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話 餘接·frank 023
《物語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維新 · 3436 字
場景切到靈安室。
第二天,能這樣說嗎——連續漂泊車中後對日期的敏感程度都降了,今天是星期幾都摸不着頭腦,總之,感覺上下一天的白晝——境都大學靈安室內部。
存放着遠江姐人頭的房間——雖然沒有取得醫學院的許可,但對這個比校長還厲害的臥煙前輩來說,事事就沒有非得取得許可才能做的。
第三次,項目全員集合。
不,今天還有參加項目的新成員——領隊的臥煙前輩、不知何時攀到了最近位置的我、作爲游擊手單獨行動的貝木泥舟、
實踐學習
的影縫餘弦。
以及境都大學一年級生。
見習人偶師手摺正弦君——共五位。
在我和貝木眼裏他就是同一個學習場所來往的後輩,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見面。估計以前沒少在校內擦過肩,但不曾聊過天——他和常年穿着夏威夷襯衫的我、常年穿着西裝(現在是喪服)的貝木不同,穿的好歹不扎眼,一副乖相,給人印象是相當純樸的一年級學生。
純樸也分很多種,這裏是『未經世故』的純樸。
因爲說是影縫醬所屬影縫家分家來的,所以我先入爲主地以爲他是什麼粗獷、或者說容易爆發的年輕人……,怎麼感覺恰好相反了。
「手摺就是我。在做人偶。請各位多多關照。事情經過已有臥煙前輩和餘弦小姐相告。爲了能幫上大家的忙,我會刻苦努力的」
他微微低頭——好純樸。
不知道他對事情的重要性有沒有理解到位……,怎麼說呢,總有種把無知的低年級學生騙進來的內疚感。臥煙前輩和影縫小姐,真的有和他實打實地說話嗎?我揣着一絲不安,「我是忍野」地做了介紹。
「我是臥煙」「我是貝木」
順着這個勢頭,介紹環節禮貌地進行下去——只有影縫醬邊說着「好久不見。餘弦。人家有大了點吧」,邊對舊知正弦君爽快地揮揮手。
相比之下,正弦君面部稍顯緊張,只是以默禮回應。
餘弦和正弦。
名字上就好像雙胞胎兄妹,但沒有同世代的那種和和氣氣的氛圍呢……,這正像是本家、分家之間的區別。
雖無上下級關係,卻有厚障壁。
不過這裏再加一點,關於面色,貝木更加過分——我和他處得久,那不吉又陰沉的臉上本就無太多血色,但我連他昨晚一夜沒睡都看得出來。
不是最不會出主意的嗎……,她在這會議過程中打盹我都是不奇怪的。
狀態和大小各有差異。
一眼看下去只是在催吐,但特意將其收集過來還吐的話,對死者是種冒犯吧——我們大前天就已做好覺悟,其他成員雖有差異,但也都是更新過認知的。是更新,還是糟心,就先不說,我們已經來到了這個階段,經歷了這麼多。
淡然地進行吧。
「是嘛?有沒有提起人家?」
「大姐也會感謝你的吧」
想必沒有代替正弦君行禮的意思,臥煙前輩體恤貝木的語氣稍有誇張,啊不正經——如果有時間的話,沒準就直接給貝木開慰勞會去了。
影縫仍然我行我素。
好像在廣收意見般,臥煙前輩雙手敞開,環視四周——靈安室中,我們陷入了兒童遺體的一部分少於預期,但還是多少收集了一定量的狀況,絕望,但也沒有達到必須中斷計劃的地步。
……作爲原班成員倒是瞎操心了一番,這裏只有他,不動聲色地看着面前的玻璃瓶。
「從老家帶來的。人家的私人物品」
或許是借用數值化來強行維持精神,貝木語調不變——但平靜不是裝裝就有的。
「你聽着的,忍野。可不是沒事」
其中是穿着漆木屐,
「總而言之,我到處鞠躬行禮,欺騙受害者遺親,有時攢點錢,有時土下座,有時說點好話,有時講點催人淚下的小故事,反正這些就是所有我給死者復活收集的道具了——之後沒我能帶來的驚喜」
話音一落。
「不,影縫醬。你來的目的本來就是作爲一個顧問,在遠江姐復活現場裏裏外外給建議的啦……」
無懼那不吉的氣場,也完全不體諒貝木如同在地獄底層摸爬滾打過來般的辛勞,他只是這樣評價道。
保護觀察嗎。
不,正弦君對貝木那種裝腔作勢的態度,也挺失禮的就是了。
面對臥煙前輩的提問,如此回答的影縫醬從書包裏,拿出並不怎麼大的桐木盒——是足。
「也沒太擔心。常有的事」
「是呢。你父母都擔心呢吧?」
「人家也不能敗給他了啊」
只是評價道——不高不低,只是評價。
「的確不夠呢——僅憑這些完全完全,沒有成年女性的分量」
不如說那份僞裝還起了反效果。
「倒不是有啥新的plan——瞧嘛,人家回了一趟老家」
都遭受了巨大打擊。
「我自可以跟你吹牛說被人用石頭追着砸,不過沒那個時間。記得還有人報警,差點被他們抓到哪……影縫,我大概碰到你說的那個警察了」
「……沒事吧?貝木」
並且接着,
總不可能說的是把人復活啊、收集屍體啊這種吧……,影縫醬並未言及此事,而是繼續說到「都瞧見貝木君這麼活躍了,人家貢獻度現在還挺低的吶」——貢獻度?
