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4萬 字
英民抱着彷彿要裂開的頭,嚥下呻吟。
嘴裏幹得發痛,舌上的小瘡刺着,肚裏彷彿有狂風翻攪。最難忍的,還是腦中敲鐘般的疼。
這副身體一點也不想動。
可今天的集訓安排是晨間登山,不能不動。
本想借身體不舒服休息,可若滿嘴酒氣去向老師請假,恐怕挨的罰還不如登山。因此晨會時他也拼命躲在後面,掩飾慘白的臉色。
可即便如此,英民已算好的。同飲的學生們早已半死不活,如喪屍般晃着身子,緩緩爬山。
英民喝得比別人多,宿醉卻相仿,甚至稍輕,自然是吸妖的功勞。
[距離解毒完畢還剩十七分三十四秒……宿主,別忍着,對身體更好。]
吸妖略帶憐憫地提醒。
『什、什麼?』
[……那個,我說不出口的東西。]
英民似乎懂了。確實,他正拼命壓住湧到喉頭的東西。可眼下人多,怎能當衆出醜。若只有同班朋友倒能毫不在意,痛快解決,可這裏還有普通登山客……
[似乎快到極限了,乾脆……出來,就舒服了。]
『別、別說。』
只是想想,肚子便翻騰起來。
[不過擦肩而過的人,又不會再見,何必看別人臉色?放棄吧,舒服些,我也更好治療。]
他本想喊『再也見不到,也不想眼下被人指指點點!』,可一張嘴,怕是出來的不止話,只得咬緊嘴脣,強忍着。
「喂,沒事吧?」
偏偏跟在後面的同學拍了拍他的背,關切地問。那人沒喝酒,覺得朋友們宿醉受罪的模樣好玩,正一路興高采烈地拍着他們的背。
託他的福,英民的開關被撥開了。
『啊,嗯。』
「……都多大了?」
吸妖明白,英民這麼問是在擔心自己。
「……擔心我?」
「在、在山裏遇難,跟年齡有關係嗎?!」
仔細想想,吐完後往山道走,似乎也只是胡亂選了個方向。
「你、你這麼說也沒用,我那時都懵了!吸妖,來的路你記下了吧?對吧?」
秀絢靠近,用與方纔一模一樣的話問。
可現實冷酷地宣判,迷路了。不對,不止迷路,是遇難。
[……非得讓我親口說出來,才滿意嗎?]
[笨蛋宿主!]
「找了好久?找我?爲什麼?」
『拜託,別提醒我。』
『那些不得不感受到的東西,有時會對你造成不好的影響?』
[我身在宿主體內,也照管這身體,可歸根結底,它屬於宿主,並非我的。因此,我能識別宿主的疼痛,卻只理解宿主在痛,自己並不覺得痛。或許,也是因爲沒有身體,沒機會親身體驗所謂疼痛。不過……]
該說沉靜了?
[那宿主請繼續正常交談,別讓處女鬼察覺異樣。順便問問路就更好了。]
熟悉的聲音讓英民下意識回頭,卻嚇得向後跌倒。眼前,一位穿白色素服的女子懸在空中。
『……這裏是哪兒?』
「……什麼?」
英民與吸妖說話,無意間中斷了交談,秀絢卻一言不發,只望着他。聽過吸妖的提醒,再看,她的氣氛確實與從前大不相同。
[方纔也說過,我嵌在宿主心臟,負責照管身體,共享五感,但只是理解,並非與宿主同一程度地感受。然而精神層面,卻與宿主連接頗深。其餘尾巴想合爲一體的感情影響了宿主的例子,你應清楚,無須另作解釋。]
英民察覺,她的狀態有些不對。
『吸妖,你沒事嗎?』
正是埃瑟爾派來當保鏢的蝙蝠。眼前的狀態究竟算不算危險,該不該向主人報告,讓它十分困惑。身體並沒受傷,似乎無險,可見他如此驚慌又像是該報告。偏偏若小題大做,之後捱罵的便是自己,它不知如何是好,左右爲難。
他幾乎哀求着,只盼它說是。
「這個……」
[很接近,卻不對。]
[……視情況而定……]
『什麼情況?』
英民拼命環顧四周,尋找樹樁。可要找到切得整齊的樹,並不容易。
[……什麼意思?]
[用樹的年輪辨認方向,小學生的科學常識!]
[……都說了,不太想講!]
『不是,所以那些情緒指什麼?』
『也就是說,那個……你只有對我感受到的情緒,纔會完完全全,一樣地體驗到?』
吸妖斬釘截鐵,強烈表明別再問了。真要解釋,也並非不能,可得說出不少令它牴觸的話,所以不想。
[處女鬼有些不對,宿主也察覺了吧?]
[什麼?]
[遇難時,別胡亂走動!先站在原地,確認方向!]
