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7萬 字
月花捂住陣陣作痛的頭,深深嘆了口氣。
轉眼,信愛在英民家已住了一週多,再過不久,初中生和高中生也要放假了。
這段日子,信愛以食客的身份,徹底賴在了英民家。她的理由合情合理:難得想和妹妹好好相處。成賢和惠英也歡迎久別的信愛多住些時日,更放了話,假期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月花對此也沒反對。要裝成姐妹,這樣反倒更自然。可找尾巴的事因此沒法順利推進,實在頭痛。
過去一週,每天放學便一起去髮廊、唱K、拍大頭貼,買來裙襬短得羞人的衣服穿,再買菜,一起做晚飯,徹夜閒聊(主要由信愛主導),最後竟連澡都一起洗了……
月花想起昨天被信愛將身子角角落落都洗了個遍,不禁沮喪起來。總覺得這身子已嫁不出去了,眼淚都快掉下來。
不,只是感覺如此,並非真的嫁不出去了。而且,要緊的不是這個。因爲信愛,過去一週,她幾乎沒時間好好找尾巴。
信愛來之前,放學後、買菜前,她會用縮地之尾在附近搜尋,看看是否有受尾巴吸引而來的尾巴持有者。與英民一家喫過晚飯,到了睡覺時間,便再去更遠的地方找。
可信愛來了,便全無這樣的時間。好在英民也覺得太過,幾次在中間幫着應付信愛,才讓她抽出些空閒去找尾巴。
雖然時間不多,但英民肯這樣幫她,她已經十分感激。託他的福,胸的事總算能就此和解。
月花想着即將到來的假期,咬牙忍着。放假後,可以去不少地方。實在不行,就謊稱去日本陪那對假父母,在假期裏將全國翻個底朝天。(當然,信愛肯不肯配合,也有些令人擔心……)
可就在盼了又盼的假期前一天,出了問題。
「那、那個,姐姐。我們姐妹已經夠添麻煩,再添麻煩,是不是有失禮數?」
月花強擠着笑,覺得臉上的肌肉都僵了。可信愛不知是否察覺,只聽見『我們姐妹』便喜不自勝,抱住月花的腦袋,喊着『啊,我家妹妹果然好可愛』。
她擔心成賢和惠英會覺得奇怪,可兩人都帶着『真是感情要好的姐妹』般的慈愛笑容,看來無須擔心。
眼下的問題在於,成賢和惠英提出的『某件事』,被信愛擅自答應了。
「不,我們不覺得麻煩。反倒是信愛和月花這樣漂亮的姑娘一起去,他們肯定歡迎。」
「那當然~還擔心會點燃當地小夥子們的心呢~」
彷彿字典裏沒有謙虛二字,面對成賢半開玩笑的誇獎,信愛自誇得有些過頭。可若她與月花並肩一站,還真可能如此。
「不過,我們姐妹沒那種打算,英民不用喫醋。」
「您、您好。我是妹妹樸月花,初次見面。」
信愛和月花說也想幫忙,可叔奶奶說,哪能讓貴客幹活。至於那貴客二字中的微妙意味,自然不必多說。
「您好~我是英民的女友候選二號,樸信愛。」
可這期間,月花不知爲何話少了許多,偶爾還會露出憂鬱的神情。英民以爲,她是不願去,卻被迫同行,纔會如此。
看來吸妖一直記着方纔信愛那句可以親一下。
『少來,你又看不見我的臉。』
若英民早點發現,無論如何都會反對月花去那裏。可等他明白她憂鬱的真正緣由時,已經晚了。
[宿主,太吵。]
「叔、叔叔!!」
剛放好行李、喘口氣,惠英便加入準備祭品的行列。成賢則讓英民帶信愛和月花,與親戚家的孩子們去附近湖邊玩。
「……這點事無妨。可英民公子,我覺得,此刻道歉不太妥當吧?」
啊,我的手,你到底像誰,竟這麼靦腆?
惠英得意得過了頭,意氣揚揚地指向身後的信愛與月花。
月花預料到即將湧來的追問與起鬨,躲到了英民身後,這一躲又添了把火,所有追問與起鬨,便都由英民一人承受。
[……]
第二天起,回鄉的準備有條不紊地進行,終於到了出發之日。
「哎,說什麼呢?年紀小的好。那姑娘又文靜,正適合英民。」
他也想過,莫非是裝乖的新境界,可與平時相差太多,也不像裝的。正疑惑間,聽說他們一家到了,叔叔、姨媽、姑姑和堂表兄姐們,紛紛從各自房間探出頭。
「會不會是那位大姑娘?和英民站一起,正般配。如今不是流行姐弟戀嗎?」
此後,英民雖冤枉地成了聽月花抱怨的人,卻仍爲能與她一起回老家而高興。
「哦,所以哪個是英民的女朋友?」
「嗯,英民的話,我們姐妹也沒意見~」
[我有治療宿主身體的本能。能察覺肌肉細微的變化,憑面部肌肉的運動,足以判斷宿主此刻的表情。]
這算是不說話也能心意相通嗎?可真要如此,怎麼又有些尷尬。
* * *
看英民被四面八方的語言暴力圍攻,月花嘆了口氣,知道指望不上他了。
面對惠英荒唐的介紹,信愛毫不慌亂,爽朗地笑着接話。月花似有些慌張,卻仍神色平靜,禮貌地打了招呼。
所以,加油吧,我的手!高地就在五釐米外!別抖了,衝鋒啊!
「哎呀,英民可真幸福,被這麼漂亮的姐妹喜歡,果然是我們的兒子。」
月花真正開始有些憂鬱,是聽說英民老家究竟在哪裏之後。
若非還要準備明天的祭祀,英民的精神恐怕第一天便已被擊倒。
「英民一年比一年穩重,都能娶媳婦啦。哎喲,長得也俊,以後不知要惹多少姑娘哭呢。」
唯一可能站在月花這邊的英民,說話卻太沒分量。況且,借住之家的主人成賢和惠英,也明顯盼着她們同去,月花最終只得舉手投降。
[連親一下,我也不許!]
