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2.1萬 字
「唉。」
月花坐在醫院候診室,手捧熱可可,嘆了口氣。名叫綿奉雲的蟾蜍妖,以及自稱姜藝熙——也就是她嬸嬸——的蜈蚣妖。
兩人說,詳情等醫院關門後再談。這還是月花好不容易安撫他們,勸先喚醒中了幻覺的人,纔有的結果。藝熙解開幻覺,對惠英施下暗示,讓她以爲英民已治療完畢,轉入了病房。
當時藝熙還想加上『月花是這家醫院院長的女兒』的暗示,若非她拼命阻止,真不知會怎樣。
可藝熙覺得他們會妨礙自己與月花談話,仍將英民父母和信愛送了回去。月花能留下,全因她裝作體貼地說了句『女朋友可以陪在身旁』,英民父母和信愛都笑着附和。
『既然這麼說,就讓我待在旁邊啊。說病房太小,把我趕到這裏,到底安的什麼心。』
月花不覺噘起嘴。
「不喜歡可可?」
「嗯?嗯?」
月花正出神,嚇得差點掉了杯子。藝熙不知何時已來到身旁,微笑着指向她手中的杯子。
「從剛纔起就一口沒喝。討厭可可?換點別的?」
「不、不是,並、並不是討厭……」
月花尷尬地含糊過去。方纔還恨不得拼個你死我活的人,突然如此親切,叫她不知如何應對。藝熙不知懂不懂她的心情,坐到旁邊,心情很好地笑望着她。
「那、那個,不……工作嗎?」
連那笑容都讓月花喫不消,她一慌,說話便結巴起來。
「呵呵呵,想與侄女聊聊,就速戰速決了。我們醫院實行預約制,除非像你兄長那樣有急診,否則不會有客人。」
面對月花忍住尷尬的詢問,藝熙將不知何時拿在手裏的戒菸棒叼進嘴裏,說道。
「病、病人也能敷衍着看嗎?」
聽見她擔心的提問,藝熙略皺眉,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
「我什麼時候說敷衍了?說的是速戰速決。平時雖不怎麼上心,可這次集中精神,一個個都確實治好才結束的。」
月花望向醫院的走廊。盡頭是這家小醫院備下的臨時病房,想起此刻躺在裏面的人,她露出幸福的微笑。
「這是什麼?! 」
「您是不知道才問的,不用這麼慌張。」
「倒也沒有。不過,若您真這麼覺得……」
她雖畫蛇添足,劃清了界限,可撇開這點,藝熙仍不得不感嘆。
藝熙起身,朝仰頭看着自己的月花勾勾手指。
「咳,咳咳。」
「所、所以說!還沒到那一步!藝熙小姐……」
「嗯,怎麼了?」
「反正長大後總要做的,提前當預告片讓他體驗一下,有什麼不好?」
「我還沒聽過二位解釋。突然說什麼叔叔嬸嬸,我總不能『啊,原來如此』,就接受了吧!」
月花喊着,對手裏的東西不知如何是好。心裏恨不得立刻扔掉,可出於禮貌,總不能將長輩給的東西摔到地上,便只得拿着。
藝熙暗自咋舌。
月花拼命嚥下煩躁,心裏數着小數,平復激動。好吧,讓她一次。爲了順暢談話,就讓這一次。
「我這麼問,只是好奇你待在那個人類身旁,是爲了昇天,還是想成爲人類。」
可兩者皆非。硬要說,他祖上是位論條件也不輸過路書生的官員罷了。
「不過,你和那人類男孩,確實在交往吧?」
聽見哈琳一口一個我哥哥,月花本有些惱,可一被指出,便慌忙將手中的[健全的家庭計劃]藏到背後,連連搖頭。
「當然因爲是可愛侄女的事呀。就是這樣。」
那是個小小的正方形。爲了便於撕開,四邊做成鋸齒狀,包裝裏有個戒指般的圓形物體,頗有存在感。包裝上印着月花也讀得懂、卻不好意思再讀的英文,還貼心地用韓文寫着[健全的家庭計劃]。
「嬸嬸!」
「少胡說!我是你嗎?! 」
月花頓時笑容燦爛,彷彿從未消沉過,像極了終於不用再聽令等候的小狗。
「噓!聲音太大了。我丈夫那邊的護士還沒下班,讓人聽見怎麼辦?」
「……父母在我懂事之前就……」
「兄長不是說了,你給他添了很大的麻煩!對我,更是天大的麻煩!」
說着,藝熙從口袋裏取出什麼,遞給月花。
「不是也對,是肯定不記得!」
「不,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待在兄長身旁,怎麼會與昇天或變成人類有關?話說回來,妖怪也能變成人類嗎?」
「是。」
「所以說,我明明說了,我與兄長還沒到那一步!別、別說什麼射不射之類的怪話!」
藝熙撓撓頭,問道:
「當然,奉雲叔叔和藝熙嬸嬸也是好人……不過,我還沒完全接受兩位是叔叔和嬸嬸。」
藝熙皺緊眉搖頭,以示否認。可月花心裏,她早與埃瑟爾、信愛同級,實在難以輕信。
「真是的,若在朝鮮時代,你這年紀生個孩子也正常,可現在不是那個時代了。所以才說要留心啊。別以爲射在外面就能放心。」
「嗯,這一個小時,盡情訴訴衷腸吧。我的話之後慢慢說也行。」
「嗯?」
『不對!』
「……是嗎?」
月花見藝熙慌得不知說什麼,爲她着想,才勉強打起精神。
「我丈夫預約的病人還得一小時纔看完。這段時間閒着,要去那小子身旁嗎?」
這醫院真能經營下去?啊,那位自稱叔叔的妖怪,倒像挺認真的,應該沒事。
「那藝熙嬸、嬸嬸,爲什麼對我與兄長的關係,好奇得如此可疑?」
用幻覺弄睡不就行了!可嘴被捂着,這聲喊沒能出口。
「我又不是問用法!」
……怎麼突然?