「爲、爲什麼?當然是擔心啊。」
到了樹林深處,自覺『這裏總行了吧』,英民便……
「嗚啊!怎麼辦?!該往哪兒走?!」
秀絢自嘲地笑着,說道。
[宿主與我是不同的個體。因此宿主的喜悅、悲傷、憤怒,我雖能感受,可既是不同個體,便不會完全共鳴。但看見、聽見、感受到同樣的事物,生出同樣的想法,由此而來的感情,我也會不知不覺完全共鳴。這倒沒問題,可連宿主無意識中、無法控制的情緒與感受,也一併共鳴,就有些不便。]
聽見英民埋怨,秀絢奇怪地歪了歪頭。
那語氣,總覺得不能再問,英民只得閉嘴。可仔細一想,又有些不安,決定還是問清這點。
[宿主很好懂。]
『被、被看穿了?』
吸妖早就察覺秀絢的變化,爲萬一的情況做了準備。可不想給英民徒增混亂,便一直等着開口的機會。
度過一段難以付諸紙面的時光後,英民神色舒緩許多,搖搖晃晃地往山道走。
英民想起了一週前的話,卻也同時生出疑問。
『越來越聽不懂了啊!』
「啊,對哦!」
[簡單說,宿主無法控制的情緒、快感、精神痛苦,我也無法抗拒,只能強烈感受到。這點不便,但其餘的怎樣都無妨。]
『是有些奇怪……』
「是啊。這些天到底去哪兒了?不,先不說那個,爲什麼你會在這兒?」
「嘔嘔嘔嘔嘔!」
「秀絢姐姐!」
「你知道下山的路嗎?或者,附近的登山道……」
「秀絢姐姐,那個,有件不好意思開口的事。」
英民從小包裏取出水瓶,含口水,漱了漱。
[……我也忙着照管宿主身體,無暇觀察周遭。]
[不是有些,氣氛確實與從前不同。以防萬一,已備好妖氣釋放。]
『警、警惕?對秀絢姐姐?』
英民連一週前的事都忘了,歡喜地喊她。
「怎麼確認?」
只要想起蝙蝠,開口求助,埃瑟爾隨時都能幫忙。可英民沒想到那一層,只爲辨認方向,拼命查看周遭樹木。這時——
——請稍等——
[方纔嘔吐縮短了解毒時間。還剩七分二十七秒。]
最初的野豬,完全被尾巴的意識吞沒。埃瑟爾則說,尾巴總吵着(?)想團聚,讓她煩。秀絢後來也說,略有這種感覺,可當時無法離開湖邊,便不能遵循尾巴的本能。至於遇見英民那天,月花說,那天秀絢認定非撲倒他不可,或許正是尾巴的本能在起作用。因爲秀絢挑男人一向苛刻,分明說過英民不合口味。可說起與英民初遇那天,她仍說,想做的衝動格外強烈。
[……]
「啊!」
『啊哈!當時只當是隨便一隻雞也行,想解開以處女之身死去的遺憾,沒想到,原來是小九尾狐的尾巴作祟。』秀絢恍然。不過,想到那之後執拗地盯上英民的種種,終究也只能歸因於以處女之身死去的遺憾。
「難道我都還沒來集訓,你卻一週前就過來了?連家都沒回?」
「迷、迷路了。」
深林裏,懸浮半空的白衣女人=鬼。這念頭讓他一瞬受驚。可認出那鬼魂熟悉、令人欣喜的面孔,他的不安便消退了許多。
「先不說這個,秀絢姐姐,你這一週去哪兒了?我和月花找了你好久。」
「爲什麼?一週前,你不是說要來集訓,想來的話,可以一起嗎?」
這時,卻有個存在看着他慌亂的模樣。
[可能關係到宿主的處男之身。]
『吸妖。』
『你之前說過,和我共享五感吧。現在纔想到,除了這種宿醉,還有那個……我感到的疼痛,你會不會也一模一樣地感覺到……』
『什麼?爲什麼?』
一想起方纔的醜態,好不容易舒服些的胃彷彿又翻騰起來。胃剛舒坦,接着又渴得喉嚨發火。
「也是,倒沒關係。」
說着,吸妖輕輕笑了。英民的醜態雖難看,卻還惦記着自己,讓它心情不錯。語氣雖仍生硬,卻柔和了許多。
[宿主。恐怕得警惕些。]
「……秀絢姐姐?」
『喂,再怎麼說,對秀絢姐姐……』
『……說得簡單些吧。』
「……家?呵呵呵。我都死了,哪還有家?」
吐掉漱口水,再喝下新的一口,英民向吸妖問道:
『不過?』
「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雖與宿主共享五感,卻不會一模一樣地感覺到宿主的疼痛、苦楚。]
英民雙手捂嘴,灑着淚衝進登山道旁的樹林。實在不想讓人看見這醜態,他拼命朝遠離山道的地方跑。
英民羞於啓齒,撓了撓頭低聲嘀咕:
聊着聊着,英民覺得爽快多了。吸妖終於解完宿醉。於是,他能以清醒的頭腦思考眼下的處境。
「你在這兒幹什麼?」
[既然擔心,以後請別再這樣酗酒。]
環顧四周,盡是茂密的樹林。聽着山鳥啼鳴,英民擦了擦冷汗。方纔爲不讓人看見嘔吐的醜態,沒頭沒腦地衝進深林,結果迷了方向。
『……備着,總沒壞處吧。』
「我幫不了你。」
「咦?爲什麼?」
「我也迷路了。」
「……咦?」
那一瞬,英民以爲秀絢恢復了平日愛開玩笑的模樣。
「你是在開玩笑吧?」
「沒開玩笑,真的。你之前給我看的集訓通知上面的地方,我高中時來過。閒着也沒事,便來了,結果在山裏迷了路。」
「……真的?」
英民難以置信地問。
「怎麼一副不信的表情?以前就來過一次,迷路也正常吧。」
「可是……姐姐飛到高空,至少也能下山吧。」
「……啊!」
聽過英民解釋,秀絢這才一副想起來的模樣。
「該不會過去這一週都沒想到,在山裏亂轉吧?」
「那、那又怎樣?好久沒回憶往事,就忘了自己是鬼而已!」
常人能在山裏轉上一週,而且還飄在半空,卻忘了自己是鬼嗎?
