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3.3萬 字
英民從器材庫窗口向外看,發現月花,頓時大喫一驚。
「月、月花?你什麼時候來的?!」
想起方纔對琳說的肉麻告白,英民只覺渾身血色褪盡。
萬一聽見了怎麼辦?那、那種告白,肯定會被拒絕啊!告白必須有氣氛、有場所、有花纔行!而且,今天連漱口水都沒帶!
[突然帶什麼漱口水?!不止要煮泡菜湯
①
,連地裏的白菜都打算先拔了?!]
『一、一慌,不知不覺就。』
月花瞥見英民慌亂的神情,立刻轉開目光。
「多虧埃瑟爾小姐的蝙蝠,剛、剛剛纔來。先不說這個,小心,那些東西給人的感覺,很危險。」
看見英民的臉,月花同樣慌亂,可幸好眼前正逐漸成形的不明黑影,讓她勉強維持了鎮定。
琳隨後探出頭,四處張望,發現月花後,眼睛一亮。
「怎麼了?!什麼……啊!那是英民哥哥喜……」
英民的危機感應器自然地操縱手臂,捂住了琳的嘴。
「好險……琳,剛纔的話,拜託保密。」
英民留意着月花的反應,對琳低聲說道。琳似有不滿,卻還是一副看在英民請求的份上答應的模樣,點了點頭。
另一邊,月花心跳加速,卻又不願從那個女人嘴裏聽到英民的心意,心中不快。可一旦表露,便會暴露自己方纔全聽見了,所以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亮出爪子。雙眼也化爲獸瞳,擺出戰鬥姿態,直視已徹底成形的影子。
「再問一遍,你們是什麼人?!」
彷彿要回答月花的問題,影子走到微光所及之處。
「嗚……嗚……」
看清影子的真身,琳頓時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英民雖沒怕到那種地步,可影子的模樣出乎意料,先讓他張大了嘴。
那尺寸之巨,任哪個男人都會不由得脫口一句『輸了』,自慚形穢。

月花這麼想着,攥拳站起。
琳拼命逃,卻沒飛多遠便墜了下來。她雖飛得忘我,可今天一直抱着英民飛,如今又添上月花,力氣終於耗盡。幸好落在學校後山的樹上,枝條緩衝了衝擊,可疼還是疼。
「哎呀?」
「……真的?」
「……笨、笨蛋。」
碎裂的少女自尊成了柴薪,點燃了少女的怒火。
——嘩啦。
英民咳着,皺緊了臉。墜落時,他不覺地爲保護月花,將她抱進懷裏,後背先着地,一時喘不上氣,真彷彿見到了約旦河。
「對、對不起!」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啊啊啊啊啊!!」
「兄長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我也沒打算和那些東西拼個你死我活。」
月花尚未從震驚中恢復,依舊失神,一臉呆滯。
「我不能丟下月花逃跑!我也要戰鬥!」
茶褐色、肌肉結實的健壯男性軀體,臉卻完完全全是馬。乍看像光着上身的男人戴着時興的馬頭面具,可那張馬臉,與活馬的頭一模一樣。然而,更令英民驚駭的是,它們身上連一片布都沒披。因此,下半身自然也是赤裸的,而那話兒(?)還真是,怎麼說呢,和馬的一模一樣。
吸妖嘴上雖難聽,卻仍無可奈何地盡責治療。多虧它,英民終於能動,鬆開月花向後退。月花一脫離英民,便坐起身,低着頭,故作無事地整理衣服。胸前似乎還留着英民手掌的觸感,心怦怦直跳。
「被包圍了。」
英民躲着月花亂射的狐火,趴在地上大喊。
「咦?」
「知道了,我去。」
「琳!還能飛嗎?」
英民的話讓一個少女心跳加速,也讓另一個少女心頭刺痛。
「對!一丁點也沒!所以才真的不知道!」
「是我們夢魔族的敵人!殺死爸爸的傢伙!」
英民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卻先擔心起身上月花的安危。
「就是……那個……所以……這……」
「冷靜些,似乎已晚了。」
「啊,對了!現在不是這樣的時候!得趕快逃!」
琳喊完,不等英民開口,便飛上半空。如今英民還抱着月花,雖重了許多,她卻急得連這也顧不上。
[是因爲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纔不拿開?!立刻把手拿開!]
「月花!鬧成這樣,會被人發現!」
「什麼?!」
「兄長就拜託了。」
月花亮出爪子,再度擺出戰鬥姿態,盯着夢魘們——爲了儘量不看下半身,她將視線移向上方——
「兄長平安逃走後,我也能用縮地之尾脫身。所以,現在請去向埃瑟爾小姐求助。不知她是否還在和莉婭露茲戰鬥,可只要提起夢魘這個共同的敵人,應該便能暫時停戰。」
琳遲疑地說,月花便惱火地喊道:
可英民一臂抱着月花,另一臂被琳拉着飛起,遵照重力的法則,手臂自然疼得彷彿要被扯斷。
「啊嗚,啊嗚,啊嗚嗚嗚。」
「哎呀?」
「哥、哥哥。手、手……」
「對、對不起!」
英民與琳聞言,望向四周。昏暗樹林的陰影中,幾道黑影圍成了一圈。
「咦?啊!剛纔琳一看見那個,就說要逃吧?你似乎知道它們是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
英民夾着月花跑到琳身旁,問道。雖然早已知道,可懷裏的月花實在太輕,輕得讓人擔心她平時有沒有好好喫飯。
「啊,嗯!真的!」
英民雖慘叫,琳卻滿腦子只想着逃離這裏,準確說,是逃離那些馬妖,根本沒聽見。至少,夾在腋下的月花若能自己飛,也會好些,可……
「嗚嗚……」
「不是!也能來到現實世界!夢魘很危險,必須趕快逃!」
這時英民纔回過神,發覺手心傳來雖小卻富有彈性的柔軟觸感。
英民嚇得猛然縮手。雖只一瞬,可那一隻手都握不過來、柔軟得發顫、卻又將手頂回的彈性,令他印象深刻。因此,他不由得望向自己的手。
「你才別誤會。琳從剛纔起就帶着我飛,早累壞了。比起帶我逃,她獨自逃會更快。等琳安全逃掉,月花再抱着我縮地,不就行了?那樣安全得多,所以我要留在你身旁!」
「哎喲喲喲喲!琳,等等!疼!手臂疼啊!快脫臼了!」
「一丁點也沒感覺到,是嗎?」
「可那裏有媽媽……」
「真的對不起。手、手在那個……在、在那裏,我真的不知道!也沒感覺到!」
「兄長!」
「英民哥哥!快逃!那些東西很危險!」
「停下!先離開這裏!」
看清馬頭妖怪的全貌,月花連話都說不出,滿臉通紅,冷汗如雨。
「拿開!拿開!從我、我我我我眼眼眼眼前,把髒髒髒的那那、那玩意兒拿開啊啊啊啊啊!!」
月花溫柔地握住身旁英民的手,搖了搖頭。
本人以爲在解釋,卻不料成了澆油,讓怒火越燒越旺。
「你叫琳,是吧?它們追得這樣快,從空中逃也難甩掉,反倒可能被它們從背後追上。可我若攔住,便能爭取時間。所以,帶兄長去埃瑟爾小姐所在的廢工廠。」
可那約旦河,怎麼似曾見過,莫名熟悉呢?
月花的憤怒槽幾乎衝破頂端,好不容易接近滿值的好感槽,卻迅速跌落。
月花瘋狂叫喊,朝四面八方亂射狐火。可根本沒看準目標,馬頭妖怪們輕易便躲了開。
可英民神色平靜地拒絕了。
不必再找藉口了,先揍再說。第一下打昏,揍到解氣,再隨便在旁放根大樹枝,就能僞裝成完美犯罪。
細若蟻行的聲音叫住英民。
夢魘。
月花攥緊拳頭,正想着找什麼藉口揍他,忽然響起『呀!』的一聲嬌呼。原來,英民撐着地向後退時,一把抓住了倒在身後的琳的胸。
替月花說出心思的,是吸妖。
「我雖答應一起想辦法,可現在暫時做不到了。抱歉。」
哦嚯。我的就一丁點也感覺不出來,那女人的倒好,好到要回味半天,是吧?!
英民幾乎被琳拖着走,聽到夢魔族的敵人,腦海裏猛然浮出一個詞。
英民迅速摟住月花的腰,將她夾在腋下。
「咳咳!唔……今、今天是倒黴透了嗎?」
以人類的夢爲食的妖怪。
「那就一味逃下去嗎?該面對時,就得迎戰!更何況,兄長正想幫你。可你若逃走,要將兄長想幫你的心意置於何地?!」
掛在英民腋下的月花,總算停止了失控。可一發現自己被英民抱着,腦袋又朝另一個方向失控了。
月花一聲大喝,凝出特大狐火,猛然擲去。馬頭妖怪們四散躲避,那是充滿炎火之尾力量的赤紅火球。
說起那些東西,月花有些想吐。
「等等,那不是隻活在夢裏的妖怪嗎?怎麼會在這裏?」
月花正回頭瞥了一眼,將這幕看得一清二楚。
英民在心中拜託吸妖準備放出妖氣,隨後與月花並肩站定。
「兄、兄長……」
「嘖!」
英民沒聽見,吸妖卻清楚聽到月花心裏有什麼碎了。若非要解釋,便是那面名叫少女自尊的鏡子吧。
已經晚了。幾團打偏的狐火擊碎教室玻璃,炸開聲響,正在晚自習的高三教室頓時騷動起來。
吸妖的喊聲幾乎震動腦袋,英民皺着臉反駁。
護着胸口,像月花一樣低着頭的琳,猛然回神,拉住英民的手。
英民做好挨幾團狐火的準備,起身衝向正胡亂投火的月花。
琳無言反駁,垂下頭。她仍不願再見母親,可正如月花所說,英民願意做朋友,陪自己一起想辦法,若仍只顧逃跑,便像背叛了他的心意,更令她不願。
「月、月花,沒事吧?」
等高三教室的學生們走到走廊,望向方纔喧鬧的後院,那裏已空無一人。月花的炎火也因妖氣斷絕,自然熄滅。於是,突然破碎的玻璃、燒焦的課桌,以及後院稍稍燒過的樹木,便成了謎團,在網上的怪談網站流傳。
——呼啦!
[都說了把放在媽媽胸、胸前的手拿開!]
琳仍滿臉恐懼地盯着馬頭妖怪,聽英民一叫才猛然回神,握住他伸來的手。
說實話,月花並不想將英民託付給琳,可眼下實在沒有別的好辦法。然而,英民拒絕了琳伸來的手。
「不要。」
月花不知何時已來到身旁,抓住琳的手臂,將她與英民分開,說道:
躺在英民身上的月花帶着哭腔,結結巴巴,卻聽不出在說什麼。
月花趕緊扭頭,生硬地丟出這句。
「咦?爲什麼?!這辦法很好啊。」
當然,英民的辦法效率更高,可也意味着他得承擔一定的危險。
然而,月花叫他笨蛋,另有緣由。她很清楚,英民如今說留在身旁並非那個意思,可聽他理直氣壯地說出口,仍止不住臉頰漸漸發燙。幸好這是月光透不進多少的昏暗樹林。
「那就這麼定了,琳,我們一開打,你就跑!」
月花沒怎麼反對,英民便當作答應,精神十足地叫道,握緊了拳頭。
以此爲信號,吸妖將積蓄的妖氣,分出一部分流入英民的手臂。
「唔!」
英民儘量不顯露疼痛,可那穿透肌肉與血管的劇痛,實在習慣不了,還是不由呻吟了一聲。
[不知接下來要打幾發,所以妖氣比平時少。但考慮每用一次後,治療手臂所需的時間,請只在確實能命中時使用!]
「明白!」
英民握着凝聚妖氣的拳頭警戒,月花爲儘量不離他身旁,決定不用近身格鬥,改用炎火與水妖。
「琳,快走!」
可琳沒有離開的意思。
「琳!」
「魅魔,快走!」
英民叫着琳,月花也略帶焦躁地催促,可琳只站在原地搖頭。
「該逃的是哥哥和你!它們非常危險!那些傢伙喫夢!活在夢中的夢魔族,是真的會被喫掉,可你們不同!你們沒法戰鬥啊!」
「什麼意思?」
月花神色慎重,警戒着漸漸縮小包圍的夢魘,問道。
「那要怎樣?」
「你啊,就先從好好聽女兒的不滿開始。」
「兄長會說什麼還用猜。『我也不想明知今天才交到的朋友有危險,卻自己逃走!』,對吧?」
「兄長想說什麼,我很清楚。就連同我的話,一起替你傳達吧。」
被吸妖一催,英民總算回神,努力壓下不安,瞪向四周露出身形的夢魘。
秀絢誇張地揮舞雙手說道,埃瑟爾不禁放聲大笑。
「那些傢伙,一忙亂就把我的蝙蝠忘得乾乾淨淨。年紀輕輕,怎麼這麼健忘。」
可她明明說剛到,又怎麼知道那些話?所以,英民才擔心,她到底從哪兒開始聽的。
一字不差,完全正確。難道九尾狐也懂讀心術?
