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知道有事忘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那種焦躁嗎？

連那是要緊事，還是忘了也無妨的小事都想不起時，人們會有兩種反應。

一種想着，既然都想不起來，想必也沒多要緊，便不再煩惱；另一種卻總覺得是件很重要的事，非得苦思到想起來爲止。

金英民屬於後者。

通常碰上這種情況，苦思再三後終於想起，卻發現『什麼啊？就這點事？』，便會覺得白費了那麼多時間。可也有真的忘了要緊事的時候，實在無法輕易放下。

［膽小。］

「纔不是！萬一真是要緊事，卻忘了個一乾二淨，怎麼辦？對，比如小說家忘了明天就是截稿日，只顧着悠閒玩樂，那可真要出大事吧。這叫謹慎，不叫膽小！」

［宿主並非小說家。］

「誰說我是小說家了？舉例。舉例！你這死腦筋到底像誰啊？」

［像媽媽。想要這個答案？］

英民之前開玩笑，稱月花是『媽媽』，說吸妖像媽媽。吸妖似乎比起主人更喜歡媽媽這個稱呼，近來都管月花叫媽媽。起初英民聽着彆扭，還提醒過它，但它似乎不打算改，如今英民也聽慣了。然而，有一點實在無法容忍。

「好，好。你也多少學學爸爸這謹慎又大度的性格吧。」

［我沒有大度的爸爸這種東西。膽小的宿主倒是有。］

英民額頭青筋一跳。吸妖管月花叫媽媽，卻仍管英民叫宿主，將他當外人。的確，英民和月花別說是夫妻，連交往都算不上，這也無可奈何，可它明明只是個寄居自己體內的房客，卻事事瞧不起房東，實在叫人不爽。

竟敢說沒有爸爸，還把爸爸當東西？不，這話是爲了把我當東西，那也算拐彎抹角地承認我是爸爸了？不，可最後那句，不還是不肯認我這個爸爸嗎？

果然不能原諒！

想罷，英民便竭力朝『吸妖』大吼，訓斥起來。假如英民不是十七歲，而是到了足以有個狂妄兒子的年紀，這段對話也沒多奇怪。然而，十七歲的英民跟吸妖一口一個爸爸媽媽，誰聽見了，恐怕都會忍不住說句『真夠亂的』。

不過，不幸中的萬幸，別人聽不見『吸妖』的話。萬幸中的不幸，則是別人不但聽不見『吸妖』的聲音，連它的樣子也看不見。結果在別人眼裏，英民不過是個衝自己胸口大吼的瘋子。

可『吸妖』確實存在。英民此刻朝着大吼的胸口，準確說，與心臟融爲一體的九尾狐月花的尾巴結晶，便是『吸妖』的真身。

可如前所述，別人既看不見吸妖，也聽不見它的話。因此，路人紛紛避開朝自己胸口大喊着『自言自語』的英民，好奇地頻頻回頭，或投來滿是同情的目光。

總之，就連原主月花也聽不見吸妖的話，更不相信英民說的，只有本能的尾巴竟有了智慧。月花認爲，英民和擁有『縮地』之尾、化作半妖的野豬搏鬥時傷了腦袋，才變得不正常。

「閉嘴！你這媽寶寄生蟲！」

「不必。反正要討回吸妖，遲早得與公子做。所以，即便被你看去身子，我也不甚在意。」

［所以，不喜歡媽媽？］

［宿主。］

這讓英民簡直要抓狂，可也正因如此，原本準備離開的月花留在了英民家。他實在無法一味反感，心情複雜。

Kisses巧克力。

更重要的是，說過討厭和幼兒體型做、此後抵擋住月花種種誘惑的英民，如今終於沉湎於自己身爲女人的魅力而神魂顛倒，這樣的機會絕不能錯過。月花深吸一口氣，爲接下來爲了討回吸妖要做的事，做好了心理準備。雖然十分害羞，但另一方面，屢屢傷害她女人自尊心的英民，終於深深迷上了她的魅力，這讓她有種贏了的感覺，心情稍稍好了起來。

「可怎麼想，都覺得是件要緊事。」

英民只吐出這一聲，便僵在原地。

想到答案，月花的聲音裏自然而然地透出殺氣。

「英民公子。」

英民全力狂奔，即使喘不過氣來，也不忘朝吸妖發火大吼。

既然得到了允許，英民想，可以把手挪開了吧？可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做了 --〉 吸妖回到月花體內。 --〉 對英民再無所求的月花便會離開。

九尾狐月花。

『……既是如此……此、此次的事，便格、格外開恩好了。』

也就是說，英民得忍着，等自己喜歡上的月花也喜歡上自己，即使還了尾巴，也不會分開。

［宿主果然是蘿莉控。］

「怎麼了？」

「方纔說的Kisses巧克力，是什麼意思？」

英民這才環顧四周，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不肯認我這個爸爸，那既然寄居在別人身上，就滿懷敬意地叫主人。你這狂妄的小子。」

