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2.7萬 字
英民在陌生的牀上醒來,察覺眼角溼潤,連忙用袖子擦眼睛。睡着了竟會流淚,被誰看見可就丟人了。
[醒了?]
「咿呀?! 」
[記憶還沒恢復?怎麼這麼喫驚?]
「不是,感覺好久沒聽見了……」
英民莫名爲自己哭過而心虛,忙將臨時想出的藉口說了出來。
[那件事至今,還不到三週。]
聽着吸妖冷淡的話,英民沉重地搖頭。
「不,已經三週了。我與月花失去記憶、分開,已經三週了。」
[看來記憶完全恢復了,幸好。]
可與話裏的意思不同,吸妖的語氣透着哀嘆。被封印時,它心裏曾想,就這樣下去,或許也不錯。因爲要打破藝熙的封印,找回記憶,英民承受的風險實在太大。可他不聽吸妖勸阻,冒險記起了一切。
雖有那個身份不明的男人煽動,又有魅魔哈琳與妹妹鬼怪多松打破與大人們那一廂情願的約定,出手相助,可就算兩人沒那麼做,英民與月花遲早也會相遇。她們是爲兩人着想才幫忙,卻因爲重逢得太早,被封印的吸妖未能儲存足夠的妖氣以備不測。英民更是不聽它的話,勉強自己緊抓記憶不放。雖不在意料之外,可對擁有治療宿主身體之能的吸妖而言,他實在是最糟的宿主。
「這次讓你受累了,對不起。」
英民坦誠的道歉,反倒讓吸妖湧起怒火。
[知道讓我受累,爲什麼就是不聽話?! ]
「當時也說了,真覺得錯過那次,就再沒機會……」
[就這麼不信我?! 封印既已解除,便能慢慢找機會,一邊治療,一邊恢復記憶!可宿主……宿主……]
「喂,喂,都說對不起了,別哭。」
[誰爲宿主哭了?! 我連流淚的眼睛都沒有!]
「唔,對、對不起。」
多松遲疑着停住,一副死也不願說出後半句的模樣。英民正想說,不願說便不必說,她卻更用力地扯了扯袖子。
「你、你又怎麼了?」
吸妖一怒,心臟便發燙,英民只好閉嘴。吸妖確實沒有能流淚的眼睛,可聽着話裏似乎帶了哭腔,自己纔想關心,卻反倒惹了禍。英民趕忙環顧四周,努力轉移話題。
「啊,嗯,謝謝。」
「怎麼了?」
英民從牀上撐起身問道。哈琳默默從房間中央的桌上取來東西,遞給他。
英民希望它這種時候能安靜些,可正是這種時候,吸妖纔不說一句就不痛快。
見英民那麼痛苦,她才醒悟,卻已太遲。想到自己做了連被心愛的哥哥鄙視也活該的事,哈琳便傷心地哭了起來。
也許英民昏迷了很久,不覺間,晚霞已漸漸褪去。
久未見到多松,英民露出欣喜的神情,她卻皺緊了小臉。
可英民醒來,將自己當作女朋友,令她動搖了。也許這樣也不錯,她終究輸給了這個念頭。
坐在牀尾的哈琳氣鼓鼓地瞪着他。
要遮的多着呢?! 比如說,身體健康的男人天生就帶着一座泰山,一覺醒來,在女人面前只能自然而然地彎下腰去!先不說這個,什麼叫看習慣了?你到底天天看哪兒了?!
「我掰斷你的手指。」
「嗯,要拉鉤嗎?」
「說好了,要讓媽媽變回來!」
英民不由得收緊握在哈琳肩上的手,猶豫着該不該說出接下來的話。可正是這種曖昧的關係,才讓大人們擔憂,也讓自己與月花遲遲無法再進一步。
「今、今後……變、變態色狼……就、就不叫了。」
英民回過頭,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哈琳那雙大眼睛裏,碩大的淚珠正接連滾落。
[這麼大的男人,睡着了還哭哭啼啼的,借住在裏面,實在難堪。]
「知道。本來就打算等哥哥醒了一起過去,先穿衣服吧。」
可英民說出口的,竟是感謝,而非指責。
「嗚,可是……可是……」
「好啦,別哭了。」
「我媽媽不對勁。」
「話說,這是哪裏?總覺得有點眼熟……」
多松齜牙低吼,彷彿真會那麼做,英民趕緊收回伸出的手。這傢伙到底何時纔不討厭我啊?
[……天生的卡薩諾瓦。]
英民決定狠下心來。
「最近,月花都在與叔叔阿姨一起找剩下的尾巴。」
「那、那個,我、我換衣服……你能不能先出去?」
既愧疚,又委屈,卻也有幾分安心。她任由這複雜的心情化爲淚水,盡情傾瀉。英民也忘了急着去找月花,一直溫柔地陪着,等哈琳平靜下來。
「嗯?」
「變態色狼。」
「啊?! 」
「也謝謝你。哪怕只是爲了幫我找回記憶的你們,我也一定會讓月花恢復原樣。」
「比起這個,你睡着時哭得眼睛都腫了,先去洗臉吧。」
……就這麼一句話,有那麼不情願嗎?
英民接過哈琳遞來的上衣和褲子,正要匆匆穿上……
「知道去了哪裏嗎?」
「……對不起。」
聽見多松以她特有的稱呼沒好氣地叫自己,英民無力地笑了。久違地聽見,連這稱呼也覺得親切,實在有些心酸。
哈琳哭得身體直顫,英民溫柔地將手放上她的肩。
哈琳壓下委屈,清清楚楚地回答英民。
「原來如此,那今天也是找尾巴去了。」
「起初我拒絕了。可我沒有力量,只能眼睜睜看着哥哥被強行篡改記憶。明明應該發火,應該不管大人們的賭局,立刻讓哥哥與九尾狐見面的。嗚。」
「我不會再讓大人們爲我們的關係瞎操心了……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哈、哈哈哈琳?! 」
「怎麼了?」
「哥哥。」
明明是初次見面時的稱呼,卻微妙地有種降級的感覺。自己竟有一瞬覺得這小鬼可愛,真想敲敲自己的腦袋。
「哈、哈琳。」
「嗚、嗚啊?! 別、別碰我!」
「記憶還沒恢復嗎?怎麼這麼驚訝?」
「不、不是!只是嚇了一跳……」
英民雖覺無語,卻也是頭一次見多松如此,覺得有幾分可愛……
「什麼?爲什麼?」
英民嘀咕着起身,哈琳叫住了他。
「謝謝。」
你們的血是什麼顏色的啊啊啊啊啊?!
「大是大了點,可與泰山比,也太誇張了吧。」
他雖猶豫,卻說得堅決。『我們的關係』指的是誰與誰,根本不必問。
「換作是我,若月花像我的女朋友一樣對我,就算是假的,我也會動搖。何況大人們用力量壓着,你也沒辦法啊。」
「月花出去了?去哪裏?」
然而英民卻不這麼想。
「唔?! 」
「怎麼了?」
英民似乎並不驚訝於哈琳竟從高層公寓的窗戶進來,先問起了月花的去向。聽過他與吸妖的對話,哈琳已知道他的記憶恢復,無須再確認。只是,對自己在這裏這件事,他竟連一句話也沒有,讓她有些委屈。
聲音雖熟悉,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見她,英民遲了一步才驚覺。
「雖然很溫柔,卻不像我媽媽。所以……你把她變回來!哈琳姐姐說,你能讓她變回來!我才幫忙的!」
兩人的臉近得呼吸都碰到一起,多松才紅着臉開口。英民頭一次見她這副神情,驚得睜大了眼。
「沒關係,現在我已找回記憶。接下來,就是要幫月花也找回來。」
英民一臉不明所以。聽吸妖解釋,他已知道哈琳違背了誰都不許插手的約定,讓自己與月花相見。自己道謝還來不及,哪有理由讓哈琳道歉。
英民當場垮了,連喊『你,多少有點羞恥心吧!』的力氣都沒了。
終於說出了早該說、卻一直猶豫的道歉。
英民早就放棄了糾正稱呼,有氣無力地反問,多松則伸手指向他。
英民被哈琳抱着,飛往月花所在之處,忽然有些不安地問道。
[想誇大的心情可以理解,可這連泰山的一角都比不上的大小,還說得這麼誇張。]
英民正這麼想,起身時,多松卻抓住他的襯衫袖子,又把他拉了下去。
「月花把哥哥安置在這裏,就出去了。我是偷偷跟來,從窗戶進來的。」
哈琳控制不住情緒,低下了頭。
「反正早就看習慣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遮的?」
「不過,你怎麼知道月花現在在哪裏?」
多松渾身都寫着不情願。英民移開視線,看向哈琳,微微一笑。哈琳卻神情低落,避開了目光。起初雖反對,但她終究還是被埃瑟爾與藝熙說服了。哪怕是假的,她也享受過成爲英民女朋友的時光,還一度希望他的記憶別再恢復,實在沒臉看他。
尚未動身找月花,英民便已身心(尤其是心)破爛不堪,好不容易穿戴整齊,走出房門,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小不點便噔噔噔地跑來。
「要是讓媽媽變回來……」
「喂,喂。」
多松受氣氛影響,不知不覺地任他摸頭,片刻後才拍開英民的手,露出牙齒。英民心想『還是老樣子』,苦笑起來。
一得知月花不在,英民便待不住了。
英民自然而然地蹲下,與多松平視,伸手摸摸她的頭。
『纔不是!』
「以後叫你蛆蟲色狼。」
連『你爲什麼在這裏?』都不必問。
「又繞回去了!」
「連秀絢姐姐也肯幫我們啊。」
「秀絢姐姐在跟蹤。半小時前打電話說了位置,要是換地方,她會再聯絡。」
「……多松。」
* * *
說着,她指了指尚未關上的窗戶。
才發現自己只穿着內衣,忙用牀單遮住身體。
「對不起。嗚,對不……對不……起。嗚,嗚嗚嗚。」
「啊,原來如此。難怪覺得……眼熟……咦?」
「奉雲叔叔家。」
這確實出乎意料。他本以爲,秀絢自然會幫她口中的師父埃瑟爾。
「姐姐起初也猶豫。畢竟埃瑟爾小姐千叮嚀萬囑咐過。」
「也是。」
可爲何忽然改變了心意?