[收起無謂的擔心,好好警戒。]
「你呢?」
「我後來才明白自己做錯了,一度發瘋似的尋找。追着她的蹤跡,走過世界各國。可那些痕跡,彷彿她總在躲我,我不知何時便放棄了,開始漫無目的地四處走。原本,我該正常生下孩子,早早死去,可一直這樣活着,連活着的意義也丟了。但遇見你們後,我重新想起活在世上的樂趣,這次便決定等。」
「什麼?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埃瑟爾苦笑着搖頭。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們夢魔族是夢,它們會真的將我們喫掉。可像你們這樣能做夢的存在,它們會爲了喫夢,直接鑽進你們的夢裏。一旦進了夢裏,做夢的人便無從戰鬥。可我們夢魔族能追進夢中,但要對付這麼多,也很難啊。」
『可、可是……』
莉婭露茲與秀絢不知爲何覺得,這話像是埃瑟爾說給自己聽的。
琳所選的辦法,並非當個引開敵人的誘餌,而是名副其實的『餌』。她繃緊顫抖的嘴脣。
琳自以爲聲音很小,可月花的狐耳沒漏聽。她真想揪住對方領口,問清喫什麼醋,狠狠幹上一架,但夢魘已逼近到能看清身形,只好忍下。
突如其來、彷彿禪問的問題,讓秀絢陷入沉思。
是回應琳的勇氣?還是尾巴的主人月花就在身邊,才讓尾巴起了反應?
「七十分。準確的答案,是現在決定等了。」
「是啊。年輕嘛,總想着正面挑戰眼前的難題,熱情一上來,就看不見周圍了。不過,也有勝過大人的時候。大人往往白白擔心,籌劃來籌劃去,反倒錯失真正要緊的機會。不是嗎?」
埃瑟爾自嘲地笑了笑。
「月花,謝謝。」
對月花而言,那話由別人傳達便毫無意義。要親耳聽本人說,親口說給本人聽,纔有意義。
「……」
「好了,你們快逃!」
聽見身後英民感動的話,月花不覺有些得意。
琳沒有反駁。
琳來回看着感動的英民與略顯得意的月花,將聲音壓低到只有身旁月花能聽見。
埃瑟爾的語氣,似乎想找女兒。
「嗯,怎麼?」
「對。那時絕不會再錯過,要把想說的話說出來。韓國所有機場和碼頭,我早佈滿了蝙蝠,一處也不漏。」
「秀絢,我說過,這是我第三次來韓國吧。」
「……我可不願。」
琳咬緊牙關,攥住雙拳。可即便如此,也藏不住劇烈顫抖的身體。然而,現在只有那個辦法。
爸爸被夢魘吞食時,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哭着逃走。如今這勇氣從何而來,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可跟在後面的莉婭露茲,只是默默閉着嘴。
埃瑟爾咂舌,又轉過頭。
「那個,師父。」
「我也曾有一個沒有血緣的女兒。孩子的爸爸還活着時,多少會聊聊,可他死後,對話漸漸少了。我太難受,實在沒心力與她談話。結果,就是女兒離家出走。」
哪一種都無所謂。
儘量只看上半身。
琳驚訝回頭,只見月花一臉淡然,正捂着英民的嘴。英民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她的手攔住了。
「你知道地球是圓的嗎?」
「你知道嗎?真徹底厭棄了,反倒什麼情緒也不會表露。」
另一邊,英民在後面緊張着,卻總冒出雜念,準確說是擔憂,連觀察四周的餘裕都沒有。
「自己女兒遇險,好歹也露出點擔心吧?」
「那時我也會幫忙!」
「什麼?!」
* * *
「至少該想到打個電話啊,真讓人擔心。」
秀絢低下頭,滿臉爲問出口而抱歉的神情。埃瑟爾微笑,撫了撫她的頭,示意沒關係。
月花剛纔說的朋友,若沒聽見英民與琳約定成爲朋友的對話,是不可能知道的。
「當然,不能否認。但反正吸血鬼有近乎永恆的壽命,先在這裏解決小狐狸的敵人,時間也足夠。到那時,我便能放心離開,去找那孩子。這次,我會打起精神,一定找到她。」
琳堅定決心,張開雙臂,擋在月花與英民面前。
「別擔心,我也會找機會逃。交給我,你快帶哥哥走。英民哥哥是我頭一個朋友,不能讓他遇險。」
「所、所以,你逃吧。帶着英民哥哥……逃吧。」
「……你是要送死啊。」
「啊?」
埃瑟爾回頭,徵詢意見。
「師父的女兒……不去找嗎?」
避開英民驚奇的目光,月花故作冷淡地對琳說道:
埃瑟爾想起剛纔聽到的莉婭露茲的往事。若是那種緣由,確實難以面對女兒。
「……」
秀絢正拍手笑着,卻忽然想到這種可能,擔憂起來。
可因爲困難,便一味裝作不知,她不打算同情。
月花笑眯眯地將爪子伸長,在琳眼前亮出。後面的英民只以爲月花在笑,可近處的琳卻察覺,她眼裏絲毫沒有笑意。
「……」
「你這丫頭,明明就在喫醋。」
地球是圓的。
「不止不知道怎麼愛,連擔心都不會了,已經疏遠到這地步了?」
「所以,或許我沒資格對你指手畫腳。可希望你別像我這樣後悔。我與女兒分開,已是久遠到難以尋覓的從前。可你,女兒出走才一天就找到了。身爲族長,本可以讓手下去,卻偏要搬出什麼族長的責任,親自出來找。」
說着說着,琳漸漸有了勇氣,下定決心,站到兩人面前。
「嗯。」
「在我看來,你們母女還有機會。」
「是。」
同時,琳的身體漸漸變黑。如何使用原本只在生氣時擅自發動的金妖之尾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
「我來……當餌。」
「啊!等那個躲着師父逃走的女兒,有一天再來韓國,是吧!」
「……你怎麼能確信?」
「……該怎樣擔心?」
「難道……一直都在找?繞着地球,不停地找?所、所以,才累了嗎?」
「再說下去,絕不饒你。」
琳咬緊牙關,不讓眼淚落下。她已經完全明白英民的性格,若顯露軟弱,他一定會留下。可不能因爲自己,讓頭一個朋友陷入性命之危。
[媽媽若聽見那能抖出十箱雞皮疙瘩的話,肯定會生氣。可她什麼也沒說,便是沒聽見那部分,別再想,好好警戒周圍!身爲男人,想拖兩個女人的後腿嗎?!]
「沒辦法。它們在這裏,多半因爲我。幻夢界的村莊防守嚴密,它們很難攻進去。所以,會盯上出村有事的夢魔族,或爲孕育孩子而進入人類夢中的時候。要進人類的夢,須先從幻夢界來到這個世界,再進入夢中。所以,它們一定發現我來到這裏,追了上來。一般夢魔族來這個世界,都會嚴加防備,抹去蹤跡,可我只是一頭跑了出來。夢魘會在這裏,全是我的錯。」
「難道你也對英民哥哥……?」
莉婭露茲又閉上嘴,埃瑟爾便向她說起自己的事。
這麼想着,琳強行擠出勇氣。
「啊?」
「而我要說的是,你既是兄長的熟人,便也是我的熟人。所以,我會幫忙。」
手一移開,英民便問道,月花輕輕笑了幾聲。
英民一行陷入危機時,埃瑟爾與秀絢正全速趕往現場。通過那隻擔任嚮導的蝙蝠,她們早已掌握情況。
被月花威脅,琳鬧彆扭似的轉過頭,嘀咕道:
『這是救朋友的力量!』
這次,是第三次來韓國。
「哦哦!果然是我們考慮周全的師父!……啊,對了,可令愛也可能在某個地方定居了吧。」
「那小美人會對你生氣,便說明還有機會。」
她雖說要幫琳,可那是那,這是這。至少,不願從琳嘴裏聽見自己喜不喜歡英民的話。
「算了吧,到那時,你恐怕早已往生了。」
「往生而已,推遲一百年,陪師父一起旅行,似乎也不錯。小九尾狐百年後也會活着,到時再不慌不忙地請她超度好了。」
「呵呵呵,那時,我乾脆收秀絢做養女?吸血鬼一生只能生一個孩子,沒有老二的概念,借這機會,給那孩子添個妹妹也不錯。」
秀絢嚇了一跳,擺着雙手,拼命搖頭。
「啊?!不、不不不不是!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不願當我的女兒?」
埃瑟爾一臉失落地看她,秀絢縮起身子,輕輕搖頭。
「也、也不是……到那時也說不準……只是如今,該說當師父的徒弟,已很滿足吧。」
秀絢害羞地嘟噥。她是魂魄,沒顯出變化,可若還活着,臉一定已經紅了。
那話雖有一半是玩笑,可若有這麼個可愛的大女兒,也着實不錯。埃瑟爾心想,在那之前,先滿足於這個可愛的徒弟,隨即飛向英民學校的後山。
灼熱的火焰在四周排開。
月花凝出了自己所能製造的最多狐火。數十團狐火,雖可能被其他人類發現,可哪怕之後要逐一找上門,施以幻覺,如今這也是最好的辦法。
據琳所說,夢魘能施展一種名叫潛入的招數,強行鑽進附近能做夢的人的夢中。
這也是活在夢中的夢魔族會用的招數,屬於一種移動術。夢魔族用它來讓人做想要的夢,夢魘卻用它去喫夢。因此,必須儘量不讓敵人靠近,在遠處決出勝負。
而琳與夢魘同屬夢魔一類,雖不用擔心被侵入夢中,卻可能直接被吞食。但如今,憑金妖之尾的力量,有了強大的防禦,她便能站在最前面,擔任誘餌。
『可惡,我幫不上忙嗎?』
望着包圍四周的夢魘,英民咬緊牙關。照琳的解釋,他必須揮拳打中敵人,再引爆妖氣,實在幫不上忙。不,這樣下去,只會成爲累贅。
戰鬥不知不覺已開始。琳站在最前線,以金妖之尾帶來的強韌肉身作戰,月花則嚴密觀察周圍,射出狐火。
『吸妖,沒有什麼辦法嗎?』
[宿主,戰鬥除了壓倒性的力量,也有相剋關係。理解你的不甘,可照琳的解釋,夢魘正是宿主最不利的對手。請乖乖待在媽媽身旁,那就是幫忙。]
「嗯?吸妖,抱歉,沒聽見。你說什麼?」
英民這纔想起初遇月花時的事。月花曾幾次以吸取妖氣爲由,溜到睡着的英民身邊。
英民委屈地辯解着,望向月花。
[唉,明白你急着想幫喜歡的女人,可幫不上忙還亂來,只會更難看!]
「它、它讓我給你妖、妖氣……」
可那夢魘也只是佯攻,狐火落了空。夢魘們終於找到漏洞,便分出一部分圍住琳,牽制她,不讓靠近月花與英民。其餘則主要繞着英民徘徊,擾亂月花,逼她白白耗力。
月花急着儘快結束,不斷中了夢魘的挑釁,白白消耗狐火。她雖立刻凝出新的狐火,不鬆懈警戒,可維持如此多的數量,實在喫力。
英民猶猶豫豫地走近身旁的月花。月花急促地喘着氣,望向走來的他。
兩隻夢魘朝英民背後撲來,以爲這種姿勢反倒無暇顧及後方。一隻躍起,一隻徑直衝來。
[明明就興奮了!]
吸妖氣得連一貫的『宿主』都忘了喊,脫口便叫起『人類』來。
但讓英民幫上忙的辦法,確實有一個。
那一刻,月花腦中只浮現了一個念頭。
『……該抱哪裏啊。』
『明白了,那裏就是關鍵位置吧!』
『知、知道了。』
『可、可是……』
「可笑。」
月花連忙搖頭否認。
[……我說別想着把手放到奇怪的地方!]
「兄長,怎麼了?這裏危險,到後面去吧。」
月花比方纔更敏銳、更謹慎地環視四周。夢魘們以爲英民緊貼着月花只是爲了安全,並沒放在心上。
夢魘們的叫聲彷彿在譏笑,月花雖疲憊,仍厲喝一聲,再度凝出數十團狐火。
『什麼?』
見英民又後悔起來,吸妖安慰似的說道:
[不用拼命。媽媽現在雖在勉強用力,但這種攻擊原本根本不算勉強。]
『不,我明白了!讓月花吸妖氣就行了吧?』
月花轉眼便消滅了兩隻夢魘,瞪向面前的其餘夢魘。
[你這沒長進的人類!誰叫你當場辦事了?!咽什麼口水,興奮個什麼勁?!]
