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7476 字
月花突然現身,令秀絢難以置信,一時失語。可很快她便明白眼前是真正的月花,驚恐地呻吟起來。
「怎、怎、怎麼會在這裏啊啊啊?!」
月花勉強接住脫離秀絢懷抱、墜向溪谷的英民,怒視她。
「問怎麼?看來你本來很有信心,我絕不可能來此。」
「那、那是當、當然,那、那怪、怪物……」
秀絢聲音混着驚慌與恐懼,結結巴巴。
「……果然那隻不可殺伊是你搞的鬼。究竟從哪兒弄來這種妖怪?」
「我、我也不知道。只是順着身體的指引過去,就發現那小東西在那裏。」
秀絢似乎不想隱瞞,講述了遇見不可殺伊的經過。
「哦。我聽的古老傳說裏說不可殺伊被封印了。莫非封印便在此處?」
這連秀絢也不知道,自然答不上來。她不過是觀察那隻在山裏四處爬行、會噴火的小妖怪,發現了它的真面目,便想加以利用罷了。月花猜想或許是飛走的炎火之尾擊中了封印不可殺伊的地方,解除了封印。不然,它實在沒有理由身懷炎火之尾。
「話說回來,我的尾巴離開你體內已有些時日,竟還能感到其他尾巴的氣息……」
秀絢的魂魄比從前更青,透着一股寒意。月花看着她,咂了咂舌。
「是因爲接近怨鬼,妖氣增強了嗎?」
「我、我怎麼會知道!倒是那不可殺伊,身子該長大不少了,你究竟怎麼這麼快就打敗它趕到這裏的?!」
比起那個,秀絢更想知道,自己送食物養大的不可殺伊,月花是如何輕而易舉地打敗它,出現在這裏的。
月花捋開凌亂的劉海,帶着遺憾說道:
「我沒能打倒它。保護兄長比對付它更要緊,所以優先顧了兄長罷了。」
聽了這番解釋,秀絢滿臉意外,渾身發抖。她料想以月花的性子,就算是無關的人遇險,也不會坐視不理,纔拿不可殺伊當誘餌。可出乎意料,月花在許多人的安危與英民的安危之間選擇了英民。
「什麼啊,你果然喜……」
「吾名埃瑟爾・格萊納斯!此時此地,要求汝履行與吾之契約!以汝之爪貫穿吾敵!」
秀絢也抱起雙臂,譏笑着挖苦月花。不過,她含笑的嘴角同樣在微微抽搐。
「我該不會相當危險吧?就憑這種妖怪?!」
「還有,這是附送的!」
「你的身體是什麼超合金嗎?!」
「咿——!」
不可殺伊這才嫌煩似的看向她。可似乎捨不得離開食物,沒撲過來,只噴出了火焰。
說着,秀絢還像演戲般地鼓起了掌。
最後,她雙手各拔下一把頭髮,灌入所能容納的最大魔力,擲了出去。轟然巨響,猛烈的餘波撼動了四周的樹木。
「正好,我也有些話想借這機會『說清楚』。」
「我打從一開始便看你不順眼!」
「你剛纔說什麼?」
「兄、兄長!」
「呵呵呵,聽那口氣,倒像自己有男人似的,真有趣。一塊粘在柏油路上、被人踩了又踩、壓得扁扁的口香糖少女,竟想着粘上男人,真是天下奇聞。啊,因爲是口香糖,所以才粘人嗎?」
「這算什麼,我明明什麼也沒有……太過分了啊啊啊啊!我明明什麼也沒有啊啊啊啊啊!」
渾濁的黑暗氣息匯聚到埃瑟爾周圍,在她左手凝成一團。她右手拔下頭髮,不斷攻擊不可殺伊的脖頸,同時將凝聚的黑暗之氣對準它。
