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話 餘接·frank 026

真的是沒完沒了了。

我們，爲了讓就那麼一個人復活，到底要向惡魔出賣幾個靈魂？嘛其實，能夠賣出好幾個靈魂的傢伙，其本人就已經跟惡魔毫無區別了——

「那麼我就先行告退一步，接下來準備正式開始作業了。人偶完工遂告知各位，請耐心等候」

業務員似的說完後，正弦君拿好貝木帶來的冷藏箱，將大量玻璃瓶同一只木盒，以及碎布袋中遠江姐的頭收拾乾淨，離開了醫學院的靈安室——帶點機械化，又帶點商務化，不曾被我們的態度影響，反過來也沒有動搖我們分毫，總之他只是靜靜宣言屍體人偶製作工程的開始。

「加油哦。我可是愛着你的，麻煩你了」

臥煙前輩笑着目送他離開，確認完門已關閉後「然後，餘弦」地朝她看去。

「你是有什麼頭緒呀？那個能讓肉體和精神適配率提高的頭緒」

「甭着急嘛。請讓人家整理一下——講起來有點複雜」

「想也是。我也沒覺得它會有多簡單」

「啊啊，不是……，複雜的只有講法，做法不說簡單，但也十分簡易」

影縫醬含糊其辭——在喜歡直截了當地表達（以及行動）的影縫醬身上真難看到這種情況。看來，講法是真的很複雜。

「噢，正弦那邊用不着擔心的。雖然是個討厭被擺佈、沒啥親和力的傢伙，但作爲人偶師他也不輸專家。他高中生的時候就大發對美學的變態好奇心，做了餘割的仿真手辦，還供奉給了本人」

「令人不安的軼事呢」

「沒事，那時候沒拿屍體當材料」

「沒拿也不安」

「也是因爲覺得不死身怪異很美，所以跟餘割串通上了——又是不死身的又是不死美的。防腐處理的手段也是數一數二。想必能把十二歲的遠江小姐做成大美人」

雖然兩人並未有過閒聊，但看樣子也並非互相憎惡，影縫醬甚至還誇起了遠房親戚正弦君——邊說着，邊考慮着怎麼講，

「不太行吶」

接着便放棄了。

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人家在聽說的時候，就已經爲各種可能的展開設想了多個復活遠江小姐的方法，現在這個方法不再當初的計劃之中，用的是憑喪神方針」

「……原來如此。現在情況下，就套上『憑喪神』這個詞？用在復活死者身上？」

「那就想開些吧。畢竟是餘割」

㊟

甚至有種可愛的感覺。

雖然不知道她在煩惱什麼，但我們好像也等了一會兒了。

「你被強迫進行的那些非人道修行，餘割醬沒有經歷過嗎？」

……莫名其妙在這個節骨眼上對着幹，那我真沒法插嘴。

是怪物感太強了吧。

語感聽起來有些隨意得怪怪的。

百年的存在，是那樣的困難——以前，還有七歲前都是神之子

㊟

的說法。如果冷酷解讀這種觀點，校巴上的兒童們，離憑喪神還很遠——平均只有十歲，要達成目標還差十分之九的數值。

「是」

還有，也給人一種沒什麼智能的感覺吧。雖然弗蘭肯斯坦（的怪物）在原作小說裏解釋過，好像具有很高的智力，可惜世間對此沒有太大認識。

只剩向前邁進。

心理準備。

不過嘛，憑喪神的確是常規的專業術語——常規的專業術語這種話挺容易引起窩裏斗的，但憑喪神就是在『節約意識』紮根的日本有很高知名度。

當然，享年十二歲的餘割醬的御足，也動搖不了這個平均值。

屍體人偶——這輩子，都是十二歲的童女。

不。

將屍體看作物體，隨即憑喪神化。

沒有讓她從結論說起。

「首先，我得把話說清。餘弦，把你挖過來真的是我沒走眼」

「除開遠江姐的不算，有沒有正好一百年呢……？」

「整理還是交給您那邊。人家一點一點說

㊟

」

「過獎了。不過，人家的計劃還沒講到重點」

這樣啊。

不是正邪——而是成敗。

㊟

反倒是我這種過一遭是一茬的人類，纔有可能不拘一節地適應童女啊蟲子啊這種生活……，總而言之，歷經迂迴坎坷，又一番苦心鑽研，肉體的準備已經做好了。

㊟

「用的只是她的足，被悉心照料的比例只有十分之一，這一點想開些不考慮就行的話」

屍體憑喪神。

共同幻想。

能變成十二歲的童女姑且算好了，如此思索的臥煙前輩「但是，餘弦」接着開口，

「哪怕她多麼優秀多麼有才，都只是次女吶」

「越有名越好。因爲那樣在社會上就有共同幻想。可以說能夠增加說服力——那個殺了人家妹妹的殊殺尊主啥的，也是決死的必死的萬死的吸血鬼，所以活了千年，也死了上萬次吧？」

