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1萬 字
五點半,天還沒亮。英民一睜眼便起身脫下睡衣,穿好昨天備下的衣服,抽出一張便籤,正寫着字,房門便輕輕開了。
「呵呵呵,今天用哥哥喜歡的女僕版本叫他起牀吧。」
哈琳不知從哪兒找來Cosplay用的女僕裝,圍着輕飄飄的圍裙,滿臉期待地進了英民的房間。她發現了每天早上換個主題叫英民起牀的樂趣,如今每天琢磨該怎麼叫醒他,幾乎要成習慣了。
「英~民~主~人~……哎呀?」
哈琳帶着甜膩的鼻音呼喚英民,卻發現他早已換好衣服,正神色僵硬地看着自己,不禁睜圓了眼。她看看已空的牀,又轉回仍繃着臉望着自己的英民。
隨後抱起雙臂,失望地嘆了口氣。
「這次NG。從頭再來,哥哥快躺回牀上,閉眼準備好。」
「又不是拍戲。你嘴上說不要不要,其實想進演藝圈?」
「只是媽媽做這行,業內術語聽得多,說順口了而已。」
哈琳噘起嘴,嘟噥着。
「昨天很早就睡了?平時總要做這做那,哥哥纔好不容易起來,今天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
英民爲難地含糊過去。其實他打算在哈琳來之前出門,可平日總在她叫醒前睡得死沉,根本不知道她幾點來。他還以爲自己起得夠早了……上學的準備都做好了纔來的哈琳,究竟幾點起牀?
「等等,你不是總在六點半左右叫我?今天怎麼這麼早?」
「唉,哥哥又不是叫一遍就會起。當然得從一小時前一直叫,才勉強在那個點起來啊。」
「是、是嗎?對不起……不,等等。」
他自信,就算再貪睡,也不至於遲鈍到有人叫都聽不見。可居然要叫一個小時,自己纔會醒?
「你平時那一個小時,都在我身上做些什麼?」
英民懷疑地望着她,哈琳慌忙擺手。
「什、什麼呀?! 別人聽了,還以爲我平時會看着哥哥的睡臉偷笑,戳戳臉頰,輕輕摸摸頭髮,偶、偶爾還在臉臉臉臉上親、親親呢!」
英民懇求哈琳。
她想放聲痛哭,可再過一會兒,惠英和成賢便要起牀。哈琳只好用圍裙捂住臉,壓低哭聲。
「那個……聽、聽着可能很奇怪……嗯,我、我想找點東西……」
哈琳默默望着他,既不答應,也不反對。這目光讓英民心裏有些愧疚,可他仍裝作若無其事,從她身旁走過。
『月花……究竟是誰?長什麼樣?』
雖不像昨天初次聽那個怪男人說出名字時,疼得幾乎昏厥,可至今光是念出來,便會頭痛。找到她,頭痛就會消失嗎?難道只是爲了止住頭痛,才非找她不可?可只知道名字,該怎麼找?
英民坐在公園長椅上,嘆氣低頭。明明放棄便能解決一切,卻怎麼也放不下。心跳彷彿在告訴他,已經不遠了。
英民一時想問哈琳知不知道月花是誰,卻又作罷。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人,哈琳怎會知道?雖這麼想,可又覺得她或許知道點什麼。就連自己也不明白,爲何會有這種念頭。
正如哈琳所說,英民此刻穿着便服。他起這麼早,也是想趁家裏人看見之前出門。
『……果然是瘋了。』
「你找的是什麼?」
「是什麼?」
英民開始走動,哈琳便悄悄飛上天空跟去。白天飛行難免擔心被人看見,可她向同住時的埃瑟爾學過隱身魔法,如今不僅旁人看不到,也不必擔心被英民發現。
『雖然不想信那傢伙的話,可若我真的會自己找到那個叫月花的人,那就先到處轉轉看吧。』
走出家門,呼吸着清爽的晨間空氣,英民只覺亂成一團的腦袋彷彿清明瞭。可沒過多久,隨着漫無目的地邁步,不安便如烏雲籠罩,填滿胸口。
可他找不到名叫[月花]的人。也難怪,英民唯一的線索就是名字。住哪兒、長什麼樣,甚至幾歲,一概不知。
哈琳覺得荒唐,英民也能理解。
一陣刺痛。
英民體內,準確地說,心臟裏的[月花的尾巴吸妖],便是這樣的東西。過去幾周,爲了拼命將英民與月花分開,她特意只去遠離月花的地方約會,又擔心他有事去那兒,執拗地確認他的日程。
「……不知道。」
他打算逃一整天課,去找昨天那個怪男人說的、名叫『月花』的女人——從男人的話推測,應該是個女人。不知道她在哪兒,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找。可又無法坐着不動,英民便決定,總之先出門。即便自己客觀想想,這理由也荒唐得很。
這名字光是想想便會頭痛,可英民仍想盡快見到月花。見到了,頭痛就會消失嗎?萬一更嚴重怎麼辦?
