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來自遙遠異國的訪客

第一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6萬 字

自動門一開,熱浪便撲面而來。

熱得讓人猶豫,是否該再邁一步,離開冷氣充足的機場。

一位身穿利落女式套裝、留着金色長髮的女子,迎着正午的陽光皺起眉頭。黑色的短窄裙,上身清涼地露出肩膀與乳溝,令路人不禁猜想『是外國模特嗎?』。可那副令神色顯得嚴厲的無框眼鏡,又讓她透出幾分大公司會長祕書的氣質。

異國女子拖着行李箱,摘下眼鏡,又從上衣口袋取出墨鏡戴上,看起來更像外國模特了。

女子無視男人們偷瞟的目光,走出自動門。門在身後合上,方纔僅迎面襲來的韓國夏日熱氣,頓時傳遍全身。

這是她第三次經歷韓國的夏天,可這樣的午間酷暑,卻是頭一遭。

「這便是夏日白晝的炎熱嗎?」

女子用德語自言自語,拖着行李箱,循指示牌走向出租車候車處。

「太熱了。要不等到晚上?」

還沒走出三步,女子便退縮了。這時,彷彿回應她的低語,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女子咂了咂舌。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快到了,要我趕緊送你去,是吧?怎麼就攤上這麼個麻煩,害得我居然要體驗大白天……」

女子嘟囔着,艱難邁步,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她環顧機場四周。

「……這便是白晝的世界。」

女子默默望着周遭的景色,胸口又跳了起來。

「都說知道了!連感慨一下都不行嗎?」

女子嘟囔了句麻煩的傢伙,又邁開步子。離機場入口並不遠的出租車候車處,顯得遙不可及。

「漢斯,白晝的世界太熱了。」

女子不知在向誰抱怨,艱難地拖着行李箱。

* * *

被力大無窮的鬼怪踢中那處,可不是『這麼點事』便能帶過的。若非體內有吸妖的英民,換成普通男人,運氣好,做完手術,以女人的身份開啓新人生,運氣不好,就得渡約旦河了。

「太狠心了~就一包,有什麼關係嘛。」

英民悽然望着向自己飛來的拳頭,那是男生們假借祝賀之名,發泄憤怒的拳頭。

「你這幸福的混蛋!」

英民將目光轉向窗外,望着白雲飄蕩的藍天。

成勳指着自己命名的『愛心便當』問。

「啊,因爲我一去抱孩子,他們便四處逃跑,我只好偷偷靠近。大概練成習慣了,常有人說『你總是一聲不響,突然冒出來,嚇人一跳』。結果,悄悄靠近,好像就成了我的拿手好戲。」

廚藝日漸精進,如今連英民一家的口味也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什麼獵物,我只是疼愛可愛的孩子們而已。我可從沒把孩子當過獵物……」

她隨即解釋,英民毀了銀狐一隻眼睛,對方或許會來報復,暫且留着吸妖纔好。可在此之前,那異乎尋常的驚慌,讓英民很在意。

『若我是鳥,就能不必煩惱這些,在天上盡情飛翔了吧?』

「我和月花沒在交往。」

「我也真希望是那樣。」

月花隨即又恢復若無其事的平靜,推起車來。信愛跟在一旁,繼續說道:

「……」

英民這才發現,原來祝賀的話,也能這麼嚇人。他嘆了口氣,對吸妖說:

「恭喜啊,金英民。」

平時不過是泡菜、雞蛋卷、炒魚糕,偶爾有英民喜歡的炸豬排,再搭配各種涼拌菜輪換,今天卻很特別。

多松抱着零食,笑得燦爛。可一隻手迅速伸來,奪走了她懷裏的零食。

月花指了指車裏堆滿零食的一角。明明是來超市買菜的,不知不覺卻成了多松的零食貨架巡禮。

「嗚誒?」

[宿主可真好啊。]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

「總之,零食已經夠了,不能再買了!請記得,我們是來買晚飯的菜的。」

聽着吸妖討人厭的話,英民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那個,昨天月花的妹妹捉弄我,鬧得有點過火……所以是爲了道歉……」

成勳嚎得彷彿要流下血淚。被他指着鼻子的『幸福的混蛋』英民,臉上卻全無幸福可言。

「……」

比起這些,他只想知道,自己到底還得在午休時蒙受這種冤屈到何時,不由得嘆了口氣。因爲英民一點也不幸福。

正如吸妖指出的,圍在英民身旁的單身男生們,正摩拳擦掌。

他也問過吸妖,可吸妖只說[實在說不出口],便對這事閉口不談。

「又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卻豐盛得很呢。」

「嗚哇啊啊啊。」

一直默不作聲的月花,聽見這句,驚慌地答道:

從親戚家回來那天,英民下了很大決心,對月花說,爲了應對銀狐,自己願歸還吸妖。

[像。]

「說什麼呢?不記得今天早上喫過了嗎?」

可英民說不出自己被小女孩踢中男人的要害,便只能用聽來不算什麼的過火惡作劇來解釋。

『沒事,只要沒死,你總有辦法。吸妖,我相信你。』

『你看我像很好嗎?』

英民無話可說。

「說起來,這件事……」

可月花卻大喫一驚,激烈地拒絕了。

「別費心編瞎話了,老實跟哥交代吧。你們倆決定交往了,是不是?」

看着英民這份彷彿要帶去郊遊的便當,成勳憤怒地叫道:

「你昨天干什麼了,一天就能讓便當變成這樣?可惡,你們在交往嗎?昨天經過一場羞人的告白,月花領會了身爲女人的幸福,把滿滿的愛意都裝進了這份愛心便當?是這樣嗎?! 」