可換作秀絢,答案便成了『或許真能』。英民不由得苦笑。
他立刻請秀絢飛到高處,找找下山的路或登山道。看着她答應後飛上高空,英民總算鬆了口氣。
「這下總算能回去了。還找到了秀絢姐姐,真是萬幸。」
[宿主,別放鬆警惕。]
[宿、宿主!兩側有攻擊!]
「是!蝙蝠!蝙蝠!在吧?過來!」
然而,只要找到英民,設法帶他逃走,便能從吸妖之尾取得妖氣。所以,爲儘早找到他……
蝙蝠卻沒報告,意味着對方裝得全然無害接近英民,或是某個足以讓英民放下戒心的存在。
「是啊,小九尾狐沒來啊?呵呵呵呵。」
「會是銀狐嗎?」
[不是這個。雖說不準,但確實與從前氣氛不同。]
蝙蝠撲騰幾次翅膀,無力地垂下身子,化爲黑煙消失了。
『可我覺得,不能拋下這樣的秀絢姐姐自己逃啊!』
若非銀狐,或許是得了自己的尾巴、沉迷那份力量,正遵循尾巴本能的妖怪或人類。
另一邊,月花連續全力使用縮地之尾,出發僅三十餘分鐘便已抵達智異山。
「應該不是。我吩咐過,看見銀狐,立刻報告,而且英民沒叫之前,別輕易現身。」
月花將接來的蝙蝠抱在胸前,全力催動縮地之尾。那一瞬,她便從埃瑟爾眼前消失。
「可、可是,因爲我被銀狐盯上了,埃瑟爾小姐給我派了保鏢!」
『不!說不清,可氣氛好像與那種事不同!』
狐妖,埃瑟爾見過幾回,可立於其頂點的九尾狐,月花還是第一個。因此,這個在她眼裏極年輕的妖怪有如此本領,令她又一次咋舌。
『喂,喂,反應太大了吧。』
[宿主!]
蝙蝠即將落在英民手上時,一股冷意掠過臉頰。它向後飛去,撞上樹幹。
可實在太勉強自己,連懸浮半空都艱難。
讓英民難以離去的,是秀絢身上傳來的、深得令人心悸的孤獨。他正切實感受着那遠比平日深了數倍的孤寂,實在無法甩開她獨自逃走。
「難得小九尾狐不在,怎能讓人妨礙。」
「好,帶上這傢伙。別的蝙蝠若找到英民,會通知你。」
「再?什麼叫再?」
月花焦躁地問。她早已化作戰鬥形態,雙眼變成獸瞳,耳朵是尖尖的狐耳,飄揚的白色韓服裙後伸出三條狐尾。
是和往常一樣,爲了往生而覬覦處男嗎?
「蝙蝠被攻擊,就已經有危險了!」
「不對勁?」
看着滿臉淚水的秀絢,英民一邊閃躲一邊想,她此刻說話的對象或許並非自己。察覺根本無法溝通,他雖無奈卻也決定照吸妖所言逃走。
「小九尾狐沒一起來?」
「蝙蝠是被誰攻擊的?!」
[我從剛纔起就這麼說了!宿主,先逃!蝙蝠受襲,吸血鬼也應察覺!先躲起來,等人救援!]
英民望着秀絢大聲問。若沒看錯,攻擊蝙蝠的湛藍之物是水。將水高密度壓縮,賦予實體力量,正是曾擁有水妖之尾的秀絢的本領。
「就是它。碰到它,還能立刻向埃瑟爾小姐求助。」
『不,不能這樣。』
「哪裏不對勁?爲什麼這麼說我?我只是不想受任何人打擾。有錯嗎?很奇怪嗎?」
可心中的不安與疑慮非但不散,反而愈發強烈。
英民不禁疑惑,難道是自己一週前逃跑,才讓秀絢變成這樣?
「求你。」
爲防萬一,英民集訓期間,月花沒去學校,留在家中待命。他雖說應珍惜自己的時間,可在她看來,守護英民的安全便是珍貴的時光。因此,一聽蝙蝠遇襲,便能立刻動身。
「不勞您多說!我先走了!」
英民與吸妖正鬥嘴,秀絢便飛下來,說找到了路,這場爭執才暫時中斷。
撞上樹的蝙蝠卻沒落地。看清是某道湛藍之物穿過身體,將它釘在樹上後,英民下意識回頭,稍退了一步。
若有人抬頭望天,見了這奇景,恐怕會下意識舉起手機拍照。
秀絢面無表情,放下舉起的手。與方纔截然不同的氣氛,讓英民與吸妖繃緊了神經。
英民還沒問什麼意思,聽見秀絢的嘀咕,便毛骨悚然。
秀絢流着淚,向英民哀求。
但多少有些臆斷,便暫時沒告訴月花自己懷疑她。
「是嗎?不會只是你多慮了吧?」
可比起逃,英民更想先談談。然而他想錯了。
「咦?」
「再也不會放手了。」
兩種都同樣危險,可若是第二種,埃瑟爾心中有個可疑的人選。
一週前起下落不明的處女鬼秀絢。
可醒悟得太遲。
「嗯?爲什麼?」
若是她,英民不提防,自是當然。埃瑟爾的蝙蝠也不會對主人平日友好相待的人感到太大威脅。若在平常,連埃瑟爾自己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將秀絢視作危險。
所以時刻做好萬全準備總沒壞處。而爲解決英民眼下的危機,埃瑟爾也得儘快趕到。
「唔。雖顧不得節省妖氣,可果然太勉強了?」
[……那也得平安下了山。]
* * *
「別再拋棄我。」
「嗯。可能對方察覺監視的蝙蝠,花言巧語騙少年叫出來,也可能是瞞着少年偷偷下手。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唯一確定的是少年或許有危險。」
英民慌忙搬出想到的藉口,這才記起一直忘了的蝙蝠。
兩道人影正是九尾狐月花與吸血鬼埃瑟爾。
吸妖近乎慘叫的警告,讓英民無暇再深思。正如它所說,兩邊的水流正朝他飛來。
不知何時,無數水流已將自己包圍,英民慘叫起來。秀絢體內雖有水妖之尾殘存的力量,可從前她從未使出如此威能。
「起初,我也覺得奇怪,可聊過後,沒感覺有多危險。她惦記我的身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算什麼新鮮事。我會小心不被她喫掉的。」
[感覺不到的宿主才奇怪!]