「哎喲!這是誰來啦?」
早已在無謂的事上耽誤太多時間,月花急着尋找其餘尾巴,便以不能添麻煩爲由,禮貌拒絕。可信愛卻一口答應了。
掛着十七歲仍從未交過女朋友這稱號的英民,面對叔奶奶的評價,只能乾笑。
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英民家族在當地生活已久。久到什麼程度呢,從五百年前起,祖宅便一直在那裏。
一聲不響地牽起她的手,面對月花驚訝的目光,報以羞澀的笑;月花雖害羞,卻也回握住我的手,表示不介意。然後,兩人感受着彼此溫暖的體溫,靜靜漫步湖邊,體會彼此的心意,成就一幅美妙的情景。
成賢總算正經介紹了信愛和月花,兩人再次向英民的親戚問好。英民本以爲終於鬆了口氣,可親戚們當衆讓他難堪的好戲,纔剛開始。
加起來超過十五人,再算上英民一家及信愛、月花,便是二十人的大家庭。
『……』
可面對腦中的命令,英民的手卻彷彿在說『隊長,辦不到!』,只會微微抽動,連區區五釐米都跨不過去。
衆人一邊說着遠道辛苦,迎接他們,一邊對帶來的兩位姑娘表現出極大興趣。
「哎,這還看不出來?那個小小的、文靜的姑娘,肯定就是。兩人多般配啊,般配。」
信愛理由充分地堅稱該去:拒絕叔叔阿姨的邀請更失禮,而且主人不在,只有食客留在家裏,也不妥。
「哈哈哈哈。」
「呵呵呵,英民真幸福。年上的漂亮姐姐,年下的可愛妹妹,你喜歡哪種?」
『閉、閉嘴。我也在努力冷靜。』
總覺得是種令人不舒服的能力。
這邊也沒救。她也加入其中,炫耀起妹妹。不,既然自稱女友候選,卻又熱衷誇獎對手(?),已可視爲退選了吧。
[一臉危險,鼻孔直冒熱氣,毫無說服力。]
「什、什麼!我、我纔沒那麼想!」
「爸!!!」
成功讓吸妖閉嘴,英民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悄悄看向月花。她從方纔起,便一直默默與他並肩走着。
堂表兄姐們似乎也想表明自己識趣,明明都無事可做,卻紛紛編些無聊的藉口,說去不了。
英民一面阻止惠英失控,一面發覺月花的反應有些奇怪。平時,她要麼會慌張臉紅(裝的),要麼面帶微笑、冷冷否認,可這次卻不肯定也不否定,平靜得有些反常。
更何況,這是信愛好不容易製造的機會。
「哎,太小了吧。英民,你這麼早就喜歡嫩的了?」
對,在這種時候連手都不敢牽,還算什麼男人?不過牽一下手而已。
『爸爸跟媽媽親親也好、「嗚哇啊」也好,關你什麼事?再說,反正要還你回去,就得做比親親更進一步的事。之前總唱着想回媽媽懷裏,如今又不想回去了?』
「只比英民小三歲,竟這麼顯小?成賢娶了個娃娃臉的妻子,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英民一家打了招呼,正在院裏做飯的叔奶奶,露出欣喜的神情。
「爲什麼?」
「也因爲英民看着比實際年齡成熟吧。讓我想想,比英民小三歲,那是初中生?」
英民激動地反駁,叔叔和姨媽們紛紛哦了一聲,頗爲驚訝。
親戚們這番用錯地方的熱心,讓英民意外得到了兩人獨處的時間,他忽然想到,如果這算約會,那就是第一次了。
「我們來啦。」
英民一家每年都回鄉,只是今年還趕上爲去年去世的爺爺祭祀。本該在長子成賢家舉行,可親戚大多住在江原道祖宅附近,英民一家回去,各方面都更方便。
眼前這場近似家庭會議的談話,主題是放假初期,英民一家要去江原道鄉下老家住上五天四晚,邀請信愛與月花同行。
親一下也許不行,可至少能牽個手吧?
可聽兒子受誇,那對愛炫耀兒子的夫妻心情大好,鼻子快翹上天了。
「啊,真是的!差不多得了!!」
話頭突然轉向自己,英民驚得險些跳起,也沒能說出本想幫月花的話。
吸妖啞口無言。宿主英民接近媽媽(=月花),它固然不喜,可不做色色的事,自己就回不到媽媽(=月花)身邊。陷入兩難的吸妖,久違地在與英民的鬥嘴中慘遭KO。
[先不說這個,宿主。]
「媽、媽!」
『嘖,果然是個寄生蟲似的傢伙。』
隨着訪談升溫,月花的頭越垂越低。英民過意不去,湊近輕聲道歉:
『什麼?』
英民小時候,祖宅還是幢頗舊的瓦房,可住在那裏的叔爺爺一家,不久前將房子重建得乾淨整潔。
「姐!」
這媽寶已經到了危險的地步。
月花於是提議,假期去國外陪父母,可信愛又以父母很忙爲藉口,駁回了提議。賢律的親女兒這麼說,月花便無從辯解。
「是朋友的女兒。朋友這次因海外項目去了日本,妻子也跟去照顧,所以次女月花暫時由我們照看。信愛是月花的姐姐,目前住大學宿舍,假期想和妹妹一起過。也不好留她倆在空屋裏,就一起帶來了。」
連信愛也說着『玩得開心~英民,只准親一下哦~』,送兩人出門。
「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兒子。這不,今天連英民的媳婦候選人也來了~」
雖然以前也兩人獨處過,卻從沒像這樣,悠閒地一起散步。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心便不受控制地狂跳。
被叔奶奶點中的月花,這纔不知是真害羞還是裝的,臉上燒紅,幾乎掛到信愛身上。因此,在英民親戚眼中,她成了個害羞可愛的少女。
事實卻並非如此。
寄居在英民心臟裏的吸妖,因而發出了不滿。
「不會想說兩邊都要吧?男人雖該有這份抱負,可真心還是留給一個人吧。」
以誰是英民媳婦爲主題的訪談,絲毫不見結束的跡象。英民本盼父母適可而止,可成賢和惠英也正熱情地誇讚自家寶貝兒子的未來媳婦(=月花)。而話題主角之一的信愛……
月花嘆了口氣,躲到湊近說悄悄話的英民身後。英民不明所以,滿頭問號地直起腰,正對上親戚們的目光。
『嗯?』
「我和月花只差三歲!」
他們到時,先到的親戚正忙着準備明天的祭祀。
吸妖說過,自己基本上是待在英民心臟裏,與他共同體驗所見所聞。既然如此,就像沒有鏡子便看不見自己的臉,它理應也看不見英民的表情。
「抱歉,大家都沒惡意。」
『……糟了!』
也就是說,那裏正是月花初遇承旭的村落所在。
他這才明白月花的意思。別人正議論他們,兩人卻在一旁氣氛微妙地耳語。這等於往魚塘裏撒了大把魚餌。
[真能折騰。]
『閉嘴!』
這時,一份溫暖包住了英民的手。看清那觸感來自何處,他驚得心臟都要跳出胸腔,連吸妖都不由嘀咕:[感覺我快飛出去了。]
包住英民的手的溫暖,來自月花的手。月花……不是別人,是那個月花!!正輕輕握着英民的手。
這、這是許可的信號嗎?