她逼近到幾乎貼身的距離,接連擲出頭髮。灌注魔力的髮絲不斷擊中不可殺伊的脖頸,炸裂開來。
「呼,再怎麼硬,同一個地方反覆捱打,總會穿孔的。就像堅硬的柱礎也會被雨水滴穿一樣。」
「唔!這力量幾乎與擁有水妖之尾時一樣了!」
「我打從一開始就看你不順眼!」
埃瑟爾不由嘆了口氣。
衝擊如同圓木猛砸後背,月花痛得失聲尖叫。手一鬆,英民便從懷中脫落。
不久,黑氣散去,原地的不可殺伊……
不可殺伊刨着地,瞪向埃瑟爾。進食被打擾似乎讓它相當不快,渾濁的黑眼睛裏噴着熊熊怒火。
「別碰!是我的!」
左手,再右手,黑氣化成的利爪接連在不可殺伊頸上炸開。
她也想過用黑暗魔法進攻,可體內殘留着天妖之尾的力量,眼下仍使不出強大的魔法。
「是兄長先向我告白,說喜歡我的!」
埃瑟爾追趕月花的途中,經蝙蝠傳話接到了月花的求助。聽英民講過她的往事,知道她總想獨自承擔一切,如今竟肯向自己求助,埃瑟爾實在高興。於是便欣然答應代她擋住不可殺伊。抵達智異山後,又在蝙蝠的指引下找到了它。
「看來非得與你好好『談談』不可了。」
兩道水柱從溪谷兇猛地衝向月花。不巧,其中一道擊中了英民,他的身體旋轉着飛上半空,與下墜的月花擦身而過。
「呀啊啊啊啊!」
「就讓你見識一下!吸血鬼是怎麼戰鬥的!」
秀絢像方纔那樣流下血淚,哭聲宛如撕裂耳膜的鬼嚎。彷彿回應她的哭聲,身後的溪水翻湧着沖天而起。
下一刻,月花與秀絢衝向彼此,同時喊道:
只剩魂魄,就算兩掌相擊,也不可能發出掌聲。可月花彷彿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惹人生厭的聲音。
不可殺伊安然無恙。那不斷受擊的脖頸別說穿孔,連道劃痕都沒有。
月花抱起雙臂,傲然笑道。可含笑的嘴角卻在微微抽搐。
如今月花所擁有的已多得無法獨自揹負。也實在太過珍貴。正因如此,她自然而然地將後面的事託付給埃瑟爾,拼命尋找另一條尾巴的氣息,又得了埃瑟爾的蝙蝠相助,纔好不容易趕到了這裏。
「就到此爲止,未免掃興吧?我如今能用的最強魔法,就讓你好好嚐嚐!」
「這、這種時候,該喊『Olé~
①
』嗎?!」
縱然魔力減弱,方纔的魔法也有足以擊穿五毫米鋼鐵的威力。況且,還有數百根頭髮擊中同一處。竟連劃痕都沒能留下,埃瑟爾頓時泄了氣。
魔眼雖解放了些許,但連人類都無法好好魅惑,又談何魅惑不可殺伊,藉此做些什麼?
月花避開撲來的巨大水柱,驚駭不已。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這次她用右手凝聚黑氣,射了出去。
何況,那時不知是英民的血浸透了吸妖的妖氣,還是因爲他是處男,才僥倖活了下來。這樣的奇蹟可不會接連發生。
月花的指甲伸長,四周燃起狐火。那前所未有的灼熱彷彿正訴說着她此刻的心情。
「當然,也不是辦不到,可這樣打倒它,小狐狸和少年也不會高興吧。」
「……唉,還在苦惱什麼呢。」
「黑爪。」
雖說第二天不知爲何又忘了……這件事,暫且埋在心底。
「不知道!那種事我也不想知道!還有,別叫我口香糖!你這沒腦子的色處女鬼!」
那麼,該怎麼辦呢?