「所以談妥了,用我媽媽公司裏男藝人的淋浴照作交換。」
「原、原來如此。」
這理由一聽就明白。至於哈琳爲何會有男藝人的淋浴照,還是別問了。
「別、別誤會!那只是爲了拿來引誘秀絢姐姐行動,才拜託李經紀人給我的!」
「不,我又沒誤會什麼。」
「騙人!分明用看那種女人的鄙視眼神看我!沒錯!就像《放學後的兔子男》裏,男主角鄙視女主角時一樣!」
「沒有!我絕沒帶着那種想法看你!再說了,我連那漫畫都沒看過!」
「那這次借給你,一定要看哦。很有意思的。這漫畫已經絕版,如今很難找了。」
哈琳剛纔還在抽鼻子,一提起喜歡的漫畫,便像什麼也沒發生過,眼睛發亮地推薦起來。
「……知道了,之後會看。」
這傢伙轉換心情的速度,果然怎麼也跟不上。英民這麼想時,哈琳已飛出市區,解除隱身妖術,將所有力量用於飛行,速度比方纔更快,直奔目的地。
「不過,月花真一點變化都沒有?」
英民不安地問道。自己只是聽到月花的名字、看見她的臉,便全都想起來了,月花卻沒有,實在令他在意。
「嗯,雖像是有些在意,可到家把哥哥安置好,便若無其事地出去了。」
「這樣啊。」
英民努力掩飾深深的失望,卻沒能做到,哈琳也看了出來。換作平時,她一定趁機說『忘了那種冷淡的女人,與我交往吧~』,如今卻決定剋制。
[初次相遇時說過的話,或其他印象深刻的回憶,都可以。關鍵是讓媽媽意識到,曾有過這些回憶。]
她知道英民在記憶失而復得的此刻是什麼心情,才如此體諒。而體諒他的,並不只有哈琳。
然而,轉眼趕到的月花,看到的卻是兔妖被雪白的妖氣光芒轟飛。
[這樣也會像宿主當時一樣,給媽媽的大腦造成負擔。我若覺得危險,就會讓你適時停下。]
[信不信我反悔!]
「哥哥~嗚,好可怕。」
『唔,可又非常微妙。』
「你說過,確實在東方感受到了尾巴的氣息,對吧?」
[不過,對媽媽也是個好刺激……呵。宿主,方纔捉弄我的代價,現在就讓你償還。]
他們追着海邊有人施展怪力的傳聞,找到了兔妖,可惜並不是帶着月花尾巴的妖怪。不過,來這裏尋尾巴,也不全是因爲傳聞。
兔妖逃走的方向,忽然傳來男女的尖叫。
抽抽搭搭地抱住男人的女子,背上有碩大的翅膀,確實像妖怪,可男人分明是人類。之所以能肯定,是因爲他正是白天遇見的、體內有自己尾巴的那個人類。
還沒弄明白那微妙之感是什麼,便已漸漸抵達了目的地。
[肯定。]
[宿主體內有我,只要不當場死亡,任何傷都能治好。我減輕並治療了恢復記憶時對大腦的衝擊,宿主才能迅速想起。何況,聽到我的聲音,也加快了宿主恢復記憶的速度。媽媽卻沒有這些條件,自然慢些。]
「哇啊!怪物!」
吸妖暗暗想出陰險的計劃,低低笑了。它確實打算幫英民恢復月花的記憶。
吸妖低吼着反駁,可英民感激之情滿溢,根本聽不進去。
[當時爲讓宿主停止思考,我什麼都顧不上了!結果你還是不聽話,約定作廢!]
「原來如此。就像我聽見你的聲音,便記起了你一樣,說些能讓她想起我的往事,對吧?」
「嘸沒辦法個,網上傳來傳去個閒話,本來就有交關誇大個呀。」
「現在嘆氣,尾巴也不會自己找來,今天就到這裏,回去吧。」
「沒事,打倒了。」
「這傢伙是什麼?突然撲來,嚇我一跳。」
[不必這麼消沉。宿主與媽媽目前所處的情況不同。]
月花沉重地點頭,回答藝熙的問題:
[在惹媽媽生氣上,真是個天才。]
月花回過神,正要射出狐火,兔妖卻已靈巧地鑽進草叢逃跑。她皺起眉,熄滅狐火,準備以縮地追趕。
「不!絕對沒有!我會感激地聆聽教誨!」
[別誤會!不是爲宿主,是我想讓媽媽恢復記憶!]
英民卻彷彿毫無察覺——仍讓哈琳抱着——厚着臉皮向月花搭話。
月花如今就在這裏。
[再不住口,我就咬舌自盡!]
英民不願看月花也像自己一樣痛苦掙扎,毫不猶豫便同意了。
月花回頭看了眼安慰着失望的藝熙的奉雲,在手上凝出狐火。
「你剛纔不是答應了,就算誇你可愛也不生氣嗎。」
聽了藝熙與奉雲的安慰,月花點點頭。
「嗯,這樣就好。」
如今,那個人類正望着自己,欣喜地揮手。
「怎、怎麼會?」
哈琳無語地聽着這對父子(?)的相聲。雖然很對不住吸妖,可聽着聽着,實在像一對錶面不和、吵吵鬧鬧,實則感情深厚的父子。
[這種宿主竟是爸爸!世界乾脆毀滅算了!]
吸妖的聲音彷彿在低吼,英民趕忙連聲道歉。總覺得越來越像多鬆了,是錯覺嗎?總之,他仔細聽起吸妖的辦法。
[唉,總之,宿主見到媽媽,儘量多提往事。]
「接招啊啊啊啊啊!」
……女妖怪。緊抱着男人的胳膊,第一次見到的女妖怪。
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不記得有告訴過他。再說了,分明將他留在京畿道的家裏,怎麼到了這東海岸?與那個女妖怪有關嗎?
吸妖竟肯幫到這一步,英民無限感激,無限感動。
面對藝熙可怕的威脅,月花只是輕輕一笑。話雖粗魯,最爲自己操心的卻正是藝熙。
「老公說得對。再說這種話,就當着多松的面打你的光屁股。」
「對個,對個。我認得個妖怪裏也有海里個,龍宮裏也有認得個烏龜,託伊拉幫幫忙,總歸會有辦法個。」
『消滅』這字眼聽着殘酷,令倒在月花面前的兔形怪物一顫。
「那就算現在見面,月花也可能想不起我?」
焦慮之下的疑問,得到了吸妖冷冰冰的肯定。英民頓時泄了氣。他本打算無論如何先找到月花,大喊『想起我吧!』,可聽吸妖的解釋,彷彿做了也無用。
「不、不好?! 」
「勿會在海里向伐?」
月花打定主意,就算兩位推辭,總有一天也一定要報答。就在這時,一直窺伺空隙的兔妖迅速起身,逃了出去。
「是嗎?還以爲這次一定沒錯……」
「呵呵呵呵,還嘴硬。反正你就是會作爲我兒子誕生的靈魂,這總不能否認吧。」
「嘴上雖這麼說,剛纔我痛苦時,你也在擔心……真是我可愛的兒子!兒子啊!」
『僅此而已,爲什麼這麼煩躁?』
月花後悔沒佈下結界,拼命朝尖叫聲奔去。兔妖若抓人作人質,就麻煩了。不,更可能在逃亡中顧不了那麼多,將擋在眼前的人類視作障礙,直接殺掉。
甚至還不吝給出建議,體貼得不像平時的吸妖。莫非這傢伙喫錯了什麼?雖在自己體內,喫的東西一樣,可也許三角飯糰不合口味……
只是條條大路通首爾。
「但願不是,可尾巴的氣息一直從東方傳來。」
臉確實是兔子,卻足有人臉大小,渾身雖長着毛,骨架卻很壯實,像個力氣十足的壯漢。提起兔妖,通常會想起幾分可愛的模樣,可與月兔不同,普通兔妖是在月夜綁走姑娘、加以調戲的壞妖怪。
[可以理解爲,不需要我幫忙?]
英民與哈琳同時發問,吸妖則以慣常生硬的機械聲解釋:
「找錯了。不是拿着我尾巴的妖怪。」
月花望着暗下來的東海,低聲哀嘆。倒不是不能入海,可大海比陸地更廣闊,還深不見底,要在其中尋找帶着尾巴的生物,實在無從下手。雖說尾巴的持有者會本能地尋覓其他尾巴,可最糟的情況,若持有者是條魚,相遇的可能便幾乎爲零。
「啊!月花!」
「還剩四條尾巴。其中一個持有者已經送回家,另一條則在遙遠的北方。較近的就在這一帶……」
此處雖偏僻、人跡罕至,可正東津向來遊客衆多,難保沒有想尋求新鮮刺激的情侶在深夜來這種僻靜之處。
「糟了!沒想到這裏竟然有人!」
東海
①
岸的正東津。
英民既不知月花的心情,也不知吸妖的陰謀,只顧爲重逢高興。
[嘎啊啊啊!別說這種令人肉麻的話!]
月花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本以爲是人類,難道竟是妖怪?可她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
幸好,吸妖否定了英民的擔憂。
「呀啊啊啊啊!好惡心!」
「不愧是我兒子!」
[至於用來喚醒媽媽記憶的往事,我也會挑出合適的告訴你。]
月花神情冰冷,搖了搖頭。
人究竟能有多惡劣?記憶恢復,連奉雲說過的吸妖的身份也一併記起,英民眼裏,吸妖的固執根本就是可愛的兒子在撒嬌。得知真相後,他已有餘裕寬容地接納吸妖的一切惡言,可對吸妖而言,這份從容卻彷彿匯聚了世間所有的惡劣。
月花嘆着氣,俯瞰日暮後漸暗的海灘。藝熙與奉雲知道,那個持有者說的是英民,卻裝作不知。
藝熙暫且擱下如何處置兔妖,出聲確認。對於落在旁人手中的尾巴,月花多少能感受到微弱的氣息,因此追到了這裏,又循着像模像樣的傳聞捉住兔妖,卻撲了個空。
眼前這隻被月花收拾得半死的兔妖,也曾調戲前來東海岸遊玩的女子,落入正追查尾巴傳聞的藝熙與奉雲的視野。經過一番窮追不捨,終於在海灘上方的樹林裏抓住了他。
「往事?」
「這隻兔妖怎麼辦?總不能任它繼續禍害人,還是消滅了爲好吧?」
接下來還得幫月花恢復記憶,這麼沒腦子可不行。
「謝謝。兩位如此爲我奔波,這份恩情,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報答。」
[並非如此。]
「講、講啥啦?爲了寶貝侄女,搿是阿拉自家情願做個事體。勿要講恩情啥個,儂搿能想,阿拉反倒難過呀。」
「果然,記憶還沒恢復,認不出我啊。」
英民遲鈍得數一數二,可被月花如此冰冷地盯着,也總算察覺了些什麼。
「哇哈哈哈哈哈!終於承認了!My baby!不,My son!」
[宿主想的辦法沒錯,只是遠遠不夠。]
「吸、吸妖啊啊啊!」
月花不得不拼命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給那男人一拳的衝動。
* * *
「所處的情況?」
「什麼?」
更正。這人什麼也沒察覺。
不過,這點也在吸妖意料之中。
[先自我介紹,看看反應。]
英民依言下定決心……
[在那之前,若不讓魅魔鬆手,後果我可不知道。]
「……啊?! 」
他這才被胳膊上的柔軟觸感嚇了一跳。姑且解釋一下,方纔以妖氣釋放擊倒突然撲來的兔妖時,英民的胳膊也毀了。吸妖正像往常一樣治療,又用了最近纔開始用的辦法,暫時切斷感覺,英民才忘了哈琳還抱着自己的胳膊。
以上,月花絕不可能接受的藉口,完。
「接受不了,找藉口還有什麼意義!哈、哈琳,先鬆開一下。」
「嘁。」
英民的請求與接下來要做的事,雖讓哈琳喫醋,但她還是二話不說地鬆了手。英民向有些氣鼓鼓的她輕輕低頭致歉,隨即轉向月花。
月花抱着雙臂,臉色似乎比方纔更差。而且,指甲怎麼這麼長?