因此,每逢英民拿出便當,他便能開玩笑地揶揄一句幸福的傢伙。

「去衛生間的時候。」

英民的便當,是月花做的。不光便當,近來她還代替忙碌的英民媽媽惠英,包辦了英民家的一日三餐。

「孩子是姐姐的獵物嗎?」

「蝦和捲心菜也就罷了,金槍魚罐頭也是?」

方纔還綻在多松臉上的笑容,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大眼睛裏卻蓄起了淚水。

英民將吸妖的揶揄拋在一旁,望着對自己怒目而視的朋友們。

「喲,真好啊,幸福男。」

剛開始做飯時,月花還不熟悉現代廚具,可一邊看書,一邊在惠英身旁偷師,很快便學會了。比起最初只會做些涼拌菜,如今會做的菜色也多了許多。

而放假前月花造訪男校一事,早已讓成勳知道,英民的便當是她親手做的。

「不行!已經買了很多零食了!」

多松坐在購物車裏,看着貨架上的零食,歡快地嚷嚷。走在車旁的信愛笑着,拿起一包遞給她。

遞零食給多松的信愛,替她說起話來。月花狠狠瞪向信愛。

敞開的窗外,是盛夏的藍天。一隻小麻雀棲在窗邊,與英民對上視線,便迅速飛向天空。

* * *

「那個……天氣又熱,大概也是想順便讓我補補身體吧?」

他實在說不出口,自己被小女孩踢中那處,昏了過去,只好含糊說成過火的惡作劇。

「不、不可能。我一點動靜都沒察覺!」

「還有,昨天你買了蘿蔔和蔬菜回來。明明還剩那麼多菜。」

可今天成勳的叫喊,與平時的揶揄不同。因爲英民便當裏的東西,與平時不同。

信愛說到一半,將目光轉向板着臉坐在車裏的多松。多松與她對上視線,不知從中感受到了什麼,小臉煞白,想逃出購物車。

「喏,零食~」

「姐姐是打算把這超市裏的零食,每樣都買一包嗎?」

首先,便當盒就是雙層的。上層放菜,金黃的豬排切成便於入口的大小,醃蘿蔔片、新鮮的捲心菜沙拉、炸蝦、泡菜等,精心擺在一起。下層本該裝飯,卻沒有白米飯,整整齊齊地排着色彩繽紛的各式紫菜包飯。

原因便是他拿出的便當。

原因雖不清楚,月花卻確實在躲着自己。就連這份爲昨天被多松踢中那處、昏倒後遭到放置而賠禮的豐盛便當,也有些費心過頭,反倒讓他覺得,與月花之間築起了一堵高牆。

「哇啊~零食~零食~」

感官雖不如從前,卻還不至於連普通人的氣息都覺察不到,只是信愛有點特別罷了。月花鬆了口氣,卻又莫名泄氣。

月花推車的動作頓住了。

「晚飯的菜啊。昨天我回來,看過冰箱,裏面不是還剩很多食材嗎?」

「什麼事?」

此後,月花便刻意躲着自己,甚至有些過分。那天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才讓她如此明顯地避着自己?

英民從外祖父母家回來後,成勳便以串門爲名殺進英民家,確認了兩人的關係並非自己所想,看着沒什麼交往的感覺。

「就爲這麼點事,給你做這麼豐盛的便當?」

隨便吧,怎樣都無所謂了。

縱然失去尾巴,九尾狐的感官不太靈光,可若連普通人的氣息都覺察不到,事情便真嚴重了。

月花推着車走向食品區,加重語氣說道。

「那這是什麼?」

『……懶得跟你說。』

[宿主和媽媽之間,本就有堵高牆。如今只是又多了一堵。]

英民拼命找着藉口,想到什麼便說什麼。

「零食~零食~零食~」

[這種信任,我一點也不高興。]

「就讓我真心祝福你的幸福吧。」

聽見成勳叫喊,其他男生湊來看熱鬧,也見識了英民豐盛的便當。有女朋友的,感慨着『那時候最好啊』或『真羨慕,我女朋友可不做這些』,很快便沒了興趣,回到座位。可那些未被選中的男生,全和成勳一樣,滿臉羨慕與憤怒,瞪着英民。

[逃避現實,也改變不了眼下的狀況。]

可那只是他自己的心情,旁人看來,英民簡直是個福氣十足的男人。

推着購物車的月花,將奪來的零食放回貨架,嚴厲地說。

尤其當時月花對英民頗爲生疏,成勳便信了英民的說法,她只是借住在父親朋友家的女孩。

她說,爲表歉意,今天的菜比平時多費了些心。英民隨口應着,只覺得『便當好沉』,卻做夢也沒想到,她竟『費心』到這地步。

他深深嘆氣,搖頭說道:

「而且,今天天沒亮,你就起勁地包紫菜包飯,可早飯卻沒見端上桌。」

昨天,多松踢中英民那處,害他昏倒,月花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就這麼放着他不管。她遞來便當時,爲此向他道了歉。

「……食、食材快過期了。」

「抓到啦~」

「嗚哇啊啊啊!」

就在多松要跳下車的前一刻,信愛抓住她,噗地一下摟進懷裏。

「嗚哇啊啊啊啊!」

「嗯~想想也是,這小巧玲瓏的可愛勁兒,倒真像小狗。說不定還真是獵物呢。嗯,這軟軟的小臉~~蹭蹭蹭~」

「嗚哇啊!」

「……可別喫了她。」

「嗯哼~」

「嗚哇啊啊啊!」

多松伸手求救的模樣,實在可憐。

可是,對不起,多松。媽媽也不敢反抗那個姐姐。

雖對不住多松,可食材爲何一天就耗盡的事,總算糊弄過去了。只是想到,這全是多松捨身換來的結果,未免有些過意不去……

月花將特價雞蛋放進車裏,輕輕嘆氣。近來,連和英民碰面,都讓她不自在。

英民的心意,她已明白。

可自己該如何回應,仍拿不定主意。起初,她氣英民忘了告白一事,可日子一久,又覺得,這倒是好事。

若當時英民記得,又向自己告白一次,或許自己便會被氣氛推動,點頭答應。那似乎叫吊橋效應?