「沒、沒有!只是有些喫驚。」
可與英民貼在一起的月花,氣質卻變了。她不再像方纔那般焦躁,已能冷靜而從容地觀察四周。
[沒聽見我說不是那回事?!是想在打鬥當中,讓媽媽啾啾地吸宿主的胸嗎?!啊啊!我爲什麼非得因爲宿主,說出啾啾地吸這種下流話?!]
「唔!一羣弱小的傢伙,躥來躥去,煩死人了!」
英民自認爲是在遵守吸妖『別碰奇怪的地方』的要求,纔有此一問,可這問題反而讓吸妖更生氣了。
『……啊!』
——噗嚕嚕嚕嚕。
「沒、沒關係吧?雖然不多,總比沒有好。」
英民以爲吸妖是在指點傳遞妖氣的最佳位置,毫不懷疑地照做了。
[宿主。]
『嗚……』
「你們以爲自己竟能瞞過立於狐妖頂點的九尾狐的感知?」
話雖殘酷,吸妖卻說得對。
「……咦、咦咦咦咦咦?!」
[手臂繞過腰,十指交扣,正好放在肚臍上!無論上下,一釐米都不許偏!]
『知、知道了。』
躍起的夢魘來不及閃避,便被狐火吞沒。另一隻遭狐火四面圍住的夢魘雖在千鈞一髮之際躍起,狐火卻並未相撞,而是如導彈般追着它升空。
月花冷冷一笑,向旁伸出左手。
『怎麼了?!有我能做的事嗎?再危險我也會拼命辦到!』
月花整個落入英民懷中,輕輕驚叫了一聲。
「好、好的,請、請失禮吧。」
『沒、沒有!我沒想到那一步!』
[不,不是宿主想的那回事。]
吸妖這句話令英民一下泄了氣。果然還是該早些歸還吸妖嗎?
吸妖很不情願地叫了英民一聲。
要是青春期男生聽見讓自己擁抱喜歡的女孩都不興奮,人類早就滅亡了。稍微誇張了一點。
[……對,那裏就是關鍵位置。]
『那、那也沒辦法啊!』
戰鬥只能交給月花與琳,本就令人不甘,如今夢魘更將自己視作漏洞盯上,月花又中了圈套,拼命耗力,英民卻只能旁觀,急得心裏發焦。
吸妖也一樣,但不能責怪英民。正如它自己所說,戰鬥有相剋,英民對上夢魘,明顯不利。卻也沒有辦法讓英民安全逃走,好讓兩人放心作戰。
「可惡!這些傢伙!」
戰鬥漸漸激烈。起初,夢魘們似乎以爲好對付,不管不顧地衝來,卻被琳借金妖之尾之力揮出的拳頭擊飛,再被月花的狐火命中。
面對遲鈍到這份上的笨蛋,反倒是生氣的一方覺得累了。
其實,吸妖真正的目的正是讓擔心英民、焦躁不安的月花從容起來。一切雖如預料,卻又沒法一味高興,吸妖心情複雜。
「那個,吸妖說……」
雖也有月花的力量在妖怪中屬頂尖的緣故,可夢魘以精神攻擊爲主,本身十分脆弱。
[公交車已經開走,再後悔也不會回來。沒趕上公交車,搭別的公共交通工具去目的地也行。]
「不、不是!是別的辦法!它、它叫我抱着你,多少分你些妖氣!」
夢魘們彼此打着響鼻,交談(?)幾句,隨後謹慎地繞行,尋找空隙。又派出幾個佯作突擊,牽扯月花的注意,消耗她的力量。
——咴咴咴咴!
[……怎麼突然想起了『夫妻相像』這句討厭的話……]
[閉嘴!先把我的話聽完!]
月花滿臉通紅地點了點頭。
「嗯?吸妖怎麼了?」
英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月花個子小,頭只到英民胸前,能直接聽見他因尾巴共鳴而劇烈跳動的心跳。那聲音聽着無比安心。
月花頭頂簡直都要冒出蒸汽來了。英民反倒慌了,拼命揮手解釋:
「……嗯,吸、吸妖說得對。」
月花下定決心,將喚出的狐火近一半齊射向夢魘。數十團狐火如霰彈槍般,猛烈傾瀉而去。
[前提是我還在她身上。]
得到月花允許,英民小心翼翼地站到她身後。
「呀!」
大多夢魘勉強躲過攻擊,其中兩隻被擊中,消滅了。可相較於凝出數十團狐火消耗的妖氣,這買賣實在虧本。
被炎火之尾強化的狐火擊中,夢魘慘叫着消失。或許因爲是夢構成的妖怪,連屍體也沒留下。
[明白了就立刻行動!]
「那、那就失、失禮了。」
「還、還在打鬥,我、我沒心思吸吸吸吸吸吸兄長的胸!」
「那我開始了。」
被吸妖的怒氣一逼,英民縮起脖子,弱弱地抗議。
「啊!朝哥哥那邊去了!」
[呼,呼,急死人了,別再無視我的話!宿主忘了光是抱着就能傳遞一定妖氣嗎?!]
汗如雨下,呼吸也愈發粗重。而且,夢魘們又發現了一個『漏洞』。
『你、你怎麼自說自話,還自己生起氣來了?』
『太過分了,我根本沒這麼想過。』
琳正在前方追逐夢魘揮拳,忽然驚叫。月花發現一隻夢魘從後面似要撲向英民,立即射出狐火。
「抱歉,抱得太用力了嗎?」
『就是說,條條大路通首爾?那現在到底要我怎麼做?……啊!難、難道!』
那如今爲何要如此勉強?原因就在英民身邊。
當時他還懷疑月花是在誘惑自己,後來卻因那之後傳妖氣時,常讓她吸自己的胸,便忘了個乾淨。
「什麼?!」
『吸妖!怎麼辦?!』
英民的手很大,兩隻手幾乎將月花的肚子全部蓋住。那雙大手暖極了。
月花左側的幾團狐火騰空而起,後方待命的狐火則從前後左右同時瞄準衝來的夢魘。
月花一答應,英民便張開雙手……
[現在到媽媽身後,把媽媽……緊、緊緊抱住。]
「若以爲是巧合,儘管再從後面或側面攻來。」
隨着她的手勢,狐火舞蹈般地盤旋在她與英民周圍。
「我奉陪到底。」
月花冷冽的氣勢壓得夢魘們畏畏縮縮地向後退去。
「哎呀,哎呀,小女子都不顧羞恥,答應陪你們玩了,退縮可不算男人。不想玩,那就由我主動陪你們玩吧!」
月花乘勢譏笑夢魘,將狐火射了出去。
『吸妖。』
[何事?]
『月花啊,你不覺得她好像越來越像埃瑟爾小姐了嗎?』
[雖不願承認,但同意。]
不過吸妖很清楚,除了這個原因,眼前的月花也正展現着九尾狐的真面目——九尾狐向來就是迷惑男人的代名詞。有了心愛的男人,月花在女子心思漸漸覺醒的同時,也正以九尾狐的身份飛速成長。
狐火的追擊一改方纔,精巧而迅疾,夢魘們慘叫着四散奔逃,卻很快便一隻、兩隻地倒在狐火之下。
局勢轉眼就成了月花佔盡優勢。
[雖料到會這樣,可太如預料,反倒令人生氣。]
提出這個辦法的吸妖心中鬱悶,悄悄嘆了口氣,沒讓英民察覺。
* * *
圍住琳的夢魘們見同伴接連消失在月花手下,嚇得不輕。琳因此得了喘息之機,望着月花和英民,心情卻低落起來。
『真羨慕。』
太羨慕了。英民說自己還沒向月花告白。她雖知道月花也喜歡英民,卻也知道兩人尚未交往,因而曾盼着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可如今看着兩人,卻不見半點插足的餘地。比起兩人宛如情侶的模樣,更令她羨慕的,是彼此尚未說出喜歡,卻能如此信賴、依靠對方。
「要是我也有這樣的人……」
從前是有的。曾有個人一直疼愛自己,給了自己滿滿的愛,那就是爲了救自己而死去的爸爸。那時媽媽雖也有些冷淡,卻沒到如今這般地步。
「哼!」
「怎麼回事?」
莉婭露茲脫口急呼。那句話太像一位母親,自然得連聽見的琳與說出口的她自己都喫了一驚。
可莉婭露茲正望着琳,所以看見了。
「琳?!」
生下來的孩子,是長着夢魔族特有的黑色翅膀的魅魔。
「笨蛋!讓開!」
「可惡!」
一隻夢魘被火焰擊中,消滅了。然而,倉促射出的狐火大多落了空。
夢魘見月花和埃瑟爾再度出手,感到危險,便放棄琳,撲向英民,打算躲進他的夢中。
彷彿不生氣,眼淚便要莫名掉下來。
可心中也有不安。
夢魘沒放過衆人將目光投向莉婭露茲的機會,撲向琳。琳似乎因見到莉婭露茲而受驚,金妖之尾的力量已解除了大半。
懷孕。
爸爸死後,一切都變了。
「是夢魘進入夢境的招數!潛入!快躲,人類!」
「剛纔聽這傢伙說的。琳不是在人類夢中誕生的孩子,而是她與人類所生,由她親身忍受產痛生下的混血兒。」
她強迫自己生氣,努力不去羨慕。一面應付眼前的夢魘,一面拼命只顧着生氣。
雙腿已碎,拼盡全力揮出一拳的英民當場癱坐下來。
有一天,莉婭露茲遊覽人類世界時,遇見了琳的父親。
「哎呀,您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那是身爲夢魔族的莉婭露茲絕不可能有的神奇經歷。
「英民大人,我們是朋友吧?那保護朋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莉婭露茲一言不發,英民越來越氣憤。
莉婭露茲借埃瑟爾移動過來,卻已來不及出手。秀絢身邊沒有足夠的水分作武器,最多隻能射出威力微弱的冰塊。
耀眼的雪白妖氣迸發了。強大妖氣凝聚於這一擊,夢魘從頭部開始被轟飛,緩緩消失。
「若問原因,答案是琳是混血兒。」
英民聲音發顫地問道。
月花從容地說話,英民則在她身後抱着她,兩人已無比自然地接受了眼下的姿勢。看着他們,埃瑟爾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隻布好結界便迴避更好?
月花和埃瑟爾也急忙準備下一擊,但這樣下去,夢魘會先咬斷琳的脖子。
「哼!……哼!哼!哼!」
「混蛋!把嘴拿開!」
當時尚爲中性的莉婭露茲對人類男子一見鍾情,性別一下便固定爲魅魔。人類男子也爲身爲魅魔的莉婭露茲的美貌傾倒,兩人很快親近起來。
這孩子是混血兒?還是人類與妖怪的?