「嘖,要用頭髮在它身上開個洞,我非禿不可。既然如此……」
* * *
「胡說!告白了,爲什麼沒交往?!你這口香糖,竟敢撒謊!再說,英民喜歡大胸!你知不知道,他看我時,視線總會自然而然地落到胸上?」
月花隨口罵出的話似乎觸了逆鱗,秀絢停在原地,發瘋般地怒吼。見狀,月花忽然想到不妨繼續挑釁,將她的注意力從英民身上引開。
「你……不過是個胸平得像柏油路上的口香糖、奶臭未乾的小丫頭!」
「呵呵呵,有、有趣。也是,在成天被男人甩的女人看來,自然覺得了不起。你豈止沒腦子,該長到腦子裏的營養全長到胸口上了,卻還是找不到男人,當然羨慕我吧?」
「聽明白了嗎?!兄長喜歡的,不是你這種只有胸的沒腦子女人,而是胸雖小、卻有內涵的女人!」
月花說它的身體如同鋼鐵,可那畢竟只是個說法,實際上它的身體比鋼鐵還硬。與銀狐交戰時,埃瑟爾的頭髮雖造不成重創,多少也能帶來傷痛,可如今卻連一道劃痕都留不下。
埃瑟爾自嘲一笑,摘下眼鏡,插進上衣口袋。紅色的眼眸隨之加深,比血更紅。
月花正權衡着救英民與不可殺伊造成的危害,看見埃瑟爾的蝙蝠奮力躲避火焰,便毫不猶豫地向埃瑟爾求助。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像從前那般獨自承擔一切。
秀絢還沒說完,月花已瞬間逼近,將狐火抵到她面前。
「兄長怎會是你的?!你這沒腦子的處女鬼!」
不可殺伊的其餘本領或許都不及銀狐,唯獨防禦卻在銀狐之上。不,它比埃瑟爾至今遇到的任何妖怪都硬。
可真正碰上不可殺伊,試探着擲出頭髮後,這不以爲意的想法就得徹底改觀了。
不可殺伊捱了打,卻像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仍專心喫鐵。這模樣多少傷了她身爲吸血鬼的自尊。
看着被旋轉的黑氣吞沒的不可殺伊,埃瑟爾雖疲倦,仍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吸血鬼大敵當前,竟還只顧算計……我也變軟弱了!」
兩個女人以驚人的氣勢撞在了一起。
即便只剩魂魄,狐火的灼熱仍能真切感到,秀絢尖叫着退了回去。
「你也給我好好刻進那口香糖似的胸裏。」
剎那間,黑氣化作利爪筆直射出,準確地刺中了方纔頭髮不斷攻擊的脖頸。
「兄長的安危固然重要,可我也不想讓無辜的人因我的尾巴受害。不好意思,我並非獨自前來。埃瑟爾小姐雖趕不上縮地之尾的速度,卻也正在趕來。我已向她說明情形,將不可殺伊託付給她了。」
埃瑟爾避開衝到鼻尖前的不可殺伊,還來不及喘口氣,它便猛然剎住,刨開泥土,轉身再度蹬地。
「雖說正化爲怨鬼,可這力量究竟怎麼回事?秀絢的怨恨竟有這麼深嗎?」
「給我好好記進你那空腦袋裏。」
月花用雙臂擋住餘下那道水柱,朝着正去接英民的秀絢怒吼。
不可殺伊的特點月花已告訴她了。唯一的弱點——火也因炎火之尾而消失,這事她也聽說了。不過,當時她覺得只消用力量壓倒便是,並未放在心上。
——咔。
月花極盡嘲諷地譏笑,存心刺痛她的神經。這下輪到秀絢怒吼了。
「連你這種女人也拿得了獎學金,世道真是完了。如今的獎學金是按沒腦子的程度發的嗎?」
秀絢明白了月花擁有的是什麼,攥緊拳頭,渾身顫抖。
若像對付銀狐那時一樣用血之刀,或許能將它重創,運氣好還能打倒。可要使血之刀,就得將吸血鬼的身體逼向死亡。
兩人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對方吞下去般地瞪着彼此。
面對那冰冷的視線,秀絢非但不怕,反倒滿臉痛快地譏笑起來。
秀絢勾動手指,溪水便以駭人的氣勢沖天而起,盤旋在她周圍。
「哎呀,沒聽見?說幾遍都行。柏油路上粘着的口香糖胸!那種身材,虧你有勇氣說喜歡男人。哇,真是了不起的勇氣。我可學不來。」
「……雨、雨水太弱了嗎?」
「再說下去,我就不客氣了。」
——吼啊啊啊!
