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2.3萬 字
「……月花,再來點飯……」
埃瑟爾遞出喫空的飯碗,正想再要一些,卻倒吸一口氣。那道盯着自己的目光,彷彿連血液都能凍住。
竟能用目光壓制以魔眼惑人的吸血鬼,真了不起,九尾狐。
「那、那件事,我不是已經道過歉了嗎!」
埃瑟爾縮着脖子,爲早晨的事道歉。月花默默接過碗,添了飯,遞回去。
「……好少……沒、沒有,那我開動了。」
被再次瞪來的目光一掃,埃瑟爾縮起脖子,乖乖拿起餐具。她雖無須喫飯,卻能嚐出味道。於是近來,每天午晚飯時,都會以月花做飯好喫爲藉口,到英民家蹭飯。
可今天,因爲早晨的事,喫飯前得先受月花審問。終於供出的同牀事件全貌,是她饞血了,潛入英民房間吸血,好久沒喝得這麼痛快,喫飽後犯困,便直接睡了。
可一提爲了吸英民的血,又惹惱了月花。埃瑟爾拼命解釋,說體內殘留着天妖之尾的力量,魔眼還不好使,只能喝熟人的血。如此再三賠罪,才終於能像往常一樣喫飯。
可月花周身散發的冷意,讓平日美味的飯菜,喫來彷彿嚼冰。
「……英、英民還沒回來嗎?」
爲緩和尷尬的沉默,隨口問了一句,埃瑟爾卻不得不抱着碗向後退。因爲月花又瞪了過來,那眼神彷彿在責問『您問這個做什麼?』。
「等、等等!我都還沒搶走他,用不着這麼醋意大發吧!」
「……您說還沒?」
月花的眼梢又挑高了些。
「對、對不起,說錯話了。總之,我半點也沒想對英民做什麼!半點也沒想搶你的男人!」
聽見這聲喊,月花臉頰微紅,轉開了頭。
「……還、還不是我的男人……」
聲音雖低,可聽覺不遜九尾狐的吸血鬼埃瑟爾,沒漏聽月花這句嘀咕。
「哦,還不是啊。」
一直乖乖喫飯、看着兩人交鋒的埃瑟爾,冷不丁給出了結論。
「埃、埃瑟爾小姐!」
「就是說,可能會被當成那隻處女鬼一樣的女人。」
「啊嗚嗚嗚嗚。」
「告、告、告白!女、女子怎能如此不端莊,向男人告、告白?!」
怒不可遏的秀絢,正用水鞭抽打男人,那魁梧的漢子,竟流着淚,慘叫不止。月花先弄昏男人,再強行制住秀絢,問過事情的經過,才知道……
「何必明知故問。」
兩人越吵越響,氣氛漸漸劍拔弩張。
「什麼明知故問?!我死的時候,還是處女啊!這樣的女人,怎麼會屁股輕?!」
「那是兩回事!更、更何況,我、我和兄長,也不是能談借不借的關係……」
「若我沒去阻止你,還不知會鬧成什麼樣……」
「那、那是……會被當成屁、屁股輕的女人……」
「……說到這份上,您就不能自己領會嗎?」
月花照她的要求添好飯菜,再三叮囑。
「……女人告白,怎麼就不端莊了?」
魂歸於天,再降於地,是世間的道理。違背這道理的魂,便會化爲怨鬼。秀絢被銀狐冤殺,本險些化作怨鬼,可剛死,便受銀狐操縱,將人引進湖裏,成了替他收集冤魂的傀儡鬼。哪怕只冤殺過一個人,她也會就此化爲怨鬼。然而,真正動手之前,她便得到了月花失落的水妖之尾,藉此擺脫銀狐的咒縛,避過了化爲怨鬼的危機。
「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倒想聽清月花的心裏話。比如,你是什麼時候認定了,就是這個男人,喜歡上他的?」
說到這裏,月花皺着眉,搖了搖頭。
一直從天花板探着腦袋、聽她們說話的秀絢,尖聲發火。
月花放下雙臂,握起拳頭,舉到秀絢眼前,伸出食指,說道:
「結論就是『不許碰我的男人!』吧。」
「不、不、不能說。」
不知怎麼解釋,月花抱起雙臂,苦思起來。很快,似乎想到了什麼,抬手指向天花板,說道:
可除了枉死的怨恨,她還對自己死時仍是處女耿耿於懷,同時又因死得突然,兼有未曾意識到自己已死的浮游靈特性。於是,她以一種兩邊都不沾的模糊形態,維持着微妙的平衡。
見埃瑟爾掏出手機擺弄,月花終於只能舉白旗。
隨後,她又低聲嘀咕「再、再說,誰說我不喜歡了?」,可正爭得臉紅脖子粗的秀絢沒聽見。
「就是……我、我……」
「再來一碗。飯盛多些。對了,菜也再來點。」
於是,覺得有責任的她,將叫英民出來時的那番對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月花。
「那把男人借我一次,也沒關係吧!」
月花聲音柔和,如安撫般勸說秀絢。
秀絢總把沒有野雞、拿家雞來湊合這話掛在嘴邊,對英民下手。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這麼對待英民。可近來,心漸漸傾向英民的月花,對此越來越惱火。
「……那、那是……」
這滿是戲謔的話,令月花慌忙搜腸刮肚,尋找辯解之詞。埃瑟爾笑着遞過飯碗。
「你問怎麼會?」
「嗯?告訴他什麼?」
「嗯,嗯~」
「你嘴上總說不合口味,爲何還如此糾纏兄長?!」
埃瑟爾神色爽朗,彷彿終於明白了,一拳敲上掌心。
這樣讓她放下心後……
「可、可我想早點往生啊!解開了以處女之身死去的遺憾,或許就能往生了啊!」
月花大驚失色,連連擺手。埃瑟爾滿臉無語,反問道:
趁她們稍事喘息,埃瑟爾神情嚴肅,插進兩人之間。雖只叫了月花,秀絢卻也不由得一起望向她。
這纔是月花對秀絢說話有些刻薄的最大緣由。正如月花所說,秀絢一有機會,就盯上英民。也因此,英民好幾次被秀絢的水繩捆住,遭遇『處男難保的危機』。
「不、不是那個意思!這、這句話的意思是……」
「並、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
從埃瑟爾口中聽見這些話,月花彷彿覺得英民就在自己面前告白,羞得不行。可也正是這些話,給了她最後一擊,讓她定下心意。
「你這傢伙,一直都把我當成屁股輕的女人?!」
「銀狐盯着兄長,爲了防備危險,我纔沒有取回吸妖!」

「我看看,英民的號碼,快捷鍵是……」
自英民告白起,她便一直在意。知道他喜歡自己後,見他努力的模樣,好感也漸漸增加。
月花勃然質問埃瑟爾,可秀絢對方纔那番話,也做了同樣的理解。
[是!我喜歡月花!]
「那就把進了我體內的尾巴取出來,再放回英民身上好了!」
然而,這種羞人的話,怎能告訴別人?