做夢的人,與生活在夢裏的人。
莉婭露茲好不容易纔顫聲開口:
埃瑟爾正這麼想,琳便發出一聲近乎慘叫的驚呼。
琳無端泄憤,一拳砸中面前夢魘的下巴,將它打飛。
原本那麼多的夢魘大半已消滅,只剩下琳面前的四隻和月花面前的兩隻。
莉婭露茲心如泣血的呼喊終於傳進琳耳中。
「什麼?」
英民睜大雙眼,望向懷裏的琳。
「……」
月花從容地打了個響指,消滅剩下兩隻,望向埃瑟爾。埃瑟爾看着仍抱住月花的英民,忍住了笑。兩人大概已習慣得渾然不覺自己此刻的模樣,她便決定裝作沒看見。
「我不要緊的!因爲我是不做夢的人!」
琳這才發現莉婭露茲。她還沒勇氣見媽媽,身體頓時僵住。琳一喊,衆人的目光也自然投向了莉婭露茲。
十六年前,莉婭露茲來到這個世界,遇見了琳的爸爸。當時,夢魔族爲了應對夢魘,除了定下婚約,還努力讓人類儘量做充滿希望的好夢,以減緩夢魘的增多。
埃瑟爾嘆了口氣,插話道。
他看見最後一隻夢魘正朝自己撲來。
琳還沒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發動潛入的夢魘便消失在她腦中。就連它自己,也因竟能進入夢魔族的夢中而滿臉錯愕地消失了。
產期到了。莉婭露茲堅持在家生產。她害怕萬一出事,便選擇了家裏,比起人多的醫院,需要封口的人更少。
「媽、媽媽!」
聽到英民的呼喊,琳好不容易纔露出一絲笑容,說道:
「即便如此……」
英民聽見了莉婭露茲的呼喊,可他爲趕到琳身旁已震碎雙腿,躲不開了。
夢魔族出生時便定有婚約,照理該先見面,再根據彼此吸引之處,經過儀式決定性別。可聽說要與自己成婚的族長之子突然變成了魅魔,這位夢魔族只平靜地說『努力在夢外的世界奔走,變成魅魔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便自行變成了男魅魔。然而,即便是他,見到懷着人類孩子、大腹便便的莉婭露茲,也大喫了一驚。他聽完莉婭露茲的解釋,最終決定退讓。她對他的歉疚難以言盡,可爲了留在心愛的人類身邊,莉婭露茲努力想忘掉這一切。
「啊!這些傢伙突然出現,我給忘了。」
「不過,要鬧出這麼大動靜,好歹布個結界吧。來時光是讓聚過來的人睡着,就累壞我了。」
「哼!哼!」
如果媽媽也像爸爸一樣溫柔……
得知莉婭露茲懷孕,男子高興極了,說會負責。兩人決定等孩子出生後再辦婚禮,從那天起,莉婭露茲便與沒有親人的男子住在了一起。她謊稱自己也沒有親人,雖爲欺騙他而愧疚,可與心愛之人共同生活、腹中懷着心愛之人的孩子,這些神奇的體驗仍令她雀躍不已。
夢魘已發動潛入,身體如空間扭曲一般……
「別太責怪這傢伙。聽她說,她也沒想到夢魔族竟能生下人類的孩子。」
埃瑟爾拔下頭髮,注入魔力後射出。離她較近的夢魘中了頭髮,扭曲着身體漸漸消失,卻在消失前抓住琳的腿,將她絆倒在地。
「琳!琳!醒醒!琳!」
那就不必羨慕那樣的兩個人了……
在不安中,產期日益臨近,她遇見了前來找自己的夢魔族。那正是與莉婭露茲定下婚約的男魅魔,一個她連面都沒見過的夢魔族。
英民發瘋般搖晃琳的身體,喊着她,可閉着眼的琳宛如屍體。陰影籠上英民的臉。他抬頭一看,莉婭露茲正咬緊牙關站在那裏。
「喝啊啊啊啊啊!」
莉婭露茲攥緊的拳頭不住顫抖。
「不行!琳,躲開!你也躲不過潛入!」
沒有吸妖代勞,英民連凝聚、釋放妖氣都辦不到,卻在琳遇險時不知不覺自然而然地用了出來。
她與他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頻頻來往於人類世界。當時,夢魔族都以爲她身爲族長之女,正努力讓人類做好夢,誰也沒想到,生活在夢裏的夢魔族竟會喜歡上做夢的人類。
琳無力地閉上眼睛,緩緩倒向英民。
「她說夢魔族是生活在夢裏的種族,所以夢魘會直接喫掉夢魔族!這種爲了喫人類的夢而用的怪招,對夢魔族是用不了的!可爲什麼夢魘進了琳的夢裏?」
埃瑟爾裝出疲憊的神情,連連搖頭。她用蝙蝠布好結界,便降下來幫忙。然而,眼下比起幫忙,更適合說是稍稍收拾殘局。
最先回應莉婭露茲的是月花。她將剩下的狐火全射向夢魘。
「請解釋一下!是琳弄錯了嗎?!還是阿姨您教錯了?!到底是哪一個?!」
「即便如此,懷上心愛之人的孩子時,我還是很高興。高興極了,可也很不安。」
其中兩隻已被月花的狐火圍住。
如果爸爸還活着……
人類與夢魔族。
「都不是。」
「咦、咦?這怎麼……」
與男子日益頻繁地相會,某一天,莉婭露茲有了驚人的經歷。
吸妖還沒來得及準備,英民便憑自己的意志將妖氣移到腿部,引爆。藉着這股推力,他一舉衝到琳身旁,將拳頭砸進夢魘的臉,拼盡全力。
「哎呀?!打得比想象中還好呢。」
比起恐懼,英民更氣自己到頭來仍拖了月花的後腿。這時,有人張開小小的雙臂擋在了他面前。
這時,四周驟然暗了下來。
這時,誰也沒想到的英民衝向夢魘,揮出了拳頭。
「這究竟怎麼回事?!琳方纔向我解釋過夢魘。」
琳一腳踢飛另一隻夢魘,望向聲音傳來之處。不知何時,埃瑟爾已抱着雙臂浮在空中,身邊簇擁着大羣蝙蝠。
但莉婭露茲覺得人類創造的文化和娛樂新奇,工作之餘還會四處探頭探腦地參觀。琳在倉庫發現的漫畫,也是她當時買的東西之一。
離琳最近的夢魘隨即張開大口,咬向她的脖子。
「琳,躲開!」
琳擋在英民面前,努力舒展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只要能保護英民,被喫掉一條胳膊或一塊身體也無所謂。莉婭露茲似乎在喊什麼,她卻聽不清。
[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派在你身邊的蝙蝠報的信。以後出了這種事,先想着通過蝙蝠聯繫我吧。」
莉婭露茲拼命學習在這個世界生活的知識,全是爲了與那個人類男子共同生活。
兩者之間誕生的孩子,究竟會是什麼樣?
「什麼?」
與此同時,英民的手臂發出不祥的聲響,碎裂了。這一連串攻擊全是英民自行運用吸妖的妖氣施展的,令吸妖驚得目瞪口呆。
那天的事,她終生難忘。
口吐白沫、昏倒的產婆。
嚇得尖叫、落荒而逃的丈夫。
莉婭露茲抱着剛出生、啼哭不止的女兒,悲慟地哭了。倘若生下的是個完完全全的人類嬰兒,就不會變成這樣……
莉婭露茲無數次這麼想,和孩子一起等待丈夫。
幾天過去,有一天,丈夫回來了。他並非獨自回來,還帶了一大羣巫師、牧師之類的人。他指着莉婭露茲,說她是惡魔,求那些人除掉她。他雙眼充血,罵着不堪入耳的話,說惡魔欺騙了自己。
莉婭露茲再也忍不住,展開了一直藏着的翅膀。
丈夫帶來的巫師和牧師不知是不是江湖騙子,一見莉婭露茲的翅膀,便嚇得魂飛魄散,逃之夭夭。方纔還氣勢洶洶地辱罵自己的丈夫,在所信賴的人逃跑後,也嚇得大喊饒命。莉婭露茲的心已傷無可傷,抱起孩子離開了家。
可她無處可去,爲了孩子,只得回到幻夢界。
等待她的,是夢魔族對她長久不盡族長之女本分的冷遇,以及投向父親不明的嬰兒的疑惑目光。
父親見她擅自離家後音信全無,卻帶回一個不知是誰的孩子,大發雷霆。
幸而嬰兒時期的琳還帶着夢魔族的特徵。不,若孩子沒有夢魔族的特徵,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聽聞莉婭露茲歸來,曾是未婚夫的男魅魔找上了門。
莉婭露茲一直閉口不言,可當只剩下他們兩人,她便如瀑布般傾吐出往事。那些想找人傾訴卻絕不能說出口的事,她全向這個男人說了出來。
說完,她又後悔自己爲何開了口。可她盼着,哪怕自己遭人指責、被趕出去,至少能有人收留孩子。
然而,他爲她所做的,遠超她的預料。
他溫柔地抱住她,說願意當孩子的爸爸,也想親自治癒莉婭露茲受傷的心。
面對他的真心,無依無靠的莉婭露茲雖有猶豫,卻也只能依靠他。因爲沒有他,她便無處可去……
周圍夢魔族的目光雖不友善,莉婭露茲仍拼盡全力爲即將成爲新族長的男魅魔丈夫奉獻。她令人心酸的努力,加上新丈夫體貼的庇護,令指指點點的夢魔族漸漸減少。
可她又有了煩惱。越來越多的夢魔族覺得,琳從出生起便是魅魔很奇怪。嬰兒時期尚能設法遮掩,可隨着琳漸漸長大,越來越難瞞下去。只是礙於身爲新族長的丈夫,沒人敢公然詢問。
琳很親近丈夫。或許正是因爲莉婭露茲會從琳身上看到過去的影子,不知不覺待她冷淡,才令她反倒更親近父親。
莉婭露茲靜靜地注視月花。
但莉婭露茲沒有倒下。若就此倒下,夢魔族又會竊竊私語,對她指指點點。比起失去丈夫的悲痛,她更怕其他夢魔族的目光,便瘋了般地爲夢魔族工作。即便是與夢魘的危險戰鬥,她也總衝在最前。對於令自己想起往事的琳,她愈發不再關心,甚至有過一個多月連面都沒見的日子。
「潛入!」
『什麼?怎麼突然罵人?』
「抱歉,也希望你能幫忙。」
「可是……」
『要是這句話能是真的,該多好啊?』
因爲兩人的模樣與過去的自己重疊在了一起。
最後這句話是朝英民說的,滿含真心,並非假設。
「如果……如果阿姨您不是女人!不是琳的媽媽,我就打您了!」
「少年,我明白你的憤怒,可也希望你能理解這一點。」
「因爲要找回兄長體內的尾巴,必須表明身份。」
「那就開始。英民,準備好了嗎?」
然而,琳七歲那年,夢魘羣衝破村子的圍牆闖入,丈夫爲了救出琳,喪了命。雖勉強擊退夢魘,可莉婭露茲才因丈夫無私的愛漸漸忘卻過去,這對她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
[……宿主,聽了媽媽的話,有什麼想法?]
「人類少年,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裏所有妖怪的真面目嗎?」
英民彷彿真要衝上去,埃瑟爾按住了他的肩。
「不一定非要少年去救小美人。」
「這樣……那就假設一下。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與這個人類少年共度一生才認識他,會怎麼樣?你還會表明身份嗎?」
「好了。」
「萬一這場賭博出了岔子,我女兒就拜託你們了。」
「不過?」
英民與吸妖在心裏吵嘴時,莉婭露茲望着月花。那雙清澈無瑕的眼睛坦坦蕩蕩,滿是堅信自己沒有錯的力量。
「可惡!」
[什麼都沒說!]
英民想聽從莉婭露茲的勸告,卻怎麼也難以平靜。畢竟馬上就要進入別人的夢中,經歷這種異乎尋常的事。爲了參與莉婭露茲爲救琳而提出的賭博,英民也要與她一同進入琳的夢境。
「賭博?」
「至今我從沒爲她做過一件媽媽該做的事。可琳倒下時,我真的害怕了。人類的他逃走時,也沒這麼害怕。夢魔族的他死去時,也沒到這種地步。琳倒下的那一刻,我才終於明白,如今我只剩下這孩子了。雖已太遲,可若想從現在起請求原諒,至少得先開始做些媽媽該做的事。」
「如果是抱着那樣的目的……我也會表明身份。因爲我不想欺騙喜、喜歡的人。」
「那自然該由我來做。我想請你幫忙的是一場賭博。」
即便只是設想,月花口中的『喜歡的人』仍聽得英民心情愉快。
「這、這這這這這個既然說是假、假設,那我就當成假設的情況,假定是假設,作爲假設說出真心話。」
「感覺會有些奇怪,但不會疼,放鬆些。」
一直在後面看着的埃瑟爾拍了拍月花的肩,安慰她。
「真的安全嗎?」
『嗯,就覺得月花真是個內心堅強的女孩……雖、雖然不好意思,可該說是又一次喜歡上她了吧。嘿嘿嘿。』
就這樣,母女間生出了一道深深的鴻溝,然後又過了幾年。
「最後,雖沒資格說這種話……」
埃瑟爾抱起雙臂,目光銳利地瞪着她。
「要是真放棄了,我當場打死你。」
「你真堅強。若我也像你這麼堅強,這孩子就能過得更幸福些吧?」
「別擔心。要救琳,英民的幫助必不可少,所以我會以他的安全爲重。」
月花雙手緊握英民無力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祈禱着。
「……是。最初月花親口說自己是九尾狐。後來與月花一起生活,才認識了這裏的各位。」
月花一直在後面憂心地看着,聽見莉婭露茲的提問,答道:
「嗯。爲了救女兒,非做不可。還有,人類少年,你叫英民,對吧?」
可最終,埃瑟爾還是點了頭。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我想,要是會那樣想的男人,我從一開始便不會喜歡他。而且,那麼喜歡他卻不肯表明身份,不就是不信任那個男人嗎?那好像是在否定自己所說的喜歡,我不願意。我相信兄長。所以,如果要結成那種關係,不,即便是爲了結成那種關係,我也會堂堂正正地表明身份。」
莉婭露茲搖搖頭,否定了埃瑟爾的想法。
「別擔心。少年說到就會做到,這你也很清楚吧。」
「這樣。那邊的九尾狐,你爲什麼會想向這個人類少年表明身份?」
可有一點不同。
妖怪與人類。
以防萬一,吸妖試探着問道。
「接下來,是媽媽該做的事吧。想成爲女人眼裏出色的男人,也不能事事包辦。連小美人的媽媽該做的事都搶走,可不行。」
英民抬頭看向莉婭露茲。莉婭露茲也正看着他。先開口的是莉婭露茲。
可即便如此,這些年過着幾乎被媽媽拋棄的生活的琳,又該怎麼辦?
