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4107 字
Q.你正與一個小你三歲的少女、兩位姐姐,還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同住。
現在幸福嗎?
對韓國高中生來說,放假不過是做做樣子。因爲假期也有補課。
有些學校高一高二不補課,可惜英民的學校從高一便開始假期補課。好在不像那些升學名校,一補就是一整天,只補上午,放假後還有一週左右不用上學,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吧。
「哈啊。」
英民走進兼作浴室的衛生間,長長打了個呵欠。從江原道回來已過一週,卻仍覺得疲憊未消。
不過,那終究只是感覺,有吸妖在,他的身體其實好得很。說到底,英民感到的疲憊,不過是不想去補課的心情擅自編出的裝病症狀。
英民洗臉前,先掀起馬桶蓋小便。聽着嘩啦啦的水聲,他呆望着牆上的鏡子,惺忪的睡眼忽然睜大。
「哎呀?原來有人啊?」
一名身材豐腴的女子,彷彿剛從鏡中鑽出般,冷不防冒了出來。
其實,她是從牆裏鑽出來的,並非鏡子。
英民險些叫出『有鬼!』,好不容易纔嚥了回去。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她本來就是鬼。
從前是水鬼,如今成了浮游靈的處女鬼,秀絢。
她失戀後去江原道旅行,卻被名叫銀狐的狐妖奪去性命,此後受銀狐操縱,成了收集人類冤魂的地縛靈。
不過,多虧九尾狐月花,她的魂魄解除了湖泊的束縛,如今已成了漫無目的四處遊蕩的浮游靈。
月花雖答應超度她,可與銀狐激戰一番後,竟連她的存在都忘了個乾淨,就這麼把她丟在那裏回來了。
於是,秀絢發覺,對方不光違背了超度自己的承諾,還把自己拋下了,又添一樁怨恨。此後,她一路找到一山,硬是挨個搜遍高中,終於找到了英民。
當時,秀絢在教室裏找到英民,衝他發火的模樣,當真可怕得要命。她活像電影裏真正滿懷怨恨的處女鬼,氣勢洶洶地撲來,嚇得英民尖叫,同學們全用古怪的眼神望着他。
不幸的是,只有英民看得見秀絢。後來,月花解釋其中緣故,說或許是他心臟裏的吸妖之尾已被激活,又頻繁接觸月花、多松,還有秀絢、銀狐這樣的妖怪,靈覺便增強了。
英民問,今後是否會不情願地看見那類存在(主要是鬼),月花一臉同情地點了點頭。
[無謂地糾纏,可能更惹她討厭。媽媽那麼不想說,就此揭過,纔像個男人。]
然而,英民既已狠下心,便不顧月花阻攔,推開了門。
「能!」
可惜,挖苦的話容易說,安慰卻難,何況這種情形下該如何安慰,就連那了不起的吸妖也毫無頭緒。
迎接開門的英民的,是玩具腰帶嗡嗡的電子聲,以及小女孩兇狠的叫喊。
月花低頭望着泫然欲泣的多松,爲難地笑了笑。
然而,秀絢對英民的叫喊充耳不聞,視線徹底垂向下方,嘴角微微上揚。
[宿主?]
「當然是起來了,想洗個臉……」
「嗚嗚。嗚嗚。」
「是說過,可也說了,要習慣叫姐姐,對吧?」
吸妖說得對。可是,想到那天月花溫柔的模樣……
「鬼怪踢!」
One!Two!Three!