不,要這麼說,月花早就准許英民做了,還親自撲上來過(雖然未遂)。只是還沒把心也一併許給他。
那麼,現在這是連心也許給自己的信號嗎?
不,十七歲的金英民,冷靜。心頭滅卻火亦涼!平靜下來,冷靜分析眼前的狀況。我的確喜歡月花,可從未親口對她說過。氣氛再好,不知我心意的月花,怎麼可能主動靠近?我也沒表現得多帥,讓她爲自己傾心吧?
雖是事實,可越冷靜分析,越覺得自己沒出息。
[確實沒出息。自我分析準確。]
『都說了,閉嘴!』
那麼,月花此刻牽住英民的手,究竟爲什麼?
爲了弄清她的心思,英民觀察她的神色,卻頓時僵住。她眼裏那如露珠的東西,若沒看錯,分明是淚。
「你、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月花的淚讓英民大喫一驚,他不覺用力抓住她的肩,搖了搖。
「哎呀?」
月花被嚇了一跳,眼中一滴淚順着臉頰滑落。看她還不明所以地仰望自己,英民輕嘆一聲,伸指拭去她頰上的淚。
月花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慌忙轉過身,背對他。
「對、對不起。吸。」
月花用手背不停擦着眼角,收拾好神色,轉回英民面前,可頭仍深深垂着,看不清表情。
「啊?」
那是一種名叫獨佔欲的感情。
她離開英民身旁,環顧四周,露出寂寞的笑。那表情,正如告訴英民,自己一族早已不在時一樣,令他立刻想爲她做些什麼。
英民拿出手帕(信愛教導,想當好男人,就得隨身帶着),撣去月花頭上的灰。她剛將席子立進倉庫,似乎沒立穩,席子倒下,揚起的灰塵正撲了她一身。
月花猜對了。
英民仍站在最初的位置。月花正要問他怎麼了,喚着名字揮手,英民卻舉起手機,大聲喊道:
本是沒有的……
此刻驅使英民的,既非歸還尾巴的責任感,也不是喜歡月花的心情。
信愛舉着手機,站在那裏。
英民覺得,月花果然漂亮。哪怕如今她心裏想着別人,又有什麼關係?此刻她就在我身旁,正在寂寞。他想親自撫平那份寂寞,爲此,想永遠將她留在身邊。
「往事?」
[宿主,感覺要暈了。]
或許多虧英民吹氣,灰塵掉了出來,月花眨了幾次眼,確認無事。看着她纖細的睫毛,英民心跳微微加快。
月花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比人類力氣大,真要用力掙開,並不難。可她親口說過,只要英民肯歸還尾巴,隨時可以做。那話沒有半分虛假,她也一直做着心理準備。
[宿主!宿主!!請住手!宿主!……喂!你這笨蛋爸爸!這樣不行!!]
「咳!咳!」
『……』
她盼着這番鼓勵,能讓英民忘掉昨天的事,再次振作。
月花鬆開英民的手,終於抬起臉。眼角雖微微泛紅,卻已恢復了平時的神色。
它轉而說了句連自己都意外的話。
「月花……我。」
「那剛纔……爲什麼哭?」
[……在哭?]
英民雙手捧住月花的臉,配合她眨眼,往眼裏吹氣。
『……沒哭。』
處境這麼有利,卻只因月花忘不了一個從未正式交往過的舊人,便賭氣放棄,那可遠夠不上信愛心中妹夫的標準。
「……」
仍搞不清它認不認自己這個爸爸,又分不清是安慰還是挖苦,英民聽着吸妖的話,微微苦笑。
月花沿着湖岸緩緩走着,指向一座頗爲險峻的大山,說道:
「唔!」
月花決定稍後再查一次,轉身回去,幫英民親戚家的忙。
聽見月花呼喚,英民卻不予理會,繼續跑。
「好像是。」
『現在可是要緊關頭!先閉嘴!』
「不,沒事!!既然這裏是月花的故鄉,好久沒來了吧?慢慢逛,晚點回來也行!我先走了!」
「這裏,是我從前住過的地方。」
慈祥的叔爺爺、叔奶奶說,不必操心這些,去和哥哥姐姐們玩吧。可月花也說,自己昨天沒幫上忙,想與英民一起幹活,親戚們的目光便微妙地亮了,將搬東西進倉庫和打掃的活交給兩人。
可哪裏不對。
另一邊,送走英民,月花本想立刻回去,卻察覺到令人在意的氣息,正四下查探。然而,那若有若無的微弱氣息,很快便消失了。
『是因爲尾巴飛散,如今只剩一條嗎?找吸妖之尾時,感應那麼強,很快便找到了英民公子……往後可難辦了。』
「發現兩個不知羞的好色青少年的越軌現場。」
不願交給別人,想讓她永遠屬於自己。哪怕摧毀她的心……
第二天早晨舉行祭祀,結束後,招呼鄰里來分食祭品,又熱熱鬧鬧地辦了場宴席。
見英民呼吸變粗、眼中焦點消失,月花不安起來。這本可能發展成月花夢寐以求的、討回尾巴之事。
「那我也去幫忙。」
「……」
可剛剛有了。
* * *
「英、英民公子。」
伴着頗響的一聲,強光一瞬間晃得英民與月花睜不開眼。
月花平日清亮的雙眸,此刻因不安而黯淡,連眼珠左右轉動的模樣,也看得一清二楚。
英民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上次已確認,這種程度無妨,他便放心地輕撫,儘量體貼地問:
「就那麼不願來?啊,也是,我的親戚有點吵吧?可大家都沒惡意……」
『這、這不對……公子,怎麼了?我、我覺得現在的公子,可、可怕……』
[宿、宿主!請立刻離開!!]