不知何時,莉婭露茲已從英民懷中接過琳,抱在懷裏。聽她講完,英民憤怒地攥緊了拳頭。
「那你在那種情況下會怎麼辦?我該怎麼做?你知道嗎?」
英民依莉婭露茲所言閉上雙眼。
莉婭露茲撫摸着懷中宛如死去、緊閉雙眼的琳的頭。
「好、好的。」
月花努力恢復平靜,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吸血鬼,拜託了,借我你的力量!」
「阿姨您是琳的媽媽啊!既然是媽媽,琳難過時就該照顧她啊!該愛她啊!您一樣都沒做過,怎麼能稱得上媽媽!」
「一定要平安回來。」
「借你倒無妨,可要怎麼幫?我進不了夢的世界。」
『嗯?你說什麼?』
「謝謝。那我就說說這場賭博。」
「什麼啊,你這語氣怎麼像是放棄了。」
「兄長?」
「閉上眼睛。」
衆人默默點頭,答應了她的請求。莉婭露茲第一次露出笑容,再次低頭向他們道謝。
「好!只要是我能做的,什麼都願意!」
「少年肯爲小美人生氣,就夠了。她一定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正因爲這樣,才救了少年吧。」
妖怪與人類。
聽着莉婭露茲的說明,埃瑟爾的臉漸漸沉了下來。英民、月花與秀絢也被她的計劃嚇得臉色發青。
英民與琳並排躺着,月花坐在英民身旁,擔心地向莉婭露茲確認。
* * *
英民癱坐在地,拳頭砸向地面。歸根結底,琳會變成這樣,是自己太弱了。本想救她,卻反倒受她相救,英民不知該怎麼辦。他沒有救琳的力量。
望着英民毫無雜質的憤怒,莉婭露茲神情悲傷。
莉婭露茲的身體如熱浪般模糊,轉瞬消失。與此同時,月花握着的英民的手也失去了力氣。
不是全贏,就是全輸,名副其實的賭博。
莉婭露茲將琳遞給英民。英民不知所措地接過,她便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好。我等着。」
「我很快就回來。」
月花悄悄握住英民的手,點了點頭。
[……你真是沒救了!]
「什麼?」
[……就是真的啊。]
「是。」
「她在成爲媽媽之前,先是個女人。而在她從女人成爲媽媽、盡享幸福的那一天,幸福卻碎了。還碎過兩次。」
「好。拜託您了。」
可與舉止相反,她的話語動搖得一塌糊塗。而她如此強調『假設』,也令英民不由得悲觀起來。可即便如此……
這次的問題令月花大爲慌亂,紅了臉。英民也覺得『一生』二字莫名羞人,連頭都抬不起來。看着兩人的反應,莉婭露茲心底隱隱作痛。
與自己的過去相似。
「那就到時再想辦法。不過……」
埃瑟爾看出英民在爲什麼而生氣,溫柔地笑着,拍了拍他的頭。
聽到英民的回答,莉婭露茲將手按在他的額頭上。英民深吸一口氣,朝仍滿面擔憂的月花微微一笑,想讓她安心。
她試着叫了一聲,英民卻緊閉雙眼,宛如死去般毫無回應。雖已聽過解釋,知道他的意識隨莉婭露茲進了琳的夢中,心卻還是不由得猛地一沉。
莉婭露茲向埃瑟爾、英民以及月花和秀絢低下頭,懇求道:
「如果那個男人知道你是妖怪,逃走了呢?」
「……嗯,我知道,可是……」
看着耳朵耷拉下來、說不下去的月花,再看看英民身旁彷彿睡着的琳,埃瑟爾搖了搖頭。
「喫醋了?」
「沒、沒有!」
月花跳起來,搖頭否認。
「不、不是那樣!我只是……只是……」
月花再也說不下去,神情低落地閉上了嘴。
『一想到,若有一天兄長也變成這樣,該怎麼辦……』
如今,月花面前有銀狐這個大敵。爲了找回剩下的尾巴,也不知還會遭遇什麼像今天這樣的危險。
她對英民的心意早已確定。可握着如今宛如死去般躺着的英民的手,她又生出不安,若自己留在身邊,有一天會不會真的變成這樣?
埃瑟爾看穿了月花的擔憂,露出慈愛的微笑,輕輕將她的頭摟入懷中。
「別擔心。」
「嗯?」
「自從靠少年的血復活,我便決心保護你們兩個。只要有我在,一定會證明小狐狸的擔憂是多餘的。」
「埃瑟爾小姐。」
月花感受到了埃瑟爾溫柔而堅定的決心,彷彿媽媽就在身邊。
「好了,那我也該做自己的事了吧?」
埃瑟爾鬆開月花,摘下眼鏡。
「啊!」
「嗯?怎麼了?」
「這樣啊。我連那孩子會想要戰鬥,都一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樣的東西?」
其實她還想再這樣待一會兒,可眼下不是撒嬌的時候。爲了忘掉方纔的感覺,月花望向英民,握緊了他的手。
[只是這麼一說!別揪着小地方不放!]
這邊看着像草原,旁邊卻是都市燈光閃爍的大樓內部,再旁邊似乎是僻靜的鄉間小路,緊接着又是海邊,景象錯綜複雜。
埃瑟爾低聲笑着,將目光轉向琳,輕輕撫了撫她的額頭。
英民突然頭疼起來。原來自己一直視作理所當然的日常的、與吸妖的共存,遠比想象中複雜。
「等平安救出琳,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經吸妖提醒,英民也想起了那是琳帶着的漫畫裏的場景,隨即大喫一驚。
[是琳帶着的那本漫畫的最後一幕。]
「人類不可能習慣夢的世界,我竟忘了,抱歉。」
莉婭露茲突然開口,英民嚇了一跳,抬起目光。方纔還在看琳的夢的她,正看着英民,準確地說,是英民的胸口。
「後悔什麼?」
莉婭露茲沒有回答英民的問題,英民便將沉默當作回答。
「是、是嗎?」
「沒、沒有。沒什麼。」
「別這樣!我、我不是抱着這種念頭纔想幫琳的……而且救出琳後,您該和她一起回去纔是!您打算丟下琳嗎?!阿姨您是琳的媽媽啊!」
[我說過,宿主是天生的花心鬼。]
莉婭露茲將目光重新投向琳的夢。在賓客祝福中微笑的新娘,正是琳。
這傢伙擁有的理性,究竟是什麼?
可在琳的夢裏,英民的身份是新郎。這是琳所盼望的夢。
而能在夢中帶來異樣氣息的,只有一個。
兩人默默走了一陣。
「沒有。它似乎察覺到了我們,藏起了氣息。不能在無窮無盡的夢中一直轉下去,在它行動之前,我們無計可施。」
英民覺得自己都這麼大了,還要牽着一個媽媽輩的女人的手走路,實在難爲情,便紅着臉點了點頭。
不斷做噩夢、漸漸憔悴的人,會在某一刻衰敗到連夢都做不了。到了那時,夢魘便會離開,尋找下一個犧牲者。
「什麼?」
英民覺得自己最近似乎見過這場景。
「咦?」
「我雖沒資格說這種話……」
偶爾也有人能做夢魘都無可奈何的健康的夢,可大多數人的心都有空隙,夢魘便瞄準空隙,吞噬靈魂。
埃瑟爾壞笑着開起玩笑。月花無心像往常那樣大聲反駁,只拼命低下紅得像胡蘿蔔的臉。
「至今對待琳的所作所爲。」
英民驚訝地低頭看着胸口,喊道。如今,他是以精神體進入琳的夢中的,可本該留在肉體內的吸妖,爲何也一同進來了?
夢的世界無窮無盡,要在這種空間裏找人絕非易事。不過,身爲魅魔的莉婭露茲能找出夢中異樣的氣息。
「琳現在做的那個夢,是我從前在人類世界買來的東西之一。」
「那現在也還不遲啊!琳遇險時,阿姨您的神情是真的在擔心。現在也在這樣努力救她,不是嗎?那就還不……」
莉婭露茲拉起英民的手,解釋道:
摘下眼鏡的埃瑟爾走到琳身旁,將她的頭放在自己膝上。在做莉婭露茲拜託的事之前,她隨口似的向月花搭話:
「……果然如吸血鬼所說。」
「小狐狸。」
「你身上帶着個奇妙的東西呢。」
「……」
莉婭露茲爲尋找原因,環顧周圍的夢,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幅畫面上。
「……不可能。孩子被迫與父母分開生活,怎麼可能幸福。我小時候,父母忙得很,經常連面都沒法好好見。可他們意識到這樣不對後,再忙也會擠出時間,努力多陪我。實在沒辦法,媽媽也會給我留信,努力讓我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若想找藉口,多少都找得出。可我的父母沒這麼做!」
英民嚇得連連擺手。
「好、好的。」
莉婭露茲抬手指向琳的夢。
莉婭露茲像是想起往事,目光悠遠地望着琳的夢,說道。若她從一開始便表明身份,琳的親生父親又肯接納,不,若琳生來就是一個完全的人類孩子,母女的人生也許就會不同。然而,這終究只是假設。
「啊!對,是這樣。」
可夢是無窮的,人也並非總做噩夢,因此,夢魘會先吞下人的靈魂,再隨意操縱夢境,令其做噩夢,然後喫掉。
「找到了嗎?」
「別管周圍,只想着走路就好。」
[何事?]
「不,已經遲了。」
「啊!吸妖!」
所以,莉婭露茲從一開始就能毫不迷路地直往前走,可身爲人類的英民卻是例外。
英民徹底失去了方向感,寸步難行,因爲連他以爲是地面的地方,也展開着琳的夢境。
複雜得連方向感都喪失的英民僵在原地,望着莉婭露茲問道:
「嗯?」
莉婭露茲搖搖頭。
莉婭露茲望着英民,低下頭。
[別像看怪東西一樣看人,讓人不舒服。]
埃瑟爾突然邀她去玩,月花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慌得連話都答不出,只低下頭。
莉婭露茲焦急地咬着指甲。
「尾巴?啊,這麼說來,我似乎聽吸血鬼說過,琳體內有叫做尾巴的東西。」
「我知道你已下定決心,要把身心都獻給那少年,所以不會對你做什麼。那麼一定要來玩一次,再住上一晚哦。」
「即便平安救出她,只要我還是夢魔族的族長,就沒法爲她做到她想要的事。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讓她按自己的心意生活。」
「是。琳身上也有月花遺失的尾巴,方纔還自己用尾巴的力量戰鬥了。」
可爲什麼正常的夢仍在展開,夢魘卻藏了起來?