「埃瑟爾小姐!我先走了!」
秀絢那表情,反倒覺得,說她不對勁的英民,纔不對勁。
「還不知對手是誰,優先確保少年安全。我趕到之前,儘量避免交戰!」
英民環顧四周,呼喚埃瑟爾的蝙蝠。不久,小蝙蝠撲扇着翅膀飛了過來。英民帶着『有它在,別再打我的主意』的警告意味,解釋道:
秀絢在前面帶路,隨口一問,英民便不假思索地答了。
埃瑟爾撲扇着由蝙蝠組成的巨大黑翼,拼命追趕月花。可只是跟上稍稍使用縮地之尾的她,便已喫力。
湛藍的秋空,兩道人影正急速飛馳。
埃瑟爾以魔力造出的蝙蝠,腦子算不上靈光,不擅判斷局勢。可正因如此,她已吩咐,即使再小的事,只要有可疑妖怪、人類靠近,都必須報告。
埃瑟爾從背後造出一隻蝙蝠,交給月花。
「嗚哇!這、這是什麼?!」
伴着秀絢低語般的話,無數水流朝英民襲來。
「哈啊,哈啊,哈啊。」
[這種時候,撒謊也該說一起來了!]
確實,就算英民覺得秀絢沒什麼變化,眼下兩人獨處,也絕談不上安全。畢竟,秀絢一直以往生爲名義,不斷覬覦着英民的身子。
『先平安下山,告訴月花找到了秀絢姐姐,再想吧。』
「那就是說,兄長叫出蝙蝠,它才現身就被攻擊了。」
「……妖、妖氣吸收。」
「不過,英民究竟遇上什麼,才讓蝙蝠疏於戒備?」
可戰鬥,並非誰力量大便能輕易分勝負。隨當下局勢與運氣,戰況也可能大變。
可將先前月花說過的秀絢狀態不穩與一週來下落不明,再與蝙蝠來不及報告便遇襲聯繫起來,矛頭便自然而然指向秀絢。
「秀絢姐姐,你幹什麼?!」
「真厲害。只有三條尾巴,就能如此,若集齊九條,再攢些經驗,怕是比我全盛時還強。」
「咦?嗯,月花在家。」
「保鏢?」
「陪着我。」
「秀、秀絢姐姐?」
[再怎麼想,那隻處女鬼都有些變化。]
「我也不知,來不及報告就被幹掉了……我已讓別的蝙蝠尋找少年,保護他。」
「秀絢姐姐!發生什麼事了?!你有些不對勁!」
平日爲避人耳目,總會飛在極高處,或藏身雲中,可眼下顧不得了。
[宿主該培養些危機感!那隻處女鬼,就算與往日一樣,也有別的危險,這就忘了?!]
[宿主!看不出她不對勁?可能有危險,快逃!]
『但願只是我多慮……』
臉上不由發燙。從前,將脣貼上英民赤裸的胸膛,就夠害羞了,可如今在意着英民的月花,已不止害羞。光是想起從前做過的事,就想哭。
「可、可眼下是緊、緊急情況……嗯。對,是緊急情況,沒辦法。沒辦法的。」
拼命說服自己,月花環顧智異山。雖微弱,卻能感覺到尾巴的妖氣。確信英民就在附近,她放開懷裏的蝙蝠。
「你的同伴找到兄長了嗎?」
聽見月花問,蝙蝠搖了搖頭。
「是嗎?那能帶我去兄長失蹤的地方嗎?」
比起乾等,她更想找到一點線索。蝙蝠應了請求,點頭,在前面飛。
「等等,先下去,再走吧。」
雖想直接飛去,可爲節省所剩無幾的妖氣,跑着更好。蝙蝠隨她降入樹林,迅速向前飛,月花緊跟其後。
幸好,與英民失去聯繫的位置離得很近。
蝙蝠繞着一棵樹盤旋,示意那裏有東西。
月花感到樹邊四散的埃瑟爾的魔力,明白守護英民的蝙蝠是在此處消滅的。與魔力一同殘存的、熟悉的妖氣卻讓她皺起了眉。
「這妖氣……難道是水妖?」
殘留得太淡,或許感覺錯了。可若沒錯,便確實是水妖之尾。
當然,水妖之尾如今在月花身上。她卻仍能感到同樣的妖氣,那嫌疑者只可能有一個。
「這該死的處女鬼……」
一週來不見蹤影,原來是藏在這裏,準備鬧這一出?