「是、是吧？我、我也不知道！」

英民一路全力跑進公寓大樓門廳，正平復呼吸，吸妖機械的聲音便將他拉回了現實。

「呃？」

「唔，也就Kisses巧克力大小？還以爲至少有煎蛋那麼大呢……」

「我不是蘿莉控！」

［與媽媽無關的事，我不感興趣。］

英民拐彎抹角的告白，被一句這種事輕輕帶過。他的肩膀不由垮了下來。

「什麼？」

英民不動聲色地在道歉中夾了句拐彎抹角的告白。

［那就請以自盡負責。］

『你閉嘴！』

可爲什麼，英民偏偏看着月花的胸，說出像Kisses巧克力大小這種話呢？

可還沒開口，英民便先帶着遺憾嘀咕起來。

「不是，果然現在做的話，那個，該怎麼說呢？問題有點多吧？那個，我體內的吸妖還在說話啊。這果然說明我的腦子還沒完全好吧？」

［……或許與媽媽有關？］

月花強忍羞恥，正面望着英民，合十雙手。隨後鼓起勇氣，正要說『公子若現在想要，做也無妨』……

姑且替英民辯解一句，浴室門壞了，可不是他爲了走同居故事的經典路線，故意弄壞的。

「英民公子。比起這種事，我有話想問公子。」

英民還在胡說吸妖有了智慧，可過了這麼久，頭上的『傷』應該早已痊癒。也許英民一直在撒謊，謊稱吸妖仍會說話。原因倒也並非全無頭緒，可月花盡力否認了這種可能。

英民不由自主地放下手，正要開口問「對吧？」，卻迎面將月花的裸體看了個遍，倒吸一口氣，轉過身去。

［笨蛋宿主。］

［無意對宿主的喜好說三道四。在此之前，請先看看周圍。］

最先想到的，是爲什麼？

可媽媽惠英明明說過，昨天浴室門壞了，已經請人來修，修好之前要小心，英民也確實聽見了。然而，夢幻般的光景就在眼前，惠英的警告早已如晨露般從英民的記憶中消散無蹤。

「啊，是嗎？也是，您當然會這麼想。」

［宿主。］

因體內有吸妖，英民家的長子代代無病長壽，英民也不例外。然而，英民遇見吸妖之尾真正的主人九尾狐月花，起了點爭執，釀成月花的尾巴全數飛散的事件後，情況便有了些變化。

「啊嗚，啊嗚嗚嗚。」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忘了浴室門壞了。」

「呃，那個，不是的。」

吸妖原本只是個妖氣結晶，只有想要合爲一體的本能，如今卻有了智慧。因此，並非尾巴真正的主人、原本只能享受吸妖部分能力的英民，獲得了只要不當場喪命，無論多重的致命傷都能活下來的能力。

吸妖正要開口說什麼時，英民仍想着忘了的那件事，脫下汗溼的夏季校服襯衫扔到一邊，手已握住浴室門把。

雖然嘀咕得很小聲，普通人未必聽得見，可九尾狐月花聽得一清二楚。

倒也難怪，浴室的門沒鎖。和年紀相仿（假如接受月花實際活動時間只有14年這一主張）的男人同住，洗澡時卻不鎖浴室門，怎麼想都是沒鎖的那一方的錯吧？所以說，自己無罪。

兩週前，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英民面前的，並非人類，而是妖怪九尾狐。她說，很久以前，自己的尾巴被英民的先祖奪走，如今是來討還的。月花丟失的尾巴吸妖，在英民家世代傳給長子。

「按年齡算，完全不是！」

「……我想大概是吧……可又不確定。」

［所以，究竟忘了什麼？］

「什麼？」

也許真如吸妖所說，並非要緊事。可既然如此，這種不安究竟是怎麼回事？彷彿全身都在催他趕緊想起來，直到進了家門，英民也未停止苦思。

［若不喜歡我，請儘早還給媽媽。媽媽是美人。胸小，嬌小，漂亮。哪裏不滿？］

英民嘆着氣，走進電梯。

月花也知道那是什麼。這兩週混跡現代人類社會，她養成了四處尋找從前沒有的美食來喫的愛好。

吸妖機械的語氣裏彷彿摻了點責備，可此刻英民根本顧不上。

先不管不是什麼，人們的目光着實刺人。

「真、真的？」

尤其喜歡一種叫巧克力的甜點，當零食喫過不少品種。當然，那種叫Kisses巧克力的三角錐形巧克力也喫過。一口一個的大小和形狀，她都很喜歡。

然而，說話生硬如機械音的吸妖冷冷地無視英民，自顧自說了下去：

英民因此又陷入苦思。

隨即，他對上了月花驚訝的雙眼。她正手持花灑，給打了肥皂的尾巴沖水。

放學時，英民想着，聰明的吸妖也許知道自己漏了什麼，便向它求助。可對這個覺得世界圍着媽媽轉的媽寶來說，只要不能確定與月花有關，就別指望它幫忙。

不，與其說是獲得，不如說正維持着一種奇妙的共生關係。

「咦？」

「就是不知道，才着急啊。」

英民就這樣完成了自我辯解。

英民這才說出剛撞見時就該說的話，用手捂住臉。

英民的雙眼，所有精神與神經，都集中在了正前方展開的、夢幻般的『嗚哇啊』（？）上。

這麼一來，此刻對自己的裸體看得失神的英民，倒也未必是壞事。這種時候連句抱歉也沒有、視線也不移開，固然可氣，但換個角度想，也可以認爲，一直拿『要和幼兒體型做，心裏總歸發怵。』當藉口推辭的英民，終於深深陷進了自己的魅力裏。