[……哭鼻子的爸爸,真難看。]
吸妖近乎尖叫的呼喊,也沒能傳進英民心裏。而英民的脣,眼看就要碰上月花顫抖的脣。
反正從一開始,她就不覺得兩人能輕易走到一起。只是,若英民因昨天的事灰心喪氣,打算放棄月花,那早早放棄,對信愛也省事。
「我看看。喂!別揉!別閉眼,一直眨。呼。呼。」
被獨佔欲中最惡劣的感情攫住的英民,捧着月花雙頰的手加了力,慢慢將臉湊近。
英民爲遮眼而鬆開月花,月花終於脫身,努力平復狂跳的心。隨後,她想看看方纔那光是什麼,轉頭望向倉庫門口。
「抱歉!爸爸剛發短信,有事要我幫忙,我得趕緊回去!」
英民將月花沒立穩的竹蓆重新立好,搬進角落。此刻,整理倉庫的只有兩人,無意間又造就了獨處的機會。可眼下,英民並不想與月花獨處。
所以,祭祀結束後,信愛拍了拍英民的頭,毫不吝惜地鼓勵道:『加油,小夥子。』雖不能連擺好的飯都喂到嘴裏,加個油總可以。
雖有些冷酷,可真心盼着兩人幸福,就得公私分明。然而,英民對信愛而言,也與親弟弟無異。
吸妖近乎尖叫的喊聲,讓英民從月花的睫毛上回過神,這才發覺兩人的臉靠得極近。他只是想幫她弄掉眼裏的灰,半點不純的念頭也沒有。
月花望向本該就在身旁的英民,他卻不在那裏。
「那便是我藏身的山。那邊曾有個小村鎮,呵呵呵,那時可沒這麼大的湖……歲月,真是無情。」
月花雙手輕輕握住英民放在自己頭上的手,拉向胸前。雖然手沒碰到月花的胸,可那是稍稍張開手指便能碰到的距離,英民的心如擂鼓般狂跳。
砰!
「英民公子!」
月花又閉上了嘴。英民嘀咕着這可難辦,停下摸頭的手。可就這麼收回,又有些捨不得;一直摸下去,又太像把她當孩子,怕惹她不高興,便僵在了尷尬的姿勢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可是……
『奇怪。方纔分明像是感覺到了我的尾巴……』
「說起來,來這裏之前,你就有點不對勁。」
「突然哭了,讓你慌了吧。對不起。方纔想起往事,不知不覺有些感傷。」
宴席散後收拾時,英民想到昨天沒能幫忙,便主動包攬了瑣碎的整理和跑腿。其實,也是想借着不停幹活,冷靜一下因昨天的事而紛亂的腦袋。
雖說不清哪裏不對,可英民此刻想做的事,並不帶着歸還尾巴的責任感,也並非出於那種她總認爲不可能、推到心底角落的感情。
聽說這裏是月花住過、近乎故鄉的地方,英民一時喫驚,可那倒無所謂。更重要的是,這意味着,這裏正是月花初遇自己先祖承旭的地方。
「不是。英民公子的親戚都很親切。突然來訪,還如此歡迎,我很感激。」
被罵下流也好,被尾巴打也罷。此刻,他只想緊緊抱住神情寂寞的月花,告訴她,自己就在身旁,別再露出那樣的表情。
再說,天天抱怨自己沒嘴沒身體的傢伙,暈個什麼勁?
可湖邊別說可疑的妖怪,連人影也沒有。月花嘆了口氣,放棄查探。
『啊?』
[宿主。]
眼裏的灰弄掉了,月花正想抬頭向英民道謝,卻發現他慌張的臉離自己極近,臉上頓時燒紅。
昨天,英民帶着微妙的神情回來,隔了許久,月花也神情微妙地回來了。信愛見狀,覺得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可她看出,對英民而言,那並非愉快的事,便沒追問。
可剛向前邁出一步,月花的話便攔住了他。
的確,原本半點不純的念頭也沒有……
「……」
「都說了,不用幫忙。沒事吧?」
「對、對不起。咳咳。」
吸妖不再追問,乖乖閉嘴,也沒問英民眼角發熱的緣故。雖總挖苦他,可此刻,吸妖覺得不能再招惹他。
信愛說過,自己站在英民這邊。可她半點也不想幫一個遇上這點事就一蹶不振的男人。何況,正如信愛所說,英民確實佔着有利的位置。月花也不怎麼討厭英民,還住在一起,要歸還尾巴,就得睡在一起。(當然,前提是月花的心意中途不會以別的方式改變。)
「對,雖只有一次,我曾與來山裏找我的承旭散過步。那笨人,初次見面分別後,擔心我會不會又寂寞,便來過那座山。他不知道,自己一邊找我一邊嘀咕的話,全讓我聽見了,還拼命說是巧合。硬說自己只是偶然來這險峻的山裏散步,不知有多固執……那神情,又不知多有趣……嗯?英民公子?」
無論用什麼手段……
『別總在這種奇怪的地方費心啊……』
灰塵進了眼,月花眯着眼流淚,又咳嗽起來。
「故鄉其實還在更北邊,可因些難以啓齒的緣故,我在此生活過十來年。」
「灰進眼睛了?」
「姐、姐。」
信愛大步走向英民,敲了下他的腦袋。其實,她很想給方纔失去理智的英民一巴掌,可當着月花的面,不能這麼做。
「我雖然允許你親一下,可你不能選這麼危險的地方。」
信愛說得像玩笑,話中卻帶着冰冷的責備。隨後,又避開月花,在英民耳邊低聲斥責:
「你剛纔的表情很危險,知道嗎?」
「……對不起。」
「道歉也得分先後吧。」
信愛又敲了他一下,英民慌忙向月花鞠躬。
「對、對不起!我一時昏了頭。」
信愛這才滿意地笑了。確認英民仍像從前一樣,犯了錯便迅速、坦率地認錯,她放下心來。這也是她看重英民的原因之一。
另一邊,面對英民的道歉,月花慌張地連連擺手。
「英、英民公子沒什麼需要道歉的。之、之前也說過,只要英民公子想歸還尾巴,隨時……」
月花看着信愛的臉色,話音越來越含糊。無論如何,當着別人的面,對英民說出『做也無妨』,實在太羞人。
看着月花漲紅的臉,信愛忍不住連按手機快門,月花遮着臉,嚷着太難爲情,不許拍。
看着這情形,英民鬆了口氣。剛纔真險些做出極難看的事,多虧信愛阻止,實在萬幸。
[知道就好。]
『啊,嗯。也對不起你。』
[哼。]
『不過,吸妖啊。』
[何事?]
月花微微一笑,趕緊撿起離得最近的箱子,往角落搬。英民也正想幫忙,拾起地上的箱子,卻聽見月花低低的驚叫。
兩人走近,只見月花捂着手,低聲呻吟。
「笨蛋。別這樣折磨自己啊。」
『不對!你明明說了!我聽得清清楚楚!再說,你的話又不是通過空氣傳來的聲音,是直接響在我腦子裏的,怎麼可能是耳朵有問題。』
「什麼啊?看着沒鎖,也沒釘過釘子的痕跡,就是不動。」
「無妨。這點東西,算不了什麼。」
[與其被宿主疼愛,我寧願咬舌自盡!]