本來擔心更危險的局面,猜出犯人,月花鬆了口氣,卻同時被無法壓抑的怒火氣得發抖。
「等我抓到你!哭鬧也沒用,這次定要強行超度你!」
雖粗暴了些,可找到高僧,即便怨恨未解,也能強行送魂魄去陰間。之所以不用,是因爲未解盡怨恨的魂魄,即使輪迴,也會帶着前世的怨恨,作爲業障,重新降生。
伴着月花的喊聲,不可殺伊身上驟然騰起駭人烈焰。它似乎想到即使再撞斷樹,月花也會跳到別處,苦思之下,乾脆決定將四周的樹全燒掉。最好的證據便是先前不傷草木的火焰此刻正凶猛地吞噬樹林。
英民試着動動胳膊,卻紋絲不動。不僅手臂,連腰、腿都被水流束縛。
[……宿主想要怎樣的解決?]
月花厲喝,借縮地之尾一下移到妖怪身旁,用指甲輕輕劃過它的身體。妖怪一轉身,她便騰空躍起,落在附近大樹的枝頭。
喫鐵的妖怪,月花所知只有一種。可那種妖怪並不會噴火。也難怪,因爲它唯一的弱點便是火。
「秀絢姐姐,究竟爲什麼這樣?」
古老傳說中,那妖怪名叫不可殺伊。
月花舉起右手,指向山頂。身旁的蝙蝠立刻聯絡正在智異山周圍搜索的同伴,讓它們朝她所指的方向搜尋。
月花必須二選一。
[化成怨鬼了。]
一週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才讓她變成這樣?
月花的尾巴竟造就了最棘手的妖怪。
遇鐵便喫,喫得越多,身軀越大,鋼鐵之軀,刀槍莫能殺。而它唯一的弱點,火……
最糟的猜測並未成真。
還有一個疑問,便是那滿坑的食物。似乎有人刻意收集鐵器,爲的就是養大不可殺伊。
本就只想試探,所以劃得輕,可妖怪的身體比想象中硬得多,竟連小傷也沒留下。然而,似乎不滿進食受擾,它怒瞪月花,徑直向她落腳的樹衝去。
[……我也希望看錯。可看她異常的模樣、舉止,以及強大到不祥的妖氣,再無別的答案。]
月花發動水妖之尾,將周圍水汽匯聚,化作細雨灑下。可高熱之下,附近水汽太少,集不到足夠的水。
若秀絢想避開月花的阻撓得到英民,在謀劃時偶然得到了這隻擁有炎火之尾的不可殺伊呢?於是,在英民要來集訓的智異山堆積食物,將它當作阻擋月花的陷阱?
[說過了,我也不知道!只是她每次答非所問,似乎都會露出些重要信息。可實在太雜亂,難以細推。]
「……咦?」
看着眼前的怪物,月花難以置信地喃喃。
月花正混亂,怪物見她沒動手,似乎放下戒備,轉過頭,將臉湊向地面的某樣東西。隨後,張開血紅大口,反覆吞下落在地上的東西。
——吼啊啊!
無意間造出妖怪的高僧自覺有責,便放火將它熔成鐵水。可原地仍留下最初以飯粒捏成的小像,於是高僧將其封印。這故事,月花曾聽黑狐一族的長老講過。
『那你覺得究竟出了什麼事?爲什麼才一週就變成這樣?』
「得找處溪谷引水……不,乾脆將它引去溪谷更好。」
她此刻製作的是雪白的婚紗。
[我也不想媽媽與處女鬼交手!可爲了宿主安全,也爲妥善解決,眼下只能先強行制住她。方法雖粗暴,就此強行超度她,對她也未必是壞事!]
炎火之尾能讓持有者自由操縱火焰。得到那份力量的不可殺伊,唯一的弱點消失了。不止如此,還多了從全身噴出烈焰的新本領。
[她此刻根本不聽宿主說話,反覆答非所問,還想傷害你。就算媽媽來了,你覺得能靠談話解決嗎?]
「我尤其喜歡這肩墊上的花。曾問過那傢伙一次,『這婚紗很漂亮吧?』,他卻說太老土了。如今流行低胸吊帶裙……可婚紗果然就該這樣,纔像純白柔美的新娘嘛。不是嗎?」
「難、難道我的炎火之尾消除了它唯一的弱點?!」
「我一直夢想着能穿上這樣的衣服。」
『我沒在乎什麼自尊!我也覺得該老實等月花來!可是……可是,月花來了,就能圓滿解決嗎?』
「千叮嚀萬囑咐,難道最終還是化成怨鬼了?!你這該死的處女鬼啊啊啊!」
「這該死的處女鬼……」
英民又一次問出從方纔起便反覆問的問題。
不可殺伊喫鐵越多,便長得越大。若爲覓食下山進村,不知會釀成何等慘禍。想想秀絢平日的性情,這一次危險得實在無法當作玩笑。
這麼想着,月花一躍登上眼前的坡地,喊道:
「鐵?等等,真是鐵?」
英民沒答,只露出疲憊的神色。從方纔起秀絢便不聽他說話,只顧講自己想講的。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高僧無意間用飯粒捏成的小東西化作了妖怪。它從喫小針開始,身子漸長,最終,村中的菜刀、黃銅器物,無物不吞。身體硬如生鐵,刀槍非但傷不了它,反而淪爲口糧,讓它越長越大。
秀絢從何處、如何弄來這東西尚不得而知,可將一連串狀況與線索擺在一起,眼下的猜測最說得通。
『可也不能放着兩人打起來!』