「換個問題。你打算什麼時候告白?」
埃瑟爾接過飯,笑容燦爛地反問。那可恨的笑容,讓月花火往上湧,可既然被捏住了把柄,也只得放低姿態。
「對初次見面的男人主動獻媚……還帶他去那、那種地方,你以爲說那樣的話,他會聽嗎?!」
而更讓月花惱火的是——
迎着兩人的目光,埃瑟爾遞出喫空的飯碗。
問出了真正想聽答案的問題。
埃瑟爾韓語雖好,可那些只有韓國人才懂的言外之意,她不知道的還多得很。
靠少年(=處男)的血重新活過來的埃瑟爾,一時歡喜、感激,抱住英民,卻激起了月花的醋意。之後英民喊冤,說不明白自己爲何捱打,埃瑟爾卻一眼便看出那是喫醋。
「魂魄本就想前往自己該去的地方。怨恨如你這般深的魂魄,本該成爲怨鬼。之所以沒有,雖也有曾將我的尾巴納於體內的緣故,但我想,也是因爲你本性善良。我明白,你想去該去的地方,可心急,也會誤事。若再如此強行與男人陰陽合……總、總之,若勉強行事,傷了活人,這模糊的形態便可能崩潰,讓你化爲怨鬼。我答應過會讓你往生,必然守諾。所以,能否再信我一些,稍稍剋制?」
可最關鍵的,還是埃瑟爾偷偷告訴她,自己與英民的那番對話時。
「嗯?屁股輕的女人,那是什麼意思?你胸雖然還小,可看那屁股,可算不上輕。」
「第三,這回更惡劣。有人講述經歷,說[在街上被穿着暴露的女人搭訕,跟着去了旅館。可她從浴室洗完澡出來,竟穿着軍服模樣的SM裝,揮起了鞭子。我嚇得魂飛魄散,想逃,卻突然被繩子捆住,失去了意識。醒來時,旅館裏只剩我一個人]。」
「再來點飯。」
「第二,你用體內殘留的水妖之尾的力量,以水構成身體,出入夜店了吧?可再怎麼構成身體,也沒有實體,自然不能喫飯喝酒。於是又有了[女人坐過的位置,原封不動地落着她喫下的食物和酒!]這樣的怪談。」
那次,幸好上完晚自習、晚歸的英民,看見秀絢與男人進旅館,轉告給了月花。而月花趕到後看見的,是難以忘懷的地獄景象。
一聽喜歡上他,月花的臉便紅透了。
「知道了,不勉強你。」
「啊,原來如此!」
不留反駁的餘地,月花又伸出中指。
「月花。」
所以,她才執意盯上熟知自己情況的英民。
迎上埃瑟爾滿是令人不願知曉的慾望的目光,月花嚇得向後退去。
「別把我的尾巴當成能撕下貼上、隨用隨取的便籤!」
「太過分了!明明答應替我解開怨恨!卻說忘了,就把我丟下不管!你其實根本不想讓我往生吧?!」
這則怪談的實際經過,是秀絢爲了化解以處女之身死去的遺憾,四處物色男人,找到個正合口味的,便誘進旅館。臨行事前,又要他發誓只愛自己,再抱自己。男人卻嗤之以鼻,挖苦她,說玩得這麼開的女人,胡說什麼。禍端由此而起。臨門一腳時,秀絢的理智斷了弦,換上那套SM裝,抽打男人,想逼他服從,月花便是在此時闖入。她本想抹去男人的記憶,可秀絢將恐懼深深烙進他心底,沒能完全消除,殘存的零碎記憶,便成了網上流傳的怪談。
「怎麼與我無關?!兄長體內有我的吸妖之尾!你若與兄長……做、做了那種事,吸妖就會進到你身體裏!」
「還有,最後一點!」
「您怎麼能把一番好意曲解成這樣?!」
「那不反倒更好!我體內的尾巴由你取走,你就不必和不喜歡的男人睡了!」
埃瑟爾特意咬重了某個詞。
月花神色冷淡,抱起雙臂。
[我會竭盡全力,讓她日後即使在我死去後,想起我,也能露出笑容,而非悲傷!]
月花神色比方纔更可怕,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普通的男女關係,能有什麼奇怪的意思?」
「沒、沒有的事!」
「可那傢伙聽了我的要求,居然一臉荒唐地嘲笑我!」
「那我勾引英民,也輪不到你管吧!」
「絕對不許告訴兄長!」
「豈止不輕,那樣的……」
反正月花的心意已經全都知道了,埃瑟爾也不想再聽,便沒追問到底。她更想聽的,另有別的……
「什麼叫啊,原來如此!」
每次都被月花逮住,狠狠教訓,可不知是否根本不長記性,秀絢總想方設法避開她的監視,執拗地盯着英民。
「第一,近幾天,你潛進了附近汗蒸房、運動中心的男更衣室吧?偶爾被靈氣強的人看見,在網上傳成了[震驚!徘徊在男更衣室的處女鬼]這樣的都市傳說,你知道嗎?」
秀絢從天花板降下來,站到月花面前,滿臉怒容。半透明的她發起火,倒真像個處女鬼,常人見了,怕是會背脊發涼。可在九尾狐、吸血鬼看來,不過是個普通女人在發脾氣。
「還、還有這種事?」
「你還總是盯着英民兄長不放!」
月花絞着手指,含糊了下去。
「……」
月花瞪着她,滿臉都是『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可也多虧這句話,緊繃的氣氛緩了下來。秀絢吵累了,向月花下了最後通牒。
「真不肯把英民借我,以後就別妨礙我勾搭男人!我還要像之前那樣,找個比英民好得多的男人,睡一覺,然後往生!」
「你如今以複雜的狀態被困在陽間,即使解開以處女之身死去的遺憾,也未必就能往生……等等!」
秀絢沒聽月花的勸阻,吐了吐舌頭,便消失在天花板裏。
「唉,萬一化成怨鬼,她打算如何是好……」
秀絢消失後,月花坐回椅子,疲憊地嘆了口氣。
「她的狀況有那麼嚴重?」
聽見埃瑟爾問,月花沉重地點頭。
「她魂中的怨恨極深,本來化成怨鬼也不足爲奇。做了銀狐的傀儡,暫時忘記自己如何死去,才成了普通浮游靈。可如今,將秀絢姑娘的魂魄束縛在陽間的,正是枉死積下的怨恨。所以,稍有差池,遇上什麼契機,化爲怨鬼也不足爲奇。」
「唔。」
埃瑟爾一向不太關心人死後化成的幽靈,似懂非懂地歪着頭。月花正絞盡腦汁,想找個易懂些的例子,眼前便又遞來一隻空飯碗。
「先再給點飯吧。」
「……」
月花在心中嘆息,開始盤算,下次起,至少該向埃瑟爾收些伙食費了。
於是,秀絢的事,暫時被擠出了她的腦海。
* * *
衝出家門,秀絢俯瞰着夕陽下的街道,努力消氣。可心頭沸騰的怒意,半點也沒平息。於是被略有靈覺的人看見,網上又流傳起[公寓樓間有個女人飄來飄去!]的新怪談,不過這與眼下無關。
『又不是我想變成這樣的。』
越想越氣。
「至少比你強吧。」
『真親切啊。』
對他的思念愈發強烈,終於無法忍耐。遲疑苦惱之間,她已不知不覺朝某處飛去。那是大學附近,租屋密集的地方。
「……前輩們。」
可看得越多,欣喜便越短暫,失落很快一點點膨脹。
「喂!家裏有飯嗎?」
自己本就是魂魄,不用水構成身體,連掃帚都握不住。秀絢苦笑着,放棄打掃,細細看了看房間。並沒有什麼變化。連隨手貼在桌上的大頭貼,都原樣留着。
「喂,你他X的,趁我不在,說我壞話?」
「還沒撕掉啊。」
真想這樣喊,可再喊,那些男人也聽不見。
咔噠。
想以此安慰自己,可這念頭與其說是自我安慰,不如說是自嘲,只讓苦澀愈發深了。
秀絢歡呼一聲,再次加速,一口氣衝進大學。令人懷念的教學樓與校園。
可並非特意聽月花的話。只是她也不願見那些生前的熟人,才老老實實待在英民家。
『也是,我本來就不起眼,或許很快就被忘了吧。』
這次,秀絢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猛地一沉。
而在衆多大學生中,她毫不費力地找到了熟悉的面孔。
秀絢強行掙脫牽絆魂魄的留戀,從桌邊轉過身。
先皺起了眉。
「……果然,太心急了嗎?該原諒一次的吧?」
「真是的,女人的眼睛都長歪了?那種傢伙有什麼好,非往上貼?」
秀絢跟在兩位學姐身後,望着熟悉的周遭,努力平復激盪的心情。校園裏,一切都沒有變。
『……只看一眼,看他過得怎麼樣,就走吧?這時候,他應該不在家……』
「不是,現在這個,之前就在交往吧。沒明說罷了,那傢伙腳踏兩條船。」
『……去看看吧?』
秀絢不由得叫出了聲。可那聲音,誰也沒聽見。
秀絢飄出公交車,飛向從前的大學。起初心有猶豫,飛得很慢,可熟悉的街道、建築一映入眼簾,便不知不覺越飛越快。終於,遠處出現了OO大學。
XXX8路。是通往她從前那所大學的車。
不,是不可能發現。
我不叫大胸妹,我叫秀絢!