「難道那本漫畫是阿姨您的?」
「你又不是人。」
英民緊張地叫她,可莉婭露茲彷彿沒聽見,毫無回應。英民着急起來,順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一座小教堂,新郎與新娘接受着不多也不少的人們的祝福,笑得燦爛。
英民慌得紅了臉,連連搖頭。
「這個解釋起來很長,總之,這傢伙是月花遺失的尾巴之一。只是與其他尾巴不同,它有智慧,很特別。」
英民想起了琳給自己看的那本舊少女漫畫。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走在前面的莉婭露茲突然停住腳步。
莉婭露茲沉重地點頭。
「那孩子心裏已經沒有我能進去的位置了。」
「是琳至今做過的夢的片段。」
「想想看,你還一次都沒到我家玩過呢。偶爾也來玩吧。」
[我至今都不清楚自己爲何生出了智慧。因此,與宿主的關係中,也有許多我尚不知曉的部分。]
「琳的生父是漫畫家,狹小的家裏滿是漫畫。住在那樣的家中,我也看了許多漫畫……呵呵呵,如今想來,琳的胎教大概就是漫畫。也許正因如此,那孩子才喜歡上了漫畫。」
英民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向莉婭露茲解釋體內月花的尾巴。
「不、不可能!我與琳今、今天才認識……而且,剛纔明明說好做朋友了……」
即便靈魂被吞,只要打敗夢魘,也能救回來。可不知爲何,夢魘似乎還沒能喫掉琳的靈魂。照理說,她的靈魂早該被吞,這裏也該充斥噩夢了。
隨莉婭露茲進入琳的夢中,英民先是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可眩暈平息,他環顧四周後,卻覺得又要因另一種原因而頭暈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那我也該開始了。少年,我相信你,要好好幹。還有,笨拙的媽媽也加油吧。」
琳一直痛苦地活着,心中想必滿是空隙,必須趕在夢魘吞下她的靈魂之前,儘快救她。
「我以爲全都扔了,竟還剩着那樣的東西。」
無數地點混雜在一起,令人頭疼的景象。
新娘琳笑得幸福,而她身旁的新郎,正是英民。
夢魘是吞噬夢的存在。
英民跟在莉婭露茲身後,觀察着琳的夢。盡是人類漫畫中的人物登場的亂七八糟的夢,只是主角始終是琳。她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一目瞭然。
「不、不知道?」
「怎麼了?這次找到了嗎?」
那便是吞噬夢的夢魘。
吸妖得意洋洋地譏諷,話裏卻帶着責備。
莉婭露茲痛苦地搖頭。
「您在後悔嗎?」
「啊!」
「與吸血鬼交手時,她信誓旦旦地說,你父母至少在家教上,把你教得很好。正如她所說,你的父母真了不起。」
「沒、沒有。了、了不起還談不上……他們只是愛炫耀孩子罷了。」
[宿主的父母若聽見,一定會傷心地說『兒子啊,唯獨你不能說這種話啊!』。]
「可、可是……」
愛炫耀孩子也是事實。
[……這點我也承認。]
唯獨這一點,吸妖也沒法站在英民父母那邊。
「努力啊……可我不知道該怎樣努力。我還有身爲一族之長的責任,不能拋下不管。」
「這……」
英民閉上了嘴。如何解決夢魔族的困境,他一直在想。雖因夢魘來襲,沒能好好考慮,可如今再想,也想不出什麼妙計。
「方纔沒能理解阿姨您肩上的重擔,就放肆地大喊大叫,我向您道歉。」
英民低下頭,攥緊拳頭,艱難地開口:
「可即便如此,阿姨您還是琳的媽媽啊。在做族長之前,不是該先以琳的媽媽的身份考慮嗎?比起在意旁人的眼光,我覺得該先看看女兒。」
「……像你的父母那樣?」
「是。」
莉婭露茲直視英民自信回答的雙眼。那雙清澈的眼睛,對自己的想法沒有半點懷疑。
莉婭露茲輕輕嘆息,將目光移向琳的夢。
「……真羨慕人類的生活。」
「嗯?您說什麼?」
英民沒聽清她的低語,正要詢問,莉婭露茲的眼神便變了。
「什麼?好!」
回答莉婭露茲的是吸妖。
英民的語氣滿是不敢相信吸妖給出的答案,吸妖不由得嘆氣。
『我平常做什麼了?』
看見夢魘,莉婭露茲滿臉錯愕。黑色球體非常大,約有夢魘的兩倍。可要讓人做噩夢,須先吞下靈魂,它爲何不找琳的靈魂,卻在敲打這奇怪的球體?
[會。面對媽媽,適當地放鬆些吧。別無端妄想,擅自推測媽媽的心思,再據此行動。雖然要花些時間,但只要自然相處……]
夢魘發瘋般地將注意力全放在球體上,她輕易便來到了近旁。
莉婭露茲也像英民一樣四處張望,尋找着什麼。這空間甚至令人懷疑是否有盡頭,可她要找的夢魘很快便出現了。
『不是,爲什麼?!天然呆、笨蛋又是怎麼回事?!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是卡薩諾瓦!』
「這裏是?」
「哪一點?」
『呃,明、明白了。』
[宿主似乎還沒意識到,其實沒多難。在琳夢中的這段時間,只需按宿主的習慣,努力減輕琳的孤獨就好。]
[如今進入琳夢中的,是宿主的靈魂,並非肉體。沒有我本體的精神體,自然無法凝聚妖氣。若這種狀態也能用力量,讓媽媽或吸血鬼跟來,比宿主更有利。稍微動動腦筋,就該明白這種事。]
「它開始行動了。走!」
英民四處張望,目之所及卻只有雪白。連哪裏是牆、哪裏是地面都分不清,腳下空落落的,彷彿浮在空中。
[何事?]
「琳現在不也在做夢嗎?那個,好像也是好、好夢……」
吸妖帶着這個無解而令人憋悶的疑問,陷入沉思。
面對英民的擔憂,莉婭露茲點了點頭,向前走去。可英民仍想着以防萬一,將妖氣凝聚在手上。
英民雖答應了,說實話卻沒信心。莉婭露茲固然沒要求他喜歡琳,可只想着琳,對他也是個難題。
『再怎麼習慣非日常,我也是個普通人啊!第一次進別人的夢,我哪知道?!』
莉婭露茲突然出現,夢魘大喫一驚,慌忙擺出防禦姿勢,可她的攻擊更快。
「尾巴還能做這種事?」
正因爲英民是真心這麼想,吸妖才煩躁得難以忍受。
爲了壓下不斷湧起的煩躁,吸妖強迫自己思考別的煩惱。
[有過。]
「咦?這是尾巴的結晶?」
一直沉默的吸妖打斷了英民的苦惱。
[原因我都懶得再解釋,說了也嘴疼。照平常那樣做就是!我已經受夠替宿主收拾爛攤子了!]
英民看着眼前紛亂掠過的琳的夢,歪了歪頭。
『……到底怎麼回事?不好好解釋,光顧着發火……』
『咦?』
[錯覺。]
[我也很清楚,宿主在努力遵守爺爺的教誨,盡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既然如此,如今宿主該做的,是好好完成琳媽媽所託之事,而非去幫她打架。超出這個範圍,什麼都想做,就不是努力,而是給別人添負擔。]
——呼嚕嚕嚕嚕!
『可是……』
英民抓住莉婭露茲伸來的手,急忙跟上。一想到戰鬥即將開始,他自然緊張起來,卻也有些擔心。
「可我求你,哪怕只有此刻也好,在這裏的時候,只想着琳吧。光這樣就能幫上大忙。」
咚、咚、咚。
湊近一看,球體正發出心跳般的聲音,微微跳動。莉婭露茲毫不猶豫地將手按上去,心想『果然』,點了點頭。
「不,就是那時看完月花的過去,我總覺得好像又跟你說過什麼……」
[其他尾巴沒有我這種治療宿主傷勢的能力,但保護宿主免受危險的本能與我相同。金妖之尾大概在警惕夢魘這個異物,將琳的靈魂納入自己體內保護着。]
究竟該怎樣想着一個自己並不愛慕的女孩?
* * *
『難道……』
[宿主照平常那樣做就好。]
「英民,你就在琳身邊待着。還有,照我方纔拜託的,哪怕只有現在也好,一直想着琳吧。」
「這麼說來,你還在自己體內讓我看過月花的過去。」
穿過無數夢的片段,莉婭露茲與英民進入了一片雪白的空間。
雖很微弱,球體裏卻確實能感受到琳的靈魂。
『咦?會、會這樣嗎?』
這事關琳的靈魂。擔着如此重要的職責,卻又從沒做過,怎能不苦惱?
「滾開!」
英民從吸妖的回答裏聽出它不想再談這個話題,反倒更好奇了。可眼下沒時間追究。
「琳的夢境最中心。準確地說,你可以當作靈魂本質所在的地方。」
[宿主的心意,我並非不懂……唉,雖極不情願,但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忠告。努力過頭,反倒可能讓女人覺得是負擔。]
[別想複雜了。]
「你的心在誰身上,我也知道。」
「對了!您說要救琳,需要我的力量,這點我沒太明白。」
「對。接下來,我要讓琳做好夢。爲此,有你在她的夢中,會幫上大忙。」
[比較一下實力,就知道以爲自己是來戰鬥的,根本不合理。憑普通人的常識,稍想便能得出答案。啊,對了,順便說一句,即便是我,也治不了靈魂的傷。所以唯獨這次,別想着出頭,老實聽琳媽媽的話。]
近距離中了夢幻之光,夢魘慘叫着向後飛去。然而,夢中是夢魔類妖怪的主場,它並未立即死去。莉婭露茲雖同爲夢魔族,力量也有所增強,可根本實力與男魅魔有別,沒法一擊打倒它。
回答乾脆利落,毫不遲疑。
連初次喜歡上的女孩的心都抓不住,束手無策的自己,哪裏配得上卡薩諾瓦這個詞?
「你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嗎?」
「好夢?」
可那正是因爲他如此喜歡月花,無論如何都想留在她身邊,才拼命掙扎。
[我想是金妖之尾的結晶。]
[這種傢伙竟要當爸爸,真討厭!]
[宿主忘了?爲了防止宿主因休克而死,我也做過幾次。]
不過,這早在意料之中,眼下須先確認。
英民究竟做了什麼,才令本該只有本能的自己生出智慧?
[沒用。宿主是笨蛋嗎?]
英民確認夢魘被擊飛,才小心走近。莉婭露茲看着他問道:
聽到英民驚訝的提問,吸妖輕嘆一聲。
莉婭露茲一說,英民便自然想起月花。
[宿主真是個天然呆的笨蛋卡薩諾瓦。]
「啊。」
因爲被莉婭露茲擊飛的夢魘正喘着粗氣站起來。莉婭露茲擋在英民面前。
「明、明白了。」
「阿姨您說我只要跟來就能幫上忙,可真這樣就行了嗎?」
英民有些不甘,無力地鬆開攥緊的拳頭。吸妖看出他在不甘什麼,嘆了口氣。
聽吸妖一解釋,英民便想起了自己幾次身受重傷、瀕臨死亡時,都進入過所謂吸妖體內的地方。
「琳的靈魂怎麼會在這裏面?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爲、爲什麼?』
吸妖很清楚,如今哪句話能讓英民打起精神。就是明確告訴他,自己早已得到了如此渴求的月花的心。自然,那是吸妖死而復生也不願說出口的話。
「這些都是琳從前做過的夢的片段。關鍵是要讓她做如今最渴望的好夢。健康的人所做的好夢,是夢魘的毒藥。因此,夢魘纔會鑽入人心的空隙,吞下靈魂,使人做噩夢。」
準確地說,是先發現了在雪白空間裏格外顯眼的黑色球體,再發現了正敲打球體的夢魘。
夢中新娘琳身旁的新郎就是英民,所以要親口稱之爲好夢,實在很難爲情。
吸妖兇巴巴的氣勢讓英民不敢再問,只在心裏嘟囔着,繼續方纔的苦惱。
英民也正好奇球體是什麼,與莉婭露茲一樣喫了一驚。
可爲何夢魘至今沒能喫掉琳的靈魂,仍是個疑問。這個疑問很快便會揭曉,不過,至少最糟的情況尚未發生,眼下反倒是莉婭露茲的機會。
「好。那個,您沒事吧?能贏吧?」
英民是真心這麼想,委屈極了。
『什麼?就這樣就行?』
莉婭露茲想到一種可能,打手勢讓英民待着別動,趁夢魘專注於球體時迅速靠近。
其他尾巴只有本能,沒有智慧,這點吸妖自己最清楚。可也正因擁有智慧,它才能知曉其他尾巴的特性。
連一場像樣的戀愛都沒談過的英民,面對『想着那個女孩』這句話,只覺得看似簡單,實則是個難題。
妖氣卻凝聚不起來,英民慌了。方纔明明能憑自己的意志凝聚妖氣,如今卻半點也聚不起來。
吸妖的勸告準確看穿了自己的想法,英民羞愧起來。的確如吸妖所言,爲了哪怕能多待在月花身邊一點,他曾不顧自身極限,挺身而出。
「咦?」
它一直有這個疑問,宿主英民也總說自己特別,可如今連智慧都跟着宿主的靈魂移動,自己究竟是什麼?這簡直與宿主一樣,是擁有靈魂的獨立生物了。
『相、相處,然後呢?』
英民緊張地問道,不知不覺連唾沫都嚥了下去。
[不想再說了。]
『你這傢伙!別在關鍵處說待續啊!』
[也沒有待續!我雖然不情願,也指點到這份上了,已經夠了!難道其餘細節也非得喂到嘴邊,才甘心嗎?!]
『倒、倒不是這樣……』
[那現在就好好做琳媽媽拜託的事!]
吸妖將『實在不情願』這句話嚥下,閉上了嘴。
另一邊,與夢魘對峙的莉婭露茲神色悽然地瞪着它。
「我的所作所爲,與你這讓人做噩夢的傢伙並無不同。過去這些年,琳的生活一定宛如噩夢。」
莉婭露茲緩緩將夢幻之光聚於雙手。比此前更大、更強的光芒凝聚在她掌中。
「所以,我也沒資格再以夢魔族族長的身份,說出平常那套不能饒恕你們的惡行之類的話。」
夢魘竟能潛入一個明明是魅魔的女孩體內,起初也很錯愕。雖不知原因,可既已潛入,便打算一面喫掉這孩子的夢增強力量,一面尋找機會逃走。不料,正要吞下靈魂時,卻被奇怪的黑色球體阻攔,早已滿肚子火。如今能成爲自己力量來源的食糧——魅魔,竟主動找來,令它大喜。
——咴咴咴咴!