方纔那句話觸到了月花的逆鱗。
「沒、沒腦子?!你剛纔說我沒腦子?!我可是OO大學入學第一名,還拿過獎學金,你竟把我當成沒腦子的女人?!」
月花稍一思索便露出了破綻,沒能躲開身後撲來的另一道水柱,只來得及本能地將英民抱到身前護住他,免受衝擊。
埃瑟爾避開炎火,一面繼續將頭髮擲向它的脖頸,一面念起咒文。
月花強忍痛楚,伸手追向墜往溪谷的英民。
埃瑟爾低低吹了聲口哨。彷彿回應這聲音,數百隻蝙蝠從她背後湧出,遮住了不可殺伊的臉。
不可殺伊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顧喫東西,埃瑟爾朝它衝了過去。
「你纔是,別再說我沒腦子!你這口香糖小九尾狐!」
「再來一次!」
埃瑟爾正僵笑着不知所措,不可殺伊已衝了過來。比公牛還大些的鋼鐵之軀疾奔而至,宛如戰車。
不可殺伊渾身噴出炎火燒盡蝙蝠,再度筆直衝去。可埃瑟爾早已不在那裏。
「和長相一樣笨,倒方便拖延時間。讓我看看,如今這狀態,還能召喚嗎?」
借蝙蝠遮住它的視線,埃瑟爾早已遠遠避開,咬破手臂,將血滴在地上。
落地的血彷彿活物般蠕動,化作複雜的魔法陣。陣法一成,漆黑的煙霧便湧了出來,向四周擴散。
「太好了!這個還能召喚。呵呵呵,我可不想爲了在你脖子上開個洞,就變成禿頭。讓我的可愛小狼們陪你玩吧。」
她召喚的是名爲地獄狼的魔物。體型足有普通狼的三倍,強健無比,且鬥志頑強,不咬斷敵人的氣息絕不罷休。即便在地獄的召喚獸中,也以兇暴著稱。
平時憑自身力量便能戰鬥,埃瑟爾不會召喚地獄狼。可如今,天妖之尾的餘力讓她無法盡情發揮,在與月花會合之前,還是節省力氣爲好。
這種召喚獸正適合用來拖延時間。
終於,黑氣中伸出了四條腿般的東西,踏上地面。
埃瑟爾望着瞪向自己的不可殺伊,舔了舔紅脣。
「我承認,如今的我應付不了你這麼強悍的傢伙。倒不是討厭這種男人,可光有強悍、沒有技巧,女人會累。等小狐狸辦完事回來,我們再一同好好對付你。」
月花若聽見,定會大驚失色,叫她別把自己扯進那些怪話裏。
「這段時間,就陪我的小可愛們玩玩吧!上!地獄狼!」
埃瑟爾指着不可殺伊,高聲下令。彷彿響應她,黑氣中猛然竄出黑色的皮毛,隨即發出響亮的吠聲。

「汪!汪!汪!汪!」
望着那些響亮吠叫的黑色小狼……不,幾乎是小狗的造物,埃瑟爾的手指彎了下去。
「……」
『想不到連召喚也被小狐狸的尾巴拖了後腿。』
五隻黑色小狗爲執行主人的命令,正無比勇猛地衝不可殺伊吠叫。雖說尾巴都夾着……
埃瑟爾總覺得不可殺伊的眼神是在嘲笑自己。
她睜眼先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滿臉問號地抬起頭。迎着那疑惑的視線,月花一臉不快。
「別、別過來!別過來啊!」
秀絢用擦過眼淚的手指着自己,說道:
* * *
「可、可是……嗚,一想到你和我一樣,就覺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錯事!嗚哇啊啊!」
「……我的父母,已經去世了。」
「你想殺了兄長,將他留在身邊,爲何殺我時卻猶豫了?」
啊,小九尾狐的話如夢中傳來。魂魄徹底被消滅,就是這種感覺嗎?