「怎麼能說嬸嬸有低俗的好奇心?」
『但也正因如此……唉,算了,今天先讓着她吧。』
「喂,九尾狐!我哥哥沒事吧?! 」
「那小子前世是過路書生,還是祖上是書香門第?」
「以前另當別論,如今這社會有那麼多人看着,避孕可得做好。」
「別把我與那天天喊『找不到女朋友』、見女人就紅眼的光棍鬼相提並論!我是蒙上天賜福而生的九尾……唔!」
月花稍頓,又補了一句:
只看月花努力找話的表情,藝熙便彷彿全懂了,點了點頭。
肯定的回答中毫無遲疑。藝熙覺得自己輸了,不得不承認,月花雖年幼,卻是個內心不能小覷的女人。
「……可知道我是侄女之前,您便追問不休了。」
月花神情沉重,說到一半便停了。藝熙慌了,暗叫糟糕。丈夫奉雲說過,黑狐一族因不明事故滅了族,自己卻給忘了。
「你連這都不知道?身邊的長輩什麼都沒教過你?」
「是嗎?也對,我丈夫說見到你時,你才兩歲,確實不可能記得。」
「藝熙嬸嬸。」
「嗚嗚。」
「不知道怎麼用?要教你嗎?」
藝熙又敲了她額頭一下,糾正稱呼。這回略帶力氣,讓月花察覺捱了打,卻並不怎麼疼。
可藝熙仍疑惑地看着突然闖來、似乎認識月花的少女。知道月花是九尾狐,這少女無疑也是妖怪。可『我哥哥』?與月花有關的少女口中的哥哥,必是病房裏的英民。英民體內雖有妖氣流動,體質特殊,卻是百分之百的人類,沒有理由被妖怪叫哥哥。若不是家人,被女人如此稱呼的男人,只有兩種。
藝熙的預防措施,卻被意外來人化作徒勞。細想起來,也不至於有人只聽見九尾狐三個字,就覺得『她是九尾狐啊』,這點倒可放心。
正追問月花的魅魔哈琳看見她手中的東西,頓時火冒三丈。
「用法什麼的,我根本不想知道!而且一個都不需要!」
「什麼不是?! 今天你叫囂着要告白,可又怕被拒,就想用身體留住哥哥吧?」
否則,不僅九尾狐,連這不知種族、卻美貌絲毫不遜的妖怪,怎也會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大概是因爲身旁有可信賴的人吧。」
「啊!你這丫頭!手裏拿的是什麼?! 想用那東西與哥哥做什麼?」
藝熙無端清清嗓子,移開視線。
月花高興地應了聲,不假思索地接下,一邊走向病房,一邊看那東西,臉色卻瞬間煞白。
「你很堅強啊。」
「可你是蒙上天賜福而生的九尾狐,便不該是爲昇天。是想變成人類?」
「果然是因爲低俗的好奇心?」
兩個少女互相瞪視,齜牙咧嘴,彷彿要吞了對方。藝熙無語地望向病房。
「知道怎麼用?那就沒問題了。啊,難道不夠?再給你一個?」
「咦?不、不是,這是那個……」
「給探病的人這、這這這這這種東西,算常識嗎?! 」
面對月花的疑問,藝熙反而喫驚了。
真是蠻橫的邏輯。月花明白再爭也沒用,只得嘆氣閉嘴。之後聽完詳情再判斷,也不遲。
奉雲知道黑狐一族的事,月花雖想相信,可若真是在她那麼小的時候見過,就很難輕易相信了。
月花打消不覺已將奉雲認作叔叔的念頭,認真地望向藝熙。
「哎呀,可我丈夫疼愛過你是事實,與你父親結爲兄弟,成了你叔叔,也是事實。那你不就是我侄女嘛。」
藝熙滿是好奇的追問,讓月花的手頓住。
「想起從前,心裏雖會隱隱作痛,可也多虧父母拼命救下我,我才能遇見那麼多好人。」
氣氛突然沉重,藝熙使勁抓頭,小心察看月花的臉色。月花神色略顯黯淡地望着她,嘴角卻很快浮起一絲淺笑。
月花不打算就此放過,追問不松。
「你那純粹的努力,就是讓人做春夢?! 」
「平時敷衍着看?! 」
「我什麼時候用身體留住過哥哥?我正憑着純粹的心意,努力贏得哥哥的心。」
「又來了,又來了,裝乖也有個限度吧。狐妖守在人類男人身邊,卻說沒跟他通過情,要我信這個?還不如說光棍鬼不需要女人,更可信呢。」
只是認識的哥哥,或喜歡的哥哥。
「可以嗎?」
她反問得彷彿毫無奇怪之處,理直氣壯得讓月花反倒說不出話。
這真是剛纔與自己動用殺招的那個妖怪?
「您說您叫藝熙,對吧?」
「唔。」
『後者啊。』
「醫院裏安靜點。這點常識,總有吧。」
月花將幾乎涼透的可可送到嘴邊。
「好!」
月花嚇了一跳,轉身朝藝熙大叫起來。
不是誇張,她敲得真如蝴蝶落下又飛走,輕得月花都沒意識到被打。比起這個——
話說,實在太吵,連護士都出來察看。藝熙覺得該動點真格提醒一下了,便稍稍活動手腕。可正要走向兩個幾乎要互扯頭髮的妖怪少女時,斥責聲傳來。
「你們兩個!忘了這裏是醫院嗎?要吵出去吵!」
這一聲呵斥氣勢十足,瞬間便讓兩個妖怪少女僵住,也令藝熙睜大雙眼。卻並非因爲聲音的氣勢。
『難道?! 』
她回頭,只見一位妙齡女子抱臂而立,金髮耀眼,紅瞳如火。女子與她目光相遇,便很快緩和神色,略微低頭。
「您是醫生吧。我們家孩子太吵,對不起。」
「……你忘了我了?」

「嗯?」
吸血鬼埃瑟爾聽見藝熙的追問,睜圓了眼。也是,歲月已久,與當時相比,不僅模樣,連氣質都變了許多,認不出來也正常。
雖能理解,怒火卻不會因此消失。
「像從前一樣,叫聲埃瑟爾大人,你能想起來嗎?」
這句話,讓埃瑟爾眼中染上驚訝與慌亂。
「難、難道這頭髮,還有雖然變了些,可這張臉……難道你是藝熙?姜藝熙?! 」
埃瑟爾終於記起自己,藝熙咬牙,低聲吐出一句:
「好久不見,埃瑟爾。」
兩個妖怪少女停了爭吵,面對兩人間冰冷的氣氛,只能互相看眼色,一句話也說不出。尤其月花,既驚訝於她們竟然認識,又擔心藝熙那彷彿面對不共戴天的仇人的態度。
因喧鬧而出來的護士,也被兩個女人的氣勢壓住,喊着醫生,回到診室。
兩人卻彷彿一切都與己無關,只凝望着彼此。
一邊懷着深深的憎恨,另一邊則滿是困惑。
* * *
英民如坐鍼氈,十分難受。他醒來時已近傍晚,還沒弄清自己出了什麼事,就被埃瑟爾與兩位初見的大人——似乎是醫生——領着,同月花、哈琳一起來到醫院附近的公寓。
「快起來。」
「我認識的埃瑟爾,可是會厚着臉皮昂起頭,擺出『那又怎樣?』的表情的女人!」
藝熙聽懂了,露出愕然的表情。
聽了剛纔那番惹人誤會,不,若是真的便要鬧翻天的話,竟還笑着慶幸,奉雲實在大度。
「嗯。」
「……知道了。」
「你在幫我唯一的侄女,我總不能一直爲陳年往事耿耿於懷吧。」
「老、老婆!」
兩人間如履薄冰的氣氛總算緩和了。可當着丈夫聊這些容易惹人誤會的話,真的沒問題嗎?
「可我做的事糟透了,挨一下怎麼……」
「所以先喫我老公做的飯,積下的話待會兒再聊。我現在有許多事想問你,也有許多事想問侄女。」
雖然下定了決心,可震撼的往事接連不斷,不想聽也只能豎起耳朵。
「可是……」
……咦?
「……那件事就算了。當時我也還小,就當玩了回火吧。」
藝熙忽然發起火來,抓住埃瑟爾的胳膊,硬將她拉了起來。
這時,在廚房忙着煎炒許久的奉雲端着大盤子過來了,裏面滿是下酒菜。
奉雲笑容滿面地招呼衆人。厲害!這種氣氛下,竟能穿着那不搭調的——還繡了『愛老婆』的——花圍裙,露出燦爛笑容,真厲害!
埃瑟爾將妖怪酒斟入藝熙的空杯,不知是想起往事,還是酒意所致,臉頰微紅,露出笑容。
不過,叔叔(叔叔)
①
,您真沒事嗎?
因此,當藝熙說出想永遠在一起的那一刻,她便拋棄了藝熙。
玩什麼火?等等,阿姨,您丈夫還聽着呢?!
剛纔是不是聽錯了什麼?