可不行。不能那樣。

如今,自己無暇考慮與誰交往。何況,對方還是人類……

『倒也不是說英民公子壞……』

月花趕忙向自己辯解。

「月花啊啊啊!」

「果然喜歡上了。」

人類與妖怪。

尋常人連正眼面對銀狐都難,他卻敢與之對抗,爲自己發怒,也曾捨身相護。脾氣雖倔,可願爲自己的所作所爲負責,這點並不壞。

「嗚誒。好噢噢。」

「英民是怎麼告白的?」

月花這才發覺,小手的主人正是被埋在食材堆裏的多松,尖叫着趕緊搬開食材。

「是、是啊。」

豈止不壞,簡直是個心地極好的男人。

月花剛把買來的東西收進冰箱,正喝着清涼的冰水休息,聽見信愛突然發問,竟將一大塊冰整個嚥了下去。

『啊!我在想什麼……笨蛋!纔剛下定決心,說不行……我不是人類,是九尾狐。何況,我還是愛過英民公子祖先的女人。有這樣一段過去,哪有資格待在英民公子身旁!』

耳畔猛然響起的大喊,讓月花迅速回過神來。

「呀啊!」

直到不久前,信愛還以爲,傳說終究只是編出來的古老故事。可如今,她親眼見過傳說中的九尾狐、鬼怪與處女鬼,還與她們交談,那人蒐集的資料,便不像單純的古老故事了。

多虧那些資料,她知道了許多九尾狐的故事。其中,信愛最在意的,便是九尾狐與人類結爲伴侶的故事……

「要吵醒多松啦,小聲點。輕聲說話,我也聽得見。」

至少,即使解決了銀狐,也等到找齊剩下的尾巴……

「英民公子怎麼可能向我告、告白。」

不過,對信愛來說,比起月花的古怪表現,那件事確實更急。

月花正拼命找藉口,以備信愛追問,聞言鬆了口氣。可對方畢竟是信愛,沒準先讓人安心,再殺個回馬槍,她仍不敢鬆懈。

「是嗎?」

月花猛地搖頭,甩掉方纔的念頭。

「那些東西再不搬開,可要出人命了。」

月花在煩惱什麼,根本不必問。至於爲何遲遲無法接受英民的心意,回想頭一回同睡時,她嘴上叫着姐姐,卻隱隱保持距離的態度,信愛也大致明白。

「是啊,一定很暖心。」

對此,資料的主人解釋,過去數度遭到侵略,日據時期又散失了不少資料,因此現存資料不足。他還補充道……

面對月花的兇猛氣勢,信愛毫不退縮,聳了聳肩,若無其事地說:

聽見信愛關心的話,月花勃然大怒,叫了起來。

「嗯?」

「我再問一次,爲什麼我要向英民公子告白?」

爲什麼?

信愛指着購物車說道。

信愛在後面望着這一幕,連連搖頭。

雖也曾突然掀自己裙子,還在自己洗澡時闖進來,可那些倒也不……算……出於惡意……

待多松再次睡着,月花氣勢洶洶地拉住信愛的手,將她拖進自己房裏,又小心關門,以免吵醒多松。

「我爲什麼要向英民公子告白?! 」

多松大概熱累了,回家便睡起午覺,此刻揉着睡眼,爬了起來。

「……啊。」

兩者絕非輕易便能結合,可也並非全無可能。

「喜、喜、喜、喜……」

「嗯,別的事?」

「人類和妖怪,畢竟是根本不同的存在。譬如九尾狐,便是狐妖積累千年妖力,幻化而成的妖怪。壽命不足百年的人類,與活上千年的妖怪,能有幸福的結局,我也很難想象。」

「……!呀啊啊啊!多松!」

那的確是幅暖心的光景。

「那月花打算怎麼向英民告白?」

「纔沒有!」

月花鬨睡多松,輕輕替她蓋好散亂的薄被,壓低聲音,問信愛爲何說那種怪話。

「畢竟是英民,大概會很沒情調地說句『我喜歡你!』吧。」

「答案不是早就有了嗎,還煩惱什麼。」

太軟弱了。

「嗚哇。嗚哇……嗚……啊。」

僅僅想到這一點,難以言喻的痛便刺入胸口,讓月花的決心動搖。

『……應該說心地好,卻有些不懂體諒人的男人。』

「啊!對不起。對不起,多松。沒事,接着睡覺覺,睡吧~~」

比起這個,另有件事更急。

大多數九尾狐與人類結合的傳說,都以不幸告終,可並非全部如此。

大概實在困,多松沒再多說,躺回去,很快便呼吸沉沉地睡着了。

後面的話,實在說不出口。

「突然說什麼呢?」

這樣的男人,捨身向自己告白,說喜歡自己……

幾乎說中了。可月花不覺得那毫無情調。當時英民強忍着身體的疼痛,拼盡全力,說了喜歡。那副模樣,怎麼也不能說沒情調。反而……

信愛嫣然一笑,點了點頭。

「爲什麼不可能?英民喜歡你啊。」

「還不是因爲你,我才吞下去的!」

也有幾則,雙方過得還算不錯。可沒有哪則傳說,像給孩子看的故事書那樣,明確地以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作結。

月花火冒三丈,砰地拍了下餐桌。

「月花。」

「啊,嗯。沒什麼,多松接着睡覺覺吧。」

「呃!咳。」

『就一會兒……』

「對、對不起。想了點別的事,沒聽見。」

總算趕在卡住喉嚨前,勉強嚥了下去,可那一瞬間,當真險些去約旦河走了一遭。

「沒有,我只是好奇,英民是用什麼話告白的。」

『在那之前,留在他身旁,也可以吧?』

總之,拋開這些失誤,英民是個善良的好男人。

她認真研讀各種傳說,遇到資料裏找不到答案的疑問,便請教資料的主人。偶爾問得敏銳,對方便會笑着說『這問題,簡直像是當真見過九尾狐的人問的』。

「有那麼熱嗎?可也不能整塊吞冰啊,出事怎麼辦。」

「雖難想象,可若兩人能幸福,那一定是個美麗又暖心的故事。」

「別、別胡說。總之,英民公子沒向我告、告白!」

「哦,這位姑娘意味深長的眼神,是怎麼回事?簡直像純情少女回想朦朧的粉紅往事時的眼波?」

「你喜歡上英民了嘛。」

近來明明放假,信愛卻常以學校有事爲由外出。其實是託相識的前輩介紹,認識了一位熟悉韓國傳說的人,去看他收集的資料。

若再煩惱下去,彷彿就要陷入無法脫身的泥沼。得趕緊拿定主意。

「怎、怎麼了?」

「嗚哇啊啊。」

剎那間,心頭隱隱一痛。與英民分開,便意味着再也不見他。

月花腦中浮現那晚英民的臉,他艱難地,一字一字用力說着喜歡自己。縱然竭力佯裝鎮定,也擋不住臉頰泛起淡淡的粉紅。

「你在想什麼,我就不問了。」

「叫你呢,從剛纔起就發什麼呆?」

若將月花介紹給他,告訴他真身,他或許會高興得暈過去吧?