若秀絢真已化爲怨鬼,英民面臨的就不僅是處男之身不保的危險,或許會危及性命。可若放着不可殺伊不管,它喫光備下的鐵,便會長得更大,下山進村。
月花沒等蝙蝠,先沿着那微弱的氣息奔去。跑了許久,尾巴的氣息越來越濃。確實,就在附近。
「那兄長被這傢伙?不、不對,不可能!」
見月花沒掉下來,妖怪憤怒地吼叫。方纔仍叼在口中的食物從血紅大嘴裏啪地落地。既非肉,也非果實,而是泛着冰冷銀光的……
『咦?不是非得解開怨恨,才能往生嗎?』
月花急忙望向妖怪進食的地方。那裏挖着大坑,裏頭盡是雜物。從舊自行車、各式農具,到像是塑料大棚支架的構件,什麼都有。
英民不再開口,秀絢也就不說話了,只哼着歌,專心完成婚紗。
打定主意,月花正要引開不可殺伊,卻停住了。
所以她才一直努力,想解開秀絢複雜的怨恨,讓她正常往生。可對方不領情,屢次惹事,如今甚至不顧警告,對英民出手,實在無法原諒。
「……姐姐。」
『真的?!沒看錯?!』
那怪物似雄牛,又似巨虎,暗紅的皮膚上騰起赤紅烈焰。火勢兇猛,連三十餘米外月花的臉都感到灼熱,可四周草木卻絲毫未燃。何況雖看似遭火焚燒,怪物卻半點不痛苦,也沒有慘嚎。只是警惕着突然出現的月花,低低咆哮。
「嗚嚕。」
月花憤怒得牙關咯咯作響。
* * *
『那我再找她說說?』
『究竟爲什麼?!』
『不,在那之前,就會因爲我不見了鬧翻天吧。』
「可惡!」
「……兄長有危險。」
「……這邊。」
城市裏人多,即便靠近尾巴的氣息,不摸一摸,也不知在誰體內。可這樣的深林不可能有太多人。何況此刻在這裏擁有月花尾巴的只有英民一人。因此只要靠近那氣息,立刻就能找到他。
咔嚓!
那英民究竟遇上什麼,又在哪裏?果然如最初所想,是秀絢帶走了他?
[不可能。宿主從她手中逃走又非一兩次,應該不至於因此變成這樣。]

僅僅一擊,大樹便如牙籤般折斷。月花急忙跳上對面的樹枝,觀察妖怪。
[變化的原因不明,但至少已知道處女鬼眼下是什麼狀態。]
秀絢非但不答,反而給他看剛完成的裙襬花朵刺繡,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日已中天。此刻英民的同學們大概都到了山頂,正打開便當。
秀絢又輕輕揮手,溪谷的水飛來,在婚紗蓬起的肩頭化作花朵刺繡。
『難道是那時我逃了?』
若這真如她所想是秀絢佈下的陷阱……
『可、可是……』
『當然是交談,說服秀絢姐姐!』
「在……燃燒?」
「喝!」
「該在這兒吧?秀絢,你這該死的處女鬼!兄長沒事吧?!」
「以前在婚紗店看過這件裙子,就再也忘不掉。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穿上它站在愛人身旁。」
「……試試?」
英民真希望吸妖看錯了。
吸妖的答案令英民渾身發冷。月花曾再三叮囑,秀絢可能化爲怨鬼,必須避免。
[反對。貿然刺激她,反而可能更危險。反正媽媽會來救,安靜等着爲好。]
可若論共同點,便是全都由鐵製成。
『什麼?』
迎接一路追着尾巴氣息而來的月花的,是生平未見的怪物。
「沒、沒錯。這感覺是我的尾巴。會噴火的妖怪,不,是得到了炎火之尾的妖怪?!」
身陷險境的英民與或遭不可殺伊毒手的人們。
趁妖怪埋頭於似是食物的東西,月花下定決心。壓低身子,將右手指甲伸長至平日兩倍。直接用手觸碰烈焰包裹的身體,會燒傷,可指甲無妨。
月花拼命集中感官,尋找英民體內吸妖之尾的氣息。尾巴比從前少,感知雖不靈,可只要專注於那微弱的氣息,仍能抓住大致方向。
「這個怎麼樣?做得不錯吧?」
不可殺伊雖確實擁有炎火之尾,可感受不到吸妖之尾的氣息。
眼前秀絢正操縱溪谷的水,構成身體。與平日不同,她動作緩慢,細緻入微。
「等、等等,會渾身噴火的妖怪裏,哪種是這模樣?不,先不說這個,我明明追着尾巴氣息而來,怎會不見兄長,反倒有這傢伙?」
將零散的線索拼在一起,立刻湊出了一個假設。
[難道想說被媽媽救很丟臉?眼下不是維護無謂的男性自尊的時候。乖乖交給媽媽最好。]
英民一直以爲,只有解恨,才能讓魂魄往生。畢竟月花只強調過這法子,又說若是無可救藥的兇惡怨鬼就只能消滅,只給出了這兩種選擇,英民才一直這麼以爲。
[……雖然有些粗暴,但也有強行超度的辦法。這與將魂魄徹底消滅的驅除不同。她眼下所爲雖惡劣,卻未壞到該消滅,媽媽也不會下手到那地步。]
聽了吸妖解釋,英民心生疑問,便照實問:
『那辦法有什麼副作用吧?』
英民這銳利的問題讓吸妖嘆息。爲何偏在這種時候才這麼敏銳?
[沒什麼大副作用。]
『說實話。』
[……已說實話。]
『爸爸可沒把你養成愛撒謊的兒子!』
[誰是宿主的兒子?!更不記得被你養過!]
