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婚話 黑儀蜜月15
《物語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維新 · 6005 字
「噢噢,終於回來了嗎,阿良良木前輩!當然憑阿良良木前輩的本事,小的實在不敢多加操心,但未曾想直到早上纔回來呀!不管什麼地方都超乎想象,我的憧憬!」
露營場地的停車點,一個雨衣着裝的身姿正等着我的出現,心頭一驚,浮上雨衣惡魔的念想,作戰的架勢都擺好了,結果雖未中,不遠矣,那眼前的正是穿着雨斗篷的神原駿河。
0;【校注】日語原文爲:當たらずと言えども遠からず。取自短語:心誠に之を求むれば、中らずと雖も遠からず。意爲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西尾寫的原文和短語原來的寫法讀音一樣,但字不一樣,說明放到現在,日本人自己也會寫錯一些字。1;
即使在殺生石旁的休息室躲了一夜的雨,那傾盆大雨也絲毫不見歇停之勢,出於不得已,我拋下殺生石,冒着淋溼全身的雨一路衝了回去。雖然很抱歉,但得頂着一副落湯雞模樣,躲進黑儀的小型貨車中也是迫不得已。
天空的雲仍然沉甸甸的,好在天亮之後,周圍也不再那麼黑了——挨休息室的一旁,有着大量的地藏,令我相當喫驚。
比開裂的殺生石,某種意義上更讓人喫驚,不過我露宿野外時,他們或許就像這樣守護了我……雨中,馳騁在來時橋上,瞧了一眼路邊設置的看板,原來這殺生石史蹟,被稱作賽河原。
就是八九寺一時間落入的那地方嗎。
這麼說想起這一面的石頭就如同河原一樣,那這些地藏,也有與之相應的淵源吧——雖然這數量,遠超斗笠地藏,更讓我想起五百羅漢的故事,不過嘛,我是真的想要只斗笠。
0;【校注】斗笠地藏:笠地藏,民間故事之一,一位貧窮的老爺爺曾給在雪中的六地藏石像戴上斗笠,除夕夜地藏菩薩給他帶來米和金錢的故事。五百羅漢:釋迦牟尼圓寂後,前來參加第一次和第四次結集的五百名羅漢,亦指供奉這些羅漢的羅漢堂。1;
啓動了小型貨車上備有的乾燥裝置,可惜的是,回到露營場地之前,我這落湯雞沒能幹透。
「準備得很充分啊,神原。天氣預報說的晴天,但沒想到還帶了雨衣。」
「忘了錢包都不能忘雨衣,這是露營過來一路的心得。小忍呢?」
她看着空空的兒童座椅問我,我則直截回答「影子裏」,
「黑儀呢?」
又像這樣,立馬反問回去。
「阿良良木前輩的話,關注海外市場的變動,折騰到了很晚——看着,其實像是在等二位回來,但第二天晚上還有要事,所以我就催促她趕緊就寢了。」
「這樣啊。抱歉啊,讓你操心了。你明明也能去睡的……早飯怎麼辦?這樣下雨,也沒辦法在外面做喫的。」
「雖然營養學上不推薦,不過早上烤好的披薩可以嗎?」
「哦哦,不錯。」
披薩這種食物,和BBQ一樣,與我的生活幾乎無緣。也沒有點過披薩的外賣。雖然酒類也是這樣,不過酒那種怎麼說呢,感覺屬於有親友的人類纔會接觸的event。
那個,早說啊?