月花聽不懂,疑惑地歪了歪頭,望向信愛指着的車。裏面的食材,真可謂堆積如山。她竟在不知不覺中,抓到什麼便往車裏扔什麼。而食材的一角,一隻眼熟的小手,正拼命撲騰。

「唔!」

信愛望着正滿懷歉意哄多松的月花,想象英民站在她身旁的模樣。

信愛聞言不服,正要反駁,誰說一定會那樣,可男人接下來的話,讓她閉上了嘴。

方纔還堅決說不行,可一旦真打定主意離開,心卻如此軟弱。

總是模棱兩可。

這評價,有些微妙地挑剔。

「嗚誒?」

『還有什麼可猶豫的!不行。還有銀狐的事,不能再給英民公子添負擔。得儘早了結與銀狐的恩怨,離開英民公子!』

爲什麼只是想象與英民分開,心便會如此動搖?

信愛狐疑地打量月花的神色。月花心虛,別過頭,避開她的目光。雖越發可疑,信愛卻決定不再追問。

多松被那聲響驚醒,睜眼鬧起覺來。

「……花啊。」

月花避開信愛懷疑的視線,否認英民告白一事。

「還不是姐姐總說怪話!」

「嗯,怪話?」

「是啊!毫無根據,怎麼能說得那麼肯定?! 」

「女人的直覺。」

「……」

直覺本是世上最不可信的話,可前面加上女人二字,便神奇地多了些說服力。

「既然只是姐姐的直覺,那便全無根據。」

可總不能承認,月花猛地別過頭,予以否認。

「好啊。那就不拿直覺這種不確鑿的證據,拿真憑實據出來,可以吧?」

月花的身子微微一顫。

可只要露出一絲在意的反應,便會讓信愛抓住把柄,她只得竭力裝作若無其事。

信愛拉開書桌抽屜,從深處取出一本小手賬。月花偷瞟一眼,頓時呆了。

手賬封面上,赫然寫着[月花與英民觀察日記]。

「那到底是什麼?」

「嗯?就像你看見的,觀察你們倆,再記下來的日記。」

「姐姐知道侵犯隱私這個詞嗎?」

信愛將月花的質問當作耳旁風,翻開手賬。

「首先,四天前的晚上,月花在英民房門前徘徊了十來分鐘。」

「呃?! 」

當時信愛正和多松一起,睡在客廳沙發上。月花記得,自己還親手替她們蓋了薄被。

那裏站着個比妖怪還可怕的惡魔。

「嗯?」

「沒有,本來真睡着了。只是睡得淺,你蓋被子時稍微醒了一下,可又不忍心讓乖妹妹的好意白費,便沒睜眼。」

「……」

「沒那回事。我只是氣英民公子的舉動太危險,纔打了他。大概公子誤會了什麼吧。」

所以,只能拼命否認。

「好,我承認,我煩惱了!我承認煩惱過!可求你明白,我不是因爲喜歡英民公子才煩惱的!」

「啊!」

「太微不足道,忘了。」

「你、你在裝睡嗎?」

「咿!」

望着只從天花板露出腦袋的處女鬼秀絢,月花咬牙切齒。

「哦,是英民誤會了啊。」

信愛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晃了晃,問道。

可餓了數日的感情,卻主張以後的事以後再想,現在先喫下眼前的美食。只要咬一口便能輕鬆,不必再苦惱,它命令自己伸出手。

「……嗚。」

「確、確認什麼?」

月花拼命辯解,可話在嘴邊打轉,怎麼也湊不成句。

「都、都說不是了!我是想不出如何拒絕,才能不傷英民公子的心,才煩惱的!」

月花尚未摸清信愛的意圖,她便點開手機裏的一段錄像。

「嗯?」

「你對英民究竟是什麼心意。想再聽一次那時的告白吧?」

不知不覺,場面成了被告與檢察官的審訊。

「臉上雖然打了馬賽克,可大概是那股青澀又可愛的氣息,挺受歡迎呢。昨天才發到博客,播放量已經過兩千了,評論也有幾十條,要看看嗎?大多是鼓勵的話,不過偶爾也有『姐姐!請把妹妹交給我!』這樣的求婚留言。」

「咦?」

而且,面對惡魔的蠱惑,理智正漸漸落敗。

從角度看,錄像是在牀對面的書桌底下拍的。縱然感官失靈,信愛隱藏氣息的本事也異於常人,可那麼大個人藏在桌底,自己怎麼可能毫無察覺。

看清播放錄像的播放器,月花滿臉絕望,癱坐在地。

「不、不知道。」

月花一眼認出那段錄像,飛快奪過手機,趕緊按下刪除,搶在關鍵畫面出現之前,將錄像刪了。

「何況,不用明着問,也有很多辦法,能悄悄試探英民的心意。月花不太懂吧?姐姐幫你。」

「把那段錄像刪掉!」

[英民公子,笨蛋。爲什麼會喜、喜歡上我這樣的女人?]

