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5358 字
「讓下一個病人進來。」
藝熙將寫得潦草的病歷交給護士,叼住戒菸棒。距離那天,已過了一週。
除未參戰的哈琳與秀絢外,衆人都受了大小不一的傷。可畢竟是妖怪,除傷得最重的埃瑟爾外,休息兩三天便恢復了狀態。埃瑟爾也在這期間喝足了人類(英民)的血,兩天前便傳來已能下牀的消息。
那場戰鬥後,銀狐不知所蹤。奉雲正聯絡認識的妖怪,拼命追查,卻遲遲找不到。而在那之前,月花也必須儘快找齊剩下的三條尾巴。
可是……
『那之後,一次都沒來……唉,也難怪。』
月花之後再未踏足這家醫院。沒辦法,鬧這一場時早已做好被討厭的覺悟,若在意,就輸了。
只是對丈夫十分愧疚。好不容易找到恩人的女兒,想必還有許多事想爲她做……如今,夫婦倆能做的贖罪之事,也只剩替她收集情報。
奉雲大度地笑笑,說只要月花幸福便無妨,可藝熙當這蟾蜍的妻子三百年,並非白當的,早已看穿他在強忍寂寞。而且並非爲了自己,是怕策劃了這場風波的她愧疚,才努力裝作無事。
『我看着有那麼遲鈍嗎?』
藝熙很清楚,丈夫奉雲心腸有多善、多軟。本想將月花收作養女的他,如今心裏一定留下了一時難愈的傷。
『沒辦法了。』
她動着嘴裏的戒菸棒,嚥下一聲長嘆。
『暫時別再要求晚上打我了。』
這是藝熙式的體貼丈夫。她正皺着臉,一副『怎麼,有意見?』的模樣,護士便打開診室門,說了聲「請進」。
『好了,工作吧。工作。』
一眼看去渾身不良氣息的藝熙,瞥向進門的病人,嘴裏的戒菸棒卻掉了。
月花紅着臉,扭扭捏捏地走進來,身後的英民苦笑着,輕推她的背,跟了進來。
兩人站在藝熙面前,默不作聲。護士覺得奇怪,指着她桌前的椅子,說了聲「請坐」,將病歷遞過去。
病歷最上方寫着『樸月花』。藝熙無語地看着她,說道:
「你見過他?」
月花滿臉通紅,尖聲喊道。護士投來奇怪的目光,藝熙便解釋說是熟人,擺手讓她先出去,又從桌裏取出新的戒菸棒叼住,問道:
徵求贊同的話裏仍有遲疑,可這也是自己本想先說、卻沒能說出口的話,月花便笑着附和。
不必特意訴諸言語,因爲手上傳來的對方的溫暖,彷彿已道盡一切。
「所以,今天是來道謝的。」
後來,據奉雲回憶,那一夜確實很長。
「正想着該買晚飯的菜了……嘿嘿嘿,我們好像心意相通呢。」
「是、是吧。那、那麼……」
她將絕對說不出口的話藏進目光,送兩人離開。月花與英民走後,旁邊診室的門打開,奉雲嘿嘿笑着探出臉。
「今後,無論作爲嬸嬸,還是我的主治醫生,都請多多關照。」
「策劃這件事的那晚,您對叔叔說過的話,他全都告訴我了。還說『你嬸嬸總故意說些違心話,不願與人來往』,連緣由也解釋了。」
「他、他真是!」
「那找你叔叔去。」
『不需要這種服務!』
「老、老婆啊啊啊!儂生氣了伐?! 果然是生氣了呀!」
「阿拉侄女果然是個乖小囡,對伐?」
「那想說的話已說完,還有件事要拜託。」
「是,沒錯。」
「什麼?! 」
「拜託?」
英民滿心幸福,彷彿直衝雲霄。
「是、是嗎?可、可能餓了吧?」
那、那隻蟾蜍————!藝熙將戒菸棒咬得咯吱響。
「肉麻死了,別用鼻音。」
「嘿嘿嘿嘿。」
月花滿面笑容,伸出手。藝熙瞥了瞥,終於不情不願地握住。