講法雖然複雜，卻簡單地，

「小瞧我麼，女高中生」

既然是長期以往珍藏的道具怪異化了，那總有一種是和人很親近的妖魔鬼怪的感覺。

畢竟汽車駕照也考不了……，不過作爲交換，公共交通倒是半價？

「如果平均下來的確這樣吶」

同爲現場工作派的貝木好像帶着和我一樣的想法，參加了會議——我個人是真的很想讓這傢伙趕緊去休息，但現在讓他退場也有些殘忍。

「嗯，貝木君。你曉得這麼多」

回答我的是這個——好古老的家系。

設身處地想想……，如果是我，早上起來，變成了十二歲的童女，我還能保持自我嗎？呃，我的情況就換成童子——童子就可以嗎？

影縫醬靈活的構想的確震撼我心，但這一點上臥煙前輩說的也有道理——如果按照這個道理，就只有百歲老人可以復活。

臥煙前輩從容點頭。

「還是別加上大姐的年齡了。大姐很難說是在悉心照料下長大的」

是——如何保持

自我

。

有失考慮了。

說到底和重來一次人生不一樣。那時候那樣做多好，要是像這樣過活多好之類的想法是不可能實現的。又不可能再重來一遍小時候。

「要防止崩塌，

補強

不就好了嘛」

憑喪神方針？

有失考慮，也有失分寸，這種狀況下，我也因這構想而興奮雀躍起來——剛纔貝木說我的靈光一閃『這是我絕對不會去想的蠢問題』，但實際上誰都不會去想的蠢問題，或許是這個。

「當然，回頭會好好精算一遍，嘛，差不多」

不不不，不是這種問題。

有這最終的計劃是好是壞，還等看這之後的成果如何——這之後的，究竟會是成果，還是下場，便無人知曉了。

㊟

世間覺得它就是怪力無雙的殭屍。

因爲，會在不同的時代重新生活——不，重新生活的措辭也有誤區。

如果上過課，是絕不會這麼思考的。

我以防萬一問道後，

那就是我的工作。

想來，因爲缺了一具屍身便找來多個屍體的權宜之計『弗蘭肯斯坦』作戰，居然成爲了『憑喪神』方式的基礎，是有些諷刺了——要是那時明智地退出，估計就不會有這最終的計劃了。

這設想的成敗會如何？

比影縫醬還欠缺敬老精神的問題發言，出自貝木之口——作爲友人給他找補一下，他的意思是和憑喪神一樣需要珍視關愛，應該是這樣。

「所謂憑喪神……，就是那個罷。珍藏了一百年的道具，突然有了意識就妖怪化的怪異」

「愛你唷」

「看得出這是非常有趣的方法，但現在的情況是，我們用的屍體沒有用夠一百年吧」

『合計』使用百年的屍體憑喪神。

退一步看，還是不能否認有一定的可怕——但是，已經不能回頭了。

嗯，不是不擅長，而是不喜歡的類型。

對我粗略的概算，

臥煙前輩檢算着回答道。

「將屍體看作物體，隨即賦予憑喪神之名而行動——雖然是離奇的點子，哼，感覺倒也是實用的捷徑。如果真把大姐變成什麼『Walking Dead行屍走肉』了我也頭疼」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影縫醬積蓄着衝動與無常，不曾想她也會在事前制定計劃。這是不死身怪異專家家系者的發言，必須得洗耳恭聽。

是印象不好嗎……。

「瞧，不平均不就好了嘛」

所謂憑喪神方針，不過是地基——說到預想好要復活遠江姐時，搞得好像已經達成目標了似的，但如果再把目標定爲十二歲童女，橫亙在道路上的課題就又變了一個。

這樣來看被寵愛未必就是單純的好事——那個溫柔究竟是『悉心』還是『溺愛』，是很難回答的敏感話題，而且那種待『妹』方式，如果算作被首屈一指的吸血鬼殺害的死因之一的話，她的享年能不能加到數字裏去都很頭疼——但是，如果只加上餘割醬的話，

