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話 餘接·frank 005
《物語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維新 · 6332 字
翌日——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我在當天之內,就趕來了貝木的家鄉,小鎮位於九州地區——臥煙前輩早就準備好了飛機——甚至還享受了提前預訂的折扣。
意料之中。
畢竟她會爲前幾天死去的姐姐,提前七年開始準備。
不過,我不是來盜墓的。
那邊交給貝木一人去了——說着不想把友人和女高中生捲入犯罪行爲來,但這種難能可貴僅限於場面話,實際上他只是不想把這個挖掘遠江姐屍體的任務,交給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人。
雖然這份特質有些自私,但說實話,也讓我感到羨慕。
沒想到他對於初戀的女性,或者說對於一位女性,能有那樣的奉獻精神——最後我沒有唱太大反調,像現在這樣遠行至此,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的他蹴成的吧。
嘛,我和貝木的話,兩人立場肯定不一致的,可就算拋開這一點,我也覺得這次項目不太像臥煙前輩的風格——當然咯,我對臥煙前輩的瞭解也沒有到能對其品頭論足的地步……
於是乎,我的任務,就是調查交通事故的現場——我需要親眼去看,打聽周遭環境,最後感受總結。
說白了就是實地調研。
「常搞嗎?那種事」
後座的女高中生問道——從翹了課跑這麼遠的意味上說,我是不應該說教一般對此多嘴的,但大學的課和高中的課,翹起來是不是不太一樣啊?
我過的高中生涯很難作爲正經參考,不過那時是沒有同級生專門賣我真題、幫我喊到的。
「可不嘛。不過人家已經是保送生,升學去處定下來了沒事」
「那可真恭喜——你說哪種事?」
我一邊打彎,一邊問回去。
不太能領會她提問的意思。
「就是兩個大男子漢,被個丁大點的前輩喊出來,唯唯諾諾地,聽從差遣這事」
丁大點?啊啊,小個子,這個意思吧——臥煙前輩倒也沒有說的那麼矮,嘛,如果跟我和貝木比的話,會那麼覺得很正常。
後座(準確來講是後架)上坐着這件事能以這種風格闡述的女高中生存在嗎?
「爹孃肯定會不同意,要給他們曉得了這事,估計會和遠江姐姐一樣和人家斷絕關係吧」
我自己都覺得那會兒蔫蔫的。
不過,我的情況是——以及貝木的情況是,如果沒有和遠江姐的關係,我們和臥煙前輩的關係就很難講了。貝木肯定不會對初次見面的影縫醬講這些事,所以我也沒必要吧啦吧啦說更多——這也是爲了平衡。
「…………」
「所以講叫是叫京都,但基本上都跟大阪邊上沒差。正經京都人都不覺得是京都地」
有觀衆就要問了,借兩輛單車不就好了嗎,誠然這意見裏充滿了遵法精神和經濟循環理念,但可惜影縫醬似乎無法騎單車——出身京都,還有這種規矩嗎。
暴論啊。
那我想,影縫醬她,可能單純是覺得踩踏板很麻煩吧——只是我對二人共乘也不習慣,雖然高中生不會重到哪裏去就是了。
「我是光去想就覺得不舒服。不僅對臥煙前輩,不僅對女性,對老人、孩子,即便是對身強體壯的男性,我也不會暴力以待」
她並不會去察覺對方的意思。
斷絕關係是不是大事,我沒家人不是很清楚。
「人家也尋思。可能就是爲了知道怎麼去想,纔打算加入這件事的」
「哦哦。妹妹」
所以『可靠』的人選,就只有我和貝木這種又是編外人、又是私下和死者有關係的、還是臥煙前輩的基層元老——還有就是,因家裏關係而不至於外行、卻也不算內行,並且涉世不深的女高中生了。
我反問,是想問出點什麼來,但影縫醬只是重複應了一下——是因爲自行車迎風而聽不太清楚嗎?不,這女孩從根本上來說,就不太會聊天吧。
「餘割醬。好名字呀」
「……這麼說來,我也有些要問你」
看來不必將暴力作爲媒介了,影縫醬回答了我——果然溝通才是對的。
她對暴力這個概念——我以爲她一句話一句話地問,是想盡後座提神的義務,難道她是很認真地在聊這個話題嗎?