兩人不經意間目光相遇,不由自主地露出羞澀的笑容。
走出醫院,英民與月花沒說話,只沿街走着。
「……不是受了苦,來鬧着要我負責?」
「兄長?怎麼了,看着沒什麼精神。」
「老、老婆。」
「唉,果然與叔叔說的一樣。」
「現在回家還早吧。對不對?」
[真是令人羨慕的戀人間的心有靈犀。]
英民與月花親密地牽着手,走進電影院……地下的大型超市。
「今天只是來報個信,就先走了。今後週末會常來玩。」
「爲了你,還得兼做婦產科了。」
「哼,狐妖既然決定與人類交往,至少也該留意自己的月經週期吧。」
「嗯,確實還早。」
[作爲服務,可以叫。]
「所以,這麼高興的日子,就得過得更高興些。」
這次輪到藝熙喫驚了。
「啊,買個蛋糕帶回去好伐?索性拿侄女搭伊男朋友也叫來……」
月花滿懷期待地等着。
奉雲望着屏幕,笑容當場僵住,隨即汗如雨下。
藝熙嘴裏的戒菸棒又咯吱作響。
「嗯?」
「生什麼氣?」
[沒有能捉弄的爸爸,倒有能捉弄的宿主。]
「我家兄長很紳士,暫時不會有那種事。」
藝熙迅速操縱鼠標,調出藏起的窗口。
英民輕輕瞥向前方,路上能看見電影院的招牌。月花順着他的目光望去,臉頰泛起淡淡紅暈,不等他開口,便點頭同意。
「是啊,兄長真的很有責任感,這也是他的優點之一。」
「哦,是主張一定要做好避孕啊?確實挺紳士,和那些沒責任感的孩子不一樣。」
「是、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天週六,醫院關門也早,夜會很長吧?」
『還不肯承認!可惡,總有一天,非讓你親口叫出爸爸~不可!』
藝熙始終使着壞,月花卻不失鎮定,從容回擊。
妻子肯體諒,令奉雲滿面放光。
藝熙笑眯眯地走近,摟住丈夫的脖子。
這時,有柔軟的東西壓上頭頂,肩膀也略微一沉。
「沒、沒做過!」
「唉,嬸嬸真是的。」
「是,是,我老公真有侄女福。」
「那個……」
看他一副恨不得到處炫耀的神情,藝熙不由得輕輕笑了。
月花與英民禮貌地告辭,走出診室。藝熙瞥去,兩人已自然地牽住手。
「不是說了,高興的日子,就過得更盡興些嗎。」
奉雲的表情轟然垮塌,彷彿能聽見巨響。
「所以,今天有什麼事?月經不調?還是……」
『我也請你多多關照了,侄女。』
始終旁觀的吸妖竊笑着,戳中痛處。
「您明知我不是爲這種事來的吧!別、別在兄長面前說奇怪的話……」
妻子嬌媚的舉止,讓奉雲眼前一黑。
「準確說,是叔叔來找我。」
當初不惜被討厭,也要鬧出這場風波的用意,終於結出了果實,藝熙輕輕笑了。
月花佯裝無奈地搖頭,神情卻明朗。
「好了,知道你是爲我着想。」
「正好適合只會說些惡趣味話的嬸嬸。」
「你真夠惡趣味的。」
「所以,是來秀恩愛的?」
藝熙始終說着討人嫌的話,托住下巴,扭過頭。
「買了件新東西,今晚就用這個吧。」
那隻蟾蜍,難道連與我說話的示範文都寫好了?!
『別捉弄爸爸!你這臭兒子!』
「打、打擾了。」
藝熙強作平淡,掩飾情緒,聲音卻微微發顫。月花裝作沒聽出,說明了正事。
想來,這就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好!金英民!今天好好加分吧!