英民拼命辯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卻沒發覺，這隻會讓月花更加火大。

「……怎麼可能不喜歡。」

僵住的時間，頂多一兩秒。

確實如此。按年齡算，別說蘿莉控，反倒是月花年紀更大。不過，她本人雖堅稱自己實際活動的年歲只有14年，卻是個活了足足514年的少女。

「總、總之，看了你的裸、裸、裸體，真的很抱歉！要我負責的話，我會像個男人一樣負責的！」

可對月花來說，那卻漫長得如同永恆。那段短暫的時間過去後，身子才終於聽使喚，月花依着女人的本能遮住胸口，轉過身去，正要發出尖叫。這時，一個念頭閃過，月花的動作停了下來。

英民回想方纔說過的話，臉上血色盡失，冷汗直冒。

迎面感受到月花陰森的殺氣，英民這纔回過神。

另一方面，突然赤身裸體在浴室裏撞見英民的月花，最先想到的只是得遮住身子。可一切太過突然，她雖這麼想着，身子卻像不再屬於自己，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

正因爲這個邏輯，英民還不想把吸妖還給月花。那種事，果然還是得心意相通、彼此渴望時做，才最理想。

「那、那個，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對了！我特別喜歡Kisses巧克力！喜歡到一日三餐只想拿它當下飯菜。有它在，我能一口氣喫三碗飯！」

英民打開浴室門走進去，催吸妖說下去。

「哦。倒不知英民公子竟那麼喜歡那種巧克力。」

沒想到，那句話竟讓她聽見了。

［既然想不起來，想必並非要事。］

「啊？」

「哎呀？」

無從辯解，何況拉住路人說『我不是瘋子！』，怎麼看也像瘋子纔會乾的事。英民最終只能選擇飛快逃走。

［媽媽似乎在浴室裏。現在這麼說也已經晚了。］

反正要從英民身上討回吸妖，就得陰陽合一（委婉的說法）。雖然不知要等到何時，但到那時，不管願不願意，全都得讓他看見。

對話亂成一團，英民卻想着總能矇混過去。然而，那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

「那麼，英民公子爲何看着我的胸，想起你心愛的巧克力呢？」

「……」

再也無從辯解。英民彷彿感到，死神正在背後陰森地笑着，遞來絕不能籤的文書。

咔嚓一聲不祥的輕響，英民猶豫着斜眼看向月花，隨即瞪大雙眼，倒吸了口氣。

「月、月花？」

「何事？」

「爲、爲什麼伸出爪子？」

「爲了把公子剁成肉末。」

月花的指甲伸長，化作戰鬥姿態，不知何時連眼睛都變成了獸瞳，正瞪着英民。

望着赤身裸體擺出戰鬥姿態的月花，英民被那神祕的美攝住視線，恨不得永遠看下去。

可對生命的留戀卻發出近乎尖叫的警告，再看下去，可能真要成『永遠』了。

「月、月花！不遮一下嗎？全看見了！」

英民擺好逃跑的架勢，想趁月花害羞地遮住身體時溜走，喊道。

然而……

「無妨。」

「不、不介意？全露出來了啊！身子全被看光了啊！」

［不必說這種話，移開視線即可。］

「你閉嘴！」

［我沒有嘴。］

騷動後的早晨，英民打着哈欠，伸着懶腰起牀。總覺得今天早晨的太陽比平時耀眼，莫非是因爲自己活下來了？

「月、月花！Time！Time！你現在的眼神不正常啊！！」

英民寬宏大量地無視了吸妖的指正。

只要不當場喪命，無論多重的致命傷都能治好，這便是吸妖的能力。這是吸妖無法抗拒的本能，因此，即使英民不開口求它，只要沒當場死去，月花給他造成的任何致命傷都會被治癒。

與吸妖鬥嘴，讓英民露出了一絲破綻。月花盯着他，壓低身子。

「哈啊。昨天可真是場災難。唔。」

總之，先不管父母那番漂亮女孩云云的打趣……

「不、不是。只是這次期、期末考試。對，期末考考得不太好，才發了會兒呆。」

「昨天真的對不起。」

月花只是隨意爲之，可每個這樣的舉動，都讓英民感到距離，有些寂寞。

雖已看了一週，可每次看見，都想朝全世界的男人大喊：『喂，你們這些傢伙！羨慕死了吧?! 』

月花從電飯鍋裏盛好英民的飯，遞了過來。英民接過飯碗，強忍住喜極而泣的衝動。喫完就得上學，兩人都穿着校服。月花穿的是私立雅林女中的校服，無疑是國內最漂亮的校服。那校服搭上圍裙，實在耀眼。