「男的就能講嗎。那就小鬼。餓死鬼」
㊟
「但是,在那個人手下乖乖聽話的人裏,並不都這個樣吧?」
是在說明爲什麼會被臥煙前輩挖掘人才吧——原來如此,不死身怪異嗎。雖算不上是純正的專業領域,要說的話,估計是代代都在反覆『研究不死的東西』——歷代,都以『不死的怪異』爲研究對象嘛。
但是,這也只是臥煙前輩的理由——不是影縫醬的理由。
此時,我們正騎着機場租來的自行車,朝着遠江姐離世的車禍現場進發——當然,機場還有汽車的租賃服務,但開車去車禍現場無論怎樣還是令人心生抵抗。
「也就是說是在不咋地嗎」
屬於是相當不堪入目的擬聲詞了。
㊟
關西方言裏頭這個髒話是不分年齡的來着嗎?還是說這話是寺廟女兒(?)的常用語——不管是哪邊,她都毫無羞恥之意。
或許她只是在訴說她純粹的、將來的夢吧——嘛,立志成爲專家的動機因人而異。臥煙前輩,貝木,還有我,是帶着各自動機度過大學生活的。
「嗯。漁歌」
「人家的家系,專門搞不死身怪異」
怎麼感覺有些執着。
好了,那麼,要不就正經回答一下這個可能正經的問題吧——
「漁歌?」
她說自己只會帶來全員受益的喜訊,但這也就是平常這個充滿戲謔調皮的她會說出來的話——也就是種
福利
。這思想和我的平衡論是完全相左的。
跟那種只有外來旅客才喫得下的土特產差不多。
這個角度完全不能看到她的表情,也不好猜什麼。
「嘛嘛倒也不是大事」
憑這任務的內容,要把它拜託給本職業的成年人、或者以該道路爲目標的大學生,還是有點難——只是遭人拒絕倒還好,就是怕還會有人主動妨礙。
說起來,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當地居民日常基本不太騎單車,這是租車店大叔告訴我們的——不過那裏坡路很多,是對於自行車騎手很有挑戰意義的地形。
這話還是沒說好,偏了感覺。
不過,我就是不解到了想多嘴幾句——用貝木的話來說,就是很步得其解。
這話倒顯得有些多餘了。
「之所以你覺得他們所有人、至少那個大學裏的大學生們,都遵從臥煙前輩的指令,是因爲他們都受過臥煙前輩的關照——懂吧」
「我還是把話問明白一點先吧,關於定義。影縫醬,將死者復生這事,你是怎麼想的?」
「咋的了。臥煙前輩不在旁邊,就這麼硬氣了啊,忍野君——你後背這一塊人家可是把着呢」
不,都這麼說了,其實自行車也算是輕型車輛,甚至二人共乘還違反了道路交通法。
「要解釋的話,其實在你進教室之前,我們還姑且抵抗過」
「真講道德呢。嘛,既然是那個把僅有一個的安全帽給了人家的忍野君,這話人家就信了吧」
「有點重口呢」
所以,或許兩個唯命是從的大男子漢,在女高中生眼中實在是不堪入目了吧——當然,我們的態度(尤其是我的態度)實在是沒什麼陽剛之氣。
「哈,哈~精神真好啊,是碰到什麼好事了嗎?」
遠遠望去,沒準比臥煙前輩都要年長。
影縫醬也叫餘弦,家系說不定是理數系——我猜她升學去的學院一定是理數系吧?
「寫作將剩餘物割掉,影縫餘割
㊟
」
「如果我和貝木都看上去會做那種事的話,我真會代表全男性,深刻感受到責任心的」
「所以呢?咋就沒想過揍她一頓讓她聽話呢?」
還好,影縫醬沒有以『這個花哨男的說話方式真令人火大』的理由,將我從騎行中的自行車上擠到瀝青路上,還回答了我的問題——雖然回答內容跟沒回答區別不大。
「……女孩子怎麼能說糟老頭子這種話呢」
不過,換個角度來說也對。
換句話說,不直接去找什麼死靈法師啊、兆間教授啊之類的人,就足以說明這是極祕事項了——反正,不去找大學生,而是選擇了女高中生的原因,就是這個嗎?
那個把對方打一頓打聽話的思想也是,源自於這一點的延長線吧——以她把暴力當作交流手段的人格,我這裏一定要禮貌地、準確地、耐心地再問一次。
平衡
。
而且看上去,恐怕影縫醬比臥煙前輩都要高吧——這孩子不是單純身體高,而是連手腳都很長。
即便目標一致,所行之路也是不一樣的。
「你說的漁歌,誰?」
話題怎麼跳過去了?
她好像不太喫這一套。
「搞啥,直接報仇懟回去不就完了嘛」
「不過,漁歌和他們想得不一樣」
「等你升學了,準保就會理解了。人活在世好像一葉扁舟,那種有人可以依靠的安心感,還有被那種人依賴的充足感——你不知道能和那個人對等地說話,是一件多麼平衡的事情」
說到底,我們這種編外人員還好,但這女高中生還有將來,臥煙前輩真的會把她捲入這種不體面的計劃中去嗎?