哈琳穿着一身英民見過、卻不記得她穿過的黑色哥特蘿莉裝,背上有蝙蝠般的黑色翅膀裝飾。可那翅膀並非裝飾。
反正哈琳的朋友又不會跑,到底急什麼,急成這樣?再說,一直連小毛病都沒有的朋友突然說病了,好歹懷疑一下啊!
而是身爲魅魔的哈琳身體的一部分。
就連今天,成勳和文勇都發來了[朋友大人!病得很重嗎?要不要我們去探病?]的短信。
「唉,我早就不乾淨了啊。」
「人?」
英民握住房門把手時,哈琳叫住了他。兩人誰也沒回頭,哈琳將猶豫着要不要問的問題說出了口。
『混蛋!你們擔心的是哈琳提的聯誼吧,又不是我。』
『……要不放棄?』
哈琳指着英民問,他不禁嘖了一聲。本想趁她迷糊,悄悄矇混過去,果然不行。
「……」
「……好像是個人。」
英民嘆了口氣,捂住臉。原來如此,平時趁自己睡着,都做了這些啊。
『可即使是假的,我也喜歡。至少還剩一點我喜歡的哥哥的模樣。可是……』
更何況,成了自己戀人的英民,總有些地方與從前不同。她雖努力忽略,可如今尋找月花的英民,纔是哈琳喜歡的、真正的英民。
英民將喫完的飯糰包裝扔進附近的垃圾桶,嘆了口氣。那天之後,哈琳便沒再來家裏。是生氣了?還是荒唐得連感情都淡了?
他總覺得自己瘋了。可既然瘋了,就索性瘋到底。英民半自暴自棄地起身,繼續走。
正是他的女朋友哈琳,在暗中窺看。她藏在公園內一座高大的設施上,英民纔沒有察覺她的視線。
若英民發現她藏在那兒,定會嚇得擔心她摔下來,大呼小叫。而若看見哈琳此刻的模樣,則會因另一層意義而喫驚。
她早知道總有一天會如此,可也滿懷鬥志,想在那天來臨前,憑自己的魅力讓英民眼裏只有自己。然而這一天真的來了,她仍不免因無力而消沉。
「那我出門了。」
英民僅有的線索,就只有月花這個名字,以及她是個女人。她是誰,爲何必須去找,自己都不知道。
今天又從早走到腳都磨破,英民在附近便利店買了個三角飯糰,邊喫這頓遲來的飯,邊歇口氣。三天裏,他在高陽市隨意走着,只要略微覺得像是這裏,便漫無目的地逛,時不時瞥進店鋪櫥窗,觀察來人。
『可就是做不到才苦惱啊。』
『……可變成那樣後,他向擔心自己的女主角發脾氣,隨後吻她的那幕,真的很帥……萬一哥哥真遇上壞人,加入黑幫,我也……』
『啊!不行,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嗚……我也知道這樣很卑鄙。可是……可是很幸福啊。哪怕是場假的夢,也真的很幸福。明知是假的,卻還以爲能靠自己的魅力贏過她……果然贏不了嗎?爲什麼哥哥非她不可?嗚……嗚。」
即使女朋友的身份是假的,喜歡的心情卻是真的。因此,她始終擔心着喜歡的男人的未來。只不過,擔心的重點與普通人相差太遠。
『可真懷疑了,麻煩的就是我。』
她很清楚,再怎麼失憶,擁有了虛假的記憶,只要稍有契機……不,即使沒有,英民遲早也會動身尋找月花。
* * *
「月花啊……」
可不這麼做,英民便無法忍受。
[哼,反正遲早你會自己去找月花。你體內的東西,就是那樣的東西。]
英民雖沒說,哈琳卻清楚他在找什麼。如今的英民不知,她卻十分熟悉的那個女孩,她的情敵,九尾狐月花。