問話的男人翻着塑料袋,取出罐裝啤酒、燒酒與幹下酒菜,咂了咂舌。
「他說送剛纔那姑娘到前面。」
如果當時這樣、那樣——這些念頭,這些留戀,讓秀絢愈發消沉。
隨心飄蕩的秀絢,魂魄無意間穿進了一輛靠站的公交車。正想不假思索地飄出去,卻看見了車號。
是秀絢與『他』一起拍的大頭貼。
可今天,與月花大吵一架後,她無比想去大學,想見見從前相識的面孔,想知道自己死後,大家過得怎樣。
「啊!」
放下塑料袋的男人回頭問。這名字,讓秀絢的魂魄劇烈一顫。
狹小的單間裏,只有桌子、牀與簡單的日用品。窗外透進的陽光中,唯有塵埃閃閃發亮。
在原地躊躇許久,她終究打消了念頭。萬一聽見什麼不好的話,她恐怕承受不住。
最後進屋的男人,一邊脫鞋,一邊隨口回答。
沒有一個人提起秀絢。
「小子,哥哥們無聊嘛。別那麼扭捏,說出來給還不知道的哥哥們聽聽,當下酒菜。」
可進門的男人完全沒察覺站在屋子中央的她。一個人穿過她的身體,將塑料袋放到地板上,她才勉強想起自己如今的狀態,退到角落。
雖因他出軌鬧翻、分手,可死後,她卻後悔得無法自抑,心想,原諒一次就好了。
至少,秀絢自己覺得,月花什麼也沒爲自己做。
秀絢不由得捂住小腹,呻吟出聲。只是回想,便彷彿再度感到了那天的疼痛與恐懼。
「啊!這灰!真是的,都說了,平時簡單掃掃、擦擦就好,偏不聽。啊!杯麪!還買了整整一箱。讓我看看,米呢?也沒買。前輩,你該不會又光喫泡麪吧?」
「啊!」
秀絢想起,從前住在花井時,自己便坐這趟車上大學。
自己死了,一切卻毫無變化。雖是理所當然,可這份理所當然,不知爲何令人失落。何況,與她親近的兩位學姐,只顧聊着瑣事,辜負了她那點『會不會提到我?』的期待。
男人們鬧哄哄地數落着成華,角落裏的秀絢咬緊了嘴脣。若有身體,恐怕已咬出了血。
「嗚!」
「哦!來了,奴隸來了。」
蜷縮許久,才勉強將那段記憶壓到一旁。再望向前方時,兩位學姐早已不見蹤影。
於是,轉而去了生前上課的教室、讀書的圖書室,又四處尋訪從前交好的同學。
『對,就看一眼。這點事,能鬧出什麼大事?』
「泡麪算飯嗎?叫中餐館送炒飯吧。」
「成華呢?」
「閉嘴!那女人的事,我再也不想回憶!」
『果然,不該來的吧?』
可這並非玩笑,而是事實。生前的秀絢確實是個很不起眼的女人。
月花說,爲防她擅自接觸熟人,曾偷偷查訪她生前相識的人,帶回一些消息。月花告訴她,認識她的人,如今都以爲她失蹤了。因爲沒人發現她的屍體。
「什麼?之前說跟那大胸妹交往時,還有一個?」
『……也是,她們都不知道我死了。』
聽見秀絢從前不起眼,如今認識這位女鬼的人,大概都會默默琢磨這話的意思,然後說「啊,在開玩笑?」。
『走吧。』
男人坐到房間中央、剛擺好的酒席旁,拉開啤酒罐,滿臉陰沉。
『早知會是這種滋味,就不該來的。』
這時,門響了,傳來三四個男人喧鬧的聲音。
看見平日交好的兩位同系學姐走在路上,秀絢懷念得幾乎落淚。看了眼校園中央鐘樓上的時間,再過一會兒,便要上課。
秀絢猶豫了。想見他,卻又害怕。
秀絢進了其中一棟破舊二層小樓的某個房間。
明明只是與月花吵過架,想換換心情,纔來看生前相識的人……
他立刻聽懂了朋友的意思,惱怒地抬腳,踢向方纔喊奴隸的人。對方躲着,嬉皮笑臉地說:
「這小子,招女人的本事倒真不賴。自己女朋友失蹤才幾個月,就又有女人黏着,親熱得礙眼。」
多虧『他』,秀絢開朗了許多,也對自己有了信心。『他』是秀絢第一次愛上的男人,珍貴到令她覺得,那便是整個世界。
剛推門走進租屋的俊朗男子,皺起了臉。
終於有人記得自己、提起自己,可她想聽的,並不是這些。
「你請?」
「奴隸?」
「瘋了?各付各的。」
正用手機給中餐館打電話的男人開了個玩笑,掏酒的男人便惱了,抬腳踢他。
男人正因這突然冒出的怪詞,疑惑地歪頭時,門開了。
月花說會讓她往生,她深信不疑,一直忍到現在。可月花卻沒爲此做過半點努力。
「……唉。事到如今,打掃又有什麼用。」
她的身體,早已被銀狐喫得一乾二淨。
「才幾個錢,就小氣巴拉地AA?算了,酒和下酒菜是東翰買的,飯我請。」
『還只會囉唆,這個不許,那個不行……嗚,她長大後,準是個折騰兒媳婦的婆婆。』
「不過,聽說他上次出軌,被那大胸妹逮住,喫了大苦頭,到底怎麼回事?」
「說是有泡麪。」
熟知內情的朋友,笑着故意賣起關子。
月花曾再三叮囑,她魂魄不穩,暫時不要接近生前認識的人。起初,秀絢也乖乖照做。
改變這一切的,便是『他』。
可她知道她們會去哪兒。而兩位學姐所在的地方,『他』也一定在。
望着這無比熟悉、如今滿是懷念的空間,秀絢……
都是熟悉的面孔。『他』的朋友,曾與『他』一起喝過幾次酒。
若最初不是爲了不被搶走,做出荒唐的事,而是好好談談、原諒他,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
秀絢嘆了口氣,下意識尋找掃帚,卻停住了手。
才吵完沒多久,便已後悔沒聽月花的話。
秀絢不由得屏住呼吸,驚得連自己是魂魄、別人看不見都忘了,慌忙想找地方躲。
「嘿嘿嘿,那可真是個驚世駭俗的故事。等奴隸回來,你問他吧。」
「嗚,嗚嗚。」
秀絢再也忍不住,抽泣起來。明明這麼久沒見……明明好不容易又見到了……
『他』,曾是秀絢男朋友的成華,臉上仍是分手時的那份鄙夷。當初,他就是帶着這神色宣佈分手,令秀絢一句話也說不出,怔在原地。回過神時,已漫無目的地登上一輛火車。
果然,自己錯了。
當時不該用那種辦法,該多談談的。讓他告訴自己哪裏做得不好,再慢慢改。
他念叨着那麼想做時,就該答應,再牢牢抓住他。
無數後悔與留戀,折磨着秀絢的魂魄。
而她並未察覺,自己藍色的魂魄,正一點點渾濁。
「對不起。前輩,真的對不起。我真的沒想折磨你。我只是怕失去你。因爲……因爲……你是我的全部。對我而言,你就是整個世界。所以,我不想失去。所以……」
沒察覺自己魂魄的變化,她來到成華身旁,訴說着他根本聽不見的歉意。
「什麼?真的?哇,還真有這樣的女人啊!」
成華不肯說,好奇的朋友們便纏着知情的人問。從那人口中,秀絢與成華之間的事,被揭了個底朝天。
秀絢險些操縱水流,真的攻向那些笑着的男人。可就在那一刻,想起月花說得耳朵都快起繭的叮囑,才勉強收手,忍了下來。
男人們將她與成華之間的事當作下酒菜,嘲笑不已,她咬牙忍着。
成華一臉喫了髒東西的表情,悶頭灌酒,讓她越發歉疚。若當初腦子清醒些,也不會犯那樣的錯……
「對不起。對不起,前輩。嗚……真的對不起。」
秀絢再待不下去,轉身想走。
可已經太遲了。只要再早走一會兒,或許便不用聽見的話,還是傳進耳裏。
「喂,那女人最近幹嘛呢?」
笑夠的朋友,又向成華開起玩笑。而問題在於,成華皺着眉給出的回答,絆住了她離去的腳步。
[挨頓打就能了事,倒算萬幸。]
秀絢錯愕地望着成華。真想忘掉,自己方纔究竟聽見了什麼。
「那幹什麼?我連想去哪兒,都不能自己決定?!」
胸口堵得發慌。連眼淚也流不出來。
這是英民看見進巷的秀絢後,說的第一句話。
「那、那個,聽月花說,像秀絢姐姐這樣的魂魄,在城裏待久了……」
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粗暴,英民慌亂地擺手,辯解道。
英民立刻擺手,轉過身。
「哼!死人臉色好才更奇怪吧。」
「不是!我沒同情你!再說,這和我是不是處男有什麼關係!」
「是啊。我們學校期中考前會去集訓。要不要一起去,換換心情?」
「……在撒謊吧?」
然後……
只是在氣頭上,隨口說說吧?對吧?