「唉,闖禍了。」
以月花的力量,這點東西確實不算什麼。可一口氣抱了三張,嬌小的她視線被遮得嚴嚴實實,或許因此,腳步有些不穩。
哐啷!
「等、等等!」
英民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大喊着阻止,可月花已蠻橫地一拳砸上箱子側面。怎麼也打不開的箱子,卻出乎意料地輕易碎了。看來那封印,只是讓箱蓋打不開。
英民掏出紙巾(也是信愛教他隨身帶着的),湊到月花鼻前,她卻鬧彆扭似的,一把搶過紙巾。
想不起來,英民便決定打開,看看裏面的東西。
「什、什麼?怎麼了?」
被兩個女人(+一條尾巴)評作不像人,英民蹲在角落抽泣。這期間,信愛抓住箱蓋使勁,可仍紋絲不動。
驅魔刀的力量剝落手上皮膚,痛楚襲來,月花卻神色漠然,只是垂眼看刀。她流下的血,漸漸浸染刀鞘。
「吸,隨你……等、等等,你說什麼?! 」
[……]
英民的聲音像是勉強擠出來的。其實,另有想說的話,可他無法說出口。
月花望着箱子。
「嗯,看來施了什麼封印。英民公子,這箱子,打壞一點可好?」
「公子,這箱子是什麼?」
英民與信愛嚇壞了,想奪下她手裏的刀,可月花雙手緊握,不肯放開。
英民趕緊掏出手帕遞過去。信愛正要包住月花流血的手,她卻說了聲等等,轉而問英民:
刀一落入月花手中,便響起不祥的聲音,手上的皮膚開始剝落。
[宿、宿主的疼愛,我不需要!起雞皮疙瘩!]
滿身灰塵,還吸着鼻子,分明就是個孩子,可怕後果難收拾,他沒說出口。
[我、我不是宿主的兒子!所、所以請住口!起雞皮疙瘩!]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你們在說什麼?」
「等等,什麼意思?! 我就不是人了?」
不過,英民本也好奇裏面有什麼,便決定,箱子壞了,稍後就說收拾時不小心弄的。他滿懷好奇地望向破開的側面,信愛已用手機光照着破口,往外取東西。
唯有能讀懂英民心思的吸妖,聽見了那句話,平靜地喚他,彷彿想安慰他。
英民抓住箱蓋,用力往上掀,卻紋絲不動。
「怎麼了?哎呀?! 月花,你流血了!英民,手帕!沒有就紙巾,快!」
英民對抱着剩下的席子往裏走的月花說道。
「月花!」
[宿主。]
聽着吸妖的慘叫,英民盡情享受勝利者的心情。
「月花!快放下刀!」
「嗯。」
「你這麼說,真是多謝。」
月花擤出鼻子裏的灰,眼裏微微含淚,環視自己造成的慘狀,嘆氣垂下雙肩。若狐耳露在外頭,想必也會一起耷拉下來。
英民終於壓不住怒火,用力拍上月花的手,刀隨之掉落。一時間,倉庫裏只剩方纔大喊的兩人平復呼吸的聲音。
「嗯,怎麼?」
九尾狐的感官,賣哪兒去了?英民嘀咕着,嘆了口氣。
「都說了,這點東西無妨。即使看不見前方,我也是九尾狐。憑九尾狐的感官,這點程度……」
「以防萬一,當心別讓心臟貼上箱子。」
看着刀,月花彷彿着了魔,低聲念出英民此刻最在意的名字。
「哼——噗!」
「這把刀,是承旭爲了抓我……爲了殺我而帶來的驅魔刀。沒想到,竟留在英民家的祖宅。」
「月花,放着吧,我搬進去。」
「月、月花!手!」
「月花?」
月花似乎也知道自己錯了,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歉。
『你剛纔叫我笨蛋爸爸了吧?』
感覺吸妖彷彿在咬牙切齒,英民心情稍稍愉快起來。
看來,承旭在月花心中的分量,或許遠超自己想象。信愛不由嘆了口氣。
「……對不起,姐姐。」
「啊,嗯。」
「對英民公子這樣的人類,本來無礙……」
「……月花,先治手上的傷。抱歉,英民,我幫她處理完傷口,馬上回來幫忙。」
啪啪啪!
「金承旭。」
「你、你們太過分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知道錯了,就別再這樣。之後也好好向英民道歉。」
被晾在一旁的信愛,將臉探到兩人之間,問道。
「可這裏面的東西,似乎不太受我們妖怪歡迎。若對公子體內的吸妖造成不良影響,不知會怎樣傷及公子,所以讓你小心。」
「哎呀?這是——」
「來,鼻子。擤一下。」
「哎呀~這也是拍照的好機會!」
『你又沒舌頭可咬,可愛的兒子~』
「對、對不起。吸。」
「對、對不起。」
『就是這點可愛啊。』
[……看來宿主耳朵也有問題。我沒說過。]
月花還不習慣叫信愛姐姐,每逢與英民一起說話,便偶爾忘了對她用敬語,每次都會挨信愛一記腦瓜崩。就這樣,她也漸漸習慣叫信愛姐姐了。
月花所指的箱子,放在最深的角落,約有大旅行箱那麼大,一眼便知年代久遠。
[那就是腦袋有問題。]
「嘿咻。」
「咦?打不開。」
「想起來了。」
月花捂着被英民拍過的手背,深深垂頭,信愛拉起她的手,趕緊離開。這回,連信愛也有些生氣,甚至想站在英民這邊。
他與月花之間,沒有像承旭那樣深厚的緣分或回憶,可他覺得,吸妖這個存在,正連着自己與月花。這樣一想,方纔急躁的自己,實在難看。而且,連這個嘴毒的媽寶,也開始有些可愛了。
「你這笨蛋!」
信愛說,既然來了,就幫忙吧,挽起袖子加入,倉庫的整理和打掃也快了些。
「那個?什麼來着?」
「啊啊,真砸了。」
「沒關係,反正正收拾呢,一起整理就行。本來我也覺得,這裏的東西堆得不穩,很危險。」
「刀啊。」
月花拉住英民伸向箱子的手,慎重地說:
「月花,還是太危險了。」
正如兩人所說,那是一把古刀。他們雖不知道,那其實是朝鮮時代常用的環刀。
『呵,還裝,可愛的傢伙。』
「嗯。簡單說,想必是與驅魔有關的東西……哎喲!我、我是說,應該是這樣,姐姐。」
「心臟裏插着九尾狐尾巴的人,怎麼可能正常。」
「月花?」
「什麼?爲什麼?」
英民嘆着氣,信愛卻覺得被東西埋住、撲騰掙扎的月花可愛,不停拿手機拍照。明明離得最近,她卻全無幫忙的意思,只一邊遺憾沒帶數碼相機,一邊查看剛拍的照片。英民只好代勞,搬開東西,將月花拉出來。
英民聲音微微發僵,喚了她一聲,可月花只默默伸手,向信愛索要刀。信愛稍有遲疑,卻見她神情太過認真,又太過悲切,還是將刀交給了她。
「一個男人,怎麼這麼沒力氣?讓開,我試試。我是百分之百的純人類,碰一下也無妨吧。」
「嗯,確實如此
①
。哎喲!剛、剛纔那句,是對公子說的!」
後半句話,被她抱着的席子碰倒東西的聲響淹沒了。
[有我在,宿主就與半妖無異。]
聽月花講述的往事,本以爲承旭不至於重要到這地步。如此說來,她還有未曾透露的過去。
究竟是什麼?承旭不過看穿她的寂寞,安慰了她,爲何便能將這帶刺的狐狸少女的心,牢牢攥住五百年,不肯鬆手?