「想起那時候,現在臉還發燙。」
「你必須去做的事,與我侄女有關?」
因爲這些話實在無法清醒着說出口。埃瑟爾也贊同,便讓蝙蝠取來了剩下的妖怪酒。
埃瑟爾神色苦澀地道歉。是在爲什麼道歉?既爲藝熙此刻的怒火,也爲過去令她憤怒的那件事,一併道歉。
「……」
藝熙是活了五百三十年的蜈蚣妖,心願是化爲天龍昇天。
「好了,好了。今朝買了交關對身體好、又容易消化個韓牛,喫個痛快再講呀。」
「好了。說實話,也是託你的福,我才遇見了如今的老公。而且,我現在非常幸福。」
「是嗎?……那就算剛纔那一巴掌抵過了。」
「……這笑容倒沒變。和當年在我懷裏時一樣美。」
奉雲由衷地爲氣氛緩和而高興,招呼藝熙和埃瑟爾喫飯。
「哼,事到如今還胡說些什麼。是又想念我的身子了嗎?」
藝熙說不再計較,埃瑟爾反倒慌了。藝熙搖搖頭,斬釘截鐵地宣告:
藝熙曾覺得,只要能與埃瑟爾一起生活,不當天龍也無妨。但埃瑟爾卻不同。當時,她找離家出走的米爾希找得疲憊不堪,漫無目的地遊歷世界,遇上喜歡的便不分男女地招惹,厭倦了便拋棄,週而復始。她並沒打算與藝熙共度一生。
「……沒關係。我對你做的事,足以讓我承受這些。只是,若想殺我,還請忍一忍。我還有必須去做的事。」
偶有蜈蚣妖愛上人類,放棄化爲天龍,選擇那個人。可藝熙下定決心一定要成爲天龍,便儘量避免與某個人類結下深厚的關係。
奉雲趕忙抓住藝熙的手,孩子們也從餐桌旁一擁而來。月花正要叫藝熙,藝熙憤怒的聲音便震動了空氣。
「……」
「再勿快點喫,湯要冷脫了。來,來,金剛山也要喫飽了再看,有啥閒話,肚皮喫飽了再講呀。」
埃瑟爾自虐般低語,悲傷地望着藝熙。
藝熙嘴上抱怨,卻也不討厭這番誇獎,接過酒杯,揶揄地笑了。孩子們被晾在一旁,喝着飯後甜點香蕉冰沙,放空心思。再也不吐槽了。絕不摻和那個世界!
您不覺得,孩子會這麼想,本身就有問題嗎?
突如其來的擊打聲讓坐在餐桌旁的孩子們一顫。藝熙扇了埃瑟爾一耳光。
藝熙傾起酒杯,嘆息着吐露往事。妖怪喝酒不會醉,唯一的例外便是埃瑟爾帶來的妖怪酒。藝熙猜想,英民之所以會妖怪酒中毒,是因爲埃瑟爾手上有這種酒,便託她拿來。
「……你不也一樣。」
英民、月花與哈琳都在心裏吐槽奉雲的圍裙。
孩子們擔憂地觀察奉雲的臉色。
藝熙長嘆一聲,站了起來,取下嘴裏的戒菸棒,對埃瑟爾說道:
看來沒事。奉雲要麼實在心胸寬廣,要麼就是個大傻瓜。
有個人,不,有個妖怪,正在努力活躍氣氛。
氣氛太過嚴肅,孩子們插不上話,只能急得跺腳,此刻卻全都瞪成了豆豆眼。
不,等等。在那之前,有誰覺得剛纔那話不太對勁?
「現在我也恨不得撲過去揍你。」
蜈蚣妖要化爲天龍,必須幻化成人,以人類的身份生活,多行善事。這樣過上一千年,才能成爲天龍。
無論自己爲何倒下,還是月花寫信約他有何用意,抑或認識月花的妖怪是怎麼回事,英民都還沒聽人解釋過。可比起這些,他更在意女醫生藝熙竟與埃瑟爾相識,而且關係極不融洽。
「㑚肚皮也餓煞了伐?今朝叔叔露了兩手,多喫點呀。」
「我可不會永遠是個以爲你的懷抱就是全世界的孩子。」
「那、那個……」
「你真是那個埃瑟爾?這算什麼?一副犯了死罪的表情?! 」
迎着孩子們滿含疑問的目光,奉雲露出微笑。
「可、可是……」
「你真變了。」
初次見到的異國妖怪。那神祕的眼眸吸引着她,等回過神來,她已在埃瑟爾懷裏,渴求着她。
藝熙頭一次在埃瑟爾面前露出微笑。月花在醫院也曾見過這美麗的笑容,還感嘆『原來她也會這樣笑』。
然而,十六歲那年,藝熙有了一場命運般的邂逅。她曾發誓絕不讓人類奪走自己的心,心防卻被吸血鬼埃瑟爾輕易攻破。
「……」
「呵呵呵,事到如今討好也沒用。我已經屬於心愛的老公了。」
「……呼,是啊。換作從前,我一定會連面子、自尊都不要,哭着纏着你,求你再抱我一次。」
「搿個,老婆啊啊~」
奉雲伸手將猶豫的兩名少女,月花與哈琳,帶到餐桌旁,又招手讓英民跟來,隨後招呼仍在互相瞪視的兩人。準確地說,只有藝熙在瞪,埃瑟爾只是神色低落地承受她的目光。
可兩人以沉重的沉默散發駭人的氣氛,讓他無法輕易問起。英民、月花與哈琳在難熬的沉默中互相看眼色時——
從醫院到這裏,一直如此。
「照我丈夫說的,先喫飯再談。」
英民、月花與哈琳面面相覷,以眼神無聲交談。這些話,我們還能繼續聽下去嗎?再說了,丈夫還在,這樣聊真的沒問題嗎?
「是啊。換作從前,我一定會在心裏嘲笑你,只顧滿足自己的歡愉,然後再拋棄你。」
「……對不起。」
被藝熙拉起的埃瑟爾呆立原地,只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個字,一動不動。
月花簡單介紹過,男醫生叫綿奉雲,是蟾蜍妖,女醫生則叫姜藝熙,是蜈蚣妖。月花雖不記得,可據說奉雲與她父親結爲兄弟,幾乎就是她的叔叔。
僅憑這點就得到原諒,埃瑟爾實在過意不去。藝熙爲她斟酒,搖了搖頭。
「那時的你纖弱而美麗。如今雖不見當年的模樣,卻也有了另一種美。」
「那是第一次吧。平日在牀上總是溫順聽話的你,竟氣急敗壞地撲了上來……」
真大度!
「……」
『再怎麼說,那也有點不合適吧!』
「各位,夜飯好了呀。」
啪!
埃瑟爾望着拼命移開視線的三個孩子,微微一笑。
奉雲倒沒說大話,飯與肉都非常好喫。可少年少女們心緒紛亂,沒能充分品味。
奉雲以與身材極不相稱的撒嬌聲叫着藝熙。已坐到餐桌旁的孩子們,暗自吐槽『叔叔,這有點不合適吧!』。可也許他努力緩和氣氛,終究有了成果?
「……」
不管是哪種,都輪不到孩子們摻和,三人便乖乖聽他的話,回到餐桌旁坐下。
這裏是那兩位帶他過來的醫生的家。
「老婆~下酒菜做好了~搿歇做啥啦?」
「把衣服洗了吧。」
「好~曉得了~」
雖然藝熙的話冷冰冰的,但奉雲還是哼着歌,歡歡喜喜地幹活去了。
……心愛的老公?分明只當他是個妻管嚴嘛!