『《危險遊戲》的男主角席克,也是彷徨時加入了黑手黨……要是哥哥也那樣怎麼辦!』
「別說這種肉麻得能讓百年愛意都涼透的牢騷!先不說這個,哥哥,這是怎麼回事?」
「……唉,就像美夢醒了一樣。」
「重要到非得逃課?」
很簡單,忘了就行。
「雖說強詞奪理,可我就擅自當你答應了。」
直到走出這座小小的社區公園,英民都沒發現有人一直在看着自己。
怎麼想都是瘋了。可實在停不下來。
英民想起昨天那個怪男人的話,不知不覺將手放到心口。也許有些緊張,心跳得很快。
「嗯、嗯。大概……」
英民出了房間,聽見關門聲後,哈琳才癱坐在地。
「……哥哥。」
「爲什麼穿着便服?」
不久,77X8路駛來,英民毫不猶豫地上了車。清晨的車上空蕩蕩的,他找個座位坐下,戴上帶來的MP3播放器耳機,呆望窗外。
英民嘆着氣,回覆[病得連起身都困難,探病就免了!聽說聯誼安排得很順利,別擔心!]。雖能暫時滅掉眼前的火,可也不能永遠以生病爲藉口。
失去記憶、擁有虛假記憶的英民,終究是假的,與自己喜歡的真正的英民總有些不同。而尋找月花的英民雖未察覺,但他確實正在朝月花靠近。這三天,他正在一點一點地、慢慢走向月花的身邊。
哈琳銳利的追問,讓英民啞口無言。可也不能一直閉嘴,他嘆了口氣,吞吞吐吐地開口:
哈琳獨自嘀咕,垂下頭。爲了讓英民開心才穿來的輕盈圍裙,綴滿了褶邊,此時淚水一滴滴落在上面。
懷着種種期待與不安,英民傾聽自己的心跳。不知爲何,總覺得要想找到月花,就得這麼做。
平時她定會將英民和自己代入,興奮地妄想到結局。哪怕沒空,至少也要到第一個事件(?),可如今還有要事。
「對不起,現在沒法解釋,可總覺得非找到不可。不能要求你立刻理解,但至少現在,就當沒看見吧。」
「……嗯。你有沒有……算了。對不起,沒什麼。」
將月花這個人忘個乾淨,那個怪男人也只當是個瘋子,算自己被狗咬了一口,一併忘掉。只要如此放棄,他便能和以往一樣,做個有着漂亮女朋友、令旁人羨慕的普通高中生。
「不、不是,這是……」
『真討厭。我不完全成了個噁心人的跟蹤狂嘛。』
英民已連續逃課三天。也許哈琳沒向父母告狀,他們只當英民有事,要早點去學校。昨天成勳發短信問他爲何沒來,他藉口生病。也許學校信了,直到今天都沒聯繫家裏。可再這樣逃下去,遲早會聯繫的。
只因那個怪男人一句話,心便怦怦跳,憑着這點線索,逃了三天課,到處找人。
離英民家最近的車站在一家大醫院前。也許天還早,人並不多。一般來說,學生這個點穿便服站在公交站,會讓人覺得奇怪。可幸好英民長得老成,穿上便服,看着像大學生,便沒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憑着毫無把握的直覺,就執着成這樣。難怪……』
『……哥哥。』
『我體內到底有什麼?可惡,要告訴我,就說個明白啊。』
『要是連找的是個女人都說了,現在百分之百已經被甩了吧?』
疑問雖堆積如山,可他不想再見那男人。英民決定先去公交站,無論哪路,坐上最先來的一班。反正毫無線索,只能先動起來再說。
『這個之後慢慢來也行。今晚再細細回味吧。』
但是仍沒打算徹底作罷。
「不知道?」