「噗!」
「可是,媽媽就是媽媽,還是叫媽媽更喜歡……所以,所以……」
[宿主,請勿擔心。在我看來,宿主應該有韓國男性的平均大小。]

吸妖雖全無此意,卻無心往英民的心傷上撒了把粗鹽。結果,英民忍了又忍的哭聲,終於從嘴裏漏了出來。
「嗚哇啊啊!不是!多松不是壞孩子!」
「呃!」
因爲秀絢找來,有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英民呻吟一聲。硬要形容,那股痛彷彿有什麼要從體內迸出來,由下腹蔓延全身。他倒想放聲慘叫,可痛楚直衝喉頭,連呻吟都只能勉強擠出。
月花從門邊探出頭,看見多松釀成的慘劇,搖了搖頭。
他本想說出來意,若月花像平常一樣打算迴避,便硬闖進去,在她回答之前賴着不走。可聽了吸妖這番悲觀的預測,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那從今往後,能乖乖聽媽媽的話嗎?」
「嗚哇啊啊。」
可吸妖這次實在真心想安慰英民,便絞盡腦汁地斟酌措辭。
「秀、秀絢姐姐!你怎麼進來了!」
月花試着依約超度秀絢,可秀絢畢竟是含冤而死、心懷怨恨的魂魄,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只要不解開她自認的心結,便無法超度。
秀絢掩着嘴,笑聲隱隱帶着嘲弄,又拋來一個意味深長、讓人不願深究的媚眼,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牆中。
最終,吸妖放棄安慰,閉上了嘴。
從江原道回來後,英民總覺得,月花似乎在躲着自己。
多松並非舊掃帚之類的物件,而是一柄古舊的驅魔劍,沾上九尾狐月花的血而誕生的鬼怪。
果然,不做平時不做的事纔是正解。
「我正忙,若無要事,便改日再說吧。」
不過,吸妖也沒打算連這種事都拿來嘲笑、捉弄他。反而想說點什麼安慰他。
而此刻,秀絢正從衛生間的牆裏鑽出來,望着英民,活像衛生間怪談裏的場面。
「那、那!」
秀絢說着,視線微妙地一點點往下移。英民心急之下,幾乎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
最大的怨恨,自然是被銀狐害死,可身爲處女便死去的遺恨也不遜於此。如今又添上被月花和英民遺忘、拋棄的怨恨,想超度她,普通的努力可辦不到。
[而且我認爲,宿主與其說是小、小,不如說是那處女鬼的理想太高了。]
不過,月花何等敏銳,從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已猜出來意,慌張地說道:
「以後能不叫錯,乖乖叫姐姐吧?」
「……能。」
一直沉默的吸妖,用平淡的聲音叫他。
「不,今天無論如何,我都得問清楚!月花,我進來了!」
總之,無處可去的秀絢,擅自決定,超度之前就賴在英民家了。這是昨天的事。
「我只是想這麼做嘛。我好像已經死了挺久,可最近才意識到這點,或許是這個緣故,身體還會不自覺地照生前的習慣行動。習慣這東西,又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的。」
獨自留下的英民,僵着臉尿完,洗了手,走出浴室。隨後便徑直回房,躺上尚有餘溫的牀,蒙起被子。
於是,英民一有機會便問月花,可每次她都胡亂找些藉口,迴避作答,或是憑空編出點事,躲着他。
月花說,她都滿身怨恨了,卻還沒成爲危害人類的怨鬼,是因爲本性善良。這番解釋,英民決定只信一半。
『唔,話是沒錯……』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偶爾也會做些好事,比如替自己誕生的那戶人家驅趕雜鬼,可那畢竟極少,通常的鬼怪,還是愛搗蛋的淘氣鬼更多。
戴着假○騎○玩具腰帶的小女孩,雙手叉腰,惡意十足地一腳腳踩着倒地的英民的腦袋。
「……」
「你這蛆蟲!媽媽都說不許進來了!」
「……」
看着只是個五六歲的普通小女孩,真實身份卻是鬼怪。
[所以說,我想說什麼呢……嗯……男、男人的價值不在於大、大小。]
女孩名叫樸多松。
「多松,不是說過,不可以踢英民公子嗎?還有,要叫姐姐,不能叫媽媽。」
「姐、姐姐都死了,不用洗臉了吧!」
[做好了硬逼她說,哪怕真惹她討厭也無所謂的覺悟?]