信愛拍着月花的肩,安撫氣憤的她。可月花的火氣,哪會就此消散。

「世人管那就叫裝睡!」

可如今身旁有人慫恿,這次似乎真要邁出那一步。奔湧的心緒,怎麼也止不住。

在信愛步步緊逼之下,月花不知不覺退到了牆邊。信愛一手撐牆,低頭望着她,微微一笑。

「你喜歡英民吧。」

「對、對。」

笨蛋公子。偏偏是最危險的人來問,竟還一股腦全招了……

「……是。」

陷阱!那是陷阱!

可錄像拍攝時,月花確實沒看見桌下有人。

而她另一隻手握着鼠標,鼠標相連的筆記本電腦,正播放着方纔刪掉的那段錄像的後半截。

然而……

「不想知道嗎?」

「想想看,還有銀狐那個壞狐妖的事,若你們一直這麼生分,出了事,英民不會有危險嗎?」

更何況,那段UCC視頻的標題,竟是[爲愛煩惱的可愛妹妹]。

「姐姐。」

播放錄像的,並非普通的視頻播放器,而是UCC

①

播放器。

她害怕再想下去,便總在那一步之前停住,退縮,又繼續煩惱,再次走到那一步之前,又退縮,如此反覆。

月花暗暗咬牙。

「恰、恰好碰巧……」

信愛不顧月花抗議,繼續公佈調查結果。

「呃?! 啊、啊、啊,我、我、我,公、公、公……」

她無法斷言,沒有這樣的危險。

「好~」

「要是不喜歡他,何至於爲他的告白煩惱成這樣。」

月花彷彿看見了理智與感情相爭的幻象。

「是嗎?那之後你怎麼還說『唉,若英民公子再像那時一樣,向我告白一次,我便……』之類的……唔。」

「那是什麼事?」

「好吧,那就下一件。比起你的煩惱,那天從親戚家回來的英民,可是拼了命。他急着想聽你說什麼,可你每次都找些無聊的藉口,躲着他。」

「沒錯,我就是那個厲害的幫手~」

信愛移開捂着自己嘴的手,笑了。

「哎呀,可這全是爲你好啊。」

月花親眼確認信愛刪了錄像,無力地問:

「一直這麼憋悶下去,多難受啊。」

「不想確認一下嗎?」

月花飛快捂住信愛的嘴。

月花抓起手邊的枕頭,朝秀絢扔去。當然,枕頭這種物理攻擊,怎麼可能對鬼魂秀絢奏效。

「那換個問題,英民到底想問什麼?」

爲了堵住信愛的追問,月花想到什麼藉口便說什麼。信愛的想法,終究只是沒有物證的推理。

枕頭穿過秀絢的腦袋,白白砸了天花板一下,落回地面。

可確認之後,倘若……哪怕萬一,真確認了自己已對英民動心呢?

「不知道,是吧。」

「……沒、沒什麼大事。」

「我都說。全都老實說,絕不隱瞞……求你……」

「姐姐又是在幹什麼?! 這是犯罪吧!」

「幫手?」

「你、你這笨蛋色鬼!都幹了些什麼?! 」

「啊?啊啊?! 」

月花再也掩飾不住臉上的紅暈。

[費那麼大勁告白,第二天卻忘了……笨蛋!公子是笨蛋!]

眼前美味的誘餌雖是真的,可只要一咬,便會落入羅網,動彈不得!理智不斷髮出警告。

畫面中,月花坐在牀上,抱着枕頭嘆氣。

「嗚嗚。」

「一週三十六次,平均每天五次,偏偏那麼巧,總有事讓你沒空說話?」

「我懂,你想確認自己的心意,可告白的本人偏偏不記得了,才覺得憋悶,對吧?」

「那月花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對,沒錯,是誤會。說起來,近來銀狐的事本就讓我神經緊繃,英民公子還來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我也很爲難。」

「求我?」

明明刪掉了錄像,關鍵畫面,準確地說,是那句要命的話,卻從某處傳了出來。月花循聲轉頭,只見被搶了手機的信愛,正笑着比出V字手勢。

「偷~拍~少女~羞人的~模樣~」

回答月花的,是天花板上傳來的一道歡快女聲。

「哼哼~我有個厲害的幫手嘛。」

「我問英民,他說那天似乎對你說過什麼,可自己不記得,你便生氣了。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說過什麼,纔想親口問你,他全跟我招了。」

「怎麼拍的?」

「你在英民房門前徘徊,一會兒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一會兒又搖頭,露出放棄的神色,來來回回。最後還是放棄,回了自己房裏。那時月花到底煩惱什麼,下了什麼決心,又放棄了什麼呢?」

「偷拍怎麼就成了爲我好?! 」

「那時是真的有事,沒時間說話!」

可若此刻認下,便可能再無退路。

若她繼續糾纏,月花便打算一口否認,高聲反問證據在哪。

月花低吟着,陷入煩惱。這幾天她一直爲此苦惱,心中有一半,早已滿是順着信愛的慫恿,去確認一番的念頭。

不過,這些月花也預料到了。近來自己實在沉不住氣,連旁人看了都會生疑。

月花既無法承認,也無法否認,只得垂下頭。

沒錯,銀狐被英民傷了一隻眼,懷着憤恨,此刻或許也正盯着他。爲了彼此,這種彆扭的狀況,還是早些解決爲好。

「姐姐。」

聽出月花已下定決心,信愛露出勝利的笑容。

「嗯?」

「我、我尚有諸多不足,可定會誠心求教,還望不吝賜教。」

月花誠心誠意地向信愛欠身相求。

「嗯!包在我身上!」

信愛挺起胸膛,信心十足地答應,隨即從書桌下拿出一個購物袋,晃着說道:

「打鐵要趁熱,這就開始吧?」

「是。」

月花既已拿定主意,便精神十足地答道。

「月花首先要做的,是換上銷魂的打扮!」

「是!……嗯?」

可一開始,便冒出難度彷彿高達S級的詞,方纔的氣勢頓時蕩然無存。

「那、那個,姐姐,銷魂……的打扮?」

聽見月花發問,信愛笑得不懷好意,打量着她身上的長裙與寬鬆短袖,說道:

「在家裏穿舒服的衣服是理所當然,但只要稍微用點心,也能既舒服,又讓男人的心怦怦直跳。」

「姐、姐姐?」

信愛的眼神,讓月花預感不妙,向後退去。可信愛搶先一步,伸手摟住她的腰,用力拉近。

「呀!」

「嗯?想看電視嗎?我現在有部想看的電影,能否忍一忍?」

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放。

也僅是努力而已。

吸妖有條有理地分析局勢,終於讓英民那快要認定『月花這是在誘惑我!』的腦袋,勉強剎住了車。

「回、回來……回、回、回……您回……回、回來了?」

『臭小子!你就非得多一句嘴!不想贊同,閉嘴不就好了!』

「來,該換衣服了。」

* * *

[媽媽確實不願穿那種衣服,可依她的性子,很可能覺得既然人家買了,不穿太失禮,才穿上的。]

所以,僅是英民坐到身旁,她的心便跳得彷彿要炸開。

『什麼啊?結果又是我一廂情願?』

『唉,也是,我的春天哪會來得這麼早。』

「啊,嗯?那個……」

英民趕忙說沒什麼,心卻比方纔跳得更快。

『也是,還是得先解決銀狐的事。向月花表明心意,得等那之後。』

[請冷靜想想。因爲銀狐,媽媽爲保宿主安全,才說不取回我。這才過了多久,銀狐的事也沒了結,覺得媽媽會爲要回我而誘惑宿主嗎?]

也是,實在難以想象,月花會自己買來那樣的衣服穿。

英民心中[普通的便服]幾個字,碎了個徹底。

只是普通的便服。對,只是普通的便服。

[不必煩惱,這純屬巧合。]

英民一如往常地補完課,一如往常地回到家,卻與往常不同,僵在了玄關。

[毫無說服力!]

「家裏好安靜。信愛姐一向愛往外跑……多松去哪了?」

『隨你怎麼說!你以爲我會錯過這機會?! 』

平時英民求吸妖幫忙,它總冷冰冰地拒絕,說作業得自己做。今天卻不知吹的什麼風,竟主動提出幫忙。

至於緣故,根本不必問。於是,英民……

「啊,嗯。很、很好喫。」

英民唸咒般嘀咕着,走到客廳。大概便當盒很快就洗完了,月花已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拿着電視遙控器。除去衣着,和平時的日常全無分別。

句句在理。

是在無言地表示,希望歸還吸妖?

信愛那興高采烈的神色,讓月花預感到接下來的遭遇,背上冷汗直流。

[……]

「不、不要!」

[宿主啊啊!既然坐下看電視,就好好看電視!]

「多、多松和姐姐出去了。姐、姐姐說要帶她去動物園……」

他本想追問,今天爲何把便當做得如此豐盛。可在被核彈(?)直擊的英民腦袋裏,便當的事,早已被歸爲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連平日冷靜判斷的吸妖,也被眼前的光景驚得說不出話。

「沒什麼特別想看的節目。只是也沒事做,能在旁邊看看嗎?」

與吸妖拌着嘴,英民總算大致理清眼前的狀況,略帶遺憾地嘆氣。

這莫非……

[嗯?]

「這、這樣啊……咦?」

相遇以來,因爲種種緣由,她已好幾次在無意間讓英民看見大腿和內衣。不,甚至更甚於此的東西,也非本意地讓他看過。她雖下定決心『所以也沒什麼好再害羞的』,可如今在意識到英民是個『男人』的情況下,這身打扮還是讓她羞得要死。信愛說過,時尚內衣的肩帶本來就可以露出來,可害羞終歸是害羞。

[找不到放眼睛的地方,所以無法從媽媽的大腿或肩膀上移開視線嗎?]

月花如今的衣服,乍一看,也像一件輕薄的短款連衣裙。

『吵死了!閉一會兒嘴!現在還顧得上作業嗎?! 』

無視了吸妖的援手。

[宿主,記得今天作業很多。今天我幫宿主做作業。]

讓英民和吸妖僵住的月花,和平時有些不同。平常在家,她或穿韓服,或穿長裙與舒適的T恤。外出時雖偶爾受信愛催逼,穿上短裙或連衣裙,其餘時候卻偏愛過膝的裙子。

可現在,月花大腿的一半以上都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而且,她穿的並不是那樣短的裙子,甚至也不是連衣裙。

種種雜念攪亂了英民的腦袋,隨着選擇不同,天堂與地獄般的未來交替浮現,令他苦惱。

縱然拼命尖叫,她也掙不開信愛的手臂。

『我只問,能不能在旁邊看看。』

「今、今天的便當,還合口味嗎?」

月花本想開個玩笑,可終究因衣着而緊張,說得硬邦邦的,不由擔心英民會否察覺。好在英民似乎不太在意她語氣古怪。

聽見英民發問,月花心想『終於問了!』。爲了進入下一步,她從剛纔起便等着這個問題。

[無關早晚,宿主的人生永遠是南極。]

[想努力,先把那黏膩得噁心的眼神收起來!]

這似乎是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意識到家裏只有自己和月花,她的裝束便越發可疑。

[……宿主變態!]

「……怎麼了?」

「是、是嗎?那秀絢姐姐呢?」

這也難怪,因爲此刻英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月花的大腿和肩膀上。

只是與平時有一點不同,月花沒有像往常那樣端坐,而是在沙發上,雙臂抱着一側膝蓋。

月花進廚房洗便當盒,英民這才得以離開玄關,走進屋裏。

英民決定,至少說點話,消除尷尬的沉默。

另一邊,英民正如信愛預料的那樣,無法從月花身上移開視線。

『你怎麼看?』

[請立刻移開視線!]

相遇以來,因爲種種緣由,大腿和內衣——雖說是老式襯褲——他也好幾次在無意間看過了。不,甚至更甚於此的東西,也非本意地看過。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所以也沒什麼理由爲這點打扮心跳加速』。

「那處女鬼,不一向想去哪便去哪嗎?大概找男人多的地方去了吧。」

[……我也不知道。]

明明是人類,力氣也比自己小……可爲什麼,自己偏偏反抗不了信愛?