「……我們醫院不是婦產科。」
「嘿嘿嘿,那今天久違地買點肉回去吧。我看看……有沒有打折的。」
說完,月花咯咯笑了。藝熙冷着臉,哼了一聲,扭過頭。若不如此,總覺得要落淚。
月花輕輕瞥向英民,他則難爲情地撓了撓臉。
月花終於佔了上風,咧嘴一笑。
即使無言,交握的手也彷彿傳達着彼此的心意。
藝熙頓時怒上心頭,恨不得立刻衝進丈夫的診室。月花抓住她的胳膊,好不容易勸回座位,細細說明今天的來意。
「我是妖怪,沒去過人類的醫院。可身體狀況之類,還有許多事想問,叔叔也說,最好定期做些妖怪式的檢查。」
這番對話彷彿透着新婚的感覺,令月花既羞澀又歡喜,不由得哼起歌來。英民推着購物車,跟在心情愉快地哼唱的月花身後,莫名想嘆氣。
月花的笑容給了英民勇氣,他開口說道。
這便是戀人間的心有靈犀啊。
「老、老婆啊啊啊,勿是……」
「叔叔說他忙,我纔來找嬸嬸。」
「無論出於何種緣由,託嬸嬸做的這些事的福,我想了很多。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起。」
月花始終不讓出主導權,更進一步地挺起胸膛,彷彿在問『羨慕吧?』。反倒是旁聽的英民,臉紅透了。
月花瞧着英民的臉色,壓低聲音。英民則努力裝作沒聽見,望着別處。
「哥哥~找到啦!」
隨即,是少女熟悉又歡喜的聲音。
「哈、哈琳?」
月花聞聲回頭,臉色驟變。
「魅……不。」
她剛喊出聲,察覺周圍的視線,便閉上嘴,大步朝抱住英民的哈琳走去,彷彿每一步都砰砰作響。
「你幹什麼?! 」
「呀!」
月花粗暴地將哈琳從英民身上扯開,怒目而視。哈琳嘀咕着叉腰,瞪了回去。
「看不出來?是在向喜歡的哥哥示好啊!笨蛋九……不,笨蛋後輩!」
「這是我家兄長!不許靠近!你這偷腥貓!」
「這是對前輩說的話?! 」
「這裏不是學校,該死的偷腥貓前輩。」
「哼,你還能對我趾高氣揚多久?」
哈琳從容地揚起嘴角,露出譏笑。
「……什麼意思?」
月花擋在英民面前,彷彿不肯讓人搶走,問道。
「呵呵呵,用不了多久,你就要欠我一份大人情了。」
「……唔!」
聽了這話,月花想起了昨天奉雲來訪時與他的談話。當時,埃瑟爾、哈琳與秀絢也在場,聊的不只是藝熙,還提到了尋找尾巴的方法。
〈6卷 完〉
「你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你想把晚上的兄長全佔了吧?絕不允許!」
僅對能繁衍後代的高等種族——包括人類——有效。即便如此,對如今有了心愛男子的月花而言,也是無比可貴的能力。可這樣一來,就得接受情敵的幫助……
「第二,再發生這次這樣的事,或找到新尾巴時,絕不許撇下我,得始終三人一起商量、行動。」
「一條尾巴,你還想黏兄長多久?! 」
「不行!三天!已經讓了很多了!」
望着兩名少女吵吵嚷嚷地爲自己開價(?),英民不由得流下眼淚。
剩下的尾巴仍有三條,一條在遙遠的北方,一條在遙遠的東方。最後一條,不知是否尚未落入誰手,感應不到。
受歡迎真辛苦啊。
因爲英民與月花同時喊了起來。
「你真是!哪裏算讓了很多?! 」
可剩下的尾巴,若也像埃瑟爾那次,被不受尾巴本能擺佈的智慧生物持有,並願意配合歸還,便會遇上許多問題。
如今月花眼裏只有英民,絕不可能對別的男人喊「我想找回尾巴,和我陰陽合一吧!」。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
英民率先要向哈琳抗議,聲音卻被月花蓋過。
月花聲音低沉,彷彿在低吼。哈琳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豎起三根手指。
隨後,在多松連綿的踢擊下,終於崩塌。地獄狼幼崽們蜷在角落發抖,拼命想離心情惡劣的小主人遠些。
要解決的話,第一,殺死持有者,挖出心臟。第二,持有者自行操縱妖氣取出尾巴。最後,則是……
多松朝英民的照片全力踢去。
「這樣我可就一口氣要半年了?! 」
「那就答應每週四天!」
「別開玩笑!你每週能有兩天就該感恩戴德了,肯給你三天,你更該心存感激!」
反正就算月花不准她接近,哈琳也不會聽。
[只是因爲害怕,才懂得看氣氛罷了。]
辦法便是眼前的魅魔哈琳,夢魔一族的幫助。
紅髮近乎粉色的小鬼怪多松咬牙切齒,抓到什麼玩具便扔什麼。倒黴的地獄狼幼崽們,正挨着被她以蠻力擲出的玩具。
[幸福的眼淚?]