秀絢冷淡地回答,轉開目光。
『果、果然說錯話了?』
「若是夢……」
「這是什麼?集訓通知?」
英民糾纏着問,令秀絢有些不耐煩,心想『要不要把他捆起來揍一頓,好好管教管教?』。可光是想象,心底深處便湧起快感,她不禁有些憂鬱,覺得自己似乎已成了無可救藥的正宗SM女。
* * *
英民汗流不止,絞盡腦汁想怎麼解釋。
『要、要捱打?!』
可沒有人喚醒噩夢中的秀絢。來往行人只是穿過她的魂魄,徑直走遠。
「不、不是,也沒想怎樣……」
[找不到藉口,還不如直說。]
「看看她以前那副德行,還能不知道?聽說從入學起,就一直沒男人。不過底子還行,那胸又大得讓人挪不開眼。纔想替她打扮打扮,做上一次……」
「那、那是……」
離開成華的租屋後,秀絢已神思恍惚。整個世界彷彿都在崩塌,她不知道還能相信什麼。
什麼?
「秀絢姐姐?」
「區區一個處男,也敢同情我?!」
[那就別一開始多管閒事,自己提起來。已是覆水難收。趁她還沒往更奇怪的地方想,老實說了,挨頓打更好。]
英民心想,果然不行嗎,乾笑起來。
稍誇張些說,甚至覺得若放着不管,她便會就此消失在某處,再也見不到。
……謊話?
「是、是這樣沒錯,可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媽的,誰知道是那種怪女人?連那種事都幹過,肯定不是處女了。嘖,被外表騙慘了。靠,一想又來氣!以後別在我面前提她!」
或許,連自己已死這件事,本身也是夢?醒來後,苦笑着想,真是什麼怪夢都有,然後去學校,與朋友說笑,晚上去前輩家打掃、做飯……
「哈哈哈哈哈。」
「……是啊。」
英民沒法再待在原處,見秀絢看向自己,便打個手勢,走進附近樓間的小巷。
『吸、吸妖!幫幫我!』
「……沒什麼事。」
秀絢打了個響指,積在空調外機下方的水,像蛇一樣遊動起來,纏住了英民的身體。
「我只是想,你去空氣好的地方,稍稍冷靜一下,或許不錯。而且,那個……年輕男學生也多,姐姐也能飽飽眼福,不是挺好?」
「幹什麼?我做錯什麼了?就算發生了什麼,你又想怎樣?!」
成華激烈的措辭,讓秀絢更加傷心。可下一句話,卻讓悲傷變成了錯愕。
這回,那呼喚聲更響了,清晰地傳進耳裏。低頭一看,一個少年站在人行道上,仰頭望着自己。唯一能一直看見她的少年。
「用不着你管吧!問得那麼細幹什麼?你是我男朋友嗎?!」
「不是同情,那是什麼?爲什麼管我?!」
「哎喲,你怎麼知道她是不是處女?」
秀絢無力地飄在半空,連自己的魂魄正往哪兒去也不關心。身下,行人來去匆匆。已是傍晚,大概都是回家的人。
「原來是這樣?」
「秀絢姐姐!」
秀絢盯着啞口無言的英民,眼睛忽然一亮。那目光令他不由得一顫。他太熟悉了,熟悉得簡直厭惡。
「英民?」
秀絢本想不理,可很快又改了主意,輕輕降進英民走入的巷子。
彷彿天塌了。
那番話是說,城市這種人多的地方,有許多因素會對秀絢這樣的魂魄產生惡劣影響,隨時都可能化成怨鬼,必須小心。月花又說,若是空氣好、安靜的庵堂之類,她的魂魄便能安定下來,也大有助於往生。可怎樣才能讓那個冒失鬼待在庵堂,月花卻很犯愁,嘆息不已。
秀絢狐疑地望着英民。一直與月花一起,拼命阻止她撲向男人的英民,竟會說出這種話,怎能不讓人懷疑。
「嗚啊啊啊啊!」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什麼撒謊?我可沒說什麼謊。」
沒有答案。
『可月花千叮嚀萬囑咐,不許我說啊。』
可自己,該往哪兒去?
英民目光銳利地盯着她,再次問道。
苦思之下,英民翻開書包,取出一張紙,遞給秀絢看。
英民尖叫着掙扎想逃,可水繩牢牢捆着他,把他拖到了秀絢面前。
然而,也不能就這麼不管,他才顧不得路人異樣的目光,大聲喊住秀絢。
「哈哈哈。英民,我幹嘛要去高中生的集訓?」
「若是夢,誰來叫醒我!救我逃出這個噩夢啊!」
於是,經過英民身旁的人,看見他對着空無一物的半空喊人,都投來異樣的目光,令他臉頰微微發紅。
「你打算去哪兒?」
所以才擔心地叫住她,可又不能直截了當地問「怎麼這麼寂寞?」,也沒資格說「有我在,別寂寞了」。
「等等。」
[水都潑出去了,還要幫什麼?]
兩人間陷入沉默。白天仍熱,周圍空調外機發出的風聲,是寂靜中唯一的聲響。秀絢被這沉默憋得煩躁,眼神銳利地瞪向英民,尖聲說道:
「那、那個,我還有事,先走了。」
「……姐姐?不、不知道你想到了什麼,可那個,我是說……」
總之,月花叮囑英民,是想防患於未然,免得他受害。可討厭也是一種感情,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英民對秀絢也有了感情,並不覺得她會變成惡鬼。然而,近來她頻頻顯出失控的苗頭,他也自有擔憂。
[知性美人這點,無法認同。]
「什麼?像我這樣的鬼,不能待在城裏?」
英民向吸妖求教時,秀絢一直狐疑地盯着他,忽然像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
英民不由得贊同吸妖的評價,可沒打算說出口按下起爆開關。
「那種瘋女人,我管她?聽說失蹤了。」
「沒、沒有,不是那意思……只是姐姐你的臉色,實在難看得厲害,纔想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似乎聽見有人喚自己,可正苦惱的秀絢以爲聽錯了。何況,怎會有人叫住已是鬼魂的自己。她正無意識地接受着自己的現狀。
「這個,就是……」
「X的,早知道是那種女人,一開始就不該接近……想嚐個處女,連自己在學美髮這種謊話都扯出來,好不容易勾搭上,誰知道是那種瘋子?」
英民嚇了一跳,急忙找話辯解,卻什麼也想不出。趁他遲疑,秀絢毫不客氣地斥道:
英民險些說出月花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能告訴秀絢的話。
「都說了,沒那樣同情過你!再說,你自誇還是嘆命苦,麻煩選一個吧!」
前輩,是玩笑吧?
秀絢依舊不與英民對視,矢口否認。英民不再追問,只默默望着她。
不知不覺間,秀絢已飄回英民家附近。放學歸來的英民,看見她飄過去,便隨口叫了一聲。可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理會,她仍漠然向前飄,他心中有些不安,才又提高聲音喊她。
「哪裏?」
「唔。」
他叫住秀絢,並沒有別的緣由。只是因爲她臉上透着深深的孤獨。
於是,秀絢不由得說重了。
「那個,要是想換換心情……」
果然,還是不能說『月花說,城裏對姐姐不好。所以去空氣好的鄉下透透氣吧』。於是,英民另找藉口。
「不!你分明在同情我!D罩杯、模特般的身材,還是知性美人,卻連一個男人都談不好,天生苦命,你就是這麼同情我的!」
「姐、姐姐,等等!」
秀絢露出魅惑的微笑,做了個撫摸英民臉頰的手勢。
「英民~~」
秀絢用彷彿能誘來蜜蜂的甜蜜腔調,喚了英民的名字。可爲何,那腔調倒先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姐姐,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樣!」
英民拼命否認秀絢此刻的想象。
「想跟我做的話,早說不就好了~」
可秀絢卻輕而易舉地認定,就是那麼回事。
「都說了,不是!」
英民的悲鳴,震動了狹窄的小巷。他盼着有人聽見呼喊,過來看看,可大多數人漠不關心,少數瞥了眼昏暗的巷子,或許覺得從暗處傳出的人聲慘叫不祥,也不再理會,各自加快腳步。
再怎麼世態炎涼,有人慘叫,也過來看一眼啊!
英民心中含淚,向撫摸着自己臉頰的秀絢哀求。
「姐姐,拜託冷靜些,聽我說。」
「嗯,嗯。別擔心,全交給姐姐吧~我雖然也是第一次,可理論很紮實。」
那套理論並不尋常,問題很多。不,對英民而言,就算是尋常理論,也一樣問題重重。
尋常也好,不尋常也罷,一旦與女人做了,吸妖就會當場被奪走。
秀絢不會拿它作惡,甚至可能就此還給月花。這麼想來,似乎能以誰也不受傷的方式了結。
[我是這麼想的,宿主意下如何?處女鬼會全都替你辦妥。]
『我會受傷的啊!身心都會啊啊啊!』
面對吸妖殘酷的分析,英民慘叫起來。
月花半羞半惱地瞪着埃瑟爾,埃瑟爾卻避開目光,只顧與多松玩,裝起了糊塗。
「不是那意思!不是同情,我是真的擔心姐姐,纔想或許你能換換心情,就提了一句啊!」
[嗯?]