『……怎麼總覺得,記憶恢復了,我的命就危險了?』
那大概是求生欲帶來的錯覺。
[怎麼事到如今又怯了?放棄讓媽媽恢復記憶了?]
『不,倒也不是。』
[那就加油,爸爸。]
『要死了!我剛纔一定立起了死亡結局的Flag吧?你是給死刑犯的糯米糕嗎?! 』
[不太懂宿主在說什麼。]
吸妖裝傻,只催他快向月花報上姓名。英民雖始終覺得不安,卻還是先照做了。
[但宿主每句話,她都有反應,是個好兆頭~]
可自己爲何會對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反應如此激烈?
「月花。」
「你、你連每天早晨啾啾地吸……吸我胸的事,也不記得了嗎?! 爲的是取走妖、妖氣啊!」
月花不知何時已來到跟前,含淚瞪着他。可英民更在意的,是此刻抵在自己脖頸上的利爪。
「那、那個,初次見面……這麼說有點怪吧?哈哈哈。我、我叫英民,金英民。想起來了嗎?」
「胡、胡說什麼?我何時爲初次見面的人類……唔。」
月花今天白天才初次遇見那男人,本以爲他體內有吸妖,是受尾巴的本能驅使而找來。可僅憑這點,解釋不了爲何每次看見他就頭痛。於是,她聽從叔叔與嬸嬸的意見,先將已到手的吸妖之尾放在一旁,今天便來這裏尋找疑似持有尾巴的妖怪。至於那男人,她本沒當回事,早已忘了……
英民索性破罐破摔,豁出去了。
本想說『在生存本能面前,已如露水般消散了』,可自尊心被吸妖刺中,實在說不出口。
「啊?! 」
[宿主,並非如此。]
[哼,半點也不想當宿主的兒子。]
那是在江原道湖邊,拼盡全力向心愛少女告白的記憶。第二天,自己忘得一乾二淨,心愛的少女便莫名地生氣。如今想起,才明白她爲何生氣。
[儘管相信我!接下來說這段回憶!]
『咦?啊!』
[宿主,不能撒謊。我沒讓你誇獎,照那天說過的話說就……]
吸妖彷彿嘆息般,否定了英民的想法。
[得先喚醒媽媽與宿主初遇時的記憶。還有比那件事更具衝擊的回憶嗎?]
隨即又因自己的話而困惑,陷入混亂。
確實,吸妖的刺激療法似乎頗有成效。
[怎麼會?我正照爸爸的要求,全力恢復媽媽的記憶。]
『喂!月花的指甲伸得老長了?! 』
「總、總之,我沒有脫光!」
[正如我所說,藥效十足。]
月花的指甲彷彿要刺進脖頸,疼得英民連哀嘆也嚥了回去。
無話可駁。
英民不由得擦去月花臉上的淚。那隻手的觸碰,並不討厭。月花趕忙抓住他正要收回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
英民一問,月花本就不悅的眉頭皺得更緊,他不由得縮起身體。可實際上,月花是在聽見名字的瞬間泛起頭痛,才皺了眉。
「那、那是沒辦法!那樣更快,另一種方法又……咦?我又在說什麼?」
「我……」
『什麼意思?』
而英民更是其中格外愚蠢的笨蛋,便鼓起勇氣,大喊道:
怎麼想,都是能將死亡Flag牢牢立穩的臺詞。
月花眼眶裏的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月花不由得條件反射般喊道。
『你在享受吧?! 拿我的命當籌碼,賭得很開心吧?! 』
「是不是太足了?! 月花,你沒事吧?」
英民嚥下憤懣。確實,吸妖挑的刺激療法,比自己挑的回憶效果更大,有目共睹。
[爲何畫蛇添足?]
可這份服務(?),效果着實明顯。
『你、你!』
「咦?我爲什麼會說這種話?」
「記得嗎?你每天還給我做便當!」
[好了,好了,接下來說這句。]
「喜歡你。」
「你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時嗎?! 爲了取走我體內的吸妖,你說要陰……陰陽合一,脫光了就撲上來!」
英民雖惱火,卻還是不情不願地將怒氣壓了下去。
答得毫不猶豫,反倒更難相信。
無比簡單、簡短,卻蘊藏着重大意義的一句話。
「月、月花?痛嗎?頭很痛嗎?」
而吸妖所說的是……
[太弱。]
『反省時間也太短了!』
『是、是嗎?』
吸妖彷彿在吐舌頭,英民正要發火,月花卻又靠近了些,讓他移回注意。
英民不由得拔高聲音。男人慌張的嗓音莫名熟悉,讓月花的頭更痛了。
吸妖說得在理。可再怎麼說,那種話也……
「你……你是我的什麼人?」
該如何回答?有一句話浮上心頭,可現在能說嗎?對失去記憶的月花,能說那句話嗎?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何如此,只想保持這個姿勢,問一句:
[宿主,不信我的話?爸爸想違背全都交給我的約定?]
[爸爸,對不起。]
『我錯了!吸妖大人,饒命!』
她彷彿一個擔心玩具被搶走而哭泣的孩子,神情惹人憐愛,英民不再猶豫,緊緊抱住月花。那句一直埋在心裏、一次又一次決心總有一天要說出口的話,雖說過一次,卻始終未能再找到機會說出口的話。
這油嘴滑舌的傢伙,要是有個能讓自己揍上一拳的身體,那該多好?
終於再次說了出來。
爲了這次絕不遺忘,也爲了絕不放開懷裏的少女,英民懷着這份心意,再次清楚地說道:
「說了不許說就別說!那件事,我想忘……咦?那件事……那件事究竟……」
『你這不可愛的臭兒子!』
男人是種爲了自尊,連性命也能拋下的愚蠢動物。
「什麼?! 讓我說那句?! 」
英民正要向罪魁禍首發火,吸妖卻搶先開口:
月花踉蹌着捂住頭。
「呀啊啊啊!不許再說!」
『你給我閉嘴!』
[對不起。也許是當時我使了壞,才讓媽媽與宿主這麼辛苦。]
吸妖沒有回答,而是喚醒了英民失而復得的記憶中,始終未能找回的那一段。
吸妖果然樂在其中,英民便決定,這次不聽它的。
『我的命呢?! 』
英民終於後悔把吸妖捉弄得太過,可吸妖又刺了刺他的自尊,斬釘截鐵地保證,這辦法一定有效。
『你只在自己方便的時候才?! 』
「我,人類金英民,非常非常喜歡九尾狐月花。」
反倒因爲她失去記憶,自己纔想毫無負擔地說出口,這讓英民暗暗生自己的氣。平日明明有機會也說不出,爲何偏在這時候……
『你、你是打算害死我吧?! 』
雖不明所以,卻覺得必須拼命否認。月花不知是憤怒還是羞恥,滿臉通紅,吸妖看着,暗暗叫好。
「……好、好像有反應吧?」
『爲了多少提高一點生存率!』
[我沒有能閉上的嘴。你明明知道,怎麼又這麼說?]
「不、不是!我本來是想誇你漂亮……」
「那天在浴室看見你的裸體時,我那天說過的話……」
「纔沒有脫光!我穿着襯裙呢!」
『你只在自己方便的時候才叫爸爸?! 』
見月花毫無反應,英民焦急地催促吸妖,吸妖則不緊不慢地教他該說什麼。
英民扶住搖搖欲墜的月花。明明是個初次見面的男人,而且不知爲何還滿口無禮之言……
[無須擔心。]
『爲什麼會這麼安心?你……你究竟……』
『是誰?這名字不像第一次聽,可我沒見過那男人。不,在那之前,爲什麼這麼煩躁?』
「喜歡我的人類?」
確實很有效。可效果越強,後患似乎也越可怕。
[事到如今,退縮了?要恢復媽媽的記憶,讓我叫爸爸的自信,去了哪裏?]
[一切按計劃進行!]
「告訴我,你是誰?明明被初次見面的男人抱着……爲何我並不討厭?爲何如此安心?告訴我,你是我的什麼人?」
嘴上雖問着,卻並不討厭英民的擁抱。頭痛得彷彿要裂開,卻也覺得那沒什麼大不了。
月花拼命閉緊嘴,保持沉默。只要一張口,問題恐怕就會如瀑布般傾瀉而出。
只想長長久久地保持這樣。
遠處望着兩人的奉雲鬆了口氣。
「搿就好啦。」
奉雲由衷地說道,藝熙卻仍一臉不悅。
「還沒完。月花還沒想起那傢伙,中途又有別的孩子插手,我不能完全認可他們。」
「別說違心話了。」
撲翼聲響起,魅惑嗓音的主人從空中落下。
「嘖。」
藝熙望向聲音的主人——吸血鬼埃瑟爾,咂了咂舌。
「你什麼時候來的?」
「從那時起,我便一直藏着,觀察少年與小狐狸。小美人和秀絢似乎也沒發現我跟着。」
「我也沒發現。」
「隱匿可是吸血鬼的專長。」
埃瑟爾微微一笑,慘叫般的哭喊卻震動了樹林。
「師父!」
秀絢將英民與哈琳引來後,一直在空中旁觀,此時發現埃瑟爾,哭着飛了過來。
「那之後,您去了哪裏?! 知道我找了您多久嗎?」
爲與哈琳通電話,秀絢一直用水凝成身體,此刻纔沒穿過埃瑟爾,而是抱住了她。
埃瑟爾彷彿看着長大後仍撒嬌的女兒,微笑着輕拍秀絢的頭。
「突然斷了聯絡,對不起。很擔心吧?」
「你以爲只有你見過?我比你活得更久,像月花這樣的獸人系妖怪與人類共同生活,最終不幸的例子,我也見過無數。」
可月花的爪子被銀狐堅硬的尾巴擋住。同一瞬,側腹遭到重擊,她又被轟飛。
「你那副比我這嬸嬸還懂她的口氣,讓人火大!」
英民趕忙追上,大聲喊道。月花卻已憑着縮地來到銀狐頭頂,瞄準要害,厲喝着伸出利爪。
——鐺!