究竟是什麼?承旭不過看穿她的寂寞,安慰了她,爲何便能這樣牢牢攥住這帶刺的狐狸少女的心,不肯鬆手?
『爲了您的後人,也爲了月花的未來,希望您就此退場吧。』
信愛對英民的先祖懷着幾分不敬的念頭,咂了下舌。
* * *
那天傍晚,在信愛的幫助下,英民整理完了倉庫。至於月花手上的傷,信愛謊稱是整理時東西倒塌所致。叔奶奶爲此着急了好一陣,說別人家寶貝女兒,竟在自家受了傷。
英民悄悄告訴大叔叔,那個打不開的箱子被倒塌的東西砸壞了,裏面有把刀。當然,刀上月花的血,已被他大致擦去,刀也放回了原處。
大叔叔說去看看,便去了倉庫,過了許久,神情疑惑地回來。
「英民,倉庫裏沒刀啊。」
「啊?」
英民心想不可能,又陪大叔叔去了一趟。倉庫不在屋內,而是貼着屋後圍牆,得從後門出去才能進,因此平時只堆些沒人會拿的雜物。
在這種鄉下村子,不會有人特意鑽進門都敞着的倉庫,偷拿雜物。可確如大叔叔所說,英民放回破箱裏的刀,不見了。
兩人翻遍倉庫,也沒找到。
「大叔叔,對不起。我該直接拿走的……」
本來該這麼做,可英民不願把刀帶到月花附近,才留在了這裏。
「沒了也沒辦法。再說,這箱子我都沒見過,塞在那麼深的地方,想必是很久以前的東西。就當從來沒有好了。」
「可萬一很值錢呢?」
「喲,值錢又怎樣,英民,你去掙錢賠?連值多少都不知道呢。」
大叔叔摸着長了稀疏胡茬的下巴,咧嘴一笑。
「別擔心。從一開始,這就是連住在這裏的我們都不知道的東西。沒了,對日子也毫無影響。」
「不、不要啊啊啊啊!!」
『這、這樣就行?』
月花將這幾周在人間學到的罵人話盡數拋出,氣呼呼地走着,隨後停下腳步,稍稍掀起罩在外面的襯衫,看了眼泳衣。
「發現破綻!內褲沒收~」
羞不羞還在其次,又因別的理由向他發火的月花,實在難以應付。聽英民叫苦,吸妖反而加把勁,繼續慫恿:
五天四晚的行程即將結束,英民一家明天便要離開,那天傍晚,家裏又辦了場宴席。不過,這回沒招呼全村,只是家裏人聚聚,說是宴席,也許有些誇張。可算上英民一家,二十人擠得熱鬧,倒也算一場小宴。
最終,英民被吸妖那句[或許能借此挽回丟掉的分數]說動,清了清嗓子,走到月花身旁。
聽着吸妖平板機械的聲音,英民咬牙切齒。
「嗚誒。」
第二天,英民真去幫忙幹農活,大叔叔苦笑着說:『真是個開不起玩笑的。』順帶一提,月花也執意要幫,卻因手傷被駁回。
對韓國高中生而言,假期不過是個擺設。英民抱怨,壓力給這麼大,青少年犯罪怎麼降得下來,一面像泄憤般大口啃着西瓜。
「嗚啊啊啊啊!!!!」
吸妖沒有回答,可英民莫名覺得,它正咧嘴笑着。
「姐姐今天要給我穿這種衣服,你早就聽說了吧?卻半點不提醒我……英民公子是叛徒。」
大人們喊着倒酒、喝酒,哈哈大笑,女人們忙着送酒送菜。英民這些孩子則在一旁喫西瓜,享受盛夏最後的假期。明天回家,後天他便要開始補課。
「喫嗎?」
「不、不要啊啊啊啊!!我不穿!絕不穿那種羞人的衣服啊啊!!!」
話音剛落,女孩便幾乎撲上他的胳膊,搶過西瓜。
『吸、吸妖,這也太難了!!』
近看,月花臉上在笑,眼中卻全無笑意。
「哎呀呀~光溜溜的呢~」
「真這麼合適?」
吸妖突然幫自己,雖讓英民略感奇怪,可這幾天的事,似乎也令彼此微妙地親近了些。他以爲吸妖也這麼覺得,便鼓起勇氣。
她又盯了草叢一會兒,見毫無動靜,便疑惑地歪了歪頭,離開了。待月花走遠,草叢再次沙沙作響,一道小小的影子從低矮的灌木中鑽出。
察覺到視線,英民回頭,卻喫了一驚。起初以爲是什麼小動物,原來是個人。一個看着四五歲的小女孩,吮着手指,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準確說,是盯着他手裏的西瓜。
「英民公子,笨蛋!下流!變態!白癡!蠢貨!呆子!」
隨後,以驚人的氣勢喫了起來。
「是不是來別家玩的客人帶來的孩子?」
因爲來親戚家之前,信愛曾悄悄告訴英民,自己瞞着月花買了泳衣,讓他儘管期待。於是,在青春期少年滿懷期待的這天早晨。
英民的幾位堂表姐正幫信愛,牢牢按住掙扎的月花。她那彷彿從未穿過泳衣的言行,讓她們有些在意,可看見信愛從包裏拿出的童裝般的款式,便將所謂羞人的衣服,理解爲嫌款式像小孩子。
英民改變了想法,這媽寶果然得徹底重新教育。
英民誇得有些過頭,月花卻起身站了起來。英民終於得以看清她整身泳衣的模樣。
月花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泳衣,又望向英民,問道。他點頭點得脖子都快痛了,說道:
「小辣椒才辣嘛。」
[前天的仇,報復成功。]
「哎喲,這麼小的孩子,力氣怎麼這麼大?」
「我也沒見過。」
堂表兄姐們都說,沒見過這個狼吞虎嚥喫西瓜的小女孩。英民這才仔細打量。
「……叛徒。」
「……」
「那、那泳衣真的很適合你!」
「什麼啊?這孩子哪來的?」
月花抵抗到最後,卻在信愛的最終決戰兵器Death Hug下沉默,最終被迫穿上了泳衣。
『一、一點點而已……』
「嗯?」
沙沙。
「那、那個。」
「不、不是媳婦啊。」
正掙扎反抗的月花,聽信愛說出辣椒
②
這個詞,紅着臉質問起來。這麼一來,掙扎停了片刻,信愛豈會放過這個空當。
「……嗚誒?」
「不是,我頭一次見。」
「嗯?」
「……嗯。可還是,對不起。」
她是妖怪,傷自然比人類好得快,可傷口頗深,尚未痊癒。即便好了,這麼深的傷好得如此快,也可能惹人懷疑,她只好滿足於跟去送點心。(她還說,至少幫着做點心,卻也被駁回了。)
[何事?]