「真敏感呀,阿良良木前輩。那須動物王國裏的都是些無害的羊駝哦。好像是住在高海拔的動物。記得是南美。」
「雨天照常進行不也挺好的嗎?日光東照宮也不會因爲有雨就大門緊閉。」
「嗬—。披薩原來是用麪包粉做的啊。」
「不不,我有個好後輩。黑儀也。你把難以啓齒的事情,都漂亮地暗示給我了……多虧那個,我才幸好沒有在車裏提出那個方案。」
「雖說是山道,但其實是鋪裝道路哦。不是在那種懸崖上走的。要是每次都因爲下雨而變得冷清,觀光地的生意也不會好做吧,只是因爲雨。控制好低速的話,就比較安全我是這樣想的——嘛,我沒有駕照,也不好說什麼啦。」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提了,說不定阿良良木前輩會平淡地同意呢。再怎麼說,阿良良木前輩對於疼愛可愛的東西這方面,是個優秀的前輩啊,少說在中學時是這樣的。」
和指尖轉籃球表演一樣,神原把面料擴成圓形,然後在桌子上攤開,利索地擺起肉和蔬菜來。
「不是很想看動物啊,現在。」
不是露營者,而是求生者了,你這。
「正是因爲在發揮演技,所以能做到不會害羞也不會害怕,安心地將自己的本質顯露出來吧?就像是雨衣惡魔時期的我,嘶吼着說出自己的心聲一樣。」
披薩面料其實全由神原一個人做了——不,關於酵母菌的生死,並不是我只顧腦海裏想的事情而拔不出蜷縮的手了,只是單純連正常的倒忙都幫不了。
「啊是的。昨晚開始下雨之後,判斷這雨要下到第二天的我,哄阿良良木前輩睡了之後」
「是的話就好了。但不是的,只是普通地……不幸的狀態或危險的狀況持續下去的話,至少爲圖一個精神上的安定,我便自發地甘於這種狀態,也就是想着這種狀態很幸福,很喜歡,並且深信這種想法的補正。大概叫多幸感(euphoria)嗎……以你的例子來說,就是清掃不了房間於是越變越糟,但反而這樣更讓自己感到平靜安心的心理。」
人類的睿智,真厲害啊。
我就是利用這種特異體質通過的大學考試和國家公務員考試……無論怎麼說也擺脫不了不公平感。
給自己埋了個伏筆啊。
不愧是我妹的憧憬。
「這種東西,不會在醫生考試裏出現的。」
「那個,不過玩得很尖銳的時候,現在想來也很棒啊。」
生存技巧不管在哪都是必須的呢。
「有個地下空間跟神殿似的。那其實是採石場——」
「也有補正之類的東西吧,搞不好。」
我把玩了好幾個設施,記憶裏比起石窯,這露營像是更注重野外活動的充實度……雖然野外活動,倒是因爲這雨泡湯了,搞得我們的選擇看上去完全錯誤。
「有一說是,明明天晴但還是下雨什麼的,簡直像被狐狸迷住了。」
「我一輩子都辦不成的事情,在我稍微外出的這個節骨眼上你就完全達成了啊。」
明明連醫生執照都有……?既然要自駕遊,應該是要好好確認的事項,不,這也是時代所趨嗎。
聽着栃木縣的奧祕,我撐起神原帶過來的摺疊傘,姑且應付了雨,便離開停車點。
「和小忍的關係,倒是更近了一步哦。畢竟重新給對方的理想狀態提了意見嘛。不過……稍微有點阻礙。對於把她收爲養女這件事。你打算說的話我可算理解了。」
「我深刻反省自己的越分。本以爲那諺語到了日光就夠了,但還應該貫徹不看·不說·不聽三條的。」
於是,甲賀課長佈置的保密任務,雖和四十八彎一樣地曲折,但也還是完成了——給那個送我去海外的人,帶去不錯的報告,實在開心。
「你覺得我穿着嗎?我穿?補正下着?」
雖然連器具都不知道用什麼——至少得把神原弄亂的廚房,清掃得漂漂亮亮的吧。
「那是羊駝?不是美洲駝嗎?」
神原瞥了一眼脫下疊好的雨衣說到——該不該說疊得又小又癟呢,總之,原來如此,那個或許是有的。
「是有點難搞啊。不過,還有這擔心什麼來什麼的惡劣天氣,作爲本來目的,以及旅行主線的天體觀測,想照常進行也沒辦法了。」
「雖然我覺得二荒山神社也能去——伊呂波山道有一點危險啊。這種大雨裏頭,要拐四十八個彎什麼的。登山還好,下山纔是真的很恐怖。」
正是因爲覺得這不是真正的自己,反過來說,纔可以毫無遺憾地將心聲說出來。這個道理,沒準是舞臺藝人和演員們所通行的心理。飾演反派的時候,平日間說不出的心情就可以展示出來什麼的——無論是有所顧忌而要輕聲說的愛的臺詞,還是令人害羞的正義的臺詞,只要是演技,都能堂堂正正講出來。