再這麼爲了找人逃課,又不聯繫她,恐怕真會被甩。英民覺得,該下決斷了。
這一自貶,令她不由耷拉下肩膀。
這三天,哈琳也沒去學校,一直以這副模樣跟蹤英民。
「……舉的例子莫名具體啊。」
「學校那邊怎麼辦?」
不能永遠這樣跟在英民身後。有吸妖在,他遲早會見到月花,可在那之前,這樣逃課、四處遊蕩,或許會給他帶來不好的影響。
妄想時間ON。
如今哈琳能爲英民做的,只有一件事。可正因喜歡,也越發不想去做。她想永遠這樣,將英民與月花分開。只要願意,憑母親瑞熙的影響力,兩人甚至可以一起去國外留學。
可哈琳很快便打消了念頭。
『才說討厭自己像個招人嫌的跟蹤狂,轉眼又想這些……』
昨天看見英民纔開始遊蕩,便轉到了月花附近,她苦惱了一番,終於下了決心。準備都已做好,如今只需狠下心付諸行動。
『要相信自己喜歡哥哥的心……證明即使不用這種卑鄙的手段,我的魅力也不會輸給她。像《阿爾克・萊納》的公主那樣,拿出不輸情敵的氣勢,堂堂正正地上!……實在不行,反正男主角是魔王,有一兩個側室也沒關係吧。』
她壓根沒考慮英民並非魔王。可對哈琳而言,還存在另一個問題,接下來的行動會違背與她們的約定。不過,與方纔不同,她連猶豫都沒有。
『管他呢!大人擅自逼我答應的約定,我可沒那個義務非守不可!』
之前她只顧着英民能與月花分開,刻意不去在意,可譏諷地說着『聽我的,對你也有好處』的『那個女人』,實在叫她喜歡不起來。
那口氣,彷彿不這麼做,自己就必定輸給月花。自己纔沒義務爲了這樣的女人守約。
拿定主意,哈琳快速飛過英民。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又飛了好一陣,來到公寓住宅區,才降落在無人處。她收起翅膀,藏進衣服,走向公寓區內的遊樂場。
她要找的人正繃着臉坐在鞦韆上,等着她。對方按昨天的請求來了,哈琳很感激,便笑盈盈地屈膝,與她平視。
「謝謝你來,多松。」
小鬼怪多松的紅髮略泛粉色,穿着附近幼兒園的園服。她身旁的小地獄狼已徹底成了寵物狗,看見許久不見的哈琳,紛紛搖尾歡迎。
哈琳隨手摸摸撒嬌討撫摸的小地獄狼,看向多松。
「昨天拜託的事,辦好了嗎?」
面對哈琳的提問,多松沉重地點了點頭。看她滿臉不情願,哈琳不禁嘆氣。
「昨天你明明也贊成,怎麼現在又生氣了?」
「嗚,可、可是……嗚嗚。」
多松嘴脣蠕動,只吐出幾句,沒能好好表達不滿。因爲正如哈琳所說,昨天她贊成了這個計劃,可湧上來的不滿又實在按捺不住。
「我不想讓變態色狼見媽媽!」
「那你也明白,我們要做的是對的吧。」
「媽媽又沒說你在說謊。」
『當、當場死亡?』
那少女就是『月花』。
面對哈琳的追問,多松毫不猶豫地指向她。
「嗯!」
[到這裏就夠了!先治傷!以後還能見,現在必須先緩過來!]
『現在不想,就又要忘了啊!』
[唔!該死的宿主!不是說了之後解釋嗎!而且,我這樣說話是有原因才故意……不、不是,現、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別想了,請放鬆,保持呼吸!要是停不下來,就想別的!]