夢魘望着莉婭露茲,笑容裏滿是殘忍的慾望。
「可這孩子是我女兒。琳如今也許已不認我這個媽媽,可那全是我的罪。所以……」
莉婭露茲將手中凝聚的夢幻之光對準夢魘,夢魘卻毫不畏懼。夢魔族中,也只有男性的男魅魔還算有些可怕。更何況,這裏既非幻夢界,也非自身力量大幅削弱的外界,而是夢中。魅魔絕不可能戰勝自己。
「所以,這是我爲女兒,爲琳所做的,最起碼的贖罪!」
莉婭露茲一聲厲喝,射出雙手凝聚的夢幻之光。
夢魘避開射來的夢幻之光,猛然撲向莉婭露茲。
這一切都是爲了應對琳的靈魂已被夢魘吞噬的情況,作好準備,即便強迫,也要讓她做好夢。
——砰!
腿上彷彿要斷裂的劇痛令英民慘叫。
不停思考,令莉婭露茲的動作遲鈍得險象環生。
莉婭露茲射出的夢幻之光擊中了夢魘,卻只將它的手臂稍稍燒焦,未能造成重創。這種攻擊本就重在讓對方看見噩夢,精神傷害比肉體傷害更大。可夢魘正是從噩夢中誕生的妖怪,因此,夢幻之光的精神攻擊對它無效。即便如此,這仍是身爲魅魔的莉婭露茲唯一能用的攻擊招式,她便立刻又在掌中凝聚新的夢幻之光。反正真正的目的是讓琳做好夢,傷害再小,只要一點點累積,能拖住夢魘,便已足夠。
[宿主!眼下這是最好的辦法!]
她是這樣想的。
[宿主大概因與我相處太久,忘了我們尾巴本來沒有分辨這些的智慧。]
只要夢魘,以及莉婭露茲和英民仍在這裏,金妖就不會放出琳。
英民正要再爭辯,莉婭露茲已衝了出去。她不能再消耗力量牽制敵人,也沒信心說服溫柔卻固執的英民,便決心離遠些赴死,儘量減少對英民靈魂的傷害。
吸妖近乎慘叫的警告在腦中迴響,可英民早已撲過去,護住莉婭露茲。
[沒用。金妖聽不懂宿主的話。]
英民拍打裝着琳的靈魂的金妖球體,大喊道。
但莉婭露茲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才特意將英民帶進琳的夢中。她還拜託外面的埃瑟爾,等自己與英民入夢後,便掀開昏迷的琳的眼皮,持續用魔眼注視。
莉婭露茲與吸妖都閉上了嘴。尤其吸妖,更埋怨起了平時遲鈍、偏偏只有緊要關頭才敏銳的宿主。
吸妖一說,英民便立刻明白了。
也就是說,須讓金妖之尾放出琳的靈魂。可金妖正是爲了保護琳免受夢魘這個異物侵害,纔將她的靈魂納入體內的。
莉婭露茲略向後躍,與夢魘拉開距離,射出另一隻手上的夢幻之光。夢魘這次似乎不打算躲閃,雙臂交叉護住臉,衝勢絲毫未減。
[先冷靜。雖不確定,但我想可能是金妖的緣故。]
「那、那阿姨您呢?」
英民勉強將她摟入懷中,翻滾着躲避,卻沒能避開夢魘的拳頭。
夢魘雖慌,卻也覺得尚有餘裕。反正夢魔族要讓人做夢,需要很長時間。
簡直像遊擊型拳手與近戰型拳手的較量。若兩人是正常的拳手,此處又是有規則的擂臺,體力較弱的魅魔莉婭露茲必敗無疑。可這裏並非擂臺,她從一開始也沒打算以十秒讀秒的KO取勝。
「可是……」
[現在沒時間找了!]
[宿主!我不是萬能的!只要身體並非當場斃命,我一定能救活,可靈魂的傷,我無能爲力!]
「快逃!」
夢魘的嘶鳴令莉婭露茲猛然回神,急忙閃避,腦中卻仍不斷追問眼下的情況。
「那就什麼都不做,乾等着?!」
「爲什麼?!金妖不是憑本能保護琳嗎!爲什麼要妨礙阿姨幫忙?!」
[宿主,最好老實聽魅魔的話。]
一個魅魔的攻擊不值一提,可被潛入的人類所做的好夢,對誕生於噩夢的夢魘而言,卻是致命的毒藥。
難道因爲琳並非普通人類,而是混血兒,精神結構便與人類不同?
莉婭露茲閃避時射出的夢幻之光重擊夢魘的下巴。它本已毫不停歇地轉向她,蜷起身體,此刻腦袋卻被打得向後仰去。
拼盡全力的一擊令夢魘稍稍退縮,莉婭露茲趁機抱起英民,跑到金妖之尾的球體旁。
——咴咿咿咿咿!
可夢魘算錯了。此刻凝聚在莉婭露茲手中的夢幻之光,並非用來攻擊。
夢魘立刻認出了光芒的性質,臉色一變,衝了過去。
「……呃,什、什麼?」
吸妖也知道事態緊迫,出言相勸,可這反而讓英民察覺到了什麼。
而缺少其他攻擊手段,夢魘一方也是如此。
一直緊追莉婭露茲的夢魘停在原地,稍稍喘息。攻擊雖不算什麼,可傷害累積下來,它也開始疲憊。拼命奔逃的莉婭露茲比它更累,卻努力不露聲色,爲了抓住剛到手的機會,將夢幻之光聚於雙手。
——咴咿咿咿咿!
[誰這麼說了?!有時間做無用功,不如想想如何改善眼下的局面。]
夢魘彷彿不肯放過眼前的機會,再次撲來,連讓莉婭露茲處置傷勢的時間都不給。莉婭露茲抱着英民,勉強躲過攻擊。可再這樣扶着他逃下去,無異於自尋死路。
「吸妖!到底怎麼回事?!」
「可惡……琳!聽得見嗎?!是我,英民!你的朋友英民!你媽媽也在這裏!阿姨是來救你的!求你了!醒醒!出來吧!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有危險!求你出來!」
英民忍痛發問,莉婭露茲卻沒回答,而是擋在他面前。
只要在那之前抓住喫掉便好,夢魘有十足的信心。
「我不能獨自逃走!阿姨,您還得與琳和好啊!爲什麼要尋死?!」
[宿主喊也沒用。能干涉精神、令人做夢的魅魔之力都無效,就說明琳的精神與這裏完全隔絕了。]
「……!」
「可到底該怎麼做?」
——砰!
若已吞下琳的靈魂,將她置於支配之下,這一招本不足懼,可眼下並非如此,是致命的攻擊。
它自然也分辨不出,莉婭露茲是爲救女兒琳而來。
[據我分析,唯有讓琳的靈魂回到本該身處的這個精神世界。]
也就是說,在金妖看來,夢魘是想傷害宿主琳的異物。可與此同時,琳精神世界裏的莉婭露茲與英民,也同樣是危險的異物。
莉婭露茲在心中向英民、也向外面的埃瑟爾懇求,將夢幻之光射向空中。
夢幻之光雖是讓對方看見噩夢的攻擊,可她此刻凝聚的光,卻是夢魔族爲孕育孩子而讓人類做好夢的光。
她所需的,只是少許時間。
衝來的夢魘就地蜷身,隨即猛地伸展,躍了起來。除了吞噬夢境的潛入,夢魘唯一的長處便是身體強韌。可在夢中,這副身體強大得遠非魅魔、男魅魔可比,所以才一直是夢魔族的威脅。
可下一刻,英民已不由自主地跑了出去。
毫無變化。即便琳的靈魂被夢魘吞下、受它支配,憑這些幫助,她也有信心令琳做夢。可明明情況更好,琳的精神世界卻半點變化的跡象都沒有。
讓琳做好夢的賭博失敗了。
「哼!」
「……爲、爲什麼?!」
他看見莉婭露茲躲避夢魘的攻擊時失足摔倒。
向後躍去的莉婭露茲落地便朝旁翻滾。只差一瞬,夢魘便撲落在她原先所在之處。
[即便是金妖,也不能永遠將琳的靈魂留在體內!肉體與靈魂隔絕太久,反倒可能令情況變得更糟!]
[宿主!別做傻事!]
那麼,究竟爲何能讓人做所期望的夢的夢魔族之力,竟不起作用?
「我不是說過別插手戰鬥嗎?你沒事吧?」
英民拼命拍打金妖的球體,呼喊着。若是原本的肉體,手大概已皮開肉綻,流出血來。
吸妖勸阻着英民,說出自己的想法。
因爲英民一旦看穿莉婭露茲的打算,會說什麼,根本不言而喻。
隨後急忙說道:
吸妖的喊聲裏,焦急比憤怒更多。它比誰都清楚,若不這樣做,莉婭露茲便會受重傷。可它也無法控制自己,比起莉婭露茲,更擔心宿主英民。
——呼嚕嚕嚕。咴咿咿。
雖需時間,可她早已下定決心,哪怕在此期間被夢魘喫掉,也一定要成功。然而,如今有金妖之尾保護琳的靈魂,便能安全而迅速地讓琳做夢。
隨即拼盡全力,朝再度撲來的夢魘接連射出夢幻之光。
「賭博失敗了!想象自己向上浮,不斷上升,就能離開琳的夢!所以快躲開!」
夢魘一面喘息,一面靜看她的動作,想借機恢復體力。這份從容,來自它確信自己終將贏下這場捉迷藏。
此刻,那極具威脅的拳頭與利齒,正對準莉婭露茲。
「不是!只要找,一定還有更好的辦法!連找都不想找,爲什麼就斷定只有這條路!」
莉婭露茲急忙起身查看英民。英民連話都答不出,只抓着腿,忍住呻吟。右小腿已徹底碎了。靈魂受到這種程度的打擊,即便回到原本的身體,肉體沒有傷,也難免要瘸上一陣。
英民無法忍受自己這般無能爲力。說要做朋友時,琳那麼高興,如今朋友遇險,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這算什麼朋友?
[……]
「……」
可夢魘滿臉不屑,毫不在意地再度躍起。攻擊一味簡單粗暴,然而,實力有差距,這種簡單粗暴的攻擊也能構成巨大威脅。只消不慎被它抓住一次,莉婭露茲便敗了。
「怎麼會這樣……喂,金妖!阿姨是來救你的宿主琳的!」
——咴咿咿。
可若如此,琳的夢境碎片又與普通人類無異。
「嗚啊啊啊啊啊!」
莉婭露茲拼命向後閃避,接連射出夢幻之光;夢魘或硬挨、或閃躲,一味追着她,想將她抓住。
「……不必擔心我。」
可射出光芒後,莉婭露茲驚愕地睜大雙眼。
吸血鬼的魔眼能令異性的情緒高漲,產生類似快感的效果。琳雖已失去意識,可若強行以魔眼持續注視,便能先影響大腦,再間接影響她的靈魂。
「不能想想辦法嗎?真的沒有讓阿姨的力量影響到琳的辦法嗎?」
「阿姨!」
『拜託了,請讓琳做好夢!』
「阿姨,您想和夢魘同歸於盡,對吧?!」
「還可以一起逃啊!金妖保護着琳的靈魂,不就能爭取時間了嗎!」
莉婭露茲咬緊嘴脣,下定決心。
方纔莉婭露茲將夢幻之光射向空中時,英民以爲已經結束了,鬆了口氣,如今便與她同樣慌亂。不,他比莉婭露茲更不瞭解夢的世界,只能在旁看着,焦急還要更甚。若能將妖氣凝聚在手,他早就衝過去了。
英民驚呼着莉婭露茲,邁步上前。
「呃!」
可受傷的腿讓他沒走幾步便癱坐在地。莉婭露茲因此得以不受阻攔地衝向夢魘。她始終盯着夢魘不屑地張大的嘴,在它撲來的瞬間,稍稍側身。
側身並非爲了躲避。她故意將右肩送上,承受攻擊,換取可乘之機。
「阿姨!」
見夢魘咬住莉婭露茲的肩,英民嘶喊着想要站起,腿卻使不上力。
莉婭露茲忍着肩膀彷彿被撕裂的劇痛,咬緊牙關,雙臂用力箍住夢魘的脖子。她好不容易擠出一絲笑容,回望英民。
「拜託你照顧琳,這個請求,希望你一定答應。」
「阿姨!等等!還沒到放棄的時候!一定還有辦法!」
英民拼命勸說,莉婭露茲卻無力地搖頭。其實,從進入琳的夢境起,她便已有一半放棄了。
即便這樣做,也不知琳是否會原諒自己。所以,她當作這是最後,又提了一個請求。
「等琳醒來,告訴她是你們救了她。我則拋下她,回了幻夢界……告訴她,她已被逐出幻夢界,再也不要回去。」
「爲什麼?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因爲她想着,也許琳還會稍稍原諒自己,便擔心女兒若知道媽媽因自己而死,會受到打擊。
『這不是擔心,只是我自私的願望吧。』
莉婭露茲苦笑,將箍住夢魘脖子的雙臂收得更緊。夢魘察覺異樣,拼命掙扎,想從她懷中逃脫。可莉婭露茲賭上性命的雙臂,沒那麼容易鬆開。
「琳就拜託了!」
「不行!阿姨!不行!」
最後喊出這聲囑託,莉婭露茲抱緊夢魘飛身而起,想盡量遠離英民。
「可惡!可惡啊!」
眼前的景象溫馨得令人鼻子發酸。可一直看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英民便照莉婭露茲教的方法,緩緩離開琳的夢境。
[宿主已經做得夠多了。]
英民最後望了一眼琳平凡而幸福的夢,露出微笑。明明只是普通女孩所盼望的普通的夢,琳的夢卻如寶石般美麗。隨後,他失去了意識。
「琳,求你了!出來吧!不是爲我,也不是爲阿姨!爲了你自己,求你出來!阿姨要是這樣死了,你一定會後悔!所以,求你出來啊啊啊啊!」
[也許媽媽的尾巴還有我不知道的部分。]
吸妖判斷那不可能,所以早早便放棄了。可難道是因爲英民直到最後都不放棄,一直呼喊琳?還是因爲琳聽到英民願意做朋友,感動得敞開心扉,他的聲音才得以傳達?