他本人倒是毫無疑慮,幹得高興,三個少年少女卻只能同情地望着他的背影。
「是個好老公呢。」
「嗯,很可愛的老公。」
誰也沒能吐槽『那至少讓他也來喝一杯啊!』。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埃瑟爾這一問,讓藝熙繼續講起往事。
被埃瑟爾拋棄後,藝熙變了。她放棄了成爲天龍,恢復蜈蚣妖的原形,終日瘋狂地破壞。後來,她盤踞在一個小村落,索要祭品,威脅不聽話就殺光全村人。村民只能挑出祭品,獻給藝熙。
某天,又有一個作爲祭品的女人被送入藝熙棲身的洞穴。藝熙正要像往常一樣調戲祭品,再那個一番,便有人前來阻撓。
『調戲?那個?對女人?不,別在意。不是決定好不在意了嗎。』
孩子們將奉雲新端來的草莓冰沙一飲而盡,努力不聽她們說話。可除非堵住耳朵,否則根本辦不到。藝熙那震撼的往事如鋒利的匕首,不斷刺入孩子們的耳朵。
「蟾、蟾蜍!」
不知何時藏進轎裏的蟾蜍妖擋在女人面前,與藝熙對峙。那隻蟾蜍便是如今的奉雲。藝熙後來才聽說,奉雲還是蟾蜍時,那個被當作祭品的女人每天都給他飯喫。爲報這份恩情,蟾蜍賭上一切,擋在藝熙面前。
起初,藝熙信心十足,不管對方是誰,都打算以自己的毒將其制服。可奉雲有中和毒素的本領,最爲倚仗的毒失去了作用,便只剩下肉搏。
藝熙與奉雲打了三天三夜。
「老公說,他與我交手時,察覺到了我心裏的孤獨。遲遲未分勝負,最後兩人都累倒了,他便說,願意一輩子陪着我,能不能別再做這種事。」
誰知村落已成廢墟。他們拼命四處打聽,想查明緣由、尋找倖存者,可黑狐一族向來封閉,沒一個妖怪知道他們的消息。藝熙盡心安慰悲傷的奉雲,兩人相互扶持,活到如今。而今天,他們終於遇見了本以爲已全數死去的黑狐一族最後的倖存者,月花。
月花的父親見女兒喜歡奉雲,對他也頗有好感,兩人意氣相投,便以兄弟相稱,他也成了月花的叔叔。在黑狐一族借住了一年後,奉雲說今後會常來看看,便離村繼續旅行。後來,他遇見藝熙,與她成婚,兩人便去拜見黑狐一族的長老。
吸妖冷淡的話讓英民接不下去。一片寂靜中,他又翻了個身。
[抱怨了句,宿主越來越難騙了。]
[那還愁什麼?媽媽不可能拋下宿主住到這裏。]

奉雲的提議不僅令月花,也令英民大喫一驚,手足無措。可在奉雲看來,這提議再自然不過。
「就是那一拳。他讓我清醒點的那一拳,實在痛快,足以將你留在我身上的殘跡全都打散。」
月花不由得傾盡真心大喊。眼見奉雲僵住,藝熙也投來狐疑的目光,她才慌忙絞盡腦汁找藉口。
吸妖莫名有些同情英民。
[知道就別多此一問。]
[建議把這番話原原本本地向媽媽告白,求她留下,再抱住裙角。]
「好啊,好啊。好喫伐?好。搿趟叔叔做蘋果冰沙撥㑚喫。」
「哎呀,搿就喫光了?再拿一杯來好伐?」
「不要!」
「哼,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要是別哼那難聽的歌,再脫下那條繡着[愛老婆]的圍裙,就更好了。
令英民此刻難以入眠的,便是之後說起的事。
英民睡不着。
『這、這我也知道。』
第二,小時候明明是九尾狐的月花,爲何如今只剩五條尾巴。
[那兩位也許會想給媽媽找個好妖怪。]
「原來如此,就被這句話迷住了啊。」
這也是英民擔心的事。自己是人類,月花是九尾狐。至今,身邊知情的人類(信愛)或妖怪(埃瑟爾、秀絢),都是盼着自己與月花成事的同伴。可奉雲與藝熙不同。
「呼。」
無法反駁,實在令人心痛。
[……倒是在另一層意思上上當了。]
「呼,和我交往時也是,一興奮就纏着讓我多打幾下,你這毛病還真是一直改不掉啊。」
月花與哈琳幾乎是被埃瑟爾拖回家的。兩人都堅持要陪着英民,可客房只有一間,尤其月花若不回家,英民父母便會覺得奇怪。
「你覺得我會幹這種丟人的事?! 」
第三,月花爲何至今仍留在人間,沒有升入天界。
「啊?」
真大氣,真帥。
[這麼擔心,就抱住媽媽的裙角,哭着求她別走吧。]
雖說幸福因人而異,可叔叔,您現在幸福嗎?這樣真的好嗎?
父母中了幻覺,以爲英民已轉去奉雲熟悉的大醫院,要住院一天,所以今天沒法回家。又因爲有吸妖在,身體早已痊癒,也沒必要再到病房躺着,便決定在奉雲家借宿一夜。奉雲提議,明天對英民與吸妖做些檢查,英民與月花有許多關於吸妖的疑問,便答應了。
* * *
「嗯?沒有?那你爲什麼決定與他一起生活?」
月花的神情舒緩許多,從最初受傷的銀狐來到黑狐一族說起,平靜地講述往事。
「月花住到這裏,就等於我被拋棄了嗎?! 」
「果然。」
「當然!被你坑了那麼多次,還會再上當嗎?! 」
『咦?』
英民滿心不安,憋悶得胸口都發堵。今後,奉雲與藝熙還會一有空就勸月花吧。信愛雖會進入不能讓人搶走妹妹的狀態,站在自己這邊,可要對付兩個妖怪,無論力量還是話語權都不足。最能說上話的埃瑟爾,反倒很可能會幫奉雲。因爲真心爲月花着想,便該如此,而埃瑟爾確實在真心爲她着想。
藝熙一副不知她在說什麼的樣子,否定了埃瑟爾的猜測。
「來搭叔叔嬸嬸一道住好唻。」
[媽媽住到這家的概率,接近零。]
藝熙代替僵住的奉雲,細細打量英民與月花,尤其是英民。等英民察覺她的目光,她已望向月花。最終,經藝熙調解,這提議便當沒說過,只說今後奉雲與藝熙都會成爲月花的助力,當天的談話就此結束。
「……感覺會適得其反。」
連英民自己也不知道哪來的這份勇氣。只是一見月花那彷彿隨時會哭的表情,便覺得該這麼做,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唔。」
「竟敢同情我?剛纔還在拼命廝殺的對手,有什麼可憐的?我不需要出於這種同情心才陪着我的男人!」
「那換個問題。那位叔叔和嬸嬸,放棄讓月花搬來同住了嗎?」
「你說什麼?」
[不然宿主有本事保護媽媽?]
奉雲說,他當年因一時失誤受了重傷,奄奄一息時得到黑狐一族的救助,與銀狐的遭遇相似。吸妖的證詞——由聽得懂它說話的哈琳轉述——證實了此事。那時月花還是嬰兒,雖已不記得,卻曾覺得身爲蟾蜍妖的奉雲很新奇,十分親近他。
『你們以前到底幹了些什麼?! 不過我不想知道!』孩子們在心裏無聲慘叫。
在孩子們看來,他無疑很大度,卻也是個傻瓜。或許正因爲傻,才如此大度?
『……雖說早有預料,我果然還是要受月花保護嗎?』
英民深深嘆氣,又翻了個身,回想起先前月花講述過去與至今發生的事時,奉雲和藝熙的反應。兩人自然對銀狐憤怒不已,奉雲更是握住月花的手,哭天搶地地說她辛苦了,鬧騰了好一會兒。
那些往事僅是回想便令人心痛,月花的臉色不由得僵了。
無論如何,孩子們都同情地望着他。大度的奉雲自然毫無察覺,高興地哼着歌,將蘋果放進攪拌機打碎。
[看樣子並沒有。]
吸妖看出英民的擔憂,不等他問便答了。
聽過了本來好奇的——聽完卻後悔了的——藝熙與埃瑟爾的往事,如今輪到月花。直到這時才做完家務、加入酒席的奉雲有三件事想問。
『……吸妖。』
手上傳來溫暖的觸感,月花一驚,望向身旁。英民正帶着半是擔憂、半是鼓勵的神情看着她。那溫暖的觸感,來自他握住自己的手。
「求儂……求儂清醒一點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時,我對旁人的不信任已根深蒂固,老公的話沒能傳進心裏。」
埃瑟爾望着藝熙微笑,彷彿眼前已浮現出當時的光景。孩子們望着奉雲忙碌地晾衣服的背影,心想:
藝熙大喊「我不想聽!誰敢破壞我的阿房宮,我就殺了誰!」,硬撐着起身,要榨出最後一絲力氣了結奉雲。見她不肯相信自己的話,執意在歧途上走到底,奉雲既焦急又憤怒。
兩人的拳頭重重擊中彼此的臉。雖都拼盡全力,奉雲的拳頭卻更快、更重。他這一拳擊碎了藝熙堅固的心牆,將真心傳了進去。
埃瑟爾一句『就算你們是在病房陪着,想過英民父母會怎麼看待夜不歸宿的你們嗎?』,便讓月花紅着臉舉起白旗。哈琳卻毫無顧忌。母親瑞熙說過,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把英民帶回去當女婿,這反倒是個機會。可月花使出拖人下水的招數,說『哈琳不走,我也不走!乾脆三個人一起回去,就不會惹來奇怪的眼光,還好些呢!』,結果哈琳再怎麼反抗也無用,還是被埃瑟爾拖走了。
環境陌生是一回事,但他實在靜不下心。英民嘆着氣翻了個身。這裏是奉雲的公寓,無論牆紙還是傢俱,都十分陌生。
第一,曾對自己有大恩的黑狐一族究竟遭遇了什麼。
毫不知情的英民卻抱起雙臂,得意洋洋地說:「哼,那當然。我不會再被你騙了。」
[不會的。吸血鬼也在爲宿主着想。]
吸妖裝傻,沒再說下去。其實根本不必做到哀求、抱住裙角的地步。只要英民告白,說句喜歡她,請她留下,月花便會欣然答應。
吸妖煩得脫口而出,英民也惱火地回了嘴。
這兩個妖怪,能成爲失去雙親的月花的父母。若他們看不上身爲人類的自己,想拆散兩人……到那時,自己又能做什麼,才能留在月花身邊?該怎樣才能讓她陪着自己?