「秀、秀絢姐姐啊啊?! 」
根本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發出駭人的警告,令英民睜大了眼。
『求你看看這邊。如果你是月花……不,你就是月花吧?求你了,看看這邊!再告訴我!你是誰?』
「不要。變態色狼就是變態色狼!」
「嗯。她說雖然比不上她,可也算得上等級低的奶牛。不過,姐姐爲什麼是奶牛?」
「多松,你說誰是奶牛?」
「誰、誰說的?! 我胸大是事實,可爲什麼偏偏要比作奶牛?啊!是月花吧?以前的月花在你面前那麼說過?! 」
「因爲色狼會搶走媽媽!」
僅僅因爲不想被月花搶走英民這份純粹的感情,她一度滿足於虛假的生活。可這幾天看着英民苦惱痛苦的模樣,她意識到自己錯了。多松與不認識英民的月花一起生活,也有相同的感受,纔沒拒絕合作的提議吧。不過,直到最後還可以使性子、表達不滿,這也是孩子的特權。
「嗚?堂堂正正是什麼?」
[宿主如今雖不記得,可就算大腦受傷,我也能治。但若當場死亡,我也無從下手!……雖說本來就沒手。]
見多松眼中鬥志熊熊,哈琳輕輕一笑。
多松一臉不滿地點頭。
跑上一條緩坡時,心跳聲比方纔更響。會不會只是拼命奔跑,纔有這感覺?疑問僅停留片刻,英民便覺心臟猛地一震,停在原地。
懷着『莫非就在這裏?』的念頭,英民越走越快。方纔半放棄的心情彷彿從未有過,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不覺,他已由走變跑。
『閉、閉嘴!好不容易見到『月花』,不能就這麼讓她走!必須想!必須想起她是誰!』
「真是的,多松是聽話的乖孩子吧。那就聽姐姐的話。」
「那就別猶豫了,讓你媽媽和哥哥恢復原樣。之後,我們再各自堂堂正正地,贏得喜歡的人的心。」
多松吐吐舌頭,毫不退讓地搖頭。可哈琳也有不能讓步的地方。
「呼,呼,呼!」
哈琳瞪着她問,多松噘起嘴,搖了搖頭。
多松吐出舌頭,臉上找不到半點對年長者的禮貌。
「你還小,不懂,哥哥真是個好男人。喫醋倒沒關係,可也替旁人想想,稱呼稍微注意些。」
[再想下去,命就保不住了!]
「嗯,那該收到寫着要帶什麼的紙條了吧?爲什麼不給媽媽看?」
可即使爲此才必須讓討厭的人見月花,她也一樣不願,這份兩難才叫她滿心不快。
「好,那樣對我也更有幫助,就拜託啦。」
哈琳拿出年長者的從容微笑,勸說多松。
「所以,你喜歡現在這樣?」
「……弄、弄丟了!」
不對,錯了。並非因爲韓服才讓人移不開眼。
「鬼姐姐說的。」
「唔!唔!唔!等……唔……」
這斷言如此篤定,哈琳無話可說。
「姐姐說得對!我要憑自己的力量,不讓變態色狼靠近媽媽!」
「不要!就算是奶牛姐姐拜託,不要就是不要!」
那正是她偶爾瞞着英民前來察看近況的情敵,外表是人類,真實身份卻是九尾狐的月花。
他喘得厲害。秋意已濃,天氣涼爽,可那莫名的緊張與拼命奔跑,仍讓上衣不覺被汗浸溼。英民顧不上這些,跑進一片公寓區,邊跑邊拼命環顧四周。
「你爲什麼那麼討厭哥哥?」
懷着種種煩惱,哈琳飛上高空,免得被察覺氣息,卻看見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走向多松。
就算爲此,也必須讓兩人的相見順利結束。多松說時間已到,哈琳好不容易壓下火,最後又叮囑一聲拜託,隱去了身影。
『既、既然不情願……又、又站我這邊……唔,太、太矛盾了。你啊……』
仍要耐住性子……不,等等。
「不~~~~要!」
「怎麼突然要去超市?你明明知道媽媽接下來要出門。而且,點心家裏已經做好了。」
* * *
「秀絢姐姐啊啊啊!等恢復原樣,這事我絕不會就這麼算了啊啊啊啊!!」
年長者的從容轉眼消失。面對激動的哈琳,多松搖頭否認,說出了罪魁禍首的名字。
「就是不卑鄙地借別人創造的局面,正面去爭取,贏得喜歡的人的心。多松做不到嗎?還是更喜歡和別人造出來的、溫柔的假媽媽一起生活?」
[糟了!回想起我,對宿主也是禁忌!宿主,夠了!別再固執,請停止思考!]
[這個也之後再解釋。現在請什麼都別想,就靜養。再這樣讓大腦超負荷,可能會當場死亡!]