因爲是杜撰(fiction)。
直覺真準啊。
以防萬一殺生石有什麼狀況,讓小忍吸了最大程度的血,體力方面幾乎沒有消耗——在休息室通了個宵,不僅身體沒有痠痛的跡象,甚至連覺也不想睡。
這也是我相當欠缺的概念。
「那樣的話,阿良良木前輩。乾脆直接把安排全部改掉,還有一手去那須動物王國的方案呢?」
「黑儀的情況是,演的時間太長了,什麼纔是真正的心聲自己都不懂了也是有可能的。不僅是中學時代,到了高中,大半時間都在演……那個深閨大小姐的時期也是,說是心聲也的確是心聲嗎?」
「人性和關聯性,不可能什麼時候都不變的。所以,追求與小忍之間的關聯性發生改變的阿良良木前輩,想來應該也沒什麼做錯的地方,小的也不想認爲是我阻止了您。要是您能有所熟慮,這樣就可以了。」
「說得跟嬰兒一樣啊,把我的娘子。」
「和我一起做披薩的那個家庭說,栃木縣好像還是盛產石頭的地方。如果旅程方便,推薦您不妨去大谷資料館看看哦。」
「這個本來,算是風險的說……」
才藏有真實。
「雖然有你這早飯也多少有點盼頭了,但雨也不像是要停的樣子,看來今天的安排會不得不迎來大幅調整了。」
得考慮的事情,須反省的事情,都多了去了,起碼做披薩這種事情,要不就當和後輩一起合作遊戲試試吧。
特別辦不成的事是『招募隊友,羣策羣材』的部分……我平常什麼事都愛一個人辦,總有獨斷專行之嫌。
讓後輩目瞪口呆的這工夫,我也沒能閒着,從風說課職員改行做了披薩師——不疲倦這事當然是假的,但那主要是精神上的疲勞。
那像是露營者公用區一樣的房蓋下面,的確有個昨晚不記得存在的,充滿了手工感、突擊工程感的石窯。
「補正?說的是補正下着嗎?」
但這之於現狀,可以說是最大的BUFF,我已經不能否認這一點了……這真的是光撿好的挑。
「的確,想來和八歲的金髮幼女24小時待在一塊兒,真有點作弊啊。好羨慕。」
那,出帳篷也不是爲了等我回來,而是爲了用上雨衣?
「這份謙虛我一直都十分欽佩,但難以贊同。阿良良木前輩連同那份便利,也揹負了相當的風險,可以說是不賠不賺吧?」
因爲熊的恐怖輕易凌駕於殺生石的恐怖——只要那個看板還在,纏着開裂殺生石的風說,就會被限制在硫磺以內的話題。
「雖然是個很好懂的例子,但這麼說我其實也並非本意的。阿良良木前輩應該也知道這和自己的真實心意不一致吧?將小忍的事情,當成我散亂的房間一樣去思考。」
「用那邊的材料搭了個石窯。」
「原來如此,的確像是在捉弄人一般的大雨……」
光想,也會餓肚子嘛。
「嗯?不過這豪華露營的設施裏面,有石窯來着嗎?好像沒在宣傳手冊裏見過那種設施啊……」
這就是野外作業的成果,或者說是不親自過來看就不知道的情報。
「真是博識。不愧是未來的醫生。」
「我有揹負嗎,風險啥的。總感覺,一路都是耍狡過來的。」
「嗬?有什麼厲害的嗎?」
「小忍想看的瀰瀰切丸所在的二荒山神社中宮祠,也在伊呂波山道過去那邊是吧,好像。中禪寺湖坐天鵝船的方案呢……怎麼想都沒希望。」
「問題在於披薩的材料,不過本部那裏拿來了現成的食材。因爲這裏還有做麪包體驗的服務選擇,挪用過來也是沒問題的。」
只是,某種意義上,這看板也給身爲風說課職員的我提供了工作上的減負。
那我就是護士嗎。
「我猜,在殺生石的現場,和小忍吵過一架了?」
「是說黑儀統帥着貓咪的軍團時吧,那個。」
「居然在野外活動!一個人!」
「一個人還是做不了,在那邊的帳篷招募了隊友,我們羣策羣材,纔在房蓋下辦妥了這石窯。我作爲提出者受賜了第一個使用的榮譽,阿良良木前輩,如不疲倦,不來和我一起試試這平素不曾着手的做披薩環節嗎?」
「還是說,那也是狐妖的能力嗎。狐嫁……爲什麼太陽雨要說成狐嫁呢?」
被人嫌棄的嫌。
「誰是號作流星的神原駿河啊。我不記得有頂受過如此暱稱。不過說起流星,阿良良木前輩,不登伊呂波山道的話,去不了戰場原的。」
就算只有一份也好,得弄點成效纔行……本來,是路上順便的成效,嘛,所謂實績就是這種東西吧。
憑現在這種程度的吸血鬼化,是打不過熊的啦……老妹也給我提了不要和熊戰鬥的忠告。萬一我被熊襲擊了,還要驅除那頭熊,一想到這,實在如同走鋼絲。