「就、就是說……啊!銀狐盯上了兄長,我必須陪在身邊保護他!」
「勿是!勿是搿能個!儂拳頭裏向透出來個悲傷,的確叫我牽記,可搿勿是同情!我感覺儂搭我有一樣個悲傷……所以想有人陪着!我想儂陪勒我身邊呀!」
「並沒有。」
「哼哼哼~哼哼哼~」
奉雲聽妻子提起自己的往事,有些害羞,便忙着照顧孩子們。望着靦腆的他,孩子們在心裏流下熱淚。
[唉,宿主果然變聰明瞭些。]
『月花她——』
奉雲也使出喫奶的力氣站起,揮出全力一擊。
月花的藉口、奉雲與藝熙的提議始終令英民在意,難以入眠。他輕輕喚了聲吸妖。
[何事?]
藝熙回憶着當年,露出苦澀的笑容。那時,她的心牆太高太厚,已無法信任誰了。
吸妖雖不願刻意幫忙,卻也不想看英民繼續消沉,覺得再不管他,便要一路低落到底了,纔開口幫腔。
「可是,埃瑟爾小姐可能會說『我來保護少年』,然後幫奉雲叔叔啊。」
[你這沒救的宿主!相處這麼久,還不信吸血鬼?]
「正因爲信她、瞭解她,纔會這樣想。我說錯了嗎?」
[雖說並非全無可能,可無論發生什麼,吸血鬼都會先顧着宿主!這點我敢肯定。]
連身處英民體內的自己都看得出來,他爲什麼就不明白?吸妖只覺憋悶,英民卻另有顧慮。
「就算埃瑟爾小姐一開始幫我,若藝熙阿姨提起往事,她會不會至少轉而保持中立?」
英民也相信埃瑟爾,可那段往事就像一張鬼牌,不湊齊牌,誰也不知會變成什麼。
「假如埃瑟爾小姐幫藝熙阿姨,或者至少保持中立……月花還有非住在我家不可的理由嗎?我的安全有埃瑟爾小姐保障,真有事,月花再過來也行……怎麼想,都找不到月花非住在我家的理由。」
不,有。英民雖不知道,月花卻有非住在他家不可的理由。
銀狐固然是原因之一,可更重要的是月花想與英民在一起。不只吸妖,連埃瑟爾在內,英民身邊的大部分人都知道。連年幼的妹妹多松都能本能地察覺,唯獨這令人着急的宿主毫不知情,還在爲無謂的事憂心,徹夜難眠。
[別瞎擔心了。]
「我會不會與月花分開,怎麼是瞎擔心?! 」
[對我來說就是!宿主不睡,我也累,趕緊睡覺!明天還要讓媽媽的叔叔做許多檢查!所以快給我睡!]
英民被吸妖兇狠的氣勢壓住,嘀嘀咕咕地躺了下來,最後又補了句:
「我頭一次知道,原來你也睡覺。」
[我也頭一次知道,所以拜託閉眼睡吧。]
吸妖的聲音滿是煩躁,英民也跟着抱怨幾句,硬逼自己入睡。
在英民與吸妖吵嘴的房門外,藝熙抱着雙臂,面色凝重。她本來嫌英民吵,想出來說他兩句,卻被他與吸妖的對話吸引——雖聽不見吸妖的聲音——靜靜聽了下去。
藝熙始終不信月花說的沒與英民交往。晚上,月花堅決拒絕同住的提議,她也自作主張地以爲,那是因爲兩人已有私情。可聽了英民與吸妖的對話,她才明白,月花說的是實話。
奉雲似乎大致理清了情況,領衆人來到寬敞的候診室,端上咖啡,沉重地開口:
「擔、擔心啥啦?」
「能不讓黃花閨女毀了身子就取出來,不是更好嗎。若是彼此喜歡還另當別論,我和丈夫都反對侄女爲了找尾巴就糟蹋自己的身體。」
月花既高興又不知所措,神情複雜地低下頭。她還沒真心將這兩個妖怪當作叔叔與嬸嬸,可兩人爲自己盡心盡力的心意,已經清楚地傳了過來。
正如藝熙所言,這一夜確實很長。
「哪能啦?」
第二天,藝熙與奉云爲英民做了許多檢查。與他熟悉的一般體檢不同,這些檢查用的是妖氣。英民只需靜靜躺着,藝熙與奉雲也只是將手放上胸口,根本不像接受了檢查。
「先講英民身上個吸妖之尾,照我眼下曉得個妖氣醫術,怕是也難拿出來個呀。」
「該死,想抽菸了。」
月花聽得大驚失色,拼命搖頭抗辯。
奉雲有些不安地望着藝熙與埃瑟爾走進診室。
「先勿講搿樁,搿個小囡個身體條件差勿多就是半妖了呀。」
望着桌上那堆難以言述的成人玩具,奉雲眼前一黑。
「老、老婆,要麼睏覺去好伐。」
「啊,那、那個,謝、謝謝。」
「我搭老婆儕勿大情願月花去打。勿過儂是黑狐一族,銀狐是儂個仇人呀。要是單單撇開月花,阿拉自家去收拾伊,就對勿起儂了呀。勿過搭銀狐打個辰光,阿拉也會幫忙。我受過黑狐一族個大恩,搿傢伙也是我個仇人呀。」
「聽了昨晚的話,才知道那兩位以前的關係不一般吧。所以聽見她們要單獨聊聊,纔會在意,對吧?就像《Para Para Girls》裏男主角的心情?! 」
這簡直就像……
奉雲被問得一怔,睜圓了眼睛,卻沒猶豫多久。他用力點頭,藝熙便牽着他的手進屋,開門見山地說:
[請閉嘴!]
「也難怪。妖氣始終隨着血液在體內流動,到這地步,細胞輕易死不了。」
「啊?」
說着,她指向牀邊的桌子。
『我、我我我我我我們的孩子嘛。』
「而我老公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
「視情況,活上一千年也有可能。」
『我現在連人都不算了?』
* * *
「那、那到時候再說,反正兄長已成了銀狐的目標,我暫時不打算收回吸妖!」
「活一百年還勿止個呀。」
奉雲說到這裏,指向英民。
[嗯?]