「……」

停住了。

「月花。」

慘叫連天，吸妖嘆着氣，盡職盡責地治着英民的傷。這場滿是血腥味的騷動，一直持續到修浴室門的師傅按響門鈴。

月花不知何時已備好早飯，站在英民身旁，無奈地說道：

「這是什麼？」

「別說這種話！嗚哇啊！月花！流血了！胳膊流血了！！」

只是，若不是裝的，就更可愛了。

英民火氣上湧，拍桌起身，正要頂撞月花。

既簡單至極，又可怕至極。

完美的戰鬥架勢。

＊ ＊ ＊

「……我是想說，飯太少了。」

「英民公子。我可不會比公子起得還晚。」

［又沒在交往。］

各種事情讓英民無心備考，原本保持在中上游的成績，一下子跌到了下游。

『吸妖！全靠你了！』

「還沒消氣？不過，至少沒像昨天一樣想殺我，算是萬幸了。」

英民這才明白月花的用意，也明白她還沒消氣，更想起了，月花受過的屈辱，非得加倍奉還才肯罷休。

「只要殺掉見過我羞恥模樣的人，就等於無人見過。豈不簡單？」

英民想知道的是，爲什麼自己盤子裏會盛着與早飯格格不入的東西（？），而且除此之外，不見別的菜。

順帶一提，月花面前可是正經擺着雞蛋卷、泡菜、維也納香腸，連海帶湯都有。

「英民公子昨天不是說過嗎？喜歡Kisses巧克力，喜歡到只要有它，就能一口氣喫三碗飯。」

無論如何，爲月花的事費了太多心思，以致考砸，也是事實，英民便沒有辯解。結果，父母本只是想逗逗他，見英民毫不辯解，卻漸漸認定『莫非真有那個意思？』不過，這倒無所謂。

對此，英民的父母打趣道：『到底是個小夥子，和漂亮女孩住在一起，果然還是在意啊。我們這青春期的兒子～』

英民指着自己盤子裏黑乎乎、圓滾滾的物體問道。

「……」

英民匆忙編出藉口。而這藉口也並非謊話。遇見月花，是在期末考前。

『咯吱。你等着。我一定讓你親口說出「爸爸，之前是我錯了」。』

「……」

「莫非在做飯前禱告？據我所知，公子並無信仰。」

「巧克力。」

月花輕舔指甲，瞪着英民。

「？」

每當吸妖搬出毫不留情面的冰冷現實，英民總會冒出軟弱的念頭：『乾脆把吸妖還給她，留段美好的回憶，就算了吧？』

［有預防藥可拿，就該慶幸。］

「英民公子！不想上學遲到，就趕緊洗漱過來！」

月花之所以起這麼早，是爲了早飯。英民家父母都上班，惠英總卡着上班時間，做好早飯，再備好英民晚上喫的菜纔出門。

可這麼一鬧，英民連自己還有件想不起的要緊事都忘得一乾二淨。捱了頓要命的打，他以爲，這件事的懲罰已經結束。

［說過多次，我沒有嘴。］

學生夫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嗚哇哇哇啊！救、救命！」

然而他也忘了，月花受過的屈辱，非得加上幾倍利息討回來，才肯罷休。

父母拗不過孩子這句話，似乎連別人家的女兒也適用。最後，英民的父母向月花的固執舉手投降。面對惠英那句『難道是想學着當新娘？』的玩笑，她雙手捂住通紅的臉，手足無措的模樣，實在可愛。

爸媽，你們是不是也該稍微擔心一下兒子的成績，或者訓兩句啊？

［請小心，別像昨天那樣犯錯，再回到起點。］

原本只是門鎖壞了，如今整扇浴室門都碎了，家中更是一片狼藉。月花對師傅施了幻覺，總算矇混過關，英民也多虧師傅到來，才勉強保住性命。

「別躥來躥去地逃！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就把腦袋交出來！」

月花沒有答話，猛地扭過頭，消失在廚房裏。

英民用力撓着頭，走向浴室，卻在門前停了片刻，謹慎地敲了敲門。

「你這！太……！」

見此情形，月花似乎想幫忙，同住一週時便主動提出要做早飯。惠英和成賢當然不肯，說不能讓別人家寶貝女兒幹廚房的活，可月花執意說，受了照顧，至少想幫這點忙。

近來，這番景象已成了日常。原本早晨睡得死沉、被人揹走都不知道的月花，自從上學，起得早了。聽惠英說，她似乎仍不善早起，可畢竟比英民起得早，等英民醒來時，早晨那副睏倦模樣早已不見。

彷彿連話也懶得再說，月花不由分說，揮爪攻向英民。英民只剩一個辦法。

「是～是～」

［意思是媽媽不漂亮？］

他這樣安慰自己，可……

英民尖叫一聲，飛快甩上浴室門，朝自己房間逃去。然而，門還未關嚴，月花便一腳將整扇浴室門踹壞，迅速擋在英民面前。

每天都能感受到這份像過家家般、讓心裏發癢的幸福，英民滿足地微笑，將筷子伸向面前的菜……

『不，更正。漂亮確實是事實。』

「英民公子。可知一事？」

似乎聽見了敲門聲，早已換好校服的月花從廚房探出頭，撅着嘴，不高興地嘟囔道。

這樣，至少還能做做夢。

英民隨口應着，走進浴室。

「呼啊啊啊。」

英民嘆着氣，匆匆洗漱完，來到廚房坐下。月花來後，英民旁邊的備用椅子便徹底成了她的專座。晚上全家一起喫飯時，那裏是月花固定的位置；可像今天早晨這樣，英民父母早早出門，或晚歸、兩人得獨自喫晚飯時，月花總坐在英民對面。