埃瑟爾說得篤定,藝熙只得舉起雙手,彷彿認輸。
「這還用問?! 英民連我都看不見!一起住的哈琳也說沒見過師父……我有多擔心……嗚。」
「嘿嘿嘿,我記得曾在哪裏聽過這話。你喘着氣,說『討厭的人』,捶我胸口的時候,真是可愛極了。」
「銀狐!」
「我變得不可愛了,真遺憾。如今,我只會在老公面前露出那副模樣。」
喊聲響起的同時,無數蝙蝠被召出,爲保護兩人,將四周包圍。
「月花既沒做好成爲人類的覺悟,也沒有哪怕暫時與人類相愛,最終仍要昇天的目標。如今只看眼前的生活,從不考慮明天。你知道沒有覺悟、沒有目標的妖怪與人類共同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嗎?而且那個叫英民的人類,也只會下些無謂的決心。人類與妖怪一起生活,最大的阻礙往往是人類不知道妖怪的身份。可他從一開始便跨過最大的難關,卻對自己毫無信心!纔會做些根本不必做的努力。一直這樣下去,遲早會毀掉自己的身體!我見過無數這樣生活,最終陷入不幸的妖怪與人類伴侶!」
月花能變成人類,同爲狐妖的銀狐自然也可以。這副人形出乎意料,月花根本不明白英民在說什麼。
可蝙蝠的屏障尚未完全展開,中央便被轟出一個大洞。一道人影迅速從洞中躍入,站到英民與月花面前。
英民曾見過的那名銀色長髮、氣息陰冷的男人放聲狂笑,既似愉快,又似不悅,難以分辨。
「別胡說!你這殺害我父母、一族的仇人!」
「沒事吧?」
「……你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銀狐僅剩的一隻黑色眼眸染成金黃,不祥的黑氣在周身翻湧、擴散。那一瞬,月花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從未遺忘的仇人的妖氣。
「月花!」
銀狐彷彿嘆息般搖搖頭,將視線從月花身上移開。
「哼,不願負責的大人的詭辯罷了。」
「對不起。既然參與了這場賭局,我便決定徹底保持中立,只能避開你們。若事情出了岔子,到時也好以自己的方式負責。」
「畢竟先遇見她,也看顧了許久。」
——轟隆隆隆!
「不行!那招對銀狐沒用!」
「之後再慢慢教你,如今先辦該辦的事。」
「今後的後悔,如今的幸福與喜悅,都是那些孩子的,我們無權奪走。」
「月花還沒完全想起英民,可她在他懷裏,笑得多安心。明明因你的妖術而頭痛,表情卻那麼舒緩。抹去記憶後,你們一起生活時,見過她那種神情嗎?」
也許正中反擊,月花受了頗重的內傷,咳出血來。
連話都說不出。過去也曾數次正面承受銀狐的殺氣,可今天遠比以往危險,令他連呼吸都艱難。
他果然大度。
「哈哈哈哈哈!我從牲畜的情形雖已猜到幾分,可你果然變回了我喜歡的舊模樣!身爲夫君,還是頭一次如此高興!我的妻子啊!」
英民連自己的疼痛都忘了,趕忙察看月花的臉色。
「這下該停了吧?」
藝熙氣鼓鼓地挽住奉雲。奉雲似乎並不在意兩人的話,只覺得撒嬌的妻子可愛,滿心歡喜。
月花撞斷大樹,勉強抓住地面止住去勢,喘息不已。眼裏卻仍滿是憤怒,死死盯着銀狐。
——轟!
「少年!小狐狸!躲開!」
「知道了,現在就恢復月花的記憶。」
埃瑟爾沒等藝熙回答。她一直看着,很清楚失憶後的月花如何對待藝熙與奉雲。
月花失憶後對兩人很有禮貌,也很親切,卻始終不讓兩人越過某條界線。兩人努力讓她敞開心扉,可憑着僞造的記憶相處,終究只能到此爲止。
銀狐早已恢復銀色狐狸的原形,在那裏愉快地笑着。
銀狐殺氣四溢,瞪着英民。正面承受這股殺氣,英民彷彿當場凍住,動彈不得。
「埃、埃瑟爾小姐!」
「嘖,今後月花後悔,我可不管。」
可攻擊尚未觸及銀狐,月花便被黑氣中探出的銀色尾巴擊中,倒飛出去。
[銀狐有九條尾巴?! 變成九尾狐了?! ]
「連回答的價值都沒有。」
「妻子恢復舊貌我固然高興,可又得從頭教起,實在麻煩。」
意思是就到此爲止吧。奉雲也在一旁投來贊同的目光,藝熙卻搖了搖頭。

* * *
「月花!」
「銀狐————!」
「去死!」
「當真不知道,纔來問我?」
埃瑟爾正奔向英民與月花,眼見黑色球體來不及躲避,慌忙驚呼。男人一開始的目標,便是她與藝熙、奉雲夫婦。
那是永遠填不上的差距。可雖填不上,隨着時間流逝,藝熙與奉雲也能擁有與埃瑟爾一樣的信任。到了那一步,這差距也就不必再填。
「氣死了。」
隨即,不由自主地喊出了男人的『名字』。
吐了兩口血,月花的眼睛已變成獸瞳。她粗暴地甩開英民站起,不等他勸阻,便又衝了出去。
[難道……難道?! ]
疾奔中的月花驟然消失。是縮地。
隨後,搜刮起全部勇氣,大喊道。
從月花推開自己時便緊追不捨,英民才得以穩穩接住倒飛而來的她。
「……」
「本就是我們大人強加的條件,他們沒理由聽。而且,我依約沒有插手啊。」
無數黑色球體從男人手中湧出。聽見吸妖近乎慘叫的呼喊,英民條件反射般地抱緊月花,蜷起身體,可吸妖隨即發現,攻擊並非衝着兩人而來,而是朝更後方飛去。
銀狐又向兩人逼近一步,英民拉着月花退後。
「銀狐!」
「看來想起來了,牲畜。哼,可被你這傢伙喊出名字,實在不大愉快。」
「讓開!」
隨後,他轉過龐大的身軀,望向英民。
「嘿嘿嘿嘿,果然把牲畜放出去是對的。」
「那爲什麼不阻止?! 你比我先遇見月花,明明……」
「爲什麼?」
化爲人形的銀狐咧嘴笑着,上前一步。英民將月花拉到身後,彷彿要把她藏起。
「噓,看見那美好的光景,還不明白?」
「唔,呃,咳咳!」
「真是如此嗎?若還不能認同,現在再賭一場我也無妨。籌碼就用我的命。」
通過英民的眼睛望着銀狐,吸妖率先發現了原因。
「糟了!」
「這就對了。」
「你來這裏幹什麼?! 」
只疑惑,這個人類怎會知道自己仇人的名字?
失憶時,英民曾見過這個男人。那時不知他的身份,也不懂他在說什麼,可如今再見,便能清清楚楚地喊出他的名字。雖然模樣與自己認識的那傢伙截然不同,英民卻毫不猶豫,本能地叫了出來。
「你也漸漸厭了吧?被灌入虛假記憶的月花,並不是真的月花。你應該也與那些孩子一樣,有這種感覺。難道我說錯了?」
英民回頭時,身後已被濃濃的黑煙籠罩。不等擔憂三人的安危,他便緩緩轉向狂笑的男人。
聽見吸妖驚叫,英民也數起尾巴。確實,上次銀狐耗去的第八條死靈之尾已然恢復,更添了比其他尾巴略短的第九條。
月花猛地推開英民,如子彈般躥了出去。銀狐嘴角一揚,黑氣瞬間將自己與周圍全數吞沒。月花毫不理會,徑直朝他方纔所在之處探出利爪。
埃瑟爾用手指抵住激動的藝熙的嘴脣。
——砰!
「……?」
[不、不可能!這麼短的時間,竟連第九條都造出來了,究竟用了什麼辦法?! ]
藝熙抬起手指,指向月花,卻突然神情一變,抬起視線。埃瑟爾也同樣驚慌地望向英民與月花。
彷彿在說別打擾,埃瑟爾作出噤聲的手勢,指向月花與英民。
埃瑟爾指着月花,確認般問道,意思是該將記憶還給她了。藝熙鬧彆扭似的鼓着腮幫,終於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久等了,牲畜。」
藝熙指了指秀絢,以及遠遠站在英民與月花身旁的哈琳。自然,不在場的多松也算『那幾個傢伙』之一。
「什麼出了岔子,又打算怎麼負責?而且從那幾個傢伙插手起,這場賭局就已經無效了。」
英民也疑惑,可對方並不會有問必答。更何況,眼下必須先擺脫危機。
『吸妖!準備妖氣釋放!』
[早已備好!但不保證能擋住銀狐的攻擊!]
吸妖的語氣罕見地透出絕望。英民雖不明白,吸妖卻知道,九尾狐的力量絕非多一條尾巴、強上一點那麼簡單。即便那並非真正的九尾狐之尾,而是死靈之尾,擁有九條尾巴的狐妖也是能與天界存在匹敵的神獸。
哪怕其中一條尚未完成,那恐怖的力量仍深不可測。
——咻!