「百分之百是英民儂個緣故。」
「啊?這檢查是爲了取出吸妖?」
『該怎麼辦?怎麼做纔對那孩子好?』
「……啊啊啊啊?! 」
『相去甚遠與根本不被當人,哪是一回事!』
「照叔叔所說,如今的吸妖,就是由我的妖氣凝成的尾巴,與將作爲兄長的孩子誕生的靈魂融合在一起,對吧?」
藝熙與奉雲接連問了英民和月花許多問題,一邊在病歷上記錄,一邊交換意見。
「不會影響兄長的身體吧?」
「細想起來是搿能個。到底也只是可能生下來個靈魂之一,勿好講搿個小囡百分之百會生出來……假使英民搭月花以外個人有了緣分,搿個小囡也有可能帶着吸妖生出來個呀。」
[……什麼——?! ]
「原、原來如此。」
「哈哈哈哈!連張吐白沫的嘴都沒有,別勉強啦。呵呵呵,原來如此,一直叫嚷不是我兒子的傢伙,果然是我兒子!哈哈哈哈哈!」
英民感動地大喊,吸妖則吼得彷彿要口吐白沫。
藝熙咬牙切齒,彷彿要將戒菸棒咬碎吞下。
短暫的沉默後,英民與吸妖同時發出近乎慘叫的驚呼。奉雲的意思,簡而言之就是……
「哼哼,叔叔,您在擔心嗎?」
「不行。不是答應了,今晚要更激烈些嗎。」
「英民個身體嘸沒啥大毛病。因爲吸妖之尾生出來個智慧,是一個可能投生做英民小囡個靈魂呀。」
「曉、曉得了。」
聽了他的提議,藝熙笑眯眯的。
「但、但是,儂、儂個朋友會答應伐……」
恰逢週日,沒有護士來上班,這場奇怪的檢查便在月花等人旁觀下進行。
[說了像半妖,看來至少有一半還算人。]
[媽媽只擔心我的存在會影響宿主?]
聽了藝熙接下來的解釋,奉雲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他們是真心爲自己着想的同伴。月花正這麼想時,藝熙拍了拍埃瑟爾的肩。
「好,搿麼夜深了,快睏覺好唻。」
「是搿能個。大概是尾巴用來護住宿主個咒術機制,好像所有尾巴撥旁人吸收以後儕會變成搿能個。只是勿曉得爲啥,單單吸妖有介強個自我意識。外加伊自家也勿曉得自家是啥,也有眼奇怪……詳細情形還要多查一查,再曉得個呀。」
「你爲了咱們侄女,什麼都肯做嗎?」
[唔!]
「您是說,這傢伙是我兒子?」
奉雲後面的解釋,英民早就聽月花說過,幾乎沒再留意。他渾身的每個細胞彷彿都在歡呼,喜得身體直顫。
「啊?」
英民歡喜得彷彿百年鬱氣一朝消散,月花則悄悄拉了拉奉雲的白大褂。
「我老公會動用妖怪間的人脈尋找銀狐的下落。你就快些找齊尾巴,做好萬全準備吧。」
藝熙又補了句「本來也不想讓你參戰……」。奉雲接過話,將昨晚的決定說了出來。
月花滿臉通紅,輕聲問道:
「嗯,也許因爲這是具有九尾狐特徵的尾巴,反應與普通狐妖的尾巴進入人體時不同。」
後面的補充說明,對月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吸妖確實由自己的妖氣結晶與可能作爲英民的孩子誕生的靈魂融合而成。
「啊,說到這,銀狐的事今後就交給我和老公,你只管找剩下的尾巴。」
兩人不作解釋,只顧自說自話,英民雖聽不太懂,卻似乎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是什麼原因?」
「好,這纔是我老公。」
英民與吸妖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英民也曾隱約猜想,吸妖之所以生出了其他尾巴沒有的智慧,會不會與自己(宿主)有關,可聽對方如此篤定地指出,還是不由得驚訝,更好奇其中的緣由。
「而且,吸妖之尾會得講閒話搿樁事體……照我看呢。」
「搿麼,連下來講吸妖之尾生出智慧搿樁事體。我搭老婆儕聽勿着吸妖講閒話,所以半信半疑。勿過哈琳講自家確實聽得着,我搭老婆也感覺到了奇妙個氣息。要講吸妖之尾爲啥會生出智慧……」
[還沒放棄?從帶着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宿主就與普通人相去甚遠。]
「唔。」
已經答應在先,他實在說不出做不到,只能以此做最後的抵抗,可被藝熙兇狠的目光一掃,便閉了嘴。
藝熙皺眉沉思,忽有燈光照亮了她憂慮的臉。
「誰跟她是朋友?我跟那傢伙,除了孽緣,什麼都不是。她就等於欠着我的,應該不會多說什麼。關鍵是你肯不肯做,沒有你幫忙,我做不成。」
藝熙捧住奉雲的臉頰,像哄孩子似的連聲誇獎。奉雲被誇得心情稍好,便趁勢指着牀說道:
月花驚訝地反問。藝熙與奉雲只說想給英民檢查,目的卻是頭一次聽說。
『不需要這種微妙的安慰。』
「啊,你也這麼想?那就有九成把握了。」
「……」
藝熙抱着雙臂,默默望着門,彷彿在看門後的英民。
「那個。」
吸妖的哀嘆既苦澀,又帶着憤怒(對英民的)。英民假裝沒聽見,等奉雲解釋。
英民的聲音滿是狂喜,吸妖的聲音卻透着深淵般的絕望。
「有些事想與你單獨聊聊。老公,剩下的就拜託你解釋了。」
藝熙煩躁地咬着戒菸棒,幾乎要將其咬碎。月花的情況,聽了剛纔的話已大致清楚,如今又弄明白了另一個疑問,她與英民究竟是什麼關係。
「那就乖乖聽我的。」
奉雲扶着臥室門,可憐巴巴地望着她。藝熙只定定地望着丈夫,好一會兒沒說話。氣氛讓奉雲不敢開口,他莫名畏縮時,藝熙大步走來,壓低聲音問:
「呵呵呵呵,夜還長呢。」
「兒子啊!」
奉雲稍嚴厲地訓了哈琳幾句,清清嗓子,吸引衆人注意。
奉雲猶豫了許久,終於點頭。
哈琳因能與吸妖對話而被叫來,此時微微翹起嘴角,露出調皮的笑容。
「……我雖勿曉得搿是啥,勿過勿是搿能個。搿種事體勿好拿來尋大人個開心。」
「不清不楚的關係啊。」
月花不時偷偷瞥向英民,生怕被他察覺。明明還沒正式交往,兩人卻忽然相當於有了個孩子。
『怎、怎麼辦?好害羞!……可、可是,也許有點高興。』
這時,有一個人,不,妖怪,給月花的喜悅潑了冷水。
「那個。」
哈琳皺着臉,舉起手。
「照醫生叔叔所說,之前進入我體內保護我的金妖之尾,也與可能作爲我的孩子誕生的靈魂融合了?」
「嗯,哈琳身上已經嘸沒尾巴,嘸沒辦法確認,勿過大概是搿能個。」
「……我與九尾狐的孩子,真噁心。」
「這話該我說!」
哈琳這近乎抱怨的感想,讓月花青筋直冒,大喊起來。
「啊!那也等於和我生了孩子呢。不只我,還有師父。師父知道一定樂壞了!」
秀絢本不必來,卻覺得有趣而跟了過來,此時笑得前仰後合,拍起手來。她是魂魄,當然拍不出響聲,月花卻覺得自己分明聽見了那令人窩火的掌聲。總覺得之前也有過這種事。
「更絕的是,你的尾巴不是還進過野豬體內?九尾狐與野豬的孩子,這可太絕了!啊哈哈哈哈!」
月花咬着牙,悄悄在手上凝出炎火。可秀絢眼尖,早已穿過天花板,逃之夭夭。
「站住!你這該死的發情鬼!」
「等等,月花!她已經逃了!現在扔也只會毀了天花板!」
「冷靜點!只是在咒術上是搿能個,又勿真是月花個小囡呀!」
月花怒氣衝衝地要將火焰擲向天花板,英民與奉雲撲上去拼命阻攔時,吸妖正哀嘆着。
[唉,連媽媽的孩子也不算了?]