「……」
「都說了,我已經……等等,你與我一樣是什麼意思?」
月花說不下去了。秀絢並不知情,她也不想太過計較,可還是想要句簡單的道歉。然而……
「我沒那種愛好。都說夠了!別哭了!」
雖然說得像是哭笑不得,但她隨即抱起雙臂,將頭扭向一旁,嘀咕道:
「咦?你說什麼?」
「嗚哇啊,對不起!我連這都不知道……嗚哇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小九尾狐!嗚哇啊啊!對不起!」
「是胸小的緣故嗎,躲得倒挺麻利!」
隨着月花一聲怒喝,秀絢頭頂捱了重重一下,痛得睜開眼睛。
若只是未嫁而死或含冤而死的怨恨,絕不至於如此。只有更加陰暗沉重的怨恨,纔會讓尚未化成怨鬼的她,妖氣強到這等地步。
可奇怪的是並沒有痛楚。
「連凍結水的妖術也會,簡直與擁有水妖之尾無異了!」
「……夠了。你不知我的過去,也並非有意,不是嗎?道過歉,我便當沒發生。」
月花緩緩向秀絢走去。
「兄長爲何擔心你,你就不懂他的真心嗎?!若是如此,你這傢伙便永遠只是個沒腦子的處女鬼!」
月花咬着牙凝出狐火擲去,卻立刻被秀絢的水柱擋住。接連使縮地,或許能佔上風,可從京畿道一路用縮地趕到智異山,她的妖氣已近枯竭。
「你問我懂你什麼?」
隨後她帶着鼻音講起自己的過去。故事始於她開始懂事的七歲那年。
正面承受九尾狐真切的殺意,秀絢怕得幾乎要瘋掉。她還在猶豫,月花已到了眼前。
「嗚哇啊啊啊!對不起!你打我吧,打到消氣爲止!嗚哇啊啊。」
比起消滅她,月花更想讓她明白自己錯在哪裏。也有話想告訴她。
秀絢本以爲這一擊月花也會避開,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此前月花雖生氣,卻未流露出真想殺她的念頭。可如今她是真心想將秀絢消滅。
秀絢驚恐地哭叫。月花面無表情地伸長指甲,燃起碩大的狐火,朝她揮了下去。
「你不是想殺我嗎?」
「咿?咿——!」
秀絢勉強撐住,站在水面上,月花用縮地來到了她身旁。
「與胸小無關!你也太得意忘形了!沒腦子的處女鬼!」
「那種事關我什麼事?!」
秀絢召出數道水柱布在身旁。
秀絢一時沒聽懂,反問了一句。月花嘆口氣,垂下肩膀,略提高聲音,好讓她聽清。
「所以,我沒有擅自揣測你的過去,出言責罵,也沒有那種資格。我氣的只有你如今的所作所爲。」
譯註① 西班牙語的鬥牛呼聲。
忽然,世間萬事都變得煩人起來。
「聽說一下子死掉,就不會覺得痛,是這種情形嗎?」
「咿、咿!」
那水柱如圓木猛擊,正面打中月花,撕裂了臉頰,鮮血比方纔流得更多。她卻毫不在意,繼續說着,走向秀絢。
「可你又懂我什麼,竟擅自揣測我的過去,說得彷彿無所不知?!回答我!」
「我當然不懂。你從未向我……不,向我們好好講過你的事,不是嗎?」
「怎麼了?那是什麼表情?真以爲我會消滅你嗎?」
即便有話想說,這情形也實在無法好好交談。
「你怎麼會懂我?!一直與家人幸福生活的你,怎麼會懂我的心情?!」
「嗚、嗚、嗚。」
秀絢本能地射出水柱。可這一次月花仍未躲閃。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嗚嗚。」