這時,一道破空聲掠過英民耳畔。
「哼。」
銀狐不耐煩地抬起一條尾巴擋住臉,那裏隨即發生巨大的爆炸。熱浪與衝擊迎面湧來,將英民推倒。也因此終於能動了,他回頭望去,露出安心的笑容。
「埃瑟爾小姐!您沒事啊。」
埃瑟爾手臂與衣服略帶焦痕,拍着身子走來。
「就算是偷襲,我也不是那點攻擊就能打倒的吸血鬼。」
埃瑟爾站到英民面前,與銀狐對峙,同時迅速掃視四周,確認狀況。
月花兩次近乎自毀的衝鋒都遭到重創,眼下一時難以起身。不擅戰鬥的魅魔哈琳則被銀狐的殺氣壓制,始終癱坐在地。英民遇險時,她雖拼命想動,可面對擁有九尾狐級力量的銀狐的殺氣,能抵抗到這地步,已很了不起。
到頭來,眼下能與銀狐正面交戰的,只有埃瑟爾,以及……
「你就是我侄女,還有我老公的仇人?見面先來這麼狠的偷襲,常識都丟到仙女座去了。」
藝熙與奉雲。
「咳,咳!老、老婆,沒、沒事體伐?沒、沒受傷伐?」
不,奉雲也不行。銀狐偷襲時,他迅速擋在藝熙與埃瑟爾面前,以背承受了全部攻擊。捱了那等攻擊仍沒死,確實很耐打,可要加入戰鬥,實在勉強。
「又想礙事?嘖,看來要收拾牲畜,得先收拾你,吸血鬼。」
英民抓住她的胳膊,大喊道。
「當然!」
「你眼裏看不到我?」
「用力量帶走就是。」
「嘿嘿嘿嘿嘿。」
「師父,怎麼辦?」
[你這該死的遲鈍宿主!]
「聽好了!要照你想的辦法待在月花身邊,修煉幾十年也不夠,能勉強夠上腳尖就謝天謝地了。好在你有月花的尾巴,若真抱着必死的決心修煉,或許能趕上一半吧。」
「你這該死的遲鈍傢伙!」
銀狐看着埃瑟爾的舉動,譏笑道。
英民沒聽懂。辛苦?究竟是誰?
「秀絢!帶孩子們離開這裏!」
藝熙沉下臉,徑直朝月花躍去,埃瑟爾也同時發動攻擊。
一直沉默的月花踉蹌起身,向藝熙抗議。
「您在做什麼?銀狐是我一族的仇人!叔叔嬸嬸都知道!明明答應幫忙,爲何卻妨礙我報仇?」
藝熙深入離戰場很遠的密林,放下月花,也示意秀絢放下孩子們。
[唉,遲鈍得真想罵人。宿主,對喜歡的媽媽,你到底想要什麼?]
月花正凶狠地甩開英民,卻呻吟着捂住頭。本就受傷不輕,又添頭痛,連站着都艱難。
「可月花要繼續前行,就必須打倒銀狐。你能陪在這樣的她身邊嗎?賭上性命?」
「當時被我打得半死的傢伙,可沒資格說這話。」
秀絢滿臉焦急地望向埃瑟爾。埃瑟爾拔下頭髮對準銀狐,淡淡說道:
「你是看了太多戰力膨脹的少年漫畫嗎?」
「咦?咦?」
「那在此期間,就要丟下月花不管?! 」
「再問一次,上次便不是對手的你,覺得如今能贏我?」
銀狐只提埃瑟爾,令藝熙大怒。她舉臂噴出毒霧,卻被埃瑟爾迅速抓住,制止了。
藝熙煩躁地取出戒菸棒叼住,從未如此渴望一支菸。
[答案都出來了,還瞎折騰什麼?宿主都這麼想了,喜歡宿主的媽媽又會怎麼想?]
吸妖彷彿終於看不下去,插了話。
「月花!先避一避,把傷治好!這是嬸嬸的命令!」
「到那時,我已將這傢伙打得半死,你可別生氣。」
「我、我希望月花別離開我身邊,想一直在一起。」
銀狐炫耀般地展開九條尾巴。
「也是送你上路最穩妥的辦法。」
秀絢慘叫起來,埃瑟爾苦笑着搖頭。
埃瑟爾強撐聲勢,掩飾絕望,再次準備攻擊。可憑虛張聲勢別說取勝,就連還能拖延多久,都不知道。
「上次你也不是我對手,這麼快就忘了?」
「月、月花!」
「我辦不到啊?! 」
說着,又擺出衝鋒的姿勢。
「唉,果然還差得遠。」
埃瑟爾也笑了,將指尖淌出的鮮血全力揮灑。既是吸血鬼的生命,又是最強、最後的武器,血刃如箭雨般向銀狐射去。
「啊?」
「是啊,月花!現在先聽埃瑟爾小姐的話!」
藝熙厲聲訓斥,英民苦苦相勸,月花卻不爲所動。
「啊?」
「也、也沒什麼想要的……」
埃瑟爾說得沒錯。身後的英民已因窒息而臉色發青,雖有吸妖支撐,可若戰鬥時肆意放毒,他也堅持不了多久。
「讓月花恢復後,我馬上回來。」
女子明明比自己矮,卻是個妖怪,那股迫力幾乎要將人壓倒。英民努力撐住,直視藝熙,示意她問。
「在那之前,先答我的問題。」
* * *
說着,埃瑟爾指向藝熙。藝熙正要抗議,卻又閉嘴。正如埃瑟爾所言,這確實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藝熙與秀絢帶着孩子們躲往安全之處。雖惦記被留下的奉雲,卻實在顧不上,也相信他不會就此死去。
「嘖,所以才說人類麻煩。」
爲讓藝熙放開手腳,埃瑟爾向秀絢下令。秀絢本在後面察看動靜,一聽師父吩咐,便趕忙操縱水流,將哈琳與英民拉往後方。
英民趕忙扶住她,轉頭望向藝熙。藝熙面無表情,默默看着兩人。
「我當然很弱……是個人類,可能拖月花的後腿!可爲了避免那種事,就算不能並肩戰鬥,我也會努力變強,至少強到能陪在她身邊!」
「如今月花的情況,比認識你時更糟。遇見銀狐那傢伙後,這點我已痛徹骨髓地明白了。」
銀狐不過多了一條尚未完成的尾巴,力量卻已不可同日而語。
埃瑟爾驟然拉近距離,以髮絲直取銀狐的眼睛,卻也被早有預料的銀狐以尾巴擋住。反倒是五條死靈之尾從上方朝她頭頂砸下,可她早已離開原地。
「放手!放開我!仇人,仇人就在那邊啊!」
[得向爸爸問這種事,我也羞得要死!別因害羞便含糊其詞,老實回答。]
「我喜歡你說得那麼肉麻,告白完卻要丟下喜歡的女孩,專心修煉?若這就是你對待喜歡的女孩的方式,我們月花可不能給你!」
她忍着傷痛,強撐起身。埃瑟爾看得皺起眉頭。
「無論修煉多艱苦,我都有覺悟。」
「冷靜點!你賠上性命報仇,父母與族人就會高興嗎?」
藝熙將戒菸棒咬得咯吱作響,問道:
「好不容易以爲有少年在,她不再逞強了……」
「一興奮就不管周圍、只管浪叫的毛病,你到現在也沒改啊。你的毒會大範圍擴散。年幼的妖怪孩子們就不說了,眼下這個人類少年怎麼辦?」
「嘖。」
「你又知道我什麼,區區人類,竟敢插手我們的事?! 唔!」
英民絞盡腦汁,仍沒聽懂藝熙的話。
「笨蛋嗎?! 若靠努力,人類就能突然與妖怪平起平坐,誰還會那麼辛苦?! 」
銀狐望着被藝熙帶走的月花,從容擋下埃瑟爾的攻擊。
藝熙卻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銀狐沒躲,只笑着挪動死靈之尾,擋住血刃射來的方向。曾貫穿他身體的血刃,如今卻無力地撞上尾巴,碎裂了。
英民一反駁,不只吸妖,連通過哈琳翻譯(?)聽它說話的藝熙,以及哈琳本人,也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月花正要與埃瑟爾同時衝出,卻被迅速逼近的藝熙攔腰抱住,拖了出去。
「無妨!只要能討伐一族的仇人銀狐,這條命怎樣都無妨!」
唯獨月花擊散秀絢的水流,怒喝道。
英民彷彿不必思考,當即答道。
「……嘴上倒會說。」
「你這該死的遲鈍哥哥!」
埃瑟爾拭去嘴角的血,咂了咂舌。從方纔碰面起,她便知道銀狐的力量已不同以往。雖因天妖之尾的殘餘力量而狀態不佳,可哪怕身體完好,也沒把握能贏。
三條死靈之尾如長槍般追着後躍的埃瑟爾而去。她拔下頭髮擊斷周圍的樹木,不斷後退。斷木拖慢了死靈之尾的速度,她才得以退出攻擊範圍,稍喘口氣,用牙咬破手指。
「月花!」
「爲什麼?如今連站都站不穩,還問這種話?」
「到這裏,應該能爭取些時間。」
「不!仇人就在眼前,我不能就這麼退下!」
局面實在絕望。
「這、這又沒親耳聽她說,我怎麼知……等等!那也得月花喜歡我,才知道啊!」
「夠了吧!雖不知您有何目的,可別再折磨月花了,把記憶還給她!」
「放開!」
事情變成這樣,究竟是誰害的?英民的喊聲滿是憤怒,藝熙卻沒回答,走到他面前。
「月花失了記憶,卻仍在你懷裏露出安心的神情,你都親眼看見了,還不懂她的心?」
「怎、怎麼了?! 」
「真是令人不快的手段。」
「你以爲我會丟下眼前的仇人逃跑?! 嬸嬸!這是我的戰鬥!」
「要帶走月花的不是你,是你。」
吸妖說到這份上,已無法再矇混過關,英民只得坦言。藝熙聽他自言自語,猜到他在與吸妖交談,便招手叫來哈琳。