秀絢構成身體,又順勢變出衣服,英民看着,不由得皺起了臉。
『我要咬舌了!』
「定要讓你哭得稀里嘩啦,再讓你舔我的皮鞋啊啊啊啊啊!你給我等着啊啊啊啊啊!」
[嗯?]
起初,月花下定決心,真到那地步,就犧牲自己,不傷害人類,取回尾巴,對英民也是那麼做的。可如今,心已傾向英民的月花,連想象投入別的男人懷抱都不願意。
方纔秀絢的語氣,連吸妖也覺出幾分異樣。雖有些捉摸不定,卻彷彿性情略有變化?
若有妖氣散出,還好找些,可進入其他生靈體內之前,尾巴的球體並不會散出連九尾狐都能感知的妖氣。
「這該死的處男高中生……竟然跑了?區區一隻雞,也敢甩下本小姐逃跑!」
「好了,那麼享受一下吧?」
可說起她運用這份驚人的專注力與控制力的目的,月花卻皺着眉,搖頭說「無法理解」。
秀絢望着周圍空調外機下的積水,露出迷人的微笑。
看着英民那副彷彿爲守貞節、拔出銀妝刀的烈女模樣,吸妖嘆了口氣,準備向全身釋放妖氣。
「你現在的表情,活像個新媳婦。」
這一點,英民願意贊同上一百遍。尤其眼下,自己就要爲那目的犧牲,怎能不贊同。
秀絢嘴角抽動,太陽穴青筋迸起。
它平淡地說出自己的觀察與判斷。
「吸、吸妖啊啊啊啊!」
「別曲解別人的表情!」
黑色背心短得露出肚臍,配一條德式黑色軍褲。頭戴德國軍官帽,手裏拎着一條透出不祥氣息的藍色水鞭。
可英民沒讓它釋放妖氣,反倒問了個意外的問題,神情嚴肅地盯着秀絢。
客廳裏陪多松玩的埃瑟爾,冷不丁來了一句,嚇了月花一跳。
說着,秀絢的眼睛促狹地盯上某處。英民害怕,不敢看她目光停留的地方。
第二,控制妖氣,將尾巴的力量凝成實體,再交出來。如此便沒有問題。可若像埃瑟爾一樣,力量之源不同,便讓人頭痛。若是英民這樣的普通人,就更棘手了。她沒時間教對方控制尾巴之力,再慢慢等着收回。況且,對方是否肯配合幾十年,也令人懷疑。
水在魂魄裏一點點壓縮,形成如活人身體般的彈性。
面對甜美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英民望着秀絢,拼命搖頭。
「好了,那麼,開始吧?」
而且,她一定要等英民回來同喫,連找尾巴的時間也開始受影響。除了防備銀狐,還得趕在尾巴落入別的人類、妖怪手中之前儘快取回。藉着已收回的尾巴與其餘尾巴相互吸引的性質,她雖能找到大致的位置,可要尋到小小的珠子並不容易。
「我說,你那表情,活像個等着丈夫回家、唉聲嘆氣的新媳婦。」
最後,埃瑟爾看不下去,熟練地將多松哄離月花懷抱,陪她玩。此後,月花出門找尾巴的日子,便由埃瑟爾照看多松。報酬是供飯,這樣的約定自然而然地達成了。可埃瑟爾的飯量遠超想象,讓月花正如主婦般犯愁,是不是至少該收些伙食費。
吸妖沒好氣地說着,彷彿煩得要命。同時,耀眼的雪白妖氣,從英民身上迸發。
「英民~姐姐會替你辦~好~的~」
可英民已無暇再觀察秀絢。秀絢的手在英民胸上游移而上,開始一顆顆解開他校服的紐扣。
「稍等片刻,馬上就造好身體~第一次竟是在黑暗的市中心後巷……怪害羞的,不過也別有一番刺激。」
月花曾咋舌,說只憑水妖之尾殘留的力量,像秀絢這樣精細地控制水的強度極爲困難。她的專注力與控制妖力的本領足以媲美高等妖怪。
多松無時無刻不黏着,令月花夜間出門找尾巴都變得困難。起初,她曾向英民求助,卻沒用。因爲英民剛將多松從月花懷裏抱開,便捂住某處,狼狽地倒了下去。
雙眼閃着對接下來的事的期待。嘴邊掛着迷人的微笑。
吸妖似乎因英民沒聽自己的話,鬧起彆扭,用悶悶的聲音拒絕了。
月花坐在桌旁,托腮看了會兒埃瑟爾與多松,又百無聊賴地望向掛鐘。已過晚上八點。第二學期開始,英民的晚自習加長,回家時間也越來越晚。
[……唉。]
可是……
天妖之尾雖已離開埃瑟爾的身體,可仗着殘留的力量,她依舊不受多松驅魔之力的影響。當然,還是有些輕微影響,月花曾爲此擔心,埃瑟爾卻說,麻酥酥的,沒關係,每天都以陪多松玩來打發時間。
『吸妖,秀絢姐姐是不是有些不對勁?』
『既然是玩笑,爲什麼還遺憾地咂舌!』
『吸、吸妖,救命!』
『不對,不是這個。該怎麼說呢。』
先說第一種,若是邪惡的妖怪,或被尾巴的妖氣迷惑、化爲半妖的人類濫用尾巴之力,她早已做好以命相搏、奪回尾巴的覺悟。
「那樣的話,豈不更好~能讓我換換心情的東西,就在這裏呀。」
「女人啊,總該讓男人看見自己最好的樣子。」
等英民回來,一起喫飯,聊聊當天的瑣事,出門尋找尾巴——對英民的父母,便謊稱月花去補習班——再回家時,英民總是深夜仍未睡,歡喜地迎接她。
[那副模樣還能笑得天真爛漫,也算本事。]
那樣,便只剩最後一個辦法。
[沒有能幫宿主的身體。]
『和性命同樣重要的東西正受着威脅啊!以前我這麼求,你不是也幫過嗎!』
秀絢哼着歌,打了個響指。巷子各處的積水便一齊飛向她的魂魄。
太陽已落,暮色籠罩,烏雲漸漸聚起,彷彿將有雨。
其中當保姆的經驗,如今幫了月花大忙。得到天妖之尾,再抱多松也不會受傷後,月花有一陣幾乎隨她心意,走到哪兒都抱着。可這卻成了問題,多松被慣壞了,片刻也不願離開月花懷裏。
『……白白浪費嗎?』
[那純屬失誤。]
『咦?』
若那身衣服就是秀絢所謂最好的樣子,英民只覺得簡直糟透了。
「您、您說什麼?!」
準備完畢,秀絢嫣然一笑,轉了一圈,說道。
秀絢用手抬起英民的下巴,笑了。
妖氣釋放將構成身體的水全數衝散。秀絢好不容易回過神時,巷子裏只剩自己了。
月花問自己,頭卻不由得搖了起來。
聽見秀絢的尖叫,英民一確認恢復自由,便拔腿衝向巷外。
* * *
秀絢升上半空,朝燈火輝煌的城市,拼盡全力,發出鬼哭。
「爲什麼?!偏偏是那身打扮?!」
[認爲宿主目前並未受到太大生命威脅,駁回請求。]
吸妖透過英民的眼睛,觀察秀絢。
「呀啊啊啊啊啊!」
因此最好的辦法,便是在那之前取回所有尾巴。爲此,眼下不該如此白白浪費時間。
起初並沒太往心裏去,可日子一天天過去……
吸妖本以爲,英民會立刻催它釋放妖氣。
可萬一……真的,萬一中的萬一,像英民這樣的人類男子得到尾巴,又說願意痛快歸還呢?
雖是平凡的日常,可如今對月花而言,每一天都無比珍貴。
明明以爲已將鬱憤全部吐盡,喉嚨裏卻仍彷彿梗着什麼。
更何況,近來即使對方肯痛快歸還,也成了問題。
「別拋下我。只是求你留在身邊,就那麼難嗎?有那麼難嗎?」
可埃瑟爾說的,也並非全錯。
從他人體內取回尾巴,有三種方法。
[……開玩笑的。嘖。]
「求你了,你不會拋棄我吧?會永遠留在我身邊吧?」
秀絢天真爛漫地笑着,用水鞭抽了抽地面。聽見那不祥的聲響,英民不由得縮起了身子。
秀絢深深垂着頭,魂魄彷彿隨風飄蕩,無力地遊走於城市間。
平日,對這種不把房東(?)當回事的租客(?),他少不了爭上幾句,可眼下沒那餘裕。
然而,英民回家越來越晚,一起喫飯的日子減少,她也漸漸失落。
竭力發泄出堵在心頭的憤懣後,秀絢垂頭抽泣許久,才仰望天空。
倒不如進入人類、妖怪體內,那時藉着尾巴之間相互吸引的性質,自然就能找到。可得到尾巴的傢伙,未必都像埃瑟爾這般,願意痛快歸還。她想盡量省去麻煩。
「正好,這裏也有構成身體的水……」
[妖氣釋放準備完畢。宿主,準備好逃了嗎?]