「啊，也是。那、那個，月花。」

『你這好像不是先害人生病再給藥，而是先害人生病再給預防藥。』

［宿主。媽媽決定做飯，是爲了宿主的父母。不是爲了宿主！］

［預計距終點尚有999999999步。］

「飯都擺在面前了，還發什麼呆？」

「……」

［實在不情願。］

這傢伙打心底裏不希望自己與月花在一起。吸妖機械的語氣中，分明透着這個意思。

「當男子漢大丈夫之前，我首先是個人，交不了！」

月花爽快地說出了那黑乎乎、圓滾滾的物體的真面目。不，用不着月花說明，一看便知那是巧克力，而且是Kisses巧克力。

好在它並不盼着月花剖開英民的心臟，將自己取走，莫非是因爲深知月花不願害人的心意？

不知何時，月花伸長的指甲已抵住英民的喉結。

唯獨此刻，就連吸妖的挖苦，他也能寬容地接受。沒在交往又怎樣？對英民而言，重要的是月花爲自己做飯，每天早晨和自己坐在同一張桌前喫飯。

不過，多虧吸妖這麼挖苦，英民才重新燃起鬥志，勉強收住動搖的心。可這絕不是吸妖有意爲之，盼着他振作。這一點，英民也清楚地感覺到了。

「何事？」

月花笑盈盈地問起英民方纔沒喊完的後半句。

當時，那副害羞模樣的月花，正在英民腦中開玩笑：『有這等演技，當那所謂的演員也不在話下吧？』

這情形下，怎麼可能回答，自己想喊『太小心眼了！』

「所以，太什麼？」

「何事？」

「公子，拍飯桌可不合禮數。」

『裝乖也別讓我知道啊。』

「讓女子蒙羞之罪，拿命來償。」

『纔剛走近一步而已。路還長，別太心急。』

他慶幸它這一點像媽媽（＝月花）。這時，有人輕輕啪地拍了下他的額頭。

聽完英民無力的辯解，月花收回指甲，露出如初綻花朵般明豔的笑。

隨後……

「不必擔心。今天比平時多煮了些飯，還能再喫三碗。啊，公子喜歡的『菜』也備足了。一點不許剩，全部喫完。」

宣判了死刑。

＊ ＊ ＊

巧克力和熱飯一起喫，會是什麼味道？

英民想勸那些好奇的人，除非嗜甜如命，還是別試。好不容易逃出加喫三碗的地獄，英民到了學校仍難受了一整天，每逢課間都往廁所跑。

「你撿什麼東西喫，喫壞肚子了？」

午休時間，英民卻不喫便當，只趴在桌上哼哼。一位朋友拍了拍他的肩，問道。這人名叫鄭成勳，是英民小時候出了遊樂場事故、搬來這片街區後交的朋友，兩人交情深厚，稱得上發小。

成勳身高與英民相仿，體格卻更壯，兩人並排走時，常被周圍人說看着都喘不過氣。不過，英民的體格只是韓國高中生的平均水平，和一個人佔一點五人份空間的成勳相提並論，實在有些冤。

「……要真是撿了能喫的東西，喫壞肚子，還沒這麼冤。」

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仍趴在桌上哼哼。成勳一臉無語地問：

「你到底喫了什麼，能說出這種話？」

「爲保護個人隱私，我行使沉默權。」

「可真逗。先不說這個，你都這樣了，今天還能跟隔壁班踢比賽嗎？」

「抱歉。不行。」

「喂！你可是中後衛，少了你怎麼辦？」

坐在英民前面的學生轉過身來抱怨。這位名叫樸文勇，是初中時交的朋友。當時他是別班的足球前鋒，常和身爲後衛的英民交手，一來二去便熟了。他比英民和成勳矮了一頭，卻也更敏捷，初中時，英民防他頗費力氣。可後來成了朋友，文勇卻坦言，自己也很難甩開英民。

明明速度更快，球技也強出幾倍，可文勇說，不知爲何，只要英民擋在面前，就彷彿有一堵巨牆攔路，令人頭疼。

當時，英民開玩笑說『哦，那我莫非有當自由人

①

的天分？』，笑着帶過。可如今想來，文勇感受到的巨牆，或許就是吸妖。文勇的靈覺比常人強上一倍，不但常被鬼壓牀，據說一到自殺頻發地之類的地方，就會渾身發冷，心情變差。

有這樣的靈覺，或許真會將當時積聚了五百年妖氣的吸妖感作巨牆。更何況，吸妖一次放盡五百年積蓄的妖氣、震飛月花的尾巴後，文勇還問過英民：「你出了什麼事？你身上那堵牆，感覺小了好多。」

的確如吸妖所說，他並沒叛變，可如今與月花同住，過着夢一般的日子，英民還是莫名心虛，連連擺手。

回答這份疑惑的，是文勇。

［花心宿主。］

「一週前？」

因此，在英民心中，文勇已被列爲絕不能與月花見面的一級危險人物。

「喂，喂。我大概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可我沒女朋友。只是這幾天多了點煩心事，腦子發木，一時沒想起來。」