藝熙齜牙質問,埃瑟爾搖搖頭,指了指周圍。
「幹什麼?」
「啊?」
英民這纔看向懷中月花的臉。她不知何時已倚在他懷裏,默默不語,目光一對上,便忙低下頭。可沒能完全藏住的通紅臉頰,已替她道出了說不出口的心意。
見狀,英民的臉也莫名發燙。
『怎、怎麼回事?難、難道月花……真的?這種夢一樣的事,也能發生嗎?! 』
英民的戀愛細胞死透了,親眼所見也無法立刻相信,面對月花的舉動,只剩混亂。月花也一樣混亂。
『我、我怎麼了?仇人還在那邊……爲什麼?』
聽藝熙對英民說喜歡月花、不能將她給他之類的話,雖會頭痛,她卻又沉醉於那熟悉的安適,始終乖乖待在英民懷裏。
尤其英民方纔那句喜歡,不斷重疊,在疼痛的腦海中翻攪。那回響卻彷彿又減輕了頭痛。
兩人同樣心緒混亂,卻仍緊貼不放,藝熙看着,一臉不耐煩,伸指戳了戳英民的額頭。
「眼下這副模樣,纔是你與月花該走的路。」
只要簡簡單單地陪在彼此身旁便好。爲了待在她身邊而提升自己的價值,對已心意相通的兩人而言,毫無意義。反倒若因此勉強自己,毀了身體,只會令喜歡的人傷心。
英民想爲月花逞強,月花卻又無法痛快地向他告白,藝熙擔心兩人繼續錯過,最終有一方毀滅,才策劃了這場風波。
過去,她見過無數人類與妖怪的伴侶,因不理解彼此,明明爲對方着想,卻往錯誤的方向努力,最終落得不幸。她不願英民與月花也步入後塵,只盼兩人明白,彼此都是不能離開身旁的珍貴存在。
藝熙羞於直說,解釋不足,看出她心意的吸妖便向遲鈍的英民說明,再由哈琳翻譯(?)給藝熙聽。
「夠了!這麼丟人的事,不必說出來!」
藝熙紅着臉,無端衝哈琳發了通火,嘀咕幾句,才問英民:
「嘖,總之,現在多少懂了吧?你這處男。」
「別、別叫我處男!」
也只敢以蚊子般的聲音抗議。
「哼。」
「啊?! 呀啊啊啊啊啊!埃瑟爾阿姨!」
「啊啊啊啊啊。」
藝熙吐掉咬斷的戒菸棒,又取出一支叼住。
月花甜美的呼吸近在鼻端,英民腦中一片空白。
在本能的猛攻下,英民的理智已瀕臨崩潰。他想把月花抱得骨頭髮酥,更深地感受她。
正想說『我也一樣害羞,可如今不是時候』,柔軟溼潤的觸感便覆上了嘴脣。
銀狐僅是瞪着,殺氣便洶湧而來,幾乎令英民窒息。月花緊握住他的手,彷彿在給他勇氣,也在向他索取勇氣。英民回握住她,再無恐懼,連銀狐的殺氣都感覺不到。唯有心愛女孩的體溫與柔軟的觸感。僅是如此,便安心到不可思議,月花也一樣。
埃瑟爾打算激怒銀狐。雖然危險,可一旦動怒,攻擊便可能變得單一,露出破綻。
「我不會放任不管。」
月花若能有哈琳一半的坦率,根本不必鬧這一場。雖有遺憾,可月花就是月花,哈琳就是哈琳。如今總算順利解決,也不枉自己主動當了回惡人。
「嗯?打擊太大,腦袋硬成石頭了?怎麼不回答?」
「……!」
半點也沒收到。
「是、是。」
藝熙示意月花與英民跟上,隨即轉身。
「那就快去幫埃瑟爾。哈琳,你與處女鬼在這裏等。」
「第九條死靈之尾尚未完成,可就算如此,在這裏將你們掃滅,也輕而易舉。」
哈琳身後的秀絢率先趕去,將埃瑟爾抱起。埃瑟爾傷痕累累、渾身浴血,卻無性命之憂。證據便是勉強睜眼後,她——
英民忐忑地問道。月花好不容易擺好戰鬥架勢,尾巴與耳朵卻嚇得直豎。
「沒關係。」

『咦?』
「小孩子一上頭就把周圍忘得乾乾淨淨,真是麻煩。」
「閉嘴,吸血鬼。」
爲了尚能戰鬥的藝熙與月花,埃瑟爾做好捱打的準備,不斷嘲弄銀狐。藝熙看出她的意圖,早已等着銀狐露出破綻。可攻擊主力之一的月花卻因埃瑟爾的嘲諷,想起方纔的吻,注意力不斷渙散。
正如吸妖抱怨的,英民早已緊緊抱住月花,奪過了主導權。
「真是想抽菸想得要死。喂,處男。」
兩人小心翼翼地回答,儘量避開彼此的臉,跟在藝熙身後。因此,連藝熙已將英民也視作戰力這件事,都無暇置喙。
銀狐瞪着月花。
「……」
月花話未說完,便垂下眼簾。
然而,月花的心意,英民……
「如今就盡情享受吧。第九條死靈之尾不久便會完成,到時,我會讓你明白。」
「嗯唔,嗯唔!」
藝熙輕輕打了個響指。
吸妖嘆了口氣,忙着將妖氣送往英民全身。流轉體內的妖氣,再通過相貼的雙脣,傳入月花體內。
聽見藝熙的話,英民與月花才明白方纔的感覺是什麼。又意識到,方纔當着衆人的面,彼此熱切地感受、渴求着對方,頓時滿臉通紅。
藝熙彷彿忽然想起,問向身旁的哈琳,根本不必反問指的是什麼。
「誰、誰是阿姨?哈、哈琳,等回、回家……罰、罰款。」
[男人的胸可以吸,卻無法做到底,這是媽媽一直心有顧忌、不肯用的辦法。]
「月、月花?」
「你們吻得忘我時,我就解開了。」
『還、還得傳多久妖氣?已、已已已已已經到極限了!』
但相信只要開打便會好轉,埃瑟爾正要繼續嘲弄毫無反應的銀狐,他卻轉過身。
「那就趕快,沒時間了。剛纔稍一交手便清楚了,埃瑟爾獨自贏不了銀狐。」
「是、是。」
面對這露骨的挑釁,銀狐紋絲不動。
埃瑟爾臉上的從容消失了。確實,若銀狐不被激怒,冷靜地發起攻擊,勝負姑且不論,必然會有傷亡。
「你體內不是流淌着能療傷的妖氣嗎。把它注入月花體內。」
可月花如今尚未恢復記憶,便已放下心防,主動向英民邁出一步。她絲毫沒想以親吻療傷,只是在聽過英民與藝熙的對話後,心裏湧起溫暖,單純地想將這份心意傳給英民。
「竟敢這樣對埃瑟爾小姐!我絕不饒你!」
黑暗的樹林裏,一頭野獸的銀毛閃着不祥的光。月花望見,咬緊牙關。
「這纔是最快、傳遞妖氣最多的辦法。『不是戀人,就不能獻上嘴脣』嗎?所以才說小孩子的戀愛觀麻煩。」
「是、是。」
「唔。」
英民與月花同時僵住。傳遞妖氣的方法,一是擁抱着緩緩傳遞,還有……
竟還勉強有餘力開玩笑。正奔向她的英民與月花聽見這話,鬆了口氣,卻也無法徹底安心。
銀狐卻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被他抓住、帶來這裏的埃瑟爾清楚地看見了少年與少女青澀卻熾熱的吻。她在哈琳與秀絢的攙扶下起身,強扯嘴角,譏笑銀狐。
月花厲喝一聲,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卻沒像方纔那樣莽撞地衝出。而且,她竟稱埃瑟爾小姐,也就是說——
頭上突遭一擊,英民與月花回過神,慌忙分開。藝熙額頭青筋直冒,握着拳,瞪着兩人。
哈琳坦然挺起胸膛。
[這沒救的宿主。]
她當然有以性命爲盾、保護孩子們的覺悟,藝熙也一樣。可就算賭上兩人的命,也不保證能護孩子們周全。
「嗯?怎麼了?難道肯幹脆放棄?頭一次知道,跟蹤狂先生也有這麼紳士的一面。」
英民聲音發顫,徵求月花的同意。雖迫不得已,卻也擔心尚未恢復記憶的她是否肯答應。月花卻在他懷裏輕輕點了頭。
「倒是說句話啊?你不是與我一起看見了嗎!那對少男少女青澀的吻,很可愛吧?嗯,跟蹤狂先生。」
離那物體較近的哈琳,發現那東西竟是渾身是血的埃瑟爾,尖叫起來。
「月、月花?記、記憶恢復了?」
「小、小女也覺、覺得這、這辦法……最、最好……」
「我、我嗎?」
月花喘不過氣的哼聲,反倒讓英民更加燥熱。這一吻已熾熱濃烈得足以稱作深吻,彼此貪戀着對方的脣。不知不覺,兩人都忘了這是爲了傳遞妖氣。
「師、師父!師父!振作點!」
銀狐陰沉地低吼,示威般地擺動死靈之尾。
「一直糾纏的女人有了男人,滋味如何?跟蹤狂先生。」
「你沒關係嗎?」
英民不敢問的問題,卻被藝熙說出了答案。兩人臉色更紅,甚至慶幸此刻沒在看着彼此。
[明明已經在照做,還裝什麼猶豫?! ]
「絕不放任你爲製造死靈之尾,犧牲無辜的人類!」
他連吸妖嘆息的聲音也聽不見。沉醉於月花甜美的香氣,只想做點什麼(?),全憑理智拼命按住那隻蠢蠢欲動的手。
——撲通。
這可不行。幸好藝熙半開玩笑的話,讓他能以別無選擇說服自己,找到了理由。或許她就是這個用意?
她說不出話,低下頭,英民看着,臉也莫名發燙,連問她何時恢復記憶都害怕。
『這、這是爲了傳遞妖氣!絕不是動了色心才接受的!絕對不是!』
月花沒有鬆開英民的手,上前一步,英民也隨之與她並肩而立。
——啪!