確實,若如奉雲所說,只是咒術作用,那尾巴不過是團妖氣,很難稱作月花的孩子。反倒是那個可能作爲宿主的孩子誕生的靈魂,更符合孩子的身份。所以說吸妖是英民的孩子,才更接近正確答案。
「月花,嬸嬸昨天說過,你可以捨棄九尾狐的身份,變成人類。過去,愛上人類的妖怪們也盼着化爲人類,與對方共度一生。雖說沒見過幾個有好結果的。」
「你現在不想去天界,對吧?」
「你們幾個!說了醫院要安靜!」
月花與英民同時發出疑問,腦袋上浮起問號。
「你們倆根本不明白,眼下的事態有多嚴重。」
『這話聽着,簡直就以月花喜歡我爲前提嘛。』
「哇啊啊!哇啊啊啊啊!」
「什、什什什麼?啊啊啊啊啊!」
砰!
「原來如此。那這場賭局,或許反倒有利於她。」
藝熙滿臉疲憊地撓着頭,身後的埃瑟爾則神情陰鬱,垂頭不語。兩人在裏面究竟聊了些什麼……不,在那之前,應該只是聊了聊吧?
「可你也沒多想變成人類,對吧?」
「無論選擇哪條路,我都想聽聽你發自真心的覺悟。」
月花腦中一團混亂,英民便代她發問,可他也一樣慌張,聲音直顫。難道這人察覺到我喜歡月花了?
英民不知藝熙爲何突然問這個,慌了神。月花還聽着,怎麼可能回答!藝熙看穿他的心思,也沒再等他開口。
埃瑟爾的蝙蝠轉眼間籠罩了醫院的每個角落。月花認出那是先前爲抓哈琳而佈下的結界,下意識地擋在英民面前,與大人們對峙。
藝熙嘆了口氣,彷彿吐出煙霧,目光認真地望向月花。
「埃瑟爾,看來第一個賭,是我贏了。」
英民沒理會吸妖透着無語的話,只等藝熙回答。藝熙嘆了口氣,說道:
對了一半,也錯了一半。
月花好不容易擺正的姿勢亂了,緊繃的神經也瞬間崩潰。
「我也料到了。他們還太小,給不出你想要的回答。」
真的?可爲什麼?
她心情低落地垂下頭,雖想看看英民的臉,卻鼓不起勇氣。
「夢裏的事不算!」
賭局?
吸妖先堵住了英民那慣常向自己拋來的問題,又補了一句:
「那麼,該進入正題了。」
哈琳一直沒找到插話的時機,氣得直喘,此時彷彿等候多時,立刻作答,還不止於此,又補了幾句。
阻礙了藝熙昇天的埃瑟爾又湧起歉意,低下頭。藝熙已不再計較那件事,毫不在意,轉而指向身後侷促不安的奉雲。
「可考慮到你的處境,還有喜歡的人是個人類,這種想法便不對了。」
「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自己能變成人類。」
藝熙連連搖頭,目光銳利地盯着月花與英民。
「這、這這這這個。」
隨後,她又沉重地搖搖頭,略帶怒意地盯住月花。
[別問我。]
「哈琳,你呢?你打算給那傢伙生孩子嗎?爲了他,變成人類也願意?」
藝熙猛地拉開診室門,幾乎要將其扯壞,煩躁地訓道。
「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昇天。我們生於這片土地,本是微末生靈,偶得機緣成爲妖怪,便盼着修煉千年乃至更久,前往天界。遇見埃瑟爾前,我的目的也是如此。」
砰!×3
英民對女人的心思再遲鈍,被這樣直白地追問,也能明白。可正因爲明白,才更混亂。
「醫院保持安靜!這麼簡單的常識,怎麼一個都沒有?」
[難不成還以爲沒察覺?]
而英民雖印證了預感,確實聽見了那樣的話,卻也無法坦然高興。在那之前,『月花爲什麼會喜歡我?』的疑問更爲強烈。
沒想過。一夜之間,本有充分的機會思考,可連告白都尚未說出口。都還沒開始,哪能想到開始之後的事。
「那是夢裏的事!還是你強迫我做的夢!」
「你們這不溫不火的關係,我已聽埃瑟爾說了。老實回答,你喜歡月花嗎?」
英民不由得捂住陣陣作痛的胸口。藝熙說得沒錯,可那也意味着,終有一天,自己必須將吸妖之尾還給月花,與她分離。他不願如此,所以纔想成爲配得上月花的男人。如今,藝熙的話再次讓他明白,那並不容易。可他早有覺悟,爲何還要特意說明?不,在那之前——
『不,她真喜歡我?月花?爲什麼?』
彷彿回應孩子們的疑問,埃瑟爾將一隻手伸向身側,隨即,無數蝙蝠彷彿從掌中躥出般,湧了出來。
「你打算變成人類,給那傢伙生孩子嗎?」
自己珍藏至今,想着總有一天親口傳達的心意,還未等自己開口,便由旁人說給了英民。
「這點問題都答不出,慌成這樣,往後會如何,已是一清二楚。」
月花被藝熙不同尋常的氣勢壓住,繃緊身體,重新坐好。藝熙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伸手指向英民。
「或者像我與老公一樣,找到情投意合的妖怪,留在下界共同生活。事實上,這樣過活的妖怪要多得多。月花,無論昇天還是化爲人類,都很艱難。可你生來便是九尾狐,肩負着帶領一族升入天界的使命。雖因銀狐而出了岔子,可哪怕只剩你一個,升入天界也是完成一族的使命。」
「所以,說得明白些,你和月花做……」
英民與月花同時反駁,哈琳大受打擊,眼泛淚光。
「那是你逼我做的夢吧!」
雖不願朝那方面想,可昨晚聽過兩人的往事,又感受過那微妙的氣氛,孩子們只能拼命趕走腦中浮現的妄想。
「你解釋完了?」
「啊?」
「現在知道了。那你打算怎麼辦?」
「差、差勿多……㑚也講好了伐?」
喜歡一個人的心意,唯有親自傳達,才最有說服力。
無窮無盡的疑惑。吸妖雖想罵他沒出息,卻又似乎能理解。由第三者轉達的心意,總少幾分可信。即便是相交十年的好友,或是家人,不親口聽本人說,也無法安心。
「那您要我怎麼辦?! 嬸嬸到底想聽我怎麼回答?! 」
「你年紀雖大,可真正在世間活動的年歲,算起來與嬰兒無異……是啊,還年輕,沒心思顧慮以後的事吧。」
藝熙神情苦澀地含住戒菸棒,埃瑟爾則發出一聲長嘆。
「您在做什麼?」
月花想起藝熙昨天的疑問:『我這麼問,只是好奇你待在那個人類身旁,是爲了昇天,還是想成爲人類。』當時,她一時沒弄明白這話的含義,便這麼略過了。
一直沉默的月花終於開口。
月花發出慘叫般的喊聲,蓋過了藝熙的話。
從藝熙提起這些話起,吸妖便猜到了她的用意。如今已避無可避,它懷着這份心情,平靜地聽着。
「啊?」
「當然!」
「老、老婆!小囡面前,閒話講得含蓄點……」
這不祥的字眼讓月花、英民乃至哈琳都顫了一顫。大人們究竟打算做什麼?