「咦？他們幹什麼呢？」

［我圓滾滾的，沒有能扎人的棱角。］

「所以，你們想贏場球，讓那個叫善宇的傢伙丟臉？說真的，贏一次足球，能給人生贏家的人生留下什麼污點？」

「朋友，這還用問？當然是踢球。踢一場開心又激烈的球。」

順着另一個男生的提醒望去，名叫善宇、英民也見過幾次的男生，正埋頭髮手機短信。在跟誰聊，想必不必多說。

「可善宇明明在那邊啊。」

「今天跟我們比賽的隔壁班，有那傢伙。黃善宇。」

［宿主說過喜歡媽媽。說完卻又去看別的女人，就是花心。］

『只是看看而已。你是我女朋友嗎？怎麼淨挑這些莫名其妙的刺？』

英民這才隱約想起。對培明男高的學生而言，隔着一個街區的雅林女中，是生活的綠洲。一些沒女朋友的培明男高學生，總盯着雅林女中那些尚無男友的人氣美女，活在幻想裏。成勳和文勇便是如此，英民兩週前也一樣。

［不過，宿主也沒在和媽媽交往。媽媽絲毫沒把宿主當戀愛對象。］

「啊？我的？」

見英民苦思的模樣，成勳一臉難以置信。

成勳得意地從室內鞋袋裏掏出新球鞋。總覺得，那鞋釘看着格外硬。

可愛的少女月花，用力揮手招呼英民。

本以爲會幫自己說話的成勳，正燃燒着勝負欲。

「少我一個也沒關係吧。換別人上。」

「太好了。來是來了，可我不知道兄長在哪個班，正愁該怎麼找呢。結果不認識的人一邊跟我說話，一邊把我團團圍住，可嚇人了。」

「都說了，只是有事要操心。」

也就是說，此刻校門口的女生，與善宇無關。

［承認。］

「你說什麼？一週前才說過的事，這就忘了？」

「什麼？」

或許因爲用髮帶束着長髮，這少女雖漂亮，卻透着幾分土氣。然而，當她露出可愛的笑容，那份土氣便頓時消失。

「說什麼呢！足球比賽裏，後衛多重要啊！我們班像你這麼能防的可沒幾個！」

這話理所當然，卻反讓英民生疑。可吸妖似乎不願再談，徹底沉默了。英民只好想着真是個無趣的傢伙，跟着朋友們跑向校門，去看那個女生。

隨後……

「……」

聽了文勇的猜測，衆人的戰鬥力，不，殺氣猛漲一倍，死死盯向那裏。確實，在高大黝黑的男生之間，隱約可見雅林女中校服的身影。

不知爲何，他越來越想和朋友們一起，將滿腹鬱悶發泄在足球上。

吸妖向來平板如機械音的聲音裏，罕見地透出明確的怒意。英民催它說下去，它彷彿猶豫了片刻，隨後近乎嘆息地說道：

英民暗暗帶上身體不適、今天不想踢球的意思。文勇卻嘖嘖兩聲，拍了拍他的肩。

『性格明明像金平糖一樣，渾身是棱角……』

「可疑，以前明明會自己先衝上去。」

看清被男生們團團圍住、手足無措的女生的臉，英民嘴裏爆出近乎慘叫的聲音。然而，沒有男生在意。女生卻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方纔慌張的神色一掃而空，露出安心的笑。

吸妖反覆戳着這些早已知道的事實，令英民心痛。不，吸妖就貼在心臟上，莫非真在扎他的心？

［是我的宿主。］

『爲什麼？』

成勳肯定能理解，也會幫自己說話。今天就早點回家，喫藥躺下睡吧，正這樣想着……

「等等。英民，我們也很期待你的剷球……不，防守。事到如今可不能退出。」

「一邊散發這種不祥的氣息一邊說，可沒有說服力！」

「你也知道，足球比看起來激烈得多。」

「你們想在比賽時幹什麼？」

［宿主又沒在和媽媽交往。］

「就是，可疑。果然還是叛變了？」

「哦！！」

「啊？」

『閉嘴！』

「沒錯，只是踢球。爲了踢得開心，我還面見了購物之神

②

呢。」

於是，放學後，徹底進入戰鬥狀態的單身部隊隊員們（約好踢球的男生）換上戰鬥服（運動服），拎着裝有武器（某個部位經過精心打理的球鞋）的室內鞋袋，走向操場。英民也懷着與他們略有不同、卻又相似的鬱悶，走了出去。