「『活了千年，死了萬次』。這種檔案信息之所有會有絕對的說服力，就是因爲『吸血鬼』這個詞——『吸血鬼』。不管大千世界怎樣無奇不有，套上這個詞就完全可以信服了」

「嗯，有這麼講過」

「大姐的頭部不必說——貝木君四處奔波蒐集來的兒童部位，都是乘校巴上學的，就算強行算他們都是被當成掌上明珠一樣養育的孩子，但平均下來頂多也就只有十年時間吧」

「所以選了憑喪神對嗎？」

「嗯嗯？」

雖然不喜歡數學，影縫醬如此說到。

無論是道具，還是人。

「沒有小瞧。是在誇你」

「百歲老人之類，不用變成憑喪神，本身就和怪異差不多了」

「我來嗎」

還剩心的準備。

除了被命令要整理，接下來我這個實地調研者的確不太會有什麼發揮空間了吧……，不過也不排除有剛纔那樣的點子出來。

而且在此之上，我也知道這plan能夠讓貝木的付出不再付諸東流——不僅僅是防止了收集來的屍體被浪費，我能說正是因爲有貝木奔走鞠躬、收集多個屍體，才能實現這個plan。如果最初的盜墓，挖出的是遠江姐的完屍，這種憑喪神化反而不能夠進行下去。

雖然我這大學生的思考方式，和有孩有夫的遠江姐可能完全不一樣，但也可以當作思想實驗——回到小孩的樣子，在漫畫中已經很常見了，但放在現實裏，或許會有許多麻煩事。

「交給我吧。忍野君來」

「還成吧。給人印象」

是以小孩子的樣子，一直死着。

這不像那個可以撕碎婆婆的影縫醬的方案。

「當然，用什麼詞都成。『

殭屍

』也好『

殭屍

』

㊟

也罷——前天說的『弗蘭肯斯坦』也是可以的。只是嘛，這些個印象不太好」

「全員年齡，

合計

一下就沒事了——也加算上遠江小姐和餘割的年齡，超過百年小菜一碟」

靈魂的崩壞，要怎樣才能抵禦？

「那就不算那部分。餘割這部分，她受的溫柔和寵愛比人家多了去了，算上也沒事兒」

貝木打包票說遠江老師就算變成蟲子了都沒關係，基本上我也如此贊成，但正因爲遠江姐有着強大的自我，纔有不再是自己時靈魂崩壞的風險。

我在將棋裏發現了從未見過的全新戰法後，纔會這麼感嘆——不，是在將棋裏發現了允許連走兩步的全新戰法後，纔會這麼感嘆。

「真實情況或許比那還要厲害」

確實。

「我本來就會來的」

影縫醬提出了簡單的解決方法。

但憑喪神

方式

我有些不明白。

將我們需要實行的，那個計謀

㊟

，

「人家四個的靈魂，分一點給遠江小姐」

將曾活於世的靈魂。

東接西湊。

⊙注：一點一點說『五月雨式に話す』五月雨指梅雨時節雨時下時停的狀態，五月雨式用於描述不一次性彙總的事項，（雨點）一點一點地……。

⊙注：原文用的是ゾンビ—和キョンシー，前者是zombie，後者特指源自中國民俗傳說，身着清朝服飾、雙手前伸、蹦跳行走以吸食人精血的殭屍。

⊙注：七歲前都是神之子『七歳までは神のうち』一樣的表述爲七つ前は神のうち，意思是七歲未滿的孩子是神所屬的存在，任性、無禮這些事情都可以不問責。

⊙注：比例『割合』wariai；想開些『割り切って』warikitte，有整除、果斷下結論、釋懷等含義。

⊙注：成果『成果』seika；下場『成れの果て』nare no hate，消極意。

⊙注：正邪『正義』seigi，原文用詞爲單一的正義；成敗『成否』seihi。二者音近。

⊙注：迂迴坎坷『紆餘曲折』；苦心鑽研『創意工夫』。

⊙注：計謀『魂膽』指心中持有計謀，通常帶有陰謀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