「我已決定堂堂正正地爭取。而且,初吻可是我先哦。所以就算因爲這個吻,哥哥選擇了月花,我也絕不會舉白旗!不如說,勝負纔剛開始!」
三人尚未離開,便有黑色物體飛來,落在地上。藝熙與月花瞬間擺出戰鬥架勢,緊盯來向,英民則在月花身後警戒。
「好的。」
月花低着頭,以蚊子般的聲音作答。妖氣早已接收得十分充足,傷口全數痊癒,更有前所未有的力量湧出。
雖已經歷過幾次,可當衆傳遞妖氣卻仍令人害羞。英民鼓起勇氣,爲脫上衣而稍稍離開月花。可月花摟住英民的脖頸,靠得更近。兩人身高相差許多,她掛在他頸上,雙腳離地,晃盪着,那份重量令英民自然俯下身。
「現在可不是回味的時候。月花,身體已經恢復了吧?」
「讓你明白,捨棄強大的妖怪,選擇區區牲畜,是多麼愚蠢。」
與銀狐對峙的埃瑟爾出現在此處,便意味着——
「快些。不然,拿埃瑟爾作餌,逃跑也行。」
「銀狐!」
「還有,給我記清楚!我是黑狐一族最後的倖存者,九尾狐月花!我選定的終身夫君,便是身旁的兄長!你這傢伙,連我的一絲心意也休想得到!」
月花更用力地握住英民,大喊道:
「真有精神。」
「月、月花,沒、沒辦法,你、你明白吧?」
情況緊急,算作人工呼吸也無妨,可那太沒情調,還是叫親吻吧。
這場戰鬥的主動權,在銀狐手中。
「沒時間了,快讓月花恢復。」
「就、就說了……別再拿處男取笑……」
這既是向銀狐宣戰,也是月花鼓起勇氣,回應同樣鼓起勇氣告白的英民。明白這一點的瞬間,英民頭頂冒出了熱氣。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愚蠢,愚蠢得令人愉快。」
銀狐仰頭狂笑。枝葉遮蔽,夜空難辨,與『那一天』一樣,無論往哪裏看,都看不見夜空。能看見的,只有……
「你也要選擇那愚蠢的路嗎?! 月花!」
『你也?』
月花尚未來得及思考含義,銀狐便厲喝着轉身。她慌忙準備迎戰,可那一瞬,銀狐已在眼前。
「呃?唔!」
月花將英民推向一旁,右臂後撤,死靈之尾卻先一步襲來。埃瑟爾想衝過去,身體卻尚未恢復,只向前栽倒。藝熙迅速趕去,可銀狐揮動的死靈之尾更快。
——砰!
月花毫無防備地被死靈之尾擊中,向旁飛去。可比起那駭人的氣勢,卻沒飛出多遠。銀狐覺得手感比想象中更沉,不由皺眉。
「原來如此,與方纔不同了?」
月花將利爪插入地面,止住去勢,渾身已化爲漆黑的金屬色。防禦力不遜於不可殺伊的金妖之尾。此刻的她,確實與方纔怒血上湧、莽撞衝鋒時不同。
「我說過,絕不放過你!」
月花的身體剛恢復原色,四周的水汽便凝結,化爲無數冰錐。數十道冰錐如驟雨般兇猛地襲向銀狐,卻沒一根能穿透死靈之尾。
「金之後是水,接下來是火嗎?」
銀狐望着已準備下一擊的月花,譏笑道。她手上凝着炎火之尾生出的火團。死靈之尾彷彿活物般蠕動,伸向月花,她躲開攻擊,奔向銀狐,打算儘可能靠近再擲出。
「混蛋!看這邊!」
被月花推飛的英民從另一側跑來。雖恨不得立刻從腳下釋放妖氣,一口氣衝上,卻還是決定聽從吸妖的忠告。自己只是輔助月花,吸引注意便足夠。不逞強,不讓月花擔心……已經不必再爲了表現而勉強自己。
[左上方!宿主,向右滾,再原地跳起!]
英民嚴格聽從吸妖的指示,避開襲來的死靈之尾。攻擊兩人的尾巴中,忽有一條衝向天空。
月花從身後厲喝着撲來,利爪豎起。見埃瑟爾的血刃無用,她已借金妖之力,將指甲也化爲漆黑,可銀狐輕鬆避開,揮起死靈之尾抽去。
奉雲落地放下月花,見藝熙吸得津津有味,大驚失色地奔去,迅速奪走她手裏的煙,扔到地上踩滅。
奉雲雙手交握,重重砸向銀狐的腰。雖因突襲而來不及防禦,可這一擊也着實沉重,令銀狐鬆開了月花。不等他調整姿勢,奉雲便迅速抬腳踩上其背,借力躍向墜落的月花。
「該死!」
「你是說,如今憑我們的力量,很難贏你?」
埃瑟爾竭盡全力,也只來得及將秀絢遠遠扔開。
「可您獨自一人怎麼辦?! 」
[將拳上妖氣分散至全身!全面釋放,防禦!]
「月花!今天只能退了!我爭取時間,你把他……把你叔叔帶走!」
月花忍着疼痛,扯起嘴角,譏笑道:
「你和……一樣愚蠢。」
「唔!」
「是、是————!」
「不知道!什麼也沒說!」
銀狐金黃的眼眸在黑暗樹林中泛着冷光。
揹着月光出現的身影,正是月花的叔叔,蟾蜍妖奉雲。
「叔叔!」
「唔!」
首先映入眼簾的臉便是如此。光禿禿的額頭上,粗大的青筋隆起,徹底改變了憨厚的面容。可這點變化還算溫和。肌肉虯結的胸膛似乎足有嬌小的月花兩倍大,比金妖更堅硬;手臂異常修長,幾乎與她身高相當,又因肌肉而粗壯。相比之下,下半身卻修長,肌肉勻稱,彷彿全身的肌肉都集中在了上半身。
「嘖,幹嘛啊?都這種時候了,放空心思抽一根,也沒什麼吧。」
包括月花在內,地上仰望奉雲的所有人都驚呆了,腦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同一個詞。
「獨自打才方便!」
「老婆——!」
「勿要拿搿種情況推卸責任!搿一根會變兩根,再變四根個呀!」
從月花接受自己的心意起,英民便已做好覺悟。只是,無論如何,他都想讓哈琳與秀絢逃走。吸妖明白他的心思,適當分配療傷的妖氣,積攢起攻擊所需的力量。可哈琳與秀絢也不願逃,正因自己沒受傷,便想着如何帶其他人脫身。
「咳!咳!」
藝熙不知何時已從上方落下,直取銀狐。她在空中拼命扭身,勉強躲開尾巴,可那條尾巴又陡然折轉,緊追不捨。是因爲銀狐執意追擊藝熙嗎?英民(實際上是吸妖)與月花發現了破綻。
似乎奉雲那兩擊沒造成多大傷害,銀狐緩緩降落地面,咬牙切齒。
「老、老婆,搿個叫法忒難爲情了,我勿是講過勿要再……」
「什麼?」
聽見月花堅定的喊聲,踉蹌起身的藝熙、倒地不起的埃瑟爾,嘴角都浮起淡淡的笑。護着哈琳的英民也一樣。
藝熙遺憾地咬着指甲,除奉雲外,衆人都在心裏搖頭。
「來吧!結合我們夫妻特點的恩恩愛愛暗黑拳!帶去地獄作伴手禮!」
下一瞬,他拖出一道金黃光帶,猛然躥出,目標是方纔攻擊自己的奉雲與身旁的藝熙。
「嘿嘿嘿,如今?你以爲以後便能贏我?贏過即將立於一切妖怪頂點的我?」
「哼,陪你們玩也膩了。」
「儂講啥?」
「呀啊啊!」
「請儂放開我可愛個侄女——!」
喊聲中,藝熙釋放了平日壓抑的力量。被埃瑟爾背叛、恢復蜈蚣妖原形後,便不斷湧出的猛烈毒氣,如霧般籠罩四周。望着月花一行各自躲避,銀狐眯起眼,低吼道:
英民與藝熙想到了一處,拼命向埃瑟爾的方向奔逃。哈琳已飛來接應他,秀絢則早已抱起埃瑟爾,逃向空中。
藝熙鬧彆扭似的猛扭過頭,卻又暗含期待地偷瞧奉雲。
「呵呵呵,覺得一切都在自己腳下的傢伙,我還沒見過哪個像樣的。」
「唔、唔。」
在場能真正跟上銀狐動作的,除月花與慣於戰鬥的埃瑟爾,別無他人。可如今,無論月花還是受傷的埃瑟爾,都不是對手。英民與藝熙雖盡力相助,卻也只是拖月花後腿。
[宿主!]
藝熙轉眼奪回主導權,厲聲一喝,奉雲便將兩人交握的手伸向銀狐,喊道:
奉雲彷彿發出戰吼般叫着藝熙,伸出手。
遠處旁觀的埃瑟爾竭力喊道。銀狐似乎動用了全部尾巴,同時對付月花、英民與藝熙,可短小的第九條尾巴始終未動。兩人衝近的瞬間,漆黑的死靈便從那條小尾巴里向兩側噴湧而出。
正散佈毒氣的藝熙率先被他一爪擊飛。銀狐當即蹬地轉向,轉眼已來到英民與哈琳身後。
「哼,又多了一隻蟲子?」
「老婆啊啊啊啊!勿是講好戒菸了嘛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
那條小死靈之尾藏在大尾巴之間,月花與英民沒能顧及,就此落入圈套。
吸妖說着便行動,雪白的妖氣從英民全身噴湧而出。死靈撞上妖氣,消散了,可下一擊所需的妖氣也耗光了。月花則將好不容易凝出的炎火擲向地面,借爆炸之力避往空中。
猛男!
「……您是哪位?」
「再忍一忍就戒滿一個月頭了,搿點也忍勿牢,哪能辦啦!」
地上的衆人各自思索,尋找逆轉之機,銀狐卻靜靜望着月花。看着她毫不動搖的眼睛,他想到了什麼?
即便以金妖之尾防禦,衝擊仍透入骨髓。銀狐將埃瑟爾甩開,以死靈之尾如蛇般纏住失去平衡墜落的月花,拉到面前。
銀狐巨大的爪子貫穿埃瑟爾的腹部,令她口中湧出黑紅的血。血化爲刀刃落向銀狐的爪,卻仍無法刺穿。他的身軀如同月花動用金妖之力一般堅硬。
「哦哦!來試試看!」
「這個也是那個也是,怎麼盡是些蠢貨。爲何圍在我妻子身邊的,全是這種蟲子……」
月花出現在英民身旁,抓住他,正要再次縮地,銀狐卻已來到眼前。
這種難以理解的示愛,多少挑挑地方吧!
「儂叔、叔叔呀。」
平日對妻子唯命是從的他,罕見地發火訓斥。也許因爲面孔變得可怕,比起平常的奉雲,看着簡直像要喫人。
英民與月花彷彿約好一般,將彼此推開。銀狐碩大的前爪落在原處,巨響轟鳴,掀開地面。正躲避攻擊的藝熙判斷,那近乎月花縮地的速度,自己絕對跟不上。
「不行!躲開!」
[宿主,不怕死?]