『用妖氣釋放,讓我逃走啊!』
[那不分場合也要辦成的氣勢,簡直要衝破天際。]
從前大家一起在英民家喫飯時,埃瑟爾說自己做過保姆。那並非託詞,她確實做過。吸血鬼維生雖只需人血,可混在人羣中生活,基本的衣食住行也要錢。她說,自己從前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
[唉。知道了。]
英民正尋找合適的詞表達自己的感受時,秀絢開口了:
雖想再與秀絢談談,可身體正受着威脅,再留在這裏,恐怕就不能只談談了。他使出喫奶的力氣,逃了出去。
望着漸涼的湯菜,月花嘆了口氣,轉向客廳。早已喫完的埃瑟爾正陪多松玩。
只能憑感覺與運氣找。
不過是等英民回來,一起喫飯,聊幾句今天的瑣事,對月花而言,卻是極爲珍貴的時光。一天也不想錯過。可爲長久守住這份珍貴,眼下又必須專心找尾巴。
這矛盾的處境,令月花苦惱。
「……媽媽最近,有點奇怪。」
坐在埃瑟爾膝頭玩的多松,望着月花,皺起了眉。
「哪裏奇怪?」
埃瑟爾心知肚明,忍着要湧出的笑意,裝作不懂。多松聽了她的問題,用雙手按住額頭,說道:
「媽媽臉上這樣,我想『是不是不舒服?』,可她馬上又……」
這回,她將手放在兩頰,輕輕往上一提,做出微笑的表情。
「這樣嘿嘿地笑。可很快又像不舒服了。一直這樣。」
埃瑟爾腹肌直抽,實在忍得辛苦。強忍笑意,受着折磨,纔好不容易開口:
「那是因爲,你媽媽正從少女一步步變成女人呀。」
「咦?」
年幼的多松聽不懂埃瑟爾的解釋。可也不能明說「你媽媽喜歡上一起住的哥哥,所以正苦惱呢」。先不談她能否聽懂,萬一懂了,這個『不能讓蛆蟲接近媽媽!』的極端媽寶女,還不知會對英民做出什麼。
雖有吸妖,不至於死,可說不定就會開始生不如死的折磨?
所以,埃瑟爾用「再長大點,就懂了」敷衍過去。隨後,多松認真追問,再長大點,究竟要過多久,埃瑟爾便在她能理解的範圍內,解釋給她聽。
這期間,月花的眉頭依舊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哈!哈!哈!姐、姐姐呢?追、追來了嗎?」
英民站在公寓入口,喘着粗氣,艱難開口。與吸妖說話本不必出聲,可他一着急,便將這事忘得一乾二淨,自然而然地說出口了。
[請看看四周……主要看天空。]
英民照做,主要看了看天空。他眼裏只有公寓的燈火與昏暗的夜空,可吸妖雖與他共享感官,那份能力卻遠在他之上。
「爲什麼?」
「既然說到這個,自從月花說,要叫我兄長之後。」
[宿主。]
「好!明天也會做得好喫的!」
理智地看,英民雖達不到它理想中的爸爸,可如此信任自己,感情上,倒也隱隱生出了幫一把的念頭……
吸妖險些用盡全力大喊[不是!]。英民再遲鈍,見如此激烈的反應,也可能擅自認定「什麼啊?果然如此」。
[閉嘴!總之,回答問題的話……別高興得太早!]
「就是,最近月花待我溫柔了,是不是看着礙眼……」
[不可能的程度,僅次於宿主與媽媽交往。]
[沒什麼比招惹躲在兇女人裙子底下的男人更可怕了。]
[宿主。]
[沒有追來的跡象。]
想來想去,忽然想到,這本就冷淡的傢伙,是什麼時候變得更冷淡的。再掐指一算,那日子……
牢牢制住野性媽寶女的暴走,埃瑟爾意味深長地笑着,問道:
「……幹什麼?」
「什麼?可、可想想近來月花待我的樣子……」
可英民卻沒察覺月花的心意,畏畏縮縮地,別說認定受了認可,只想到『會不會受了認可?』。甚至連這念頭也沒有堅實的把握,非來求自己贊同。
「咦?那是她們都比月花年長……等等,所以,對我也是這樣?」
「稍、稍微……對我,那個……算是認可了一點……嗯,會不會是這樣?嗯?吸妖,你覺得呢?」
埃瑟爾正牢牢抱住多松的腰,攔着她撲向英民。多松尚幼,不懂什麼粉紅色氣氛,可見英民與月花親暱地相視而笑,似乎便本能地認定,他是該立刻除掉的敵人。
吸妖的話值得信賴,英民鬆了口氣,卻又奇怪,秀絢竟沒追來。
「是、是嗎?」
吸妖分析過英民的疑惑,立刻給出答案。
只要稍稍懷疑一下,想得積極些,立刻便有答案,他卻爲何偏不如此?
「知道。就是信你的分析,纔來問啊。」
英民照單全信,沒再追問,只是邁着比方纔輕快得多的腳步回家。
直到昨天,月花這般笑着在門口迎接,還讓英民慌亂,招呼也打得彆扭。可如今他以爲,那是因爲自己終於多少受了認可,便從容許多,回應過招呼,將便當盒遞給月花,說道:
[……沒說什麼。]
吸妖疲憊地發問,打斷英民的想象。被迫一起看他腦海中那溫柔的月花(美化200%),實在痛苦。
「月花她……該、該不會……」
[反正宿主對媽媽而言,一直都是麻煩。]
拿總愛多說一句刻薄話的吸妖沒辦法,英民忍着滿肚子火,進了公寓。
「你回來了?兄長。」
「我不是每天都來喫晚飯嗎。先不說這個,少年,你們倆氣氛真好啊。看得我都害羞了。」
[……]
「是嗎?還以爲她一定會凶神惡煞地追來……」
「嗯?」
「啊,原來如此。等等!喂!你把我當喫軟飯的?!」
等電梯下來時,沉默片刻的吸妖,忽然開口:
「你、你這傢伙!」
[什麼?]
可如實相告,終究又有些不甘。於是,吸妖與良心稍作妥協,酌情補上一句。
[怕是要心臟病發作。]
吸妖好不容易忍住,任由英民說個痛快。
[……雖說離戀愛,還差得遠……]
因方纔的話,英民還沒消氣,冷冷回應,吸妖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彷彿就等它這句,英民說道:
「咦?嗯,拜、拜託了。」
『難道,不知不覺間,對它說錯了什麼?』
可僅此而已,英民已欣喜萬分。他攥拳舉起,嘀咕着『終於做到了!』。不過告訴他,終於被當作年長者認可,便高興得叫做到了;若真與月花正式交往,又會如何?
消失了。
[那隻處女鬼很怕媽媽板起臉發火。想必以爲宿主已聯繫媽媽,便放棄追趕。]
[被宿主拒絕,心有怨恨,很可能遷怒附近的人……準確說,是無辜的男人。]
「……咦?」
英民走進打開的電梯,暗暗咬牙。吸妖看自己不順眼,出言挖苦,是家常便飯。可近來,他總覺得越發嚴重了。
高得讓它根本不想如實告訴英民。
英民望向目光傳來的客廳,嚇了一跳。
「你該不會在喫醋吧?」
[答對了。]
「該說溫柔了?還是小心了?嗯,說不清,可總覺得,比以前親近了。」
[不過,可能性確實上升了些。往後再體貼媽媽一些,耐心等下去,或許會有好事。]
一句話,野性的直覺。
[……突然胡說什麼?]
