意也還是不曾枯竭,深不見底。
把那猜測當真。
最後破滅,這就是我了。
「………………………………………………………………………………………………………………………………………………………………………………………………………………………………………………………………………………………………………………」
以急死人的緩慢動作,終於。
那本應於情感爆發消耗殆盡的面部肌肉,卻在最後,使出了痙攣一般的氣力,
「哼~嗯」
話音落下。
遠江姐,以決定性表情如此說道。
⊙注:二週目『二回目』本義是第二次,第二回,指第二次的手術。平常遊戲等語境下說的二週目在日語中就是二週目,以作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