月花聽見草叢沙沙作響,回過頭,卻再感受不到動靜。
[我的分析,向來準確]
攥緊!
英民雖誇張了許多,卻也並非全是空話。雪白的連體泳衣,下襬綴着同樣雪白的荷葉邊,恰好襯出月花的清純與可愛。
叔爺爺家附近的湖,淺水處可以游泳。明天就要回去,信愛與英民的親戚們笑鬧着盡情玩耍,想留下美好的回憶。而月花……
英民看看西瓜,又看看女孩,拿起一塊新的,遞給她。
「呃?! 啊!哎呀呀呀呀!月、月花!疼!疼啊!!」
月花瞥了他一眼,又將身子蜷得更緊,儘量遮住,看來實在不願讓英民看見。
「啊嗚,啊嗚,啊嗚!」
「英民公子的意思,原來是我只適合穿兒童泳衣的幼兒體型啊。」
然而,月花全無英民幻想中的模樣,微笑着握住的手,力道大得讓他的手都發白了。
『不,所以說,並非一定想穿那種羞人的衣服……』
月花蜷縮在水邊,彷彿隨時會爆炸,英民與吸妖爲此爭執不休。
不久,硬被套上泳衣拖出來的月花,收到了等候的英民及男性親戚們可愛的誇獎,可她滿臉通紅,仍用小小的胳膊努力遮住身子。
「哎,老實點!喂,你抓住她的胳膊!姐,幫忙按住這邊的腿。」
『我可沒自殺的愛好。』
「雖然是信愛姐硬給你穿的,可如今游泳穿泳衣,是理所當然的事,不用那麼害羞。」
戰爭開始了。
「那麼過意不去,明天就幫着下地幹活。別人忙着準備祭祀,你卻陪漂亮媳婦玩,總得出點力吧。」
月花似乎還不解氣,又狠狠踩上英民的腳背。
聽見英民鼓起勇氣的誇獎,月花蜷縮的身子稍稍舒展。英民受了鼓舞,再得吸妖一句[Go Go!宿主!],順勢誇了下去。
「至少加上『還』這個字嘛。」
小小的影子嘀咕着不明所以的話,邁着碎步,朝月花消失的方向走去。
聽見英民慘叫,信愛和親戚們望來,卻只見月花已鬆開他的手,滿臉不高興地轉身離開,便大致猜到他又說錯了話,繼續玩去了。
並非想自誇,可確實如英民所說,很合適。然而,問題就在於太合適了。意識到自己毫不費力地駕馭了小學低年級孩子穿的泳衣,她絕望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嗯?哥,你問我,我問誰?她不是這村的孩子嗎?」
再下一天,便是英民盼了又盼的湖邊游泳之日。
讓月花大吵大鬧的羞人衣服,自然是泳衣。好歹信愛偷偷買來的,是件白色連體款,露得少,還綴了荷葉邊,突出可愛。
「姐、姐姐呀啊啊!!!你對女孩子說什麼呢!!!」
「最適合月花了,讓月花更可愛,簡直是最棒的泳衣!絕不會有人比月花穿得更好看!」
信愛說,年紀還小,這樣反而好。可信愛胸部大小適中,身材又好,比基尼穿得漂亮極了。何況,英民親戚中,那位比自己大兩歲(當然,只算活動時間)的姐姐,也有着相當豐滿的胸和勻稱的身材,穿着成熟得多的泳衣。
「嗯、嗯?」
可不知爲何,還是有一點想向英民炫耀,自己也能穿那樣的衣服。
「棒極了!簡直像是爲月花量身定做的!可愛度提升了百分之百,不,百分之兩百!下水玩一會兒,就不害羞了!今天是最後一天,好好一起游泳玩吧!」
可對從未穿過這種衣服的月花而言,再保守的連體款,布料也少得令她眩暈。以前,光在電視的泳池開放新聞裏,看見女人們穿着泳衣,與男人混在一起游泳,她就嚇得不輕。
月花滿臉通紅,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英民臉上一紅,大叔叔看着有趣,爽朗大笑,拍了拍他的頭。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哎呀呀呀呀!等、等等,你生氣是因爲這個?! 月、月花!疼!真的很疼啊!!!」
『喂。』
[連這件事一起道歉即可。無需擔心,宿主能行。總之,先不管三七二十一,誇泳衣很適合她。]
月花似乎被誇得消了氣,微笑着走近,牽住英民的手。他幻想着月花說出「兄長,那就一起游泳吧」這類她絕不可能說的話,傻笑起來。
[宿主。想辦法讓她消消氣吧。]
「唔,近來感官確實有些失靈……怎麼回事?」
[確認手部受創,確認腳背受創。預計治療時間,五分十三秒。]
齊肩捲髮,圓鼓鼓的臉頰,穿着黃衣紅裙的改良韓服。髮色與眼珠隱約泛紅,讓她顯得有些神祕。韓服袖子很大,幾乎將小手全遮住,袖上還畫着鬼怪紋樣,某種意義上,有些惡趣味。不過,撇開這一點,整體乾淨整潔,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信愛連這一點也算到了,才故意挑小學生會穿的款式。當然,那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則是『肯定很適合!』
『你騙我了吧?』
「糟了!」
剛覺得女孩可愛,英民便想起某個人的臉,慌忙回頭。
「啊、啊~」
果然,信愛就在那兒,雙眼閃閃發亮地盯着女孩。爲何在英民看來,那像極了野獸盯住獵物的眼神?