「……想、想看,看不就是了?公子是房主,何必徵求我的許可?」

『正在努力!』

[純屬巧合。那身衣服,肯定也是信愛阿姨半開玩笑買給她的。]

今天爲什麼突然穿成那樣?何況,偏偏挑兩人獨處時穿,又是爲什麼?

平日月花在家,要麼穿韓服,即便穿她認爲舒服的衣服,也總是長裙。

[正解。]

[宿主!趁我願意幫忙,去做作業,不是更好?]

月花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出這句簡單的問候,迎接英民。信愛命令她,像對自己那樣,對英民用溫柔的敬語,可一刻意爲之,就格外艱難。結果越說越亂,最終還是回到了原來的口吻。

他回房放下書包,換上舒適的衣服,努力平復怦怦直跳的心。月花今天的打扮雖大膽,可這種衣服,他在電視劇和漫畫裏也見過。

信愛說,穿上這身衣服,英民就會移不開視線。月花雖疑惑真會如此嗎,卻不想確認。可若偷看英民,碰巧對上視線……

『吸妖。』

「沒、沒什麼!」

月花從仍站在玄關的英民手中接過便當盒,問道。

「呃。」

「啊,嗯。也是。」

託這個姿勢的福,T恤下襬微微卷起,大腿露得更多了。

『不行!不能胡思亂想!不能忘了,這終究是爲了讓英民公子再向自己告白一次的計劃!』

月花卻全不知情,只顧努力回想信愛和秀絢替自己安排的計劃,準備下一步。若不找這點事做,她怕自己會暈過去。

與英民共享視野的吸妖,根本不必問「看什麼?」。

現在,月花身上只有一件輕飄飄的T恤。不知是尺碼太大,還是衣服本來就是那種設計,兩邊肩口滑落,雪白的雙肩完全暴露在外。而且,掛在肩上的細帶沒有連着輕飄的T恤,而是沒入了衣內。那雖是俗稱時尚內衣的肩帶,可第一次見到的英民差點說出『內衣露出來了』。再加上頭髮也披散着,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成熟。

『都說你吵了!我又沒說要看電視!』

爲什麼?

可英民確實在努力。他試着把注意力放在月花看的電影上,可沒過幾秒,又忍不住偷瞟她。

若是平時,英民大概會吐槽一句說什麼呢,可此刻,他只能僵在那裏。

「呆、呆站在玄關,做、做什麼?」

『說、說得輕巧。』

『那果然……是巧合?』

但也並不完全相同。只穿一件連衣裙與只穿一件T恤,兩者的破壞力之差,堪比手榴彈與核彈的破壞力之差。

不知爲何,吸妖越斬釘截鐵地說是巧合,他便越覺得,背後藏着什麼陰謀。

[雖懷疑是否真有那機會,但還是請努力。]

『都說你總多那麼一句廢話了!』

[既已理清,建議移開視線,去做作業。剛纔幫忙做作業的提議,仍然有效。]

『……』

[宿主?]

『這、這電影還挺好看。』

[……說這種話時,請看着電影!]

『安靜點!剛纔白色的東西一閃而過!現在可是最關鍵的場面!』

[我最討厭色鬼爸爸!]

惱火的吸妖,不經意間拋出了驚人的爆炸性發言。可惜英民正把全副心思傾注在月花的大腿上,沒能聽出來。若是發覺,便能在與吸妖的拌嘴中占上好一陣便宜了……

總之,他已明白,這又是一場空歡喜,也再度確認,眼下還不是向月花表白的時候。

[所以都說了,收起那黏膩得噁心的眼神,回房!]

可正因如此,若就此不看月花這難得一見的模樣,又覺得可惜,他遲遲捨不得起身。

另一邊,月花心急如焚。

她已照信愛的吩咐,穿上格外羞人的衣服,也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總算告訴英民,家裏只有他們兩個。

可英民遲遲沒給出她等候的反應。

當然,信愛和秀絢也防着這種情形,安排了後續計劃。

只是……

『連、連那一步也得做嗎?營造讓、讓人告、告白的氣氛,有那麼難嗎?』

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月花一陣眩暈。

「咦?喂!怎麼跟剛纔說的不一樣!」

在吸妖看來,月花因上次的事,對英民生出些許好感,至今仍爲此困惑。若在這種情形下上演告白第二彈,連吸妖也無力阻止。如今恰好鬧了場烏龍,就此收場,它才放心。

「啊,我去趟衛生間。」

她知道,告白需要極大的勇氣。卻不知,連營造讓人告白的氣氛,都如此艱難。

「呀、呀啊啊!好可怕!」

雖有幾分是受她說服,覺得如名言所說,行動的女人比等待的女人更有魅力,可這話,月花也確實覺得不錯。

英民想盡量藏起荒唐的心情,裝作若無其事,開個玩笑安慰她。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有、有那麼可怕嗎?該怎麼說呢?嗯,就是,原來月花怕這種東西。真、真意外。哈哈哈哈。」

「嗚嗚!笨蛋!英民公子是笨蛋!公子是白癡!白癡加笨蛋!」

不同往日、略有些特別的插曲過去,一如往常的日子又開始了,或許因此安心,吸妖的聲音也輕快了些。英民卻理解成『以欺負宿主爲樂的吸妖』,多和它拌了幾句嘴。除此之外,仍是個平靜的暑假日子。

另一邊,獨自留下的英民,本以爲依那氣氛,自己至少得捱上一下,月花出乎意料的反應,卻讓他忍不住低低笑了。

月花尖叫着(自認爲已努力顯得柔弱),瞄準英民的手臂撲去。被恐怖電影嚇到,整個人掛在英民手臂上,便是今天計劃的重頭戲。可與此同時……

「嗚……」

「嗯?你說什麼?」

《幫我找尾巴!》3 來自遙遠異國的訪客 第一章插圖(1)
《幫我找尾巴!》 · 3 來自遙遠異國的訪客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是嗎?對了,吸妖。」