「埃瑟爾小姐?您、您什麼時候來的?」
「感覺像帶了個麻煩回家,真過意不去。」
用鑰匙開門,玄關裏,月花像平日一樣,笑盈盈地迎接他。
實在說不出『怎麼可能?』。想起秀絢過往的行徑,她只會做得更過分,絕不會不做。
說到這裏,吸妖感到英民的臉部肌肉鬆弛,拼盡全力,壓住湧起的火。眼前雖沒鏡子,看不見臉,可負責照管英民身體的它,從細微的肌肉變化,便能將那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嗯?拜託啦,兒子!」
心裏從容了,英民便不知不覺,自然親近地對待月花。自她開始溫柔待他以來,直到昨天,英民一直彆彆扭扭。看慣了他那副模樣的月花,覺得這變化極大,歡喜不已。
果然,英民無法往好處想,正是因爲對自己深信不疑。吸妖說難聽的話,他會生氣,可他心裏始終覺得吸妖聰明,像虔誠的信徒一樣,堅信它的分析。
[誰是宿主的兒子?!絕不當宿主的兒子!]
[回家後,最好請媽媽找找處女鬼。]
「吸妖。」
[該不會?]
吸妖悄悄嘆氣,沒讓英民察覺。
想起方纔與月花的對話、氣氛,又想到全被埃瑟爾看在眼裏,英民羞得撓了撓臉。
「嗯?你說什麼?」
[……所以,想問什麼?]
話雖如此,埃瑟爾臉上卻找不到半分羞意。反倒是滿臉看得開心極了。
英民與月花剛認識時,吸妖並無必要撒謊。可後來,只要氣氛稍好,它便冷言挖苦,散佈假消息,讓英民受挫。結果,雖不懂女人心,卻至少還有橫衝直撞的勁頭的他,變得消極了。
「嗯,我回來了。」
「嗯、嗯。」
[宿主。媽媽對信愛阿姨、吸血鬼女人,也都十分恭敬。]
「謝謝你的便當。今天也很好喫。」
月花竟哼起歌,走向廚房。英民正望着她的背影,不捨移開目光,卻察覺有道視線,刺得後腦勺發麻。
它說,這只是專注力的差距。那自己若努力,能否也擁有吸妖那般敏銳的感知?
說實話,英民之所以如此沒自信,是吸妖一直拿絕望的概率打擊他。也就是說,責任最大的,正是吸妖。
「是是,明白了。」
[答對了。那兩位都是媽媽認可的人,所以她對年長者守禮。近來也這樣待宿主,便是媽媽認可了也該將宿主當年長者對待。]
真是個潑冷水潑到家的傢伙。
「嗯?我說便當很好喫。」
「喂,我一直都這麼開玩笑,幹嘛突然認真?」
「我馬上熱飯,兄長先去洗洗吧。」
「啊!原來如此。」
不知不覺,英民已將『吸妖爲何更冷淡了?』拋在腦後,盡情展開關於月花的粉紅色幻想。
再怎麼想,也想不出確切的事。可自己無心說出的某句話,聽在別人耳裏,也可能惹得火冒三丈,於是,英民苦思,最近究竟對吸妖說錯了什麼。
聽見英民的問題,吸妖既鬆了口氣,又覺可嘆。如今的月花豈止認可他,分明已生了『情』。此刻,英民若邀她約會,她絕不會拒絕。再營造好氣氛告白,月花羞澀答應的概率……
一時惱怒,撒了謊,可英民真心的歡喜,卻又讓良心隱隱刺痛。
[我的分析,一向準確。]
那份拼命,甚至令它不由得生出同情……
到了這份上,反讓吸妖有些過意不去。
「……認、認可了?終於認可我了?!」
見月花如此燦爛地笑着、高興着,英民的臉不由得紅了。
「不過,我之前半點苗頭都沒察覺,什麼時候告白的?果然是少年先開口的吧?」
「告、告白?沒、沒有!」
「咦?沒有?可比起昨天,你待月花已不彆扭了,看着也親近得很。」
「那、那是因爲,我知道了,月花多少認可我了。纔不知不覺,放鬆了些吧。」
「認可?」
「之前不是說過嗎。我或許沒法在旁幫忙,但至少不想成爲累贅。月花好像終於不再把我當累贅了。」
埃瑟爾注視英民的眼睛,確認他的真意。發現他當真這麼想,簡直無話可說。
遲鈍也該有個限度。女人變得如此溫柔,在他看來,竟只是被當成能並肩作戰的夥伴,受了認可?
「爲什麼覺得,月花最近的態度,只是在認可少年?」
「啊,這個?我挺在意她最近的態度,就跟吸妖商量過。」
謎底一下子揭曉了。
除野性媽寶女外,還有一個。一提媽媽便死心塌地的戀母軍師,就住在英民心臟裏。
大的散佈假消息給英民,想盡辦法阻止兩人結合;小的看不得兩人親近,直接訴諸暴力。
世上還有如此不受兒女認可的爸爸嗎?
埃瑟爾忽然覺得,英民實在可憐極了。
「您、您怎麼了?」
迎着埃瑟爾充滿同情的目光,英民慌亂地問。
「兄長?飯熱好了,快去洗洗吧。」
埃瑟爾還未作答,月花便解下圍裙,從廚房出來。
「啊,對不起,和埃瑟爾小姐聊了會兒。」
背後驟然受推,他拼命伸開雙臂,想抓住什麼,可勉強抓到的樹枝太脆弱了。緊握着轉瞬折斷的樹枝,見鬼了嗎被黑暗的深淵吞沒。
英民向埃瑟爾告了聲罪,正要走,她卻叫住他。
一位二十來歲的男成員,正在低欄杆旁安裝紅外攝像機,忽然瞥見懸崖半腰,有個奇怪的白色物體。他心懷期待,想或許有戲,便將鏡頭轉了過去。
想想月花的醋勁,哪天兩人正式交往,恐怕別說英民的脖子,嘴脣稍碰他身上任何地方,都會鬧得你死我活。如此盤算,埃瑟爾便傾向於暫且旁觀。
決心自殺的人,即使不特意來這種地方,也會在家上吊,或找來藥,在家附近輕生。可也偶有人遠行而來,自尋短見。
「喪屍說,在這兒發現了怪東西。」
「撒尿去了?」
銀狐瞥向身後。上次與埃瑟爾一戰,用掉一條死靈之尾,只剩七條,可不知何時又成了八條。然而新生的那條明顯短於其餘尾巴。
見鬼了嗎本想用微弱的光照照樹林,又作罷。這樣沒有月亮的夜裏,哪怕光再弱,運氣不好,也可能被下方守衛看見。
岩石後面,有個入口寬闊得足夠四個成年人並肩進入的洞穴。男人懸浮着,向裏移動。
「見鬼了嗎,來這兒看看!」
也不知是否做法奏了效,自殺者一度減少,卻也只是暫時。
也只能溫柔地看着了……
她滿懷真切的憐憫,問出這句。月花聽懂了埃瑟爾話裏的意味,怕英民也察覺,慌了神。可英民一臉不明白她爲何突然問這個。不過,似乎自行得出結論後,他露出一副幸福得不得了的表情,用力點頭。
市裏起初設置安全圍欄,張貼勸阻自殺的告示,卻幾乎沒有效果。有些地方,甚至偷偷請巫師做法。
那毫無起伏、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就響在耳邊。他不敢回頭。
『也是,暫時維持這樣,就算喝少年的血,也不會鬧出太大問題吧。』
見鬼了嗎心想,不能再待了,急忙想下去。
「好,扔吧!嘿!……嗯?見鬼了嗎,喪屍去哪兒了?」
可無人應答。
「呃?嗚啊啊啊!」
「你這蛆蟲!不許接近媽媽!」
前不久,論壇裏有人提議線下聚會,去近來網上流傳怪談的自殺勝地,拍些靈異照片。報名的成員,按住處離各地點的遠近分組,備好設備,依次活動。而這三人,便是今日第一場聚會的成員。
「饒、饒、饒命。饒、饒命。」
「是?」
「嘖。在這兒一星期收集的魂,連這幾個算上也才四個?」
「……是啊,這樣啊。」
「這個,我也說不準……和平時一樣,卻又好像哪裏不同……喫飯時再說吧。那,埃瑟爾小姐,我先失陪了。」
彷彿除夕鐘聲在腦內敲響般的劇痛,化作了垂死的慘叫。
不,是緩緩下降。到半腰,停住,倏地鑽進岩石。
* * *
咚。
再說不出下一個字,他僵在原地,抖如篩糠。方纔還興奮地說不得了的喪屍,此刻正面無表情地望着他。
方纔還在問喪屍去哪兒的阿賢也沒回應。不,伴着一股陰森的寒意,見鬼了嗎察覺,此處只剩自己。
想起方纔吵過架、跑出去的秀絢,月花皺起了眉。聽見她不安的詢問,英民無法否認,只含糊地歪了歪頭。
於是,他壓低聲音,朝草木間喊喪屍。
「是!」
埃瑟爾無話可說。本人都高興得不得了,還能怎樣?