無論還剩多少尾巴,英民終於得到了幸福。
「第三呢?」
「與兄長交往的是我,每週約會四天的也該是我!」
「……你在意的是這個?」
英民家裏響起小女孩兇狠的喊聲與幼犬悽慘的叫聲。
無論人類還是妖怪,夢魔一族都能潛入其夢境世界,準確說,是意識之中。如同先前哈琳的母親瑞熙(=莉婭露茲)所做的,他們能進入持有者的意識,說服尾巴,令其離開。
「媽媽笨蛋!」
「那分白天與晚上,每週十四次,各七次!」
「什、什麼?! 」
每次都得叫上她,雖麻煩,可哈琳的能力,以及必要時她背後夢魔一族的力量,也許都能派上用場。至今還沒提出對月花不利的條件,反倒更讓人不安。
「嘖,那公平些,各三天半。」
可內外的敵人,依舊很多。
「那每次幫上忙,再額外給報酬。」
吸妖的忠告頗爲認真,可超市員工跑來,英民忙着替兩人道歉,根本沒聽進去。
「連一根手指都別想碰媽媽啊啊啊啊!」
「呵呵呵。要爲了找尾巴,丟下哥哥,投進別的男人懷裏嗎?真要那樣,我倒是歡迎。」
[自我陶醉,只會增加內外的敵人。]
不,有。更準確地說,是如今有了。
「第三,認可我與哥哥每週約會四天。」
自然,也有條件。
「等、等等,哈琳!」
英民看不下去,正要插話,一隻小手卻伸到眼前。望着月花彷彿透出殺氣的掌心,他閉了嘴。不愧是戀人間的心有靈犀,領會了她別插嘴的意思。
「那個,哈琳。」
多松喘着粗氣,瞪住貼在牆上的照片。那是從相冊裏翻出的英民的照片。今天,月花與英民要去藝熙的醫院,她本想跟去,可月花鬨道『我也有些話要與兄長單獨聊,多松替我看家吧。你是好孩子,會聽話的吧?』,便出門了。自然,根本沒哄好。反倒因爲月花丟下自己,與英民一起出去,多松的『討厭英民』已衝上雲霄。
這方法用於如今持有吸妖的英民,毫無問題,雖然很害羞……
「你纔是,明明得靠我幫忙,還這麼貪心?! 」
月花擠出這句話,哈琳彷彿早已等着,收起第三根手指,說道:
「嗷嗚!」
「你、你說甚?! 」
「你想要什麼?」
「媽媽被蛆蟲色狼騙了!被騙了啊!」
此前早有結論,以奉雲目前的妖氣醫術,也難以取出英民體內的吸妖。
貼着照片的牆壁捱上一腳,喀嚓裂開。
『閉嘴!』
「走着瞧!蛆蟲色狼————————!」
「來,說啊。不需要我幫忙,就說不需要嘛~」
吸妖聲音愉快地挖苦,英民卻無話可說。
這個辦法,源於奉雲調查吸妖時發現,爲保護宿主,可能作爲其孩子誕生的靈魂會附着於尾巴。
「第一,我承認你與哥哥的關係。可這次的事情結束前,也要給我向哥哥示好的機會。」
——轟。
而且,他本來就內外皆敵。尤其……
「呼,呼。」
英民表情僵硬,望着正激動不已的月花。她卻看也不看他,只顧與面前的哈琳尖聲爭吵。
「第二呢?」
「不需要?嗯哼~那好啊,我也就不幫了。哪天發現持有尾巴的男人,你就盡情苦惱吧。」
隨後,她又小聲嘀咕了句,允許經雙方同意的肢體接觸,可月花與英民都沒聽見。
最後則是陰陽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