「等、等等,姐!」
英民趕緊攔住正要撲向女孩的信愛。
「放手!我得抱抱她!這麼可愛的生物,必須緊緊抱住,把愛傳達給她!」
信愛憑着可怕的力氣,一步步走向女孩。塊頭不小的英民摟着她的腰,竟也被拖着走。她對可愛的執着,實在可怕。
「你傳達的是心理陰影!!不是愛啊!!喂,那邊的小不點!快跑!!」
「嗚誒?」
可喫完西瓜的女孩只是歪着頭,似乎聽不懂。一塊西瓜彷彿還不夠,她這回又直盯上月花手裏的那塊。
「喫嗎?」
月花溫柔地笑着,將自己還沒動過的西瓜遞給女孩。
「月、月花!給她喫的也好,可先幫忙攔住姐姐啊!!」
月花正含笑看着女孩埋頭喫瓜,聽見英民喊,才轉過頭。見信愛氣勢洶洶地向女孩走來,她嘆了口氣。
「姐姐,要是肯乖乖待着,今晚……我、我就和姐姐蓋同一牀被子,緊、緊緊抱着姐姐睡。」
月花神色堅定,向正一步步逼近女孩的信愛,提出了誘人的條件。
信愛的腳步,自然停了。
「眼前嬌小可愛的女孩,今晚緊緊依偎着我睡的月花。」
她竟當真認真地權衡起兩者。心中的天平恰好平衡,絲毫不肯向任何一方傾斜。
「嗚誒誒誒!媽媽啊啊!!」
月花這釘死退路的最後一擊,終於讓信愛心中的天平,徹底倒向她。
② 辣椒在韓語中常用於比喻小雞雞。
信愛接住飛來的女孩,以慣常的Death Hug緊緊摟住。那威力太過可怕,身份不明的女孩也慘叫起來。情況雖緊急,英民腦中卻莫名浮現出一張戰力圖。
女孩發出不明所以的驚叫,同時,月花低聲念起聽不懂的話。英民聽過那種話,初見那天,她給他的父母施幻覺時,唸的便是這個。
瞬間,藍色火焰浮現,數量與月花、英民、信愛及小女孩之外的人數相同。不等衆人開口,火焰便強行鑽入他們口中,衆人紛紛倒下。
「月花!」
女孩這一腳,威力就是如此難以置信,也讓英民的疑問頓時解開。
「你是什麼東西?閃開!」
月花此話一出,英民和信愛都瞪大雙眼,望向小女孩。
「嗯?」
位居頂端的,當然不是別人,正是信愛。
① 這裏「確實如此」沒用敬語。
英民鬆開信愛的腰,終於鬆了口氣;月花卻想到今後得爲信愛做的事,憂鬱地嘆息。
「媽媽~我一直在找你~」
英民驚得跑來,信愛也趕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查看。
「你……是鬼怪啊。」
騷動終於平息,四周歸於寂靜。受着傷又勉強用力的月花,長長吐出口氣,倒在原地。
譯註
「怎麼回事?一下子全是血。那孩子對你做什麼了?」
剛意識到她不是人,英民便催正在治傷的吸妖,準備釋放妖氣。這女孩危險,必須保護月花。他下定決心時,女孩卻已蹦蹦跳跳地奔向月花。
衆人慌張地望着月花與女孩,只見女孩慢慢抹過頰上月花的血,看看沾血的手指,輕輕舔了一下。
「啊?」
女孩卻只是歪頭,滿臉不解。月花雖及時縮手,濺出的血還是落了幾滴在女孩臉頰上。
「月花!」
「哈啊,哈啊。不只幻覺,還加了催眠效果,明早前都醒不了。這下,暫且解了燃眉之……」
月花用盡力氣,將緊緊依偎自己的女孩拉開,拋給信愛。
「還有……以後也一起洗澡,幫姐姐搓背。」
「嗯,沒什麼。不用你擔心。」
她尖叫着縮回手。手上彷彿被利器割傷,鮮血流了下來。
「嗚誒?」
「以後回家,也一直這樣。」
女孩終於說出像樣的話,可在場無人理解她的意思。上來就舔月花流出的血,接着大喊「是媽媽!」這話該如何理解?
大人們覺得孩子這邊吵得奇怪,走近詢問,可孩子們同樣不知緣由。
月花低聲補充,信愛心中的天平,稍稍向她傾斜。
「既然如此,也沒辦法啦。呵呵呵。」
女孩似乎不滿英民的舉動,這次口齒頗爲清晰地喊着,輕輕躍起,一腳踢向他的腹部。
與英民擔心的不同,女孩臉上毫無殺氣,笑得天真燦爛,撲進月花懷裏。面對她如此毫無防備的模樣,月花忘了警戒,下意識地接住了她。
月花不覺伸手,想摸摸女孩的頭。然後……
那東西寫作漂亮,讀作童裝睡衣,過去幾天,月花一直拼命拒絕穿它。
「嗚誒?」
信愛這才停止向女孩走去,裝模作樣地笑了。
英民最先衝上來,將月花抱起。信愛與懷裏的小女孩滿臉擔憂,低頭望着她。月花在英民懷裏急促地喘息,看着女孩,艱難開口:
剎那間,月花全身皮膚裂開,道道傷口出現。她身上的粉色連衣裙與女孩的改良韓服,頃刻間都被她的血染紅。
「嗚誒?嗚誒誒?」
「姐姐!抱緊這孩子!」
無論如何,英民已看出女孩非比尋常,以防萬一,他擋在她與月花之間。
喫完西瓜,女孩發覺月花神色不對,吮着手指,仰頭看她。那表情彷彿在問『怎麼了?』,月花溫柔地笑着,搖了搖頭。
「嗚誒誒誒誒誒?! 」
「還會穿上姐姐買的漂亮睡衣。」
這小女孩,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還能用不明手段傷到月花,絕不是人!
可女孩似乎不知月花在說自己,只天真地歪了歪頭。
「嗚誒!是媽媽!」
不過是個小女孩的一腳,英民的身子卻被踢得折成直角,悶哼出聲。眼前的景象太不合理,衆人只以爲他是在逗女孩玩,可體內的吸妖卻將這一擊判作致命傷,趕緊開始治療。
「月花?! 」
月花唸了比初見時長得多的咒語,趁大人們查看傷勢的手尚未碰到自己,啪地打了個響指。
「呀啊啊啊啊啊!!」
「怎、怎麼回事!!」
「呀!」
大人們這才發覺事態非同尋常,趕緊朝月花跑來。月花咬牙忍痛,向信愛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