『你不是在我身體里長大的嗎!』
細究倒沒錯,可這話的意味有些危險,吸妖不願照單全收。
『藏着的事,全說出來!否則,以後每晚睡前都叫你一聲,晚安,兒子!』
[這也叫威脅?!]
『那每天起牀再加一句,睡得好嗎,我親愛的兒子?啊,晚安也加上『親愛的』!』
只是想象那情景,吸妖便覺得要起雞皮疙瘩。
[……唔。]
威脅終究奏效。
[怨恨未解便被強行超度的魂,怨恨會化爲業障。來世將帶着那份業障重新降生。]
『那不是說就算轉世,也會不幸!』
[宿主。若還有膽量,能再問一句嗎?]
洶湧的水流強行封住英民的嘴。秀絢用水做的手撫過他的臉頰。令人遍體生寒的冷意沿着臉頰傳遍全身。
[……媽媽穿,會漂亮得多!]
「啊!」
[宿主!]
『啊,這點我也認。』
英民輕輕笑着回道:
『怎麼?』
[……一判斷有危險,我便會釋放妖氣。到時請答應不再固執,立刻逃走。]
吸妖的聲音比方纔緩和許多。
「如今我的夢終於要實現,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我再也不會讓那種事發生了。不管用什麼辦法。」
「從今天起。」
「是吧?親愛的,不會扔下我吧?」
『說實話,我沒信心做到那地步。可把堵在心頭的事向親近的人傾訴,光是這樣不也有痛快許多的時候?』
『問、問就是了。』
「你不會拋棄我吧?會留在我身邊吧?不會扔下我一個人吧?」
一聽像月花,英民嘴角不由得微微揚起。
『等、等等,纔剛開始!』
英民覺得必須說些什麼安慰她,便喚了一聲。可憐憫很快化爲恐懼。秀絢正用他從未見過的冰冷神色盯着他。
聽見秀絢前後矛盾的話,英民覺得終於觸及核心。吸妖則更進一步,形成了一個假說。
[……花心男。]
「秀絢姐姐,是、是不是去找過之前提到的前男友?」
秀絢立刻舒展神情,嘿嘿笑着說:
「……」
秀絢流着血淚,發出近乎鬼哭的慘叫。那模樣比起恐懼更先令人心疼。
「真漂亮。那婚紗很適合姐姐。」
「……我什麼時候成了姐姐的親愛的?」
「我不記得答應過。」
[不是誇獎!總之,若要繼續,便問問她以前是否有過婚約告吹或類似的事……比如,與男人分手。不過,由此引出的後果,我可不負責!]
察覺吸妖緊張地聚起妖氣,英民制止它,慌忙喊道:
懷着所有疑問,英民叫她。
英民苦笑着正要問出吸妖教的問題。即使沒有它的威脅,眼下要說的話也彷彿直戳秀絢的痛處,讓他心跳加速。
「像這樣成爲一個男人的妻子,一直是我長久以來的夢想。如今好不容易實現,怎麼能事到臨頭又說『當作沒這回事』呢。」
措手不及,吸妖啞了口。英民趁隙,彷彿要徹底說服它般,繼續道:
『纔不是!是在鋪墊,好開口談啊!』
英民無意間想象起月花穿婚紗的模樣,隨即一驚,急忙抹去幻想。差一點便忘了眼下的處境,連婚後度蜜月都要想起來。
只要閉上嘴的話。
忽然對上英民的目光,秀絢羞澀地笑了,像展示般原地轉圈。分明以水構成的婚紗,卻如真布般飄揚。要將妖氣操縱的水塑出這般近似布料的質感,究竟花了多少心血?不,爲何要這樣努力?一週前,她究竟遭遇了什麼?
「姐、姐姐。」
[果然這似乎便是她變得異常的原因。真傻,終究沒聽媽媽警告,去見生前的熟人了。]
「當然……是和親愛的許下永遠相伴的誓言,舉、舉行婚禮!哎呀,討厭~討厭~」
秀絢毫不猶豫指向英民。
『拜託了。又不是陌生人,怎能就這麼不管!』
面對聽不進話、不斷固執己見的英民,吸妖漸漸真的惱了。
英民將『把男人綁成這樣的人,有資格說這個?!』的吐槽暫且嚥下,點點頭,表示想聽。
[我也知道,可並非所有情況都如此!]
「怎麼樣?漂亮吧?清秀又純白,活脫脫是個新娘吧?」
與可怕的表情相反,秀絢的話卻像痛苦地擠出來的。
談話前,英民想先讓她注意自己,便誇了誇。說實話,也真覺得美,所以讚美自然而然地說出口。
「……意思是要扔下我一個人?」
『嗯,最好的孝子。』
「那傢伙纔不是什麼我的男朋友!」
『說過了,我想和她談談!聽聽她爲什麼這樣!』
[……問她有沒有去找家人……不,找以前交往的男人。]
「姐姐。」
『不、不用說,我也看出來了。』
「呵呵呵。不覺得,忍不住想掀起這裙子嗎?聽說男人都想讓自己的女人穿上婚紗,做一次。你也是?」
『一點是多少?』
被這麼說,若答不敢,似乎便傷了自尊。吸妖正是刻意這樣措辭,免得英民被秀絢的氣勢壓倒,失去鬥志。
[未必如此。若行事得當,也能在那一生化解業障。]
[……真是的,愛管閒事這點,倒像媽媽。]
「和我一起走吧。」
「姐姐,求你清醒些!姐……唔?!」
[……]
秀絢的神色驟然冷了。
望着流出血淚的秀絢,英民說不出話。並非誇張,她真在流着血淚哭泣。
秀絢近乎慘叫地大吼,怒不可遏。
「不要!我不要一個人!留在身邊!看看我!只愛我!」
「等等!我沒說要扔下姐姐一個人!」
『再談談。我也覺得她剛纔的話裏藏着什麼。你比我更早察覺,也該聽出什麼了吧?』
[唔,那宿主想怎樣?!這種處境,宿主覺得自己還能做什麼?!]