月花滿眼懷疑,令奉雲冷汗直冒。她會將他當陌生人,是因爲聲音雖分明是奉雲,模樣卻已完全不見平日那挺着寬厚肚腩、憨憨微笑的奉雲的影子。
「正好一併清理掉————!」
「嘖,又不是天天有這機會。我又不擅長繞彎子。」
奉雲轉眼又軟了下來,汗流不止。藝熙看着,泄氣地嘆了一聲。
「勿、勿是!我發火勿是搿個意思,哪能會打我老婆啦!」
「要殺就快殺!我不會哭求你放過別人,你也別想拿人質威脅我!既然他們選擇了與你有所牽連的我,就絕不會屈服於你的暴力,我相信他們!」
彷彿早等着這一刻,巨大的死靈之尾迎面襲來。
「銀狐————!」
「叔叔!」
喊聲與招名雖讓人渾身脫力百分之兩百,射出的卻是數十道雪白光環。
「哼,這麼不喜歡我抽菸,就像以前一樣,打、打我一拳啊。」
聽見吸妖近乎慘叫的警告,英民本能地將哈琳撲倒護住。背部遭到踐踏,脊骨喀嚓碎裂,若非吸妖在,恐怕已是致命傷。銀狐借踩踏英民之力,躍上空中。
「接、接招呀!恩、恩恩愛愛暗黑拳————!」
『喜歡的女孩信任我,要我陪她赴死,反倒是榮幸。可是……』
「這下明白了?」
月花落入奉雲懷中,正要欣喜地綻開笑容……
——轟!
月花正要追問,銀狐身後忽然響起氣勢十足的吼聲。
「不說也知道!」
低聲呢喃,聽不清楚。
「別嘀咕,發射!」
「呵呵呵呵,我家那位真逞強。平時都嫌費勁,不願變成這樣,半死不活的身體,竟還化出戰鬥體形……」
「縮地!」
卻有一個妖怪毫不驚訝。藝熙不知從哪裏掏出香菸,叼在嘴裏,輕輕笑着。彷彿早已忘了正在戒菸,極其自然地點了火。
「接招!」×2
「事到如今,這種雜耍沒用!」
若非金妖,早已被壓斷數根骨頭了。月花忍着這股壓力,以不肯認輸的目光回瞪銀狐。
月花強提力量,使出縮地,目標是英民所在之處。爲抵擋死靈耗光妖氣的英民,正躲着尾巴奔逃。她便想借縮地避開攻擊,同時救他。
銀狐掃視四周,蜷起身體。下一瞬,便如銀色子彈般躥出。
藝熙高興地笑着,握住丈夫的手。難得再見他這副模樣,捱上一拳的願望雖未實現,卻能久違地做『那個』,喜悅全寫在臉上。
銀狐以死靈之尾擋在前方,把衝鋒的勢頭……
英民與月花分別衝向銀狐兩側,放聲大喊。
「唔、唔啊!」
止住了。他將擋下攻擊的尾巴舉到眼前,被光環擊中的銀色死靈之尾,正漸漸染黑。
「難道是毒?! 」
聽銀狐驚呼,藝熙冷哼一聲。
「眼挺尖。沒錯,我認真使出的毒,就算天界神獸也難以抵擋。只是毒不分敵我,除非獨自戰鬥,否則難以使用。可我老公不只能中和毒,還能以妖氣將毒包裹。」
又有數十道光環從兩人手中射出。仔細看去,那其實是微微發光的透明球體,裹着漆黑煙霧。黑毒所在之處,彷彿中間空了一塊,纔看着像光環。
「有本事就全躲開!」
「唔!」
銀狐不耐煩地避開毒球,朝奉雲與藝熙伸出死靈之尾。
「喝啊啊啊!」
奉雲以空着的拳頭擋開尾巴,藝熙則適時引着他閃避,令銀狐的攻擊盡數落空。
發揮所長、互補所短的奉雲與藝熙夫婦的——
「好好體會吧!這便是我們蟾蜍與蜈蚣夫妻的愛之SM拳!」
……招名轉眼就變了。
「勿、勿是SM呀——!」
「親愛的~接下來右邊、左邊~嗯哼,我老公的腰轉得真靈活~!」
「老、老婆啊啊啊啊!」
正在受欺負。莫非藝熙不只是M,也有S的性子?
『絕不能變成那種夫妻。』
英民暗暗發誓。
一個無比嬌美、心志堅定的美人的面容與話語浮上心頭。她口中淌着血,卻仍從容地向天空伸出手。
銀狐尚未來得及回頭,英民的拳頭便已觸及他的脖頸。
[一擊左右的話可以。威力約爲平時的三分之二。]
[你這色宿主!別把我媽媽代進去!]
被月花責備的目光一瞪,英民不由得縮起肩膀。
「嗯?」
「別擔心。」
關鍵一擊落在自己手上,讓英民自然緊張起來。過去也曾給過銀狐兩次關鍵打擊,可那是在混亂中自然而然地做出的。如今得事先準備,反倒擔心失敗,身體發顫。
雖未事先商量,兩人卻已共同生活三百年,只要陪在身旁,便能懂得彼此所想。感情如此深厚的夫婦,正瞄準能夠製造逃跑機會的一擊。
銀狐咬牙驅動不聽使喚的身體,往下一看,英民一行已逃出老遠。他雖想追趕,身體卻不隨心意。明白毒解之前無能爲力,他只能咬緊牙關,望着月花逃去的背影。
——轟隆隆隆!
「兄長,還能用妖氣釋放嗎?」
「有我陪着。」
撞上毒珠,劇毒澆遍全身,銀狐竭力飛上天空。
他晃動全身,甩去餘毒,卻拿已侵入體內的毒素毫無辦法。
月花毫不猶豫地撲進英民懷裏,緊緊抱住。
「飛出去吧啊啊啊啊啊!」
「來啊~我們還精神得很!繼續躲啊!」
「月花,你想錯了。」
——嗡!
「……我、我們也得給這招起名字?」
『我是在發誓,絕不變成那樣!』
「呃啊啊啊啊啊!」
「這該死的牲畜!」
「知、知道了。」
『逃吧!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活下去。』
「那就……」
[……討厭這種爸爸媽媽。]
「從我眼前消失吧!蟲子!」
「咿呀!對不起!」
見銀狐抱着承受些許衝擊也無妨的打算奔來,奉雲與藝熙會心一笑,舉起交握的手。
「別、別誤會!請轉告吸妖,像白天一樣吸收我的妖氣!最好能讓妖氣釋放超過全力。啊,對了,也留一點給我。」
「唔?! 」
這一句話彷彿妖術,融化了英民的不安。他深深吸氣,握緊拳頭,吸妖與月花的妖氣便匯聚拳上。
月花望着一邊躲避攻擊、一邊逼近夫婦倆的銀狐,繼續說道:
因中毒而斑斑發黑的銀毛,在悽清的月光下閃閃發亮。
「……之後再說,別起那、那種名字。」
「嘖!」
「知道!」
「月、月花?」
與此前的毒珠相比,這顆大得足以遮住兩人的身體,卻沒有飛來,反倒像在等銀狐自己撞上,懸在原處,發出不祥的聲響。
伴隨戰吼,雪白光芒爆發。銀狐慘叫一聲,倒飛出去,落點正是那顆巨大的毒珠。
『我會得到完美的力量,讓你明白自己的愚蠢,也明白唯有留在我身邊,你纔會幸福。一定!』
英民正與吸妖爭嘴,月花不知何時來到身旁,叫了他一聲。
「招名一轉眼又變脫了?! 要弄錯脫個呀——!」
「兄長!」
吸妖彷彿青春期的孩子,發出哀嘆。
銀狐覺得不能再拖,以死靈之尾護住身前,瞄準夫婦倆準備下一輪毒珠時的短暫停頓。
月花與英民卻出現在那裏。
「唔?! 牲畜?! 」
月花的身影已被黑暗的樹林遮住,再也看不見。銀狐踉蹌轉身,朝懸着半月的天空飛去。
見英民反應過大,月花似乎明白了什麼,點點頭。
「到時,我會用縮地一口氣靠近,兄長再以妖氣釋放將他打落。這樣便能製造逃跑的機會,順利的話,也能重創銀狐。」
「呃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起那微笑,還有嘴角淌下的血,銀狐咬緊牙關。
被尾巴抓住的樹木接連倒下,腿也半埋進土中,才總算在巨大的毒珠前止住。銀狐立刻向後躍起,想拉開距離。
「聽好了。眼下在這裏,單次能給予銀狐最大打擊的,是兄長的妖氣釋放。叔叔與嬸嬸這招,我雖初次看見,可同住時交流過各自會的妖術,曾聽他們提起。面對這招,銀狐一定會有避向空中、身形停頓的一瞬。」
方纔訓人要挑時候與地方的,到底是誰?
看來月花也想爲兩人共同使出的招數起個名字。
月花察覺英民的憂慮,將他抱得更緊。
銀狐終於耐不住,咬上藝熙拋出的餌,兩人見狀,聚起最後的力量。
藝熙喊得起勁,背上卻已冷汗直流。毒無法無止境地使用,奉雲先前爲衆人擋下攻擊所受的傷,也尚未痊癒。時間一長,反倒是夫婦倆更不利。因此,藝熙盡力虛張聲勢、開着玩笑,奉雲也爲掩飾疲態,對每句玩笑都作出受不了的表情。
可在那種速度下,無法急轉方向。面對眼下這數十顆大範圍射來的毒珠,若貿然行動,恐怕來不及防禦,便會被打個正着。何況偶爾捱上的幾顆毒珠,已漸漸令身體承受不住。藝熙的毒雖不至於殺死銀狐,卻足以使他麻痹。
吸妖迅速測算剩餘妖氣,答了月花的問題,再由英民轉述。
銀狐一邊躲避小毒珠,一邊咬牙。他看似瞬間消失,並非像月花一樣會縮地,而只是快到肉眼難辨。
距離九條死靈之尾完成,已時日無多。
「該死啊啊啊啊啊!」
「妄想也請挑挑時候與地方!」
銀狐意識到受騙,強行繃緊奔跑的腿,想撐住身體,可全速衝刺的身軀哪能輕易停下。他不惜折斷腿般將爪子插入地面,又用原本護在前方的死靈之尾抓住周圍的大樹。
「終有一天,你會後悔莫及。在那之前……」
譯註
「哦呵呵呵呵~根本不是對手嘛~再蹦高些啊!來,接下我們夫婦身心合一的妖術,陰陽毒霧拳!」
「對、對不起。」
不等英民轉述,吸妖便已明白月花的想法,認真照做。
銀狐的聲音帶着幾分寂寞。
① 韓國的東海指日本海。
「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