月花一面躲閃,一面驚愕不已。
「……要不,我別當吸血鬼了?」
隨着秀絢一喝,水柱如蛇遊動,襲向月花。月花以利爪劈開水柱,閃避開來。
這一次,月花帶着真要殺人的氣勢一拳揮去。秀絢毫無防備,被灌注強烈妖氣的拳頭擊中,向下墜落。四周遊動的水柱失了力,化作雨滴,落回溪谷。
因爲月花的殺氣,那足以稱作恐怖的殺氣。不知爲何,秀絢覺得若真下殺手,在那之前自己便會先死。這份恐懼緊緊纏住了她。
「你纔是,別說得彷彿懂我的一切!」
「再靠近一點,我就全射過去!」
秀絢覺得一切都結束了,隨即認了命。
秀絢慌亂的眼中泛起淚水。
「我已經完了。再見,我那充滿怨恨的人生。」
「這、這些全打中了,你、你會死、死、死的啊啊啊啊!」
「確實,不這樣便沒法好好談,所以稍稍動了真格,可我也不是那麼惡毒的女人。」
月花的狐火與秀絢的水柱相撞,互相抵消。她將妖氣灌入指甲,划向秀絢。普通的物理攻擊會穿透魂魄,但帶上妖氣,便能傷到。可秀絢險險避過,伸出手,刀刃般鋒利的冰塊隨之生出,射向月花。
「一旦被消滅,就連認命也做不到了。」
當然,若使盡九尾狐的力量,區區一個鬼魂全不在話下。她有把握瞬間將其消滅。可縱因英民的事怒火中燒,縱然秀絢正化爲怨鬼,她也從一開始便沒想過消滅秀絢。
「我四歲時,父母便死在銀狐手裏。我未向你說過這些,你方纔自是不知情,可我心裏多少有些難過,所以,至少希望你能道個歉……」
「你們連我的寂寞都不懂,說什麼大話!又不會陪在我身邊,還談什麼擔心?!」
這便是狐妖中號稱最強的九尾狐的殺氣。
月花本要躲閃,卻停在原地。水柱直擊腹部,衝得她嘴角溢出了血。
「……一直幸福地生活?我,與家人?」
月花面臨抉擇,咬緊嘴脣。秀絢又射出水柱,滿腔憤恨地喊道:
「究竟積了何等怨恨,尚在化爲怨鬼,便能使出這等妖氣?」
灼熱撲面,秀絢用雙臂遮住臉,發出鬼嚎。
「我也是孤兒。」
「你這該死的色鬼,剛纔對我說什麼?」
「……那就射過來。」
月花平靜地輕聲問道。可那輕柔的聲音中混着掩不住的殺意。
秀絢像打開水龍頭般,淚如雨下地道歉,倒叫接受的一方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扭曲着臉,抬頭望向高遠湛藍的秋空。那吸血鬼本無從感受的正午陽光,此刻分外可恨。
月花漸漸不耐煩,正要提高聲音,忽然聽出秀絢話裏的意思,喫了一驚。
「咦?」
『果然還是得稍稍教訓一下嗎?』
「被男人拋棄,就將兄長帶到那邊,你的怨恨便能化解嗎?!你只會永遠受怨鬼之苦!」
「咦、咦?」
她想讓秀絢明白英民爲何那樣擔心她,自己又爲何如此生氣。
月花臉頰微紅,抱怨着。秀絢這才鬆了口氣,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別裝模作樣了,睜眼!」
「都、都說了,別過來!」
月花猶豫片刻,忽然吐出一句:
「嗚,嗚,我、我也和你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