是因爲先入爲主嗎?這種利索的手法,與其說是桌前的披薩師,不如說是手術檯前的醫生。
0;【校注】羊駝,肩高約1m,主要爲利用其毛而在南美的安第斯地區飼養。美洲駝,駝羊,肩高約1.2m,在南美安第斯高原用作馱運。亦有說法認爲羊駝其實就是古時馴化了的美洲駝。1;
「唉?神原小姐,機動車駕駛證,沒有嗎?」
那也是出於吸血鬼體質,我的身材也保持在緊緻的狀態。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在殺生石附近過了一夜的我,迎來天明時在傾盆大雨中瞧見一個看板——和有賽河原情報的看板不是一個——寫着『有熊出沒』的標語。
用着一手嫺熟利索的手法,完全想象不了這是那個房間的住民,神原一邊做着披薩面料,一邊問我。
其實,這的確相當地笨蛋,但要是因爲這個而丟了新婚旅行的主線,也同樣笨上加笨。
「阿良良木前輩,進廚房的經驗已經少到這種等級了嗎?」
「主人公補正?」
「不過說起來,居然是石窯……走到哪就跟到哪啊,我的人生當中,處處有石頭。」
熟慮啊。
0;【校注】補正下着,類似於束身衣,束腰的馬甲,塑身衣。有一定塑形功效的貼身穿衣物。下文的主人公補正則是常說的主角光環。1;
正因如此也有一些憧憬。
豪華露營也是,我連氣派的帳篷都沒能體驗到,感覺已經錯過了原本魅力的大半了……就這樣回家的話,實在對不起栃木縣。
我並沒有顯擺出自己一副失落的樣子,來尋求安慰……原本,前言在新婚旅行出發之前,就已經正經得不能再正經地說過了。
「玩得很尖銳的時候可還行。」
雖說是『不到日光心不死』,但在日光之前,下這種大雨還真是難以照常進行。八九寺,還是沒有止雨的能力嗎……說到底,蝸牛擁有的,應該是降雨的能力吧。
或者說是對食物的執念嗎——
恐怖會被更強的恐怖塗得亂七八糟。
撿了條命。講真。
也有不能騎自行車的設定啊,說起來。畢竟跑得比車還快的超級明星,號作流星的神原駿河。
唉?石窯,是能做的嗎?
神原究竟考慮到了哪一步,究竟出於何種意圖而將我這個暴走的電車給停下的,我不得而知,但我能說這真的是英明的決斷。
「還有看地面畫的方案呢。」
「這裏是那須,不是納斯卡……去剛纔說的那個大谷資料館也可以,不過包括這個石窯在內,感覺已經看夠石頭了。黑儀起來之後,再商量決定吧。」
0;【校注】納斯卡(日ナスカnasuka,與那須なすnasu音相近),祕魯西南部的小城市,近郊有早期印加時代的遺蹟和地面畫,爲世界遺產。現在網絡上還能搜到日本關於納斯卡地面畫新發現的新聞、文章等內容。1;
「哦~。這不是變得能商量了嗎,阿良良木前輩。」
這是發自內心的讚許,還是單純的諷刺呢,講着這樣的話,神原用心地將做好的披薩片,以同樣像是手工制的大鏟子盛好,再放入手工造的石窯中——不開玩笑,這毫不拖泥帶水的手法,還是不給黑儀看爲好。
真會被招來當女僕。
或者是當包僱的披薩師嗎。
「能想到的都是些愉快的未來構想圖。小忍就當養女,你就當臨時保姆。」
「嗯。我也這麼想。愉快乘二。」
「一想到醫療從業者有多麼繁重的工作,說不定要僱一個管家的人是你不是我。料理倒還好,只是衛生這一塊。畢竟到時候要收拾你房間了,我又不能隨叫隨到。」
「我則是隨時,都能接受阿良良木前輩的整理整頓哦。如有必要,手指消毒之後手術衣也要請您幫我穿。」
「你都這樣說了我卻也很高興,但我並不打算在收拾後輩房間這一事業上奉獻一生。」
也不打算成爲手術室護士。畢竟沒可能成爲。
本不可能成爲的已經習以爲常。
這個人生已經奉獻給吸血鬼了。
幾乎要將其遺忘本就是令人痛心的……不過,在這人生的新節當中,現在起重新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令人慶幸,樂觀一點看待吧。
「雖常說結婚是人生的墓地,但說得有些不對。我就是在今早,有種重生的感覺。」
因此需要新名字的,
搞不好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