「很難說是完美」
「辛苦你了,貝木君。今後不論你的人生遇到了怎樣的困難,我都不會見死不救,保證全力相助的唷」
「所以啊——不是那個意思」
我的身體、貝木的心。
嘛,自項目伊始,給出看得見、摸得着的成果的就只有貝木了——雖然遠江姐只帶回了一個頭部、現在也沒收集到十足的部位,搞不好給人的是一種失敗了的印象。我本來,在某種層面上是項目領導者臥煙前輩以外,更加類似於主策劃之類的定位。
「有」
臥煙前輩再次對貝木說到。
「…………」
既有比遠江姐頭部還要焦黑的部位,也有夾生的部位——既有開始腐敗的部位,也有損傷後開始膠化的部位,既有乾枯的部位,也有屍蠟化的部位。
……先不管他怎樣入手的,不愧是能拿屍體來之做人偶並以其爲生的一族之星,原本,這時應該如此感嘆吧——明明是因爲認可他本領,才特意叫他過來的,結果現在反倒來震驚於他那精神力,這也太有失禮節了。
必須要足夠開放、足夠深入。
第一個舉手的,居然——只能說是居然了,不是我也不是貝木,同樣不是初露鋒芒的正弦君,而是影縫醬。
「有什麼呀,餘弦」
臥煙前輩輕快地丟來包袱,貝木如此接道——他那句話的意思,如果是復歸家鄉後毫無成果、所以十分消沉,那可就太好了……,不,如果是那樣,表情反倒會萬里無雲。
我和影縫醬情況不同,去了那裏但沒有真的見過那個傳聞中的警察,看來是位超乎想象的有能警察——是叫服部還是什麼風魔?不,既然出自影縫醬口中,那就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名字——比如伊賀或者甲賀。
我們離遠江姐復甦,不說一步,至少邁出了半步——好了,是該想想了。要怎麼做,我才能幫到臥煙前輩?
而臥煙前輩,醉成那樣,還連續坐了兩晚巴士,現在神態卻輕盈利落,只能說她不愧是人上之人——雖然我沒有宿醉,但從腳到整個身體,都有種僵硬的感覺。
本想問他有沒有碰到蛇面幼女,但還是不知爲何嚥下去了——要說爲何,嗯,應該是我不想再繼續深挖貝木的辛酸史吧。
這孩子果然也有對屍體的抗性——看到遠江姐的首級時也是這樣,現在擺在眼前屍體甚至不能稱得上是支零破碎,只能說是字面意義上的部件,她也同樣面無懼色。
什麼常有啊。
「好了,還有新的課題要解決呢。能拿來複活大姐的部件都已經拿來了,不過部件還不夠。怎麼辦?」
「辛苦了。愛你唷」
還是那麼純樸。
在做貢獻這方面跟貝木較真就有點,不,很偏題了——要是你說,你是被貝木,爲復活曾經心心念唸的人而捨棄倫理和矜持、自甘墮落的那份精神所感動那倒還好。
彷彿是有所期待地問她——嘛,病急都想要亂投醫了,她也是期待着能有什麼打破常規的構思吧。
他伸手確認,往常一般清點着數目。
「那麼我們和新成員已經打成一團了,差不多該對照一下了吧。怎麼樣?貝木君」
至少正弦君,他是以『素材』的眼光來評價『素材』的……,而這女孩,是以『屍體』的眼光看待着『屍體』。
「你說不想輸給他,怎麼啦?」
呃,明朗愉快的貝木泥舟什麼的,處這麼久我從沒見過就是了——要是能見識一次真希望就在此時此刻看到。嘛,當他扛着個冷藏箱進來的時候,我就早知道了。
「對我什麼時候見死不救都無所謂。正如手摺說的——在已知受害兒童的遺親那玩弄花言巧語的最後,收集的還不到目標的一半。想必都清楚,現場的火焰幾乎把人的全身蒸發殆盡,無法回到父母身邊的小孩數目可是不少哪。達成率大約百分之三十罷」
「拼死逃命一堆這種事,沒空說了。我這敗者再狺狺狂吠幾句的話,沒有那個警察在,我還能多收集一些」
想必臥煙前輩對她也有同樣的印象,但這時前輩卻不露言表地,
「哪會」
不過,新來的正弦君是怎麼想的?在事發突然的展開下,不由得面色發青、抱頭蹲下,狼狽不堪了嗎?
原來不是那樣啊。
女生小足的標本。
冷靜嗎,還是說平靜。
剛纔臥煙前輩和貝木反覆說的那些話,絕不僅僅是安慰。
他將冷藏箱置於解剖臺上,從中取出數個透明的玻璃瓶,排列開來——整齊擺好的玻璃瓶內容物,詳細說明雖有違我的道德,但不必說,就是遺體的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