[聽了之後呢?知道原因,就覺得自己能替她解開怨恨?]
『好,我答應。』
秀絢雙手遮臉,連連搖頭。英民則冷汗直冒,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問:
『準備好了。說吧,要問什麼?』
英民許諾過,望向秀絢。她的婚紗已近完成。
英民覺得這個問題會非常危險。
「秀、秀絢姐姐,是不是以前約好結婚的人違背了承諾?」
[危險!不能同意!]
「……沒有過。」
多虧這句話,英民強打精神,與秀絢對視。
[宿主。怎麼看,她都不正常。判斷繼續交談已無意義。]
『那就再談談。讓我多問幾句。你察覺了什麼,就告訴我,我再直接問她。』
「哎呀~非要讓我說這麼羞人的話?」
[……宿主。]
[才、纔沒想讓宿主覺得可愛!一點也沒有!]
『至少我把對月花的各種苦惱告訴你,心裏的憋悶、焦躁就會減輕。雖然這也是因爲我如此信任你……』
反應來得又快又烈。秀絢瞪得眼角幾乎裂開,一下逼近英民。那一瞬,實在太可怕,連吸妖緊張地聚起妖氣,他也無暇制止。
[誰、誰是宿主的兒子?……絕、絕不當你的兒子。]
他一問,便有了反應。
英民鼓起勇氣,直視秀絢,顫抖着開口:
「我真的愛他啊!有他在,我才放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可他拋棄了我!我以爲能相伴一生,決心獻出自己的一切,可他卻拋棄了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話被忽略,英民苦笑着點頭。此刻穿婚紗的秀絢確如即將出嫁的新娘般純淨美麗。
[怕了,也可以不問。]
『說實話,起初一想到自己的想法全被你看穿,確實不自在。可那些自己承受不了的苦惱,你也自然而然知道了,反倒意外地讓我安心。纔不知不覺越來越依靠你……所以,我也想先聽聽秀絢姐姐的話。聽完再想怎麼辦,也行吧。』
『這下不再反對了吧?』
[……承認。]
雖是吸妖一貫討嫌的話,可那口氣卻彷彿小孩向爸爸撒嬌。英民當然還沒那份閱歷能察覺這點。可仍不由得覺得方纔吸妖的語氣有些可愛。
『雖然未必如此,可也未必不會如此吧!』
『幫忙還是威脅,選一個吧。』
「咳,咳。那個,姐姐,打扮得這麼漂亮,打算做什麼?」
『是、是嗎?』
[……宿主信我?我是能讓宿主依靠的存在?]
「……那個親愛的是誰?」
「姐姐。」
[再下去就危險了!釋放妖氣!]
吸妖認爲已無法再談,不等英民同意,便要釋放妖氣。可秀絢更快。她抱住英民,跳進溪谷。
天地一瞬顛倒,轉眼間視野被氣泡遮蔽。
[唔!宿主!會游泳嗎?!]
『不、不、不……』
窒息得厲害,連想出一句話傳給吸妖都很艱難。可意思還是傳到了。
[這麼大了,連游泳都沒學,都幹什麼去了!]
責備也無濟於事。就算英民會游泳,要在水中擺脫水鬼,概率之低也令善於分析的吸妖不願多想。
[失策!早該不管宿主的話,強行逃走!]
英民已無氣可吐,只能承受無法呼吸的痛苦。
吸妖的能力,即使火裏、水中,只要不當場斃命,都能保住宿主。可前提是還有儲存的妖氣。若持續耗費妖氣維持英民性命,直到用盡……
英民正面對死亡的恐懼,秀絢卻如絕不鬆手般死死摟住他的腰。
「就這樣,永遠在一起吧。永遠……」
秀絢近在耳畔的聲音卻彷彿從極遠處迴盪而來。吸妖判斷英民可能在妖氣耗盡前就因休克死去,便讓他的意識陷入沉睡,此刻正將其拉入自己體內。
因爲已無逃走的辦法,等待月花救援纔是最優選擇。
秀絢將昏迷的英民抱得更緊,真心歡喜地說:
「誰也不會妨礙我們。從此我們永遠在一起。」
她對自己佈下的陷阱信心十足。正如月花所料,給不可殺伊提供食物的便是秀絢。她眼下的位置與它相反,隔着一段距離。感受到英民體內的吸妖之尾之前,月花必定先察覺不可殺伊體內的尾巴,前往那裏。
而她愛管閒事的性子絕不會放着不可殺伊不管。等她解決完再來,秀絢的目的早已達成。
一切都會按計劃發展。如此想着,秀絢緊抱英民,拖向更深處。
連她費盡心血做成的婚紗也化爲無數水珠,落回溪谷,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終於找到你了,你這色處女鬼!」
「放開兄長!」
忽然,一道尖厲的聲音刺進沉於溪谷深處的秀絢耳中。尚未辨出是誰,周圍的水驟然旋轉,衝上半空,四散開來。
彩虹之上,月花身穿繪着赤紅火焰紋的雪白韓服,用化作獸瞳的眼睛瞪着秀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