藝熙察覺到了,理解地點點頭。
本來是想聽的。在將月花逼到這一步前,她期待月花認清自己的處境,哪怕只給出一句有自信的回答也好。若能如此,自己本不必出手。
月花羞得連身旁英民的臉也不敢看,只能直視面前的藝熙。
「無論哥哥變成妖怪,還是我變成人類,只要能在一起,我什麼都願意!而且在夢裏,哥哥和我早已是做過一切的戀人了!」
「老、老婆!勿是講好戒菸了嘛!」
藝熙打手勢讓孩子們坐下,自己坐到對面的沙發上。
『唯獨不想被您這麼說!』
「想抽菸啊。」
「我不喜歡繞彎子,就直說了。」
孩子們一人捱了一個爆慄,齊齊瞪着藝熙,目光彷彿在說『還不是因爲您問了奇怪的問題!』。藝熙無視他們憤怒的視線,抱起雙臂,長嘆一聲。
「太、太過分了!九尾狐也就罷了,連哥哥也否認。夜夜那樣貪戀我的身子,現在卻……」
奉雲也覺得太過,察看妻子的神色,猶豫要不要代她開口。藝熙擺手示意無妨,取下戒菸棒,目光銳利地望向英民。
「也有她性格的緣故,而且在這場戀愛中處於劣勢,心思自然得更深些。」
連這不斷往低處鑽的消沉,都彷彿是像了英民,讓它更加消沉。英民也察覺了吸妖的沮喪,卻急着攔住失控的月花,無暇顧及。
「是嗎?可那個叫哈琳的孩子,答得倒很乾脆。」
月花心裏咯噔一下,終究還是說出來了。
「那……」
照藝熙所說,月花如今喜歡自己。
月花尚未射出火焰,一聲巨響便讓衆人停下了動作。
「雖難說服,不過差不多了。」
昨晚被藝熙與埃瑟爾的對話擊倒的孩子們,不約而同地這樣想,瞪着她。藝熙無視他們的目光,望向奉雲。
「那、那個,您是什麼意思?! 」
月花壓不住滿腔憤怒,眼裏都泛起淚光,近乎頂撞地問道。藝熙眼也不眨,答道:
妖怪酒鬧出風波,約會雖不了了之,但她仍想着總有一天要親口告白。可因爲藝熙,英民竟在最糟糕的情形下得知自己的心意,令她心頭沉甸甸的。再怎麼遲鈍,他也該察覺了吧?
「知道!只是隨口一說。唉。」
[但媽媽嬸嬸的話,請一字不漏地聽清楚。對媽媽與宿主都很重要。]
藝熙的目光不容謊言,本就不打算撒謊的月花默默點頭,只是心中難受。
[這種身世,不知道也罷。]
「我要篡改你和那傢伙的記憶。」
藝熙面無表情地望着月花與英民,說道。
「啊?」
「就是說,我要篡改你們的記憶。月花,你是我們的侄女,與那傢伙素不相識。而那傢伙正與哈琳交往,是個完全不知道妖怪存在的普通人。」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就是!我不需要別人白送的同情!我要靠自己贏得哥哥的心!」
不只英民,連哈琳也動了怒,對大人們顯出敵意。奉雲不知所措,只顧察看藝熙的臉色,埃瑟爾則神情沉重地扭過頭。月花見狀,便明白了此事是藝熙一手策劃的。
「這麼做,您想得到什麼?」
「不是我得到什麼。若有所獲,獲益的是你們倆;若有損失,你們也會一同失去。」
會得到什麼,又會失去什麼,根本不必問。篡改記憶,讓彼此遺忘,失去的便是月花與英民的因緣。
「我絕不允許這種事!如今兄長正被銀狐盯着,我若不在身邊……」
「所以,你就要護他一輩子?! 你以爲一直把男人藏在裙子底下,他會高興嗎?」
「一、一輩子,我可沒這麼說!只是直到解決銀狐的事……」
「那只是你想待在他身邊的藉口。」
「不、不是!」
月花拼命辯解,藝熙卻已下定決心,毫不動搖。月花咬緊牙關,明白已無法用言語說服,決定先逃離此地。埃瑟爾竟站在藝熙那邊,雖令她震驚,可想起昨晚聽過的往事,也並非無法理解。但只要拼命抵抗,埃瑟爾一定會轉而幫他們。打定主意,月花便毫不遲疑地顯出耳朵和尾巴,化爲半獸人。英民也看出她的意圖,將妖氣聚在拳上。
他並不打算攻擊大人們,只想以妖氣轟擊埃瑟爾的結界,之後月花自會想辦法。月花則打算吸引大人們的注意,給英民創造破壞結界的機會。
「明明這麼信任彼此……」
藝熙看穿兩個孩子的意圖,連連搖頭。
「爲何卻遲遲下不了那最簡單、也最重要的決定。」
藝熙由衷讚歎。她早已在月花與英民喝的咖啡裏下了自己的毒,經奉雲處理,使其處於未激活狀態,便瞞過九尾狐的感官,潛伏體內,等藝熙發出信號纔再次激活。月花雖拼命抵抗,卻不足以壓制體內已然激活的毒素。若還有唯一的希望……
「怎麼可能明白……」
她抗拒藝熙直到最後,終於失去意識。藝熙抱住倒下的月花,輕拍她的背。
英民慌忙用力,想撐住發軟的膝蓋,卻不只是膝蓋,全身都失去了力氣,跌坐在地。月花也一樣,只是尚未徹底坐倒,仍在勉強支撐,可也撐不了多久。
面對昨天就已定下計劃的藝熙,月花無計可施。
「這麼做,對嬸嬸究竟有什麼好處?! 」
「沒有好處,恐怕反倒失多於得。」
藝熙厲聲打斷月花。
「好不容易與寶貝侄女重逢,卻要被她討厭,我只是對不住老公。」
「我知道。」
「如今你雖不會信,可我們真是在爲你們着想。最後再說一次,妖怪想與人類共同生活,只有普通的決心可不夠,只會讓彼此不幸。」
到頭來,只剩下哀求。
藝熙取出口袋裏備好的注射器與安瓿,走到動彈不得的月花身旁,捲起她的袖子。
若藝熙的計劃順利,月花與英民會再度相遇,他體內的吸妖會促成此事。就算萬一未能如願,兩人也會過上虛假卻幸福的生活。可將他們變成這樣的藝熙與奉雲,卻得一輩子揹負這份重擔。
望着藝熙那莫名顯得淒涼的背影,埃瑟爾深深嘆氣。她那溫柔的性子,仍與從前一樣。
「怎、怎麼回事?! 」
「因爲侄女比這些更重要!」
埃瑟爾嘆着氣,走近倒地的英民,召出蝙蝠。月花唯一寄望的便是英民。他體內有吸妖,能解毒,藝熙便打算在那之前先對他下手。
昨晚講述往事時,從被埃瑟爾拋棄到遇見奉雲之間,藝熙只一帶而過。埃瑟爾雖察覺了,卻沒興趣強問別人不願提及的事,便沒再追問。
埃瑟爾望着瞪視自己與大人們的哈琳,深深嘆了口氣。要遵守與藝熙的約定,今後還有許多事要做,沒空哀嘆或擔心。首先,便得說服哈琳。
「不明白也沒關係。只要你能幸福,我與老公都願意承受你的憤怒。」
啪!
藝熙一邊爲月花注射,一邊安撫般說道。月花雖被毒麻痹,毫無知覺,卻仍因不快而皺起眉。藝熙注射完,取出酒精棉,輕輕按揉鍼口。
譯註
「明知如此!」
① 原文前一個叔叔(아저씨)是對成年男性的泛稱,括號裏的叔叔(삼촌)則是親屬稱謂。
『那段時間,你究竟見過什麼,又遭受過怎樣的背叛,纔會覺得,少年的決心還遠遠不夠?』
藝熙輕輕打了個響指,彷彿發出信號,英民與月花頓時膝頭一軟。
「埃瑟爾。」
英民與月花正漸漸做好在心裏接納彼此的準備。明明也可以再給些時間,慢慢勸導,埃瑟爾起初也想朝這方向說服藝熙,卻沒能成功。
就這樣,自這場由大人們一廂情願、強行開啓的賭局開始,已過了三週。
「即使失去了尾巴,果然也還是九尾狐嗎?自我老公之後,你是第一個能如此抵抗我的毒的。」
「若你也見過與人類共度一生的狐妖的下場,便會明白我的心情。」
藥效開始發作,藝熙的聲音彷彿隔着夢境傳來。月花想咬舌保持清醒,卻也是徒勞。
她的話裏帶着幾分惋惜。孩子們會反抗,早在意料之中,準備也早已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