疼痛愈發劇烈,英民攥住頭髮,幾乎要將它扯下,蜷起身體。
「現在媽媽比從前還溫柔。可是像姐姐說的,不一樣。不是我真正的媽媽。我想讓真正的媽媽回來。」
「沒、沒說謊!」
哈琳露出有些苦澀卻溫柔的微笑,摸了摸多松的頭。
「唔!」
才初中左右吧?可她穿着如今連中秋、春節都少見的韓服,格外引人注目。
倒在地上的英民拼命向『月花』伸手,可她早已從旁走過,往下坡去了。他想喊住她,可痛得太厲害,連慘叫都只細若蚊蚋。
英民從方纔起便在意胸口的悸動。這個公寓區第一次來,心卻跳得異常厲害。
『宿主?當場死亡?沒手,你、你是……唔!』
「你的心情我也懂。可如今的媽媽,還是與你真正喜歡的媽媽有些不同,對吧?」
再怎麼聽媽媽的話、再怎麼懂事,孩子終究是孩子。哈琳耐着性子,仍不放棄勸說。
「不過,叫哥哥變態、色狼什麼的不好,以後不許了。」
與英民他們熟悉後,哈琳才知道,多松討厭英民,簡直到了過分的地步。她順勢問出心中的疑惑,多松頓時鼓足臉頰,皺起臉。
哈琳也清楚這點,可她拼命不讓英民靠近月花,反倒對自己有利,心情不免複雜。至少想讓她改掉變態色狼這個稱呼……
「嗚!不、不是爲了點心!幼、幼兒園有東西要帶,得去買!」
這聲音是第一次聽見,可這番抱怨卻無比熟悉。
該說是野性的直覺嗎?多松本能地察覺英民與月花之間微妙的氣氛,便一直對英民齜牙。可哈琳並不覺得荒唐,立場雖相反,她的心情卻與多松一樣。
「多松。」
月花步履端莊,神色嚴肅,彷彿與旁人隔着一道看不見的牆,讓她覺得像換了個人。不久前兩人還穿着同樣的雅林女中校服,互相齜牙,那段記憶卻彷彿已是遙遠的過去。
可英民並未聽從聲音的勸告。倒不是做不到。察覺這點的聲音憋悶地說道:
面對哈琳的追問,多松用力搖頭,隨後露出多少明白了的神色,攥緊小拳頭。
「不~要!」
這雖是普通母女的對話,可若大人看見,定會咋舌嘆世風日下。因爲自稱媽媽的那位,與其說是女人,不如說還是個年幼的少女。
[別一一挑刺……]
『你、你覺得思考能停止嗎?』
『難道……』
「……弄丟了?」
多松點頭示意放心,揮手送別,直到哈琳消失。得益於月花溫柔卻堅定的禮儀教導,周圍人都說多松是個可愛有禮貌的孩子。唯獨對英民,她纔沒規矩。
英民被前所未有的劇烈頭痛擊倒,當場癱下。他瞬間便明白了。
英民雙眼充血,鼻血流淌,任誰看見這瀕死模樣,都會驚叫。可他連自己的狀況都察覺不到,只拼命盯着月花的背影,低聲呻吟。
原來連意思都不知道,只是聽見了便照說?哈琳想起如今身在別處的處女鬼秀絢,咬牙切齒。
「嗚嗚嗚,不是的。我沒說謊!嗚。」
雖與月花喜歡同一個男人,是情敵,可對秀絢那不經大腦、專戳人痛處的嘴,兩人也有共同應對的同伴意識。因此,哪怕藉助月花,她也非得將這件事追究到底。
英民彷彿瞬間忘了疼,清楚地將心聲傳給對方。這種似曾相識的對話方式,他很快便習慣了。意識到只須想便能傳達,英民忍痛道出心意。
英民一驚,倒在地上環顧四周,可一個人也沒有。儘管如此,那機械般生硬的聲音仍在繼續。
哈琳像誇『真棒』般說道。多松神色稍緩,點了點頭。
「唉,都說了,媽媽沒說多松說謊,你怎麼突然哭了?快,別哭。哭起來,漂亮的臉蛋就不好看了。」
[誰讓你進入與宇宙合一、無念無想的境界了?舒服躺着就行!她施下的封印還沒完全解開,沒法將宿主的魂魄收進我體內!所以,不想死就請照辦!]