「真、真、真的……鬼、鬼……」
「阿賢,接一下麥克風線。」
可該回答的英民已昏過去,埃瑟爾只得將問題收在心底。
見鬼了嗎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拼命用手撐着地面,想遠離懸崖。
而一個地方,只要出現過自殺者,不知爲何,便接連不斷。總有這種彷彿磁石般吸引輕生者的自殺勝地。
實在太慢。先前只差一條,九條死靈之尾便能完成,他尚且忍着。可如今因埃瑟爾又用去一條,再如此收集,便越發讓人心焦。
他氣鼓着臉,繞過小樹,經過阿賢,正要再向喪屍邁一步,卻停住了。
來到這處有名的自殺懸崖,三人滿懷期待,心想或許能拍到精彩的靈異照片,檢查起帶來的設備,四處安裝。
「好,我馬上洗完回來。你先喫。對了,月花,有些關於秀絢姐姐的事,想喫飯時跟你說。」
「哼!有我在,絕不讓蛆蟲接近媽媽!」
阿賢既是怪談論壇的管理員,也是今天聚會的發起人。他將網名見鬼了嗎的成員拋來的線接到錄音機上,環顧四周。方纔還在安裝紅外攝像機的、網名喪屍的成員,不見了。
男人默默獻出手中的三枚光球。它們輕飄飄地飛向銀狐。
「少年。」
「啊,糟了!快躲,少年!」
不敢相信眼前現實的他,最後只知道,身後的男人並非阿賢,而是從未見過的面孔。
月花抱起翻着白眼昏倒的英民,驚叫起來。
銀狐張開血紅的嘴,將那方纔還活着的三位怪談論壇成員的魂魄一口吞下。咕咚,喉結滾動,他嚥下魂魄,舔過嘴角,憤恨地嘀咕:
擊碎(?)目標的多松,洋洋得意地抱起雙臂,向昏迷的英民宣告勝利。
驚濤拍碎的懸崖上方。
英民雖沒聽懂問題的本意,卻答得信心十足。月花既鬆了口氣,又有些埋怨,心情複雜。
正是方纔怎麼也找不見的喪屍。
因爲喪屍正站在半空。更何況,見鬼了嗎停下的位置,只要再走一步,便會墜下懸崖。
真想襲擊一個村子,肆意屠戮,收集魂魄。可九條尾巴尚未完成,必須避免惹眼的舉動。被有法力的僧人或這國家所謂的軍隊發現,只會麻煩。而且那個逼得自己逃離故鄉的道士也令他在意。雖是幾百年前的事,那人應已死去,可如此高明的道士豈會不收傳人。也或許當真沒有,但獲得完整力量之前,小心總無壞處。
崖邊圍着安全欄杆,前面一塊褪色、生了許多漆斑的鐵製告示牌上,寫着[請再想一想]。
最終,市裏撥款,安排人員巡邏。可巡查人員卻遭遇大大小小的事故,有的突逢意外,有的巡邏途中失蹤,怪事愈發駭人。於是,不知何時,通往這裏的路上,也架起了鐵柵欄,禁止靠近。
「呃啊啊啊啊!」
見鬼了嗎流着淚,向身後的東西哀求。極度的恐懼告訴他,背後的某種存在,與眼前懸浮空中、漠然望着自己的喪屍,都不是認識的論壇成員,而是別的東西。
化身嫉妒之神的多松,像子彈般撲向英民。英民沒料到這突然的舉動,躲閃不及。
這樣的自殺勝地,隨着怪談在網上傳開,更加出名。而名氣越大,自殺者也越多。
剛上來時還響亮的蟲鳴,不知何時已停。周圍只回蕩着他顫抖的聲音。
「嘖。這裏也不能再用了。」
見鬼了嗎聲音發顫,舉着手電筒四處亂照,尋找兩人。已顧不得會不會被管理員發現。
這時,身後傳來苦苦尋找的阿賢的聲音。他下意識回頭,用手電筒一照,阿賢便抬手擋光,皺起了眉。
可這一出神,手臂的力道便鬆了。
『少年,這種處境,你真的幸福嗎?』
拉近鏡頭,看清那物體的一瞬。
「阿、阿賢?!你在哪兒?!喪屍?!你、你們該不會串通好了,嚇我吧?」
從前韓國幾度戰亂,枉死的魂多,不費什麼力便能收集。可社會安定後,再耗時也只得利用這樣的亡魂,冤殺活人,收集魂魄。
「真不得了吧?」
那天也不例外。某網絡怪談論壇的三位成員,偷偷翻過通往此處的柵欄。他們計劃周詳,讓另一位論壇成員向入口的守衛問路,轉移注意,自己則從少有人走的地方翻欄進入。
「而且怨恨、恐懼都弱。嘖。靠這種純度低劣的魂,得多久才能修復死靈之尾……」
將見鬼了嗎推下去的神祕男人舉起手。於是面無表情地飄在半空的喪屍,便化爲淡藍色光球,飛到他掌心。緊接着,見鬼了嗎墜入的漆黑夜海里,又飛出兩枚淡藍光球。
「快來!這可不得了!」
「收集了多少?」
「你們真是……嚇到我了。」
「嗚、嗚、嗚。」
那散發不祥銀光的存在,銀狐,右眼射出金黃的兇光,盯着男人。
「若不是要緊事,能喫過飯再聊嗎?我喫完,也得出門找尾巴。」
見鬼了嗎找起了喪屍。方纔,兩人還在旁邊裝好第一臺攝像機,他纔去裝第二臺。怕被發現,連手電筒都不能放心用,只得刻意調暗光線,照着腳下,摸索欄杆,好不容易來到預定安裝第二臺攝像機的位置。那裏只孤零零放着攝像機,不見喪屍。
「啊!兄長!沒事吧?兄長!」
爲自己受驚而難堪,他略帶惱意,向兩人走去。
「……那隻處女鬼,又闖禍了嗎?」
男人抱着三枚光球,墜下懸崖。
阿賢仍一手遮臉,另一手指向一棵齊腰小樹後方。似乎一直蹲在那裏,另一個人也直起腰,站了起來。
洞穴盡頭,是片寬敞的空間。中央,一個存在,即使在漆黑之中,也散發着不祥的銀光。
「你現在,幸福嗎?」
自此,自殺與事故少了。可也僅僅是少了,仍偶有人避開入口工作人員的耳目,進來輕生或看熱鬧。
一瞬沒抱住多松,埃瑟爾心懷歉意,又真想再問問這位受兒女(?)嫌棄的英民。
身後,一位二十五歲上下的男成員,叫住正在整理錄音設備、網名爲阿賢的男人。
遠勝方纔的恐懼,令他臉上血色盡失。喪屍站的地方,竟什麼也沒有。那確實是超乎想象、不得了的景象。
「奇怪。阿賢,找不見喪屍。阿賢?」
「咦?剛纔還在那兒啊。」
拼命照明,大聲喊着名字,四周卻只有一片死寂。這時,他才終於察覺不對。
「什麼啊?要是沒意思,我可要生氣了。」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深處傳來低沉、不祥的獸鳴,可男人毫不遲疑,徑直向裏,再向裏。
銀狐走向當作傀儡的男人魂魄,張開血紅大口,一下吞了進去。本無實體的魂魄輕易被吸入腹中,成了死靈之尾的一部分。
銀狐緩緩朝洞外走,咬牙切齒。
被只配當牲畜的人類男子毀了眼,已令人惱火。正想折磨夠了,將他嚼碎吞下,卻因吸血鬼橫加阻攔,反倒用掉一條死靈之尾。
轟!
一條死靈之尾裹着銀狐的怒火擊上洞壁。
轟!轟!轟!轟!
連擊數次,胸中怒焰仍未平息。
「我要殺了你們。一定殺了你們!」
想起毀掉自己眼睛的英民以及礙事的吸血鬼埃瑟爾,銀狐咬得牙間滲血。隨後……
腦海浮現出那位有着九條尾巴、清秀端莊的女子。
只是想起,胸中怒火似乎便稍稍平息。可再想到她的最後一刻,怒焰又驟然升騰。
那位嘴角流血,卻從容含笑對他說「活下去」的女子,與幼年月花笑容明媚、呼喚自己的面孔重疊了。
「我一定會得到你。讓你明白,月花,留在強大的妖怪身旁纔是你的幸福!」
爲此必須儘早完成九條死靈之尾。
不覺間,銀狐已到洞口。他揮起巨爪擊向封堵入口的岩石。岩石粉碎,碎片落進黑暗的海中。銀狐鑽出洞穴,飛上無月的夜空。
飛翔於漆黑夜空中的銀狐,那不祥的銀色毛光彷彿月光。無比清冷,又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