「不要！我一點也不想參加打着運動旗號的謀殺計劃！」

可如今，英民有月花了。別的男人有沒有女朋友，女朋友是不是美女，都已與他毫無關係。

「不會真忘了吧？那個竟敢跟雅林女中的美女白惠京交往，犯下如此暴行的逆賊！！」

「英民，你可真單純。」

「……癡呆了？」

「英民兄長！」

「踢足球啊，朋友。」

成勳眼裏也透着不祥。英民嚥了口唾沫，出聲確認這份不安。

「善宇？誰啊？」

總覺得文勇眼裏泛着不祥的光。

約好比賽的隔壁班男生不在操場，卻全擠在校門口，成勳見狀說道。放學的男生們也陸續聚過去，校門周圍已有不少人。

「千萬別犯罪啊。」

「啊什麼啊！聽好了，英民。男人總有不能輸的較量！今天這場比賽就是！」

『剛纔還一直戳我，說我沒和月花交往，這會兒又說這個？』

「不會是美女惠京來給男朋友加油吧？」

踢球只是愛好，英民和成勳都沒多強的勝負欲。文勇小學時進過校隊，主張既然比賽就得贏，他們也理解。可身體不舒服，實在無意勉強燃起本就沒有的勝負欲。

「也是，別人還不好說，英民嘛，肯定是多慮了。」

「喂，喂。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

「就是，就是。尤其學生之間沒有裁判的賭賽，更激烈。」

無視吸妖的指正，英民望向朋友。兩位朋友正狐疑地瞪着他。那目光分明在問：『你不會揹着我們叛變了吧？』

「還能幹什麼，踢球啊。對吧，朋友？」

「這話也適用於你吧。」

「朋友，我們要做的就是運動啊。」

成勳一聲招呼，渴望結識女生的單身部隊隊員們頓時忘了原本的目的，蜂擁向校門。英民也莫名起了好奇心，跟在朋友們後面。

英民認定勸不住，打算悄悄抽身，可兩位朋友不答應。

無法否認這一點，讓人有些悲哀。再加上……

似乎剛一放學就徑直過來了，月花揹着小書包，穿過人羣，站到英民面前，可愛地嘿嘿一笑。

在成勳的催促下，英民皺着眉，努力回想。仔細一想，確實記得聽過。可當時，英民正興沖沖地期待第二天月花第一次爲自己做早飯，只記得自己聽成勳和文勇說話時心不在焉。

只說結果，英民最後還是答應踢球（？）了。

「啊？」

『……什麼意思？』

當然，他一點也不想配合他們那場假足球之名、因嫉妒而起的剷球作戰。

所有男生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到英民身上，讓他再也無法逃離。平時，幾乎沒有女孩會自然而然地使用兄長這個稱呼，可月花那份清純的氣質，卻讓這聲稱呼聽着理所當然。說得再直白些，實在令人羨慕。

「……去看看！」

「都說不是了！」

［宿主是我的！］

倘若目光能殺人，自己怕是已死了幾百遍。英民想着，冷汗直流，可月花彷彿全不知情，小跑着來到他身旁。

「沒錯，尤其鞋釘，夠硬才耐穿。」

月花這裝乖的模式，英民見得多了，早已熟悉。撇開裝出來這一點，本身確實養眼，有時他也暗自享受那可愛的模樣和舉動，可眼下看來，卻如死神的微笑。

被這樣令人羨慕的稱呼喚着，英民頓時遭到男生們殺人般的瞪視。

成勳的玩笑雖無惡意，卻仍叫人不爽，英民有些惱火地回嘴。

「兄長?! 」

文勇掏出的也是雙新球鞋，鞋釘也硬得過了頭。

燃燒着。平時不在乎輸贏、只圖踢得開心的成勳，此刻正和文勇一樣燃燒着。

成勳和文勇拎着新買的球鞋竊笑，背後彷彿升起了不祥的黑氣，這絕不是英民的錯覺。再一看，今天約好踢球的男生們，也紛紛掏出球鞋，格外仔細地打理某個部位。他們身後也彷彿繚繞着不祥的黑氣。

［宿主若沒遇見媽媽，也會和他們一樣。］

裝乖的月花輕輕揪住英民的運動服，帶着哭腔，彷彿真被嚇着了。可對英民而言，月花身後那些男生瞪來的眼神更嚇人。其中也有他的好友成勳和文勇。

兩位朋友臉上已全無面對好友的神色，彷彿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叛徒。

『不是啊，朋友們，我冤啊……』

心裏想着朋友們不可能聽見的話，英民也苦起臉，低頭看向比自己矮了足足兩頭的月花。

「你爲什麼來我們學校？」

這問題理所當然，卻不該問。

「啊，那個……」

月花鬆開揪着的運動服，絞着手指，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今天早晨的菜做壞了……兄長雖然沒說什麼，可要全部喫完，一定很難受吧。對不起。」