「英、英民公子?! 且、且慢!」
英民滿心悲痛地哀求。
「啊,嗯,是我……那個……」
「那就別穿牆,好好敲門啊!還有,快點出去!」
那件事,便是與銀狐一戰結束的次日,英民忘了什麼,惹得月花大發脾氣。若是重要的話,忘記固然是自己的錯,可她什麼也不解釋,只顧發火打人,他至今還略有不滿。不過,比起這些,那時月花身上那股奇異的氛圍,更讓他在意。那天,英民總覺得,自己忘了絕不該忘的事,因此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對月花說了什麼。
英民癱倒在地。
可門已敲過,裏面傳來月花的聲音:「是英民公子嗎?有何事?」
然而,有時因時機與措辭不當,真心也無法傳達給對方。
「啊……那、那個……」
古舊的物件沾上處女的血,便有可能化爲鬼怪。多半是老舊的荊條掃帚變成的妖怪,喜歡攔住過路的旅人摔跤,將屋裏弄得一團糟,或迷惑人來惡作劇。
此事讓英民耿耿於懷,連補課也總是心不在焉。某天,他終於狠下心,敲響月花的房門。
倒也不是明着不見面、不說話,只是某件事上,儘量避免與英民碰上。
他下定決心,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問清那天自己究竟忘了什麼話,惹得月花發火。
「能!」
「求你了!什麼也別說!」
多松一臉艱難地嘆了口氣,悄悄抬眼看着月花的臉色,最終還是點點頭,不情願地表示會聽話。
站在英民的立場,月花肯當作什麼也沒發生,倒是好事。可若一直拖延下去,恐怕終會不了了之,他便遲遲邁不開腳。
月花故意露出傷心的神色,低頭望着多松。多松以爲月花當真傷心,大喫一驚,飛快地搖頭。
「多松。」
何況,秀絢的心結還相當複雜。
因此,她成了個全身散發着對妖怪有害的驅魔之氣的奇特鬼怪。
「大聲點。」
「……」
吸妖數落他,妖怪和鬼也沒多大區別,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英民卻堅持說,有些微妙的不同,深感人生無望。
『要說就趕在敲門前說啊!』
吸妖一語點破,英民的決心便如被浪潮沖垮的沙堡,蕩然無存。
準確地說,連覺也不用睡。
「多松叫媽媽,我也很高興。雖是意外,可因我的血誕生的孩子,叫着媽媽親近我,我也並不討厭。」
英民急着想停下小便、穿好褲子,可正尿得暢快,哪那麼容易停。
「可我也說過,不管什麼時候都叫媽媽,會讓媽媽爲難的吧?多松是會讓喜歡的媽媽爲難的壞孩子嗎?」
英民下定決心。
而這個打倒英民、名叫多松的鬼怪,有些特別。
[宿主。]
英民狠下心,握住門把手,擰了下去。
「可是,媽媽說過,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可以叫媽媽……」
多松身上散發的驅魔之氣,讓月花無法伸手拉住她,只得出言規勸。
「嗯,真好。我們多松真乖。」
月花這才低頭,溫柔而暖心地笑了。她實在想好好抱一抱多松,可一旦抱住擁有驅魔之力的她,自己便會渾身是血地倒下,實在辦不到。
「晚上和媽媽睡覺時,可以儘管叫媽媽。」
作爲補償,她覺得,至少該給這點獎勵。多松皺巴巴的小臉,頓時笑得燦爛,剛纔的不情願全沒了,用力地點着頭。
「嗯!嗯!晚上和姐姐睡覺時,再叫媽媽!」
見多松連語氣也乖乖改了,月花欣慰地望着她,那溫暖的笑容,在旁人看來,當真如母親一般。
「來,進去接着看圖畫書吧。」
「好~」
月花和多松宛若親生母女,氣氛溫馨地進了房間,關上了門。方纔翻着白眼昏迷的英民,聽着吸妖毫無起伏的『治療完畢』,終於勉強醒來。
英民在緊閉的門前,聽着月花和多松咯咯的笑聲,心想『被拋棄了』,雙肩垂了下去。
待月花終於想起來,去找他時,英民已在自己房裏蒙着被子哭了。
Q.你正與一個小你三歲的少女、兩位姐姐,還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同住。
現在幸福吧?
「不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