『不是叫你閉嘴嗎!你太囉唆了!……咦?你、你又是誰?』
終於,她清清楚楚地說出了不滿。
「…………」
『呼,呼。你、你說話好怪……可又……太熟悉……唔唔唔唔唔!』
[爲什麼不信我?! 雖不情願,但我也是站在宿主這邊的!所以請相信我,現在先……]
『總覺得,現在不想就又要忘了!我想錯了嗎?你似乎挺聰明的,不會否認吧?』
[只是有那種可能而已……]
『不是零吧?』
[……承認。]
『那就……不能現在忘掉。』
英民咬緊牙關,艱難地翻過身,想撐地起來,卻一陣反胃,本能地捂住嘴。此時他已無力到單手撐不住身體,便像青蛙般趴倒在地。
「唔。」
即使痛苦呻吟,英民仍不放棄。既然起不來,爬也要過去,他一心如此,用胳膊使力,拖着身體前行。
[宿主,拜託了,別再固執,請聽我的話!只是說可能再忘,並非一定會如此!就算又忘了,我的封印也已解開,總會有辦法。所、所以……求你……]
是錯覺嗎?那聲音彷彿帶了哭腔。
『別、別哭。』
[誰爲宿主哭了?]
「哈……哈哈。」
痛得連聲音都難發出,英民卻笑了,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就在一瞬間,他覺得這傢伙可愛得很,不禁笑出來。總覺得它該惱羞成怒,說句噁心。可出乎意料,那聲音仍帶着哭腔,勸阻英民。
[之後儘管說可愛,我絕不生氣,現在就請聽我的話。宿主只覺得疼,可大腦已處於危險狀態!儲存的妖氣太少,快壓不住了!]
『怎、怎能忘記。絕不能忘。那個叫月花的女孩……還、還有……你。』
[宿主。]
『雖、雖然還不知道你名、名字,可總覺得也不能忘了你……對、對不起,連名字都不記得……稍、稍等一下。只要和那個月、月花說說話……也、也許就能想起。我、我一定會想起來的。』
[宿主!]
「呃!」
縮地、水妖、天妖、炎火、金妖。
爲找回這些尾巴,喫了多少苦。
『區區房客,吵死了!』
{圓形巧克力那麼大是什麼意思?! }
[怎麼突然一口氣想起這麼多色情回憶?! ]
「……那個,你不記得這頭變態色狼了?」
[宿主!]
[因爲安心了?正在逐漸穩定。這樣的話,用剩下的妖氣,至少能想辦法度過危險……]
『吸妖,多虧了你。』
昏迷之際,英民明白了月花的驚呼,是吸妖臨時想到的妙招。吸妖時刻從周圍收集妖氣,英民只要與月花稍作接觸,它便能向原主月花輸送妖氣。危急關頭,吸妖反過來,從主人月花身上吸取了妖氣。
「你沒事吧?」
伴着吸妖急促的聲音,遠甚方纔的劇痛讓英民呻吟,弓起身子。
很會裝乖,足以徹底粉碎他對女人的幻想……
[大、大腦承受不住負荷,身體各處組織都!唔,無法止住全部出血!先止住最危險的地方。不、不行!妖氣不夠了!!]
『只、只是記憶的聯想而已!』
是因爲月花握住了他的手嗎?記憶碎片回來的速度更快了。彷彿快進一般,碎片迅速拼合,逐漸形成整體。與此同時,吸妖的慘叫也愈發響亮。
『……對不起。』
彷彿一片破碎的記憶從腦海中冒了出來。
「可、可是……但是……嗚、嗚嗚。」
月花先是疑惑地歪頭,隨後明白多松說的是倒在地上的英民,頓時生氣了。
[固執到這份上,就別放棄!我也不會放棄!求你,宿主也……爸爸也別放棄!]
[宿主!真的會炸開!]
『只、只是說出真實感想而已。』
可她覺得眼下無暇顧及,便回頭對多松說道:
月花說到一半,卻神色古怪地歪了歪頭。看見男人的臉的那一刻,頭突然痛了起來。
『都、都說不是叔叔了!』
因爲若在此放棄,彷彿就會永遠忘掉珍貴的東西。明明連是什麼都不知道,卻將它置於性命之上,英民不禁對自己失笑。
『不、不是叔叔。』
{可只算活動的年紀,還只有十四歲!}
忽然,讓一切變成這樣的那個人,準確地說,那個妖怪的面容浮現腦海。見到她,是幾天前的事。
正哄着多松的月花嚇了一跳,握住英民的手,隨後驚訝地睜大雙眼。
「媽媽馬上跑去叫叔叔,多松看好這位叔叔。」
砰的一聲,熟悉的黑色獸耳露了出來。韓服裙襬下,還有五條圓蓬蓬、看着柔軟的黑色尾巴。
聽見那氣呼呼的聲音,道歉自然便出了口。與此同時,幾片令人害臊的記憶接連飛來。
[並非好轉了!似乎只是暫時的現象!宿主,能想起這些,已經夠了!]