譯註

吸妖已看穿,今天這出是信愛策劃的,便決心今後不斷打擊英民,防患於未然,免得事態發展成告白。

月花認定他在嘲笑自己,大喊一聲,捂着臉衝回房間。

可她仍覺得委屈。只怪聽了兩人的話,纔在英民面前出醜,月花如此想着,哭着不斷埋怨秀絢。秀絢起初還咂舌,後來似乎懶得理會,徑自去了別處。

「我、我努力了!姐姐和秀絢姑娘吩咐的,我都認真做了!可這是什麼結果?以後再也不聽你們的了!」

那彷彿從墓地傳來、滿懷怨恨的陰森聲音,嚇得英民不自覺後退一步。該說不愧是九尾狐嗎?比方纔那部蹩腳恐怖片還要逼真。

聽完信愛傳授的最後一步,她曾問,真有必要做到那地步嗎?信愛說,那種氣氛不是想有便有的,縱然做到那地步,也未必能成。月花不信,自行劃了條線,覺得做到這裏就夠了,可如今卻不得不越過自己劃的線。

[可對信愛阿姨,果然還是不能大意。]

[什麼?]

英民一開口,月花的身子便一顫。她渾身都散發着祈求的氣息,希望他什麼也別說,裝作沒看見,去衛生間就是。可惜兩人的默契,還沒到說句『那個』,便能遞來『那個』的地步。

[……作業應當自己做。]

撲通。

踩中地雷了。

秀絢的臉忽然從牀上冒出,望着抽泣的月花,咂了咂舌。信愛曾以防萬一——萬一事情進展太順利,兩人獨處,不知不覺發展到「欸嘿~」的地步——讓秀絢充當看守,幫忙監視。可若真以天地倒轉的概率發生那種事,秀絢會出面阻止嗎?這實在令人懷疑。

信愛說,從前有位偉大的女王,留下過『女人靠行動力』這句名言。

「怎麼連個時機都把握不好?」

信愛原本料想,月花定會鬧着說只穿一件襯衫太害羞,便爲她準備了安全褲。說是安全褲,其實幾乎就是條短褲。

「說得倒好。剛纔那麼多機會,你一直猶豫,錯過個乾淨,最後還沒抓準時機……」

「月花?」

雖說是老式襯褲,內衣終究是內衣。意識到自己正被英民看着內衣,月花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這比露出時尚內衣的肩帶更丟臉,她恨不得就此消失。

不過,褲子終究算是褲子。可月花偏偏鬧着不肯穿那條褲子。明明總比只穿一條內褲強,她卻死活不肯穿,原因只有一個:女人不能穿男人穿的褲子。

可一直沉默,更讓人害怕。得說點什麼,什麼都好……

「嗚!」

[沒什麼,只覺得宿主彷彿又迷上媽媽一次,忍不住嘆氣。]

「喂,別這樣嘛,幫幫忙!」

「嗚嗚……」

不過,經過這場烏龍,月花一時半會兒,大概不會再做今天這樣的事,想到這裏,它稍稍安心。

月花看準時機,就在電影女主角被殺手一刀刺中、放聲尖叫時,付諸行動。

再拖延下去,便會錯失良機。電影一結束,她可沒信心繼續坐在這本就尷尬的地方。

「月、月花?你怎麼了?」

「怎麼了?」

話不經思索便出了口,英民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可覆水難收。

「英、英民公子是笨蛋啊啊啊啊!」

[呼。]

其實,它是鬆了口氣。方纔一個不慎,便可能變成告白現場,好在有驚無險。

「嗚嗚嗚嗚嗚。」

『女人靠行動力!女人靠行動力!女人靠行動力!女人靠行動力!女人靠行動力!』

「那個……」

① UCC(User Created Contents)指用戶自己上傳的內容,此處指網絡視頻。

[車已經開走了。]

「哈哈哈,原來月花怕那種東西。嘿嘿,新發現啊。」

[免談!哼!]

英民呆望着月花,她雙臂高舉,臉埋在自己方纔坐的位置,趴倒在沙發上。T恤雖長得足以遮住大腿,可再長也只是T恤。月花這一倒,T恤卷得更高,那條鬆垮垮、性感度爲零甚至堪稱負數的老式襯褲,便暴露在了英民眼前。

「你、你可真愛穿老式襯褲啊。」

可英民並沒有如此高難度的哄女人技能。何況,此刻該做的也不是安慰,而是裝作不知。他不看氣氛的話,理所當然,句句如利刃刺入月花心頭。

「這話,也適用於你。」

她一頭撲上牀,蒙起被子,委屈又羞憤,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

她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表情扭曲,眼淚彷彿隨時會掉下來,可愛之餘,又有些莫名好笑。

英民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月花原想抓住他的手臂,卻撲了個空,本想倚靠他的身體,也失去支撐,來不及挽救,便向前倒去。

月花迅速起身,拉下衣襬。英民也同時擺出逃跑的架勢,可月花猛然抬頭,他一看她的神色,連逃都忘了,噗地笑了出來。

更何況,也沒時間猶豫苦惱。信愛和秀絢算準英民回家的時間,查過電視節目表,安排好在這個時段看哪個電影頻道,再如何行動。可那部電影,眼看便要結束。

全是事實,無從反駁。

在心裏唸咒般反覆默唸後,月花緊張地吐了口氣。恰好,電影也到了高潮。

「……」

她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改不掉老觀念。最終,寧死也不肯穿褲子的月花,選作貼身衣物的,是面積遠比巴掌大的內褲寬裕的老式襯褲。

「剛纔你說,要幫我做作業吧?電影也看完了,差不多該做作業了……」

「咦?」

[只是自言自語,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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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幫我找尾巴! 1 來自遙遠過去的流浪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幫我找尾巴! 2 現在的因緣與過去的孽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三卷幫我找尾巴! 3 來自遙遠異國的訪客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四卷幫我找尾巴! 4 失去的戀人與新結的因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五卷幫我找尾巴! 5 夢中來訪的少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第六卷幫我找尾巴! 6 不斷積累的因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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