『……哥哥?』
[唉,宿主真是……]
「還在琳的夢裏。」
[雖出乎意料,但這就是琳所期望的幸福的夢。]
「吸妖,這是……」
「琳、琳。呃!莉婭露茲阿姨!是琳!琳出來了!」
[對宿主而言,正確得難得一見,令人驚訝。]
埃瑟爾鬆了口氣,看着重新坐到英民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的月花,輕笑了一聲。
有了閒心的埃瑟爾壞笑着望向月花。
可吸妖並非爲了安慰英民才這麼說,而是真心慶幸他跟了來。若非英民堅持不懈地呼喊琳,莉婭露茲早已抱着夢魘自爆了。能阻止這一切,無疑全靠英民。然而,吸妖的宿主英民雖在不需要的時候格外敏銳,平時卻遲鈍得令人嘆氣。
英民用雙臂拖着身體,爬到金妖的球體前。
「是。琳已經平安救出來了。之後阿姨哭着向琳道歉,我待在旁邊有些尷尬,就先出來了。」
「唔。」
靈魂越往上升,英民的意識越朦朧。這便是脫離夢境的感覺嗎?
「什麼?我怎麼了?」
「小美人的媽媽呢?沒一起出來?」
金妖之尾的黑色球體透出雪白光芒,緩緩張開。宛如蛋殼破裂,球體慢慢裂開,最終徹底敞開,露出裏面閉着雙眼、澄澈而半透明的琳的靈魂。
琳從金妖體內出來,令莉婭露茲方纔釋放的、使人做好夢的力量發動了。
並非方纔在琳的夢境片段中看過無數次的英民。
那一刻,雪白的光芒充滿四周。
「啊……啊,啊啊!」
秀絢方纔的怪話本就已在月花心裏點了火,如今見英民如此溫柔地對待琳,她再也壓不住湧起的情緒。更何況,若計劃順利,琳此刻所做的夢一定是和英民那個的……
琳的好夢成形的瞬間,正要攻擊莉婭露茲的夢魘掐住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引起這場騷動的埃瑟爾正佯裝無辜地嘆氣,躺在琳身旁的英民便發出了呻吟。
埃瑟爾心生不祥的預感,急忙追問才醒來的英民。她知道莉婭露茲打算在最壞的情況下自爆,不由得擔心。
他們身後,莉婭露茲溫柔地笑着。
「琳?是琳嗎?!」
自從英民與莉婭露茲入夢,月花便一直緊握着英民的手。如今,她已成長到不再在意埃瑟爾與秀絢的目光了。
「才、纔不是!只是,若這纔是琳真正想做的夢,總覺得我似乎根本沒必要跟來。」
英民驚歎出聲。
「出來了!」
「做、做、做什麼夢都與我無關!」
英民回頭大喊,盼着莉婭露茲尚未自爆。莉婭露茲已移到相當遠處,卻也察覺異變,正望向這邊。夢魘因此纔剛從她懷中掙脫。
[……宿主。]
英民跪坐在睡着的琳面前,靜靜地、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吸妖不忍地叫了一聲英民,卻再也說不下去。無可奈何。莉婭露茲的賭博既已失敗,眼下便是最好的辦法,再無他法。
『就像你也不清楚自己爲何有了智慧?』
「不過,小狐狸,這小美人在做什麼夢,表情這麼幸福?」
那情景平凡得彷彿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日常……
「嗯,真的太好了。」
「還在?」
莉婭露茲望着英民,準確地說,是剛從金妖球體內出來的琳的靈魂,未察覺夢魘的動靜。英民正看着她,勉強撐起身體,剛要喊出危險。
月花勃然大怒,將狐火擲向秀絢。秀絢尖叫着逃到空中,隨後氣急敗壞地朝月花嚷嚷;月花也不肯示弱,與她大聲爭吵。自然,即便如此,她也沒鬆開英民的手。
「呼。賭贏了呢。」
英民望着琳溫暖而幸福的夢,怔怔地說不出話。
而他們身後……
夢中的琳笑得幸福。她身旁有個莉婭露茲熟悉的男人,牽着她的手,笑得愉快。
掙脫束縛的夢魘看着方纔想要自爆的莉婭露茲,神情裏恐懼與殺意交雜,雙手伸向她的脖子。
[期待着審覈委員會會亮紅牌的春夢,結果不是,失望了?]
月花大聲嚷着,秀絢也如埃瑟爾一般起了玩心,嬉皮笑臉地湊到她身旁。
「這樣啊。」
[真是奇蹟。]
英民沒顧上吸妖難以置信的低語,艱難地撐起身體,流着淚撫摸琳的臉頰。也許因爲同爲靈魂體,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柔軟的觸感。
無論哪種,按吸妖對尾巴的常識,琳都不可能聽見英民的呼喊。
「琳啊啊啊啊啊啊啊!」
「肯定在做色色的夢呢~對象當然是英民吧?帶走英民,爲的就是這個嘛。這會兒,英民正看着自己和琳的激烈夢境,興奮着呢~~」
英民先搖了搖頭,活動手腳。夢中那種奇異的漂浮感仍令他頭暈,可意識已清醒得能回答了。
吸妖說到一半停住,英民便追問,它卻只輕輕一笑,再不說話。平常英民定會刨根問底,問『你又想罵我什麼?』,可此刻他閉上嘴,退到一旁。因爲莉婭露茲正拖着遍體鱗傷的身體走向琳。她彷彿看不見英民,淚水不斷從雙眼湧出,徑直走向女兒。夢魘再也忍受不了琳的好夢,正朝上方逃去。可英民想到外面有埃瑟爾與月花,她們自會處理,便也沒說什麼。
『……哥……哥?』
「哈、哈米德?!」
難得與吸妖意見一致的英民欣慰地笑着,望向莉婭露茲。她正抱着琳的靈魂,撫摸、輕蹭女兒的臉頰,哭泣不止。
這時,傳來了纖細而微弱的聲音。英民猛地抬頭,望向金妖的球體。
埃瑟爾溫柔地笑着,撫摸琳的頭。這對母女仍有機會走近彼此。她慶幸之餘,卻也有些羨慕。
「對不起。琳,對不起。嗚,原諒沒用的媽媽吧。我的女兒,我那麼乖的女兒。對不起。嗚,媽媽錯了。媽媽錯了。」
一家三口就這樣互相潑水,歡笑着。
那是掙脫莉婭露茲的夢魘,逃到了外面。
夢魘一消失,金妖的球體便徹底放開了琳的靈魂,彷彿認定莉婭露茲無害,將靈魂託付給了她。
「琳……琳所期望的夢,竟是這樣!呃!嗚,嗚嗚。」
與秀絢吵得正凶的月花也察覺英民的手在動,嚇得連忙鬆手。
[難得與我意見一致。]
秀絢一直在琳身旁焦急地守着,見一個黑影從她頭部鑽出,喊了起來。
若真發生了,那便是奇蹟。
琳的夢成形的瞬間,莉婭露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先反應的是正用魔眼注視琳雙眼的埃瑟爾。她迅速拔下頭髮,擲向逃出琳體外的夢魘。早有準備的月花也射出了狐火。
「閉嘴!」
「啊!」
英民用盡全力呼喊琳,敲打球體。力氣耗盡後,他低下頭,淚水落了下來,實在沒有勇氣望向莉婭露茲。
望着琳幸福的夢,英民是真心這麼想。
夢魘同時被蘊含魔力的頭髮與狐火擊中,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消滅了。
『你非得多說一句……!唉,算了。現在也沒心情吵嘴。』
埃瑟爾看着剛睜開眼、撐起身體的英民,突然喫了一驚,環顧四周。
調皮的女兒湊到爸爸耳邊說了些什麼,爸爸也露出與女兒一樣頑皮的神情,望着媽媽笑。媽媽見父女倆這模樣,不安地往後縮,他們卻彷彿不肯放過她,將海水潑了過去。沒穿泳衣的媽媽先是尖叫,隨後有些賭氣,索性豁出去,走到海邊,以潑水報復父女倆。
[不、不可能。]
吸妖輕笑着挖苦,英民嚇得連連擺手。
沒有聽錯。金妖的球體內確實傳出了琳的聲音。
女兒在海邊與爸爸戲水,偶爾向媽媽揮手。坐在沙灘上的媽媽便帶着慈愛的微笑,也向女兒揮手。
『那麼……』
吸妖也確實聽到了琳微弱的聲音,可仍不敢相信。英民的聲音不可能傳進與外界完全隔絕的金妖球體。
「哎呀,哎呀,孩子要做好夢的時候,該安靜些纔是。」
那男人是願意當琳的爸爸、包容受傷的莉婭露茲的男魅魔丈夫。她努力忘卻過去,去愛他,好不容易漸漸敞開心扉,卻失去了他。如今,丈夫哈米德正牽着琳的手微笑。
雪白的光芒轉瞬構築出琳所期望的空間、時間,以及人。
「不用安慰我。雖有些泄氣……可看着琳這個夢,就算只是來當了回小丑,也無所謂了。」
琳正做着自己真正渴望的、幸福的好夢。
琳在金妖的球體內抱攏膝蓋,像嬰兒一樣蜷縮着,宛如安睡的嬰兒。
「哎呀?少年醒了?」
「這樣啊。那個固執的傢伙,真是太好了。小美人也沒事……」
「是啊,太好了。」
卻顯得無比幸福。
一想到這裏,月花雖理智上知道不該如此,情緒上卻仍忍不住叫了英民。
「兄、長。」
「嗯?怎、怎麼了?」
月花陰森的聲音令英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而且,只是叫自己,爲何雙眼卻變成了獸瞳,擺出戰鬥架勢?!
可月花搖了搖頭,解除戰鬥姿態,隨即又望着英民,嬌俏地一笑。
然而,爲何此刻的笑容,比方纔的戰鬥姿態更可怕?
「兄長看了那麼多刺激的夢,很辛苦吧?所以今晚就算因此又犯了早上那樣的失誤,也沒關係,不必多想,直接放進洗衣機就好。」
英民石化。
想起早上的事,秀絢在空中笑得打滾。
埃瑟爾輕笑,低語道「哎呀,哎呀」。
月花說完,滿臉氣惱地飛上空中。英民好不容易回神,出聲叫她時,人影早已消失了。
「……吸妖。」
[何事?]
英民聲音空洞地叫着吸妖,吸妖則答得滿是不耐煩。
「什麼叫她不在意?就像我說的,月花明明在爲早上的事生氣啊。她、她都鄙視我了。現在……現在該怎麼辦?!」
英民哽咽着,終於哭了出來。
[……建議乾脆換這個魅魔。]
「混蛋!你就這麼不懂我的心?!我喜歡月花!非月花不可啊!」
[既然這麼想,就先學會察言觀色吧。唉唉。]
吸妖透過痛哭的英民的雙眼望着月光,莫名覺得連月光都在憐憫自己。
① 韓國裏「喝泡菜湯」比喻一廂情願。
譯註
周圍吵鬧不休,久違地做着好夢的琳卻似乎不願醒來,只靜靜微笑,繼續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