安全帽也只按照一輛一頂出借,所以只有影縫醬戴着。至於這一處合規怎麼換來的,也都是她因爲會打亂髮型所以不給好臉色、而我蔫蔫求着她戴上的。
蔫蔫的。
從信息安全角度來說,相關人士反而『不可靠』。
是,踏着踏板。
我後背咋了?
「我會去溝通。即使是對怪異」
她口中這些事,在我看來就是一道一道心理創傷的夢——她自己大概不認爲這是心理創傷吧。
「我不太明白,爲什麼你會選擇幫助臥煙前輩。剛纔你說保送升學了,但未經許可就『復活已死之人』的禁忌被誰知道了的話,搞不好會丟掉內定名額喲——你家實力雄厚,但可能正因爲如此,纔有很嚴厲的判定」
「有些事我說不好,也不必特意說出來,不過真的,恩義、人情,或者受誰關照、乃至被人握有把柄什麼的,不過只是個藉口——關鍵大家心裏真正想的是,只要聽從那個人的指揮就不會做錯事了吧」
划着踏板,也可以這麼說。
「沒啦,只是對那些以爲自己絕對不會捱打而得志的傢伙拳癢癢,人家就好這口」
「對怪異也這樣?」
「沒想過死勁蹬她臉,讓她曉得曉得厲害嘛?」
啊這絕對是我的問題——我的話或許能說明大部分大學生的情況吧。這個前輩能讓人堅信『出了什麼事她一定會來幫我』,其存在就已經有全心付出的價值了,對那些立志整天和歧路亡羊般的怪異打交道的專家後備人選們而言,這價值又更加不可測量。
這也是爲了平衡。
不是大事啊?
如果放在漫畫裏,臉上還會有縱線
㊟
。
「大概是幼兒園的時候,有幫所謂號稱在修行的糟老頭揍了人家,人家當場氣不過就狠狠反擊了回去,那一刻他們的嘴臉真是難忘,或許這就是原因。瞧,怪異什麼的,不就是那種覺得自己不會捱打的代表嘛?所以當時就憋着氣聽了家裏的話,以這怪異退治的專家方向爲目標了」
原來是人名啊。
敷衍地笑着。
「是不咋滴」
㊟
「意思是除了忍野君和貝木君以外所有男大學生,或者說大男人,在那個人手下也只會聽令,不會展現暴力嘛——講講爲啥?」
可以。
不由得笑了。
「就不會做錯事」
「嗯?」
不,沒有跳。
「倒是沒看出有多對等吶。哪怕忍野君真的這麼想,她也絕對,不會覺得對等」
「沒有,貝木也不會動用暴力的。雖然他看上去可怕」
一如騎在自行車上。
蹬着踏板,我朝後座說到——是的,不是踩着踏板,也沒有死勁蹬
㊟
。
如果後座上坐的是女高中生的話也有可能被認爲無罪,嘛,現在畢竟沒按法律來。
當時在臥煙前輩面前,因爲如她所說的一直唯唯諾諾所以沒有去問這個事,不過既然是處於年輕而起的好奇心,那在這裏,提前給她交代了會比較好。雖然剛過二十,還不算個成年人,但我是她將來的前輩。
「餘割說過。我們會用除顫儀、會人工呼吸、會輸血、會生命維持治療——這些都是蘇生措施對吧。那個和復活死人,哪裏有區別呢?她這樣說」
「嗯~……」
這也有道理。
不過,感覺也是孩子能說出的道理——因爲有雙胞胎存在不能支持克隆技術這一句話,所以能看出貝木和臥煙前輩的對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成熟的。
相比之下,餘割醬的說法,就像是憑藉指出『大人特有的無奈』中的矛盾,來裝作和大人一樣——像辯論會上爲了壓住對手而說的道理。
只能說這算是個道理。
換做是我,面前有個瀕死之人,也不會覺得這就是生死有命而拒絕除顫,聽由其死。
好奇餘割醬今年幾歲了。
有高一吧?初二嗎?
「爹孃他們覺得復活死人是惡,餘割說他們是沒看過七龍珠」
「…………」
估計是小學生。
以她的論點,那個動漫裏,大多數的反派都想要不老不死——復活重要的人、自己永生不死兩件事。
看似雙雙對立,實則完全相同。
其中有正義與惡的平衡。
「嘛,我想她是對醫療太先進抱有一些心結吧。覺得道德倫理上這種治療能不能被允許——之類的。還有費用過高,導致明明可以救人卻不能救的問題」
後者的重心稍微不在這,不過同樣說明了生命有別的問題——因爲倫理而得救的生命和沒有得救的生命、因爲金錢而得救的生命和沒有得救的生命,這種區別的存在真的好嗎?