意識漸失的英民聽見月花的問題,不由想答,可他早已發不出聲,只是嘴脣輕輕動了動。
「對第一次見的叔叔,怎麼這樣說話?」
「哎呀?! 這、這反應……我的尾巴?! 這男人帶着我丟失的尾巴!」
[……生死關頭,就只想這個?! ]
聽着那聲音近乎尖叫地說着什麼,英民直覺真正的危急時刻到了,可仍不肯放棄。
一切都想起來了。同時,吸妖使足力氣的一聲大喝傳來。英民想着『這傢伙怎麼了?』,意識便朦朧起來。
那聲音也察覺英民看見了什麼。眼前並非月花的背影,而是一雙穿着布襪的腳。他艱難抬眼,看見她牽着孩子,滿臉驚訝。
與那聲音鬥嘴,越發令英民覺得熟悉。關於它的碎片,也一點點飛來。
「唔,呃、呃啊。呃……啊。」
「嗯?啊,沒事。這位叔叔病了,別怕,要好好照顧他。」
「這男人帶着的尾巴……難道是吸妖?……唔!」
正想再補一句『年紀明明是你大!』,英民卻睜大了眼。驚訝的是,他想起來,她已經五百多歲了。
『好漂亮。』
「嗚、嗚。媽、媽媽,那個……」
「說不出話就別說了。我叔叔是醫生,馬上叫他來……」
英民保持着爬行的姿勢,艱難地尋找月花的背影。若這是最後,至少痛痛快快地多看看她。哪怕臨死前纔想起來也好,她究竟是我的什麼人。
『因爲我喜歡月花……因爲我迷上了她,想在她身旁……因爲我希望月花留在我身邊……讓我着迷的月花,正是九尾狐。』
[嘴上那麼說,可看也看夠了。]
這次的碎片,伴着一股酸楚飛來。
[啊!]
月花以爲,多松猶豫是怕這個吐血的人,可原因並非如此。
{啊!兄長,對不起!手滑了……}
『沒錯,多虧吸妖,我才遇見了你。對、對了。再、再一點點……再一點點就……』
月花趕到倒地的英民身邊,察看着他的臉色問道。
說不出話,令英民委屈極了。
月花雖說英民無須負責,他卻堅持要一起找。關於原因,最後一塊碎片終於拼上。
「……你是我的什麼人?」
『還、還有!她……月花……』
抱歉。雖是脫口而出的氣話,可那時是真的小。但你不知道吧,不知從何時起,你的胸漸漸鼓了起來,我也有過不知該把目光放哪兒的時候。我也是現在纔想起來。
[因爲宿主是個單純的變態!]
曾有喜歡的男人,卻連心意都沒能傳達便分離的少女。
儘管吸妖警告,英民仍不停聚攏記憶的碎片。
「哎呀?喂!沒事吧?! 」
又飛來一片碎片。
就連最初遇見月花的原因,也是……
{在你的後人身上見到你的影子,我纔會更高興嗎?還是說,終究是我對你……}
這才勉強度過危機。
「不行了。就算之後得抹去記憶,還是抱着飛過去快些。」
月花走向自己,英民的疼痛卻莫名減輕了。僅僅聽見她的名字、看見她的臉便劇痛難當,如今那痛楚卻彷彿被洗去,漸漸平息。
[……宿主。嗯?……等等。宿主,今天請到此爲止!]
月花正要蹬地飛起,膝蓋卻一軟。
月花小小的身體裏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抱起英民。平時他定會驚訝,可此刻只剩最後一塊,幾乎都已記起,便沒有喫驚。
聲音近乎慘叫地響起,同時,英民再也忍不住噁心,吐了出來。可逆流而出的,並非尚未消化的食物。口中傳來鐵鏽味,他本能地知道,那是血。
機械般的聲音突然變了,像使足力氣吹出的尖銳笛聲。聽着這彷彿幼童慘叫的聲音,英民呆望前方。
「唔!怎、怎麼回事?這人吸走了我的妖氣!」
頭痛比方纔更加劇烈,月花抱着英民跌坐在地,以摻雜痛苦與疑惑的目光看着他,茫然地低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