不可能好。
但就是存在。
「唔嗯,也不是那種小題大做。餘割就是單純地喜歡不死身怪異」
「麼有
㊟
,妹妹是死了」
⊙注:前文出現的死勁蹬原文爲『しばき回す』,該短語表示抽打+來回進行=往死裏教訓的複合意思;而這裏忍野的說法是『ペダルを回す』是爲了呼應。其中回這個動詞不再表示重複,而是具體動作使(踏板)旋轉的意思;而且,這裏特意和踩着踏板『ペタルを踏む』做了區分;下文出現的動詞原文爲『漕ぎ』與此處旋轉一樣,表示人力驅動下的用手划槳、用腳蹬踏板,很慢。
不明白的是,在她這次『復活已死之人』一事之後,將其判斷爲,不說正義,而是
並非邪惡
的話,她又是否,會去考慮將妹妹復活呢?
「你是討厭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好孩子』?」
⊙注:此處原文爲『へこへこ』沮喪、無精打采、提不起勁的意思。
這活當然接。
和臥煙前輩講述家人之死一樣——淡淡然。
「喜歡?」
『喜歡』的東西就說『喜歡』,或許這原本就是她想法的全貌——的確,隨着年齡增長會越來越難說出口。
聽上去是性質惡劣的玩笑,但要想,一旦越過了那條線,不但剎不住車,還折返不得。
如同水往低處流。
⊙注:『餘割』此處人名讀作yowari。餘弦的名字讀yozuru。下文作爲術語例的餘弦讀作yogen。
「嗯。當時餘割的意見確實幼稚了點,不過有主見已經相當要得了——人家這種,基本只會去想着磨練技術。所以以前常常被爹孃和妹妹夾中間——其實就是兩頭給他們圓點話。兩邊都討好一下」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不對,怎麼用的是過去時?
⊙注:此處原文爲『
餓鬼
、悪ガキ』gaki一般用來罵小鬼頭、兔崽子,原來的漢字遣字就是餓鬼。猜測與古代常有小孩受餓而死、志怪文章中將餓死鬼描繪作肚脹的小孩子有關。上文糟老頭原文爲『狒々じじい』狒狒是方言擬態,引申爲老太龍鍾又囂張的,爺爺じじい在這裏(以及很多情況下都)爲貶義。
原來一直是以這種方式保持平衡。
⊙注:『うんにゃ』unnya。方言,表示否定。多數情況下對同輩及以下使用。
「大概就是覺得它們因爲不死就要被退治、很可憐——進一步說,覺得因爲和人不同就要被退治很可憐,這個感覺?所以,她就是仗着自己小,耍些小聰明來包庇它們而已」
影縫醬說。
勢如自行車的普及。
「所以那個——對,平衡?啥的崩掉了。突然有一天,人家就開始不情願聽從父母,在不死身怪異這塊敵對意識高漲,今個是莫名其妙不自在——所以來這了」
她是希望人與怪異能夠共存嗎。
⊙注:『いけず』在方言裏有種吐槽的語感,不太行的意思;後影縫回答原句爲『いけてへんわ』,語氣屬於柔和的感嘆,傳達否定性判斷。
「他殺。偏好不死身怪異的妹妹,偏要去見那個不死身怪異。被她喜歡的,名叫
迪斯托比亞
·
維託索
·
殊殺尊主
的怪異殺了」
「……說起來,餘割醬的死因是?」
⊙注:『小難しさ』小題大做;『小賢しい』小聰明。
也就是說,現在餘接醬的想法已經變了嗎?
⊙注:應該類似汗水線,配合網點紙的灰度變化,表現緊張、尷尬或體力不支等。
不小題大做但是耍小聰明。
㊟
影縫醬將一切說得那麼理所應當——對於她來說或許就是這麼理所應當的事情。
「『好孩子』不對,『正義』吧。正義是需要理由的——或者說動機。想判斷復活死者這事,是正義的還是邪惡的。這就是人家的動機。你明白了嗎?」
某種層面上,我明白了參戰該項目對於影縫醬是一場對妹妹的憑弔,也稍微明白了臥煙前輩好像是在利用這種心情——但不明白的是。
將意識順水推舟。
長大了?
「……明白了」
不,我這種想法纔是既耍小聰明又小題大做。
「但是,人與怪異,本來就是共存狀態吧。而且是由你們家族從中介入,取得平衡的」
有其一何苦不能有其二,之類的思想下,不斷有死者復活的世間——生死無足輕重的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