『做壞個鬼！明明是故意端的巧克力！你這小心眼、兩面派的狐狸！』

這番話已衝到喉頭，才勉強嚥下。

身後瞪着他的男生們竊竊私語：「早飯？菜？啊！莫非是親妹妹？」殺氣頓時緩和，取而代之的，是滿懷期待的目光。說白了，就像在說『請讓我叫你一聲大舅哥！』

英民很想大喊『開什麼玩笑！』，可總比陷入危機強，便任由他們誤會。反正只要渡過眼前的危機即可，哪怕有人求他介紹月花，不答應便是。

然而，英民還有個相交多年的朋友成勳。

「咦？英民沒有妹妹啊。」

這話一出，氣氛頓時又繃緊了。

明明感覺到了，月花卻仍若無其事地在英民面前裝乖。

「所以，今天我會努力做兄長喜歡的菜。告訴我您喜歡喫什麼吧。雖然手藝還不熟，但我會努力做的。」

月花像是在給自己鼓勁，攥緊小拳頭，擺出加油的姿勢。

「隨、隨便！」

客觀地說，貼在腰側的月花的身子，柔軟溫暖，幾乎讓人以爲是天上仙女。然而，英民主觀上卻只感到生命的威脅，那份柔軟與溫暖，反倒令人遍體生寒。

英民覺得，昨晚在浴室遇見的死神，又在背後遞來絕不能籤的契約。想着無論如何都得趕緊打發月花回去，他隨口答道。

可爲什麼，那些快樂回憶，竟像走馬燈一樣呢？

她羞紅了臉，扭捏着說道。英民覺得自己正越陷越深。

「你這該死的狐狸丫頭！！」

一道陰影落在眼前，有人撫着蹲在地上的英民的背，開口問道。世道冷漠，越來越多人不願管閒事，這人倒是熱心。

「……也就是說，同、同同同同居？」

圍觀的成勳終於忍到極限，走近兩人，開口問道。

「這纔想起來？你這沒心沒肺的。」

「哎呀！那、那個，兄長，這句話……是說，只要是我做的，您都會喫得很香嗎？」

英民這纔想起眼前女人的名字。

「是、是沒錯，可……」

「好歹穿室內鞋，饒我一點吧。」

英民一面問，一面仔細打量對方。棕色短髮，氣質健康爽朗，穿着與之相稱、方便活動的牛仔褲和T恤。也許是會搭配，雖是女人，卻讓人忍不住讚一聲帥氣。

「只、只是住在一起！哎呀。和兄、兄長交、交往什麼的……那、那種……那種……不、不知道啦！」

全不理會英民心急如焚，月花繼續裝乖。

謝了，黃善宇。防得漂亮。雖然你沒那個意思……

［打算怎樣報復媽媽？］

月花彷彿被同居這個詞羞得手足無措，慌張起來。她雙手揪住英民的運動服，身子幾乎貼了上去。

「唔，說隨便才最難辦嘛。兄長真壞心眼。」

成勳拼命壓着翻湧的怒火，嘴角抽動，擠出笑容。

「不、不是那個意思！總之，你快回家！」

「我叫樸月花。您是兄長的朋友嗎？」

「小、小時候？」

原以爲會永遠持續的單身部隊攻擊，比想象中更早結束。因爲原本該當今天主菜（？）的善宇說了句『抱歉，接下來有個約會，踢不了球了』，攻擊便轉向了他。

「兄長，我會做好多好喫的等您，可不許在外面買東西喫了再回來哦！」

可此刻，裝乖的月花並沒像平時那樣在腦中說話。因此，英民即使想問她爲何這麼做，也無從問起。當然，非要知道的話，也能小聲耳語，可若爲此將臉湊近月花耳邊，那就真是簽下死神的契約，還補按了個手印，斷絕最後一絲生機。

『啊！你、你這狐狸！就是衝這個來的?! 』

「小時候那麼疼你，不過三年沒見，怎麼就忘了？你這沒良心的。」

「那、那個，對、對不起。」

察覺英民在迴避正面回答，成勳便將問題拋給月花。月花裝作被陌生人突然搭話嚇着，飛快躲到英民背後，探出一點腦袋，羞怯地打了個招呼。

「家裏有事，爸爸媽媽都出國了，所以暫住在父母的朋友，成賢叔叔家。」

他向流着血淚的朋友們，請求最後一點慈悲。面對英民的請求，成勳和文勇從鞋袋裏掏出那看着硬得過頭的球鞋，穿了上去。約好踢球的同學們也紛紛照做。

「啊？您、您是哪位？」

見英民慌張，女人抱起雙臂，故意微微皺眉。

英民抱着頭，就地蹲下。越想報復月花的辦法，越只能再次確認，自己與她之間的距離有多遙遠。

『那當然是！』

英民老實道歉，女人搖了搖頭。

成勳叫住英民。看着成勳及其身後的文勇的臉，英民說不出話來。

女人熟稔地喊出了英民的名字。

然而……

不過，英民腦中此刻塞滿的，是該怎樣報復月花。

靠武力……月花更強，不行。

方纔撫着英民後背的女人，不由分說地雙手捧住他的臉，左右端詳。

「可你們就是住在一起啊。」

身上的夏季校服被泥腳踩得沒一處完好，可多虧吸妖，傷痛已徹底治癒，雖看着狼狽不堪，腳步卻仍有力。

換位思考，眼前兩人，正是遇見月花之前的自己。假如身處那種情形，朋友辯解一句「我們沒在交往！」，英民會相信嗎？

英民深深嘆了口氣，決意接受一切，往操場上一躺。

那就像月花一樣，設個狡猾的圈套……狡猾是什麼？能喫嗎？嚼嚼。

想到這裏，英民終於明白了月花的用意。她對昨天那件事的報復尚未結束，眼下的局面，就是報復的延續。而身後目光兇狠的男生們，便是被月花裝出的乖巧模樣操縱的死神。

那可愛的模樣點燃了男生們的心，也讓他們對英民的殺氣更濃。

莫非這就是傳聞中那些說『您滿臉福相呢』的人？從前，或許因爲英民個子高、看着不好欺負，這類人從沒找上過他。

意識到這一點，英民更急了。

英民很想這麼喊，可看着兩位朋友的血淚，卻遲遲開不了口。

「您、您好。」

「啊？這、這孩子啊。是妹妹……」

英民只想趕緊逃離這裏。身子逃不了，至少讓精神去往別處吧。於是，他回想起過去的快樂時光，試着忘掉眼前的現實。

月花像是稍稍安心，從英民背後走出來，站在他身旁，卻仍用一隻手輕輕揪着他的運動服衣角。這每一個小動作，都直接威脅着英民的性命。

＊ ＊ ＊

臨走還補上致命一擊，她便跑開了。男生們如癡如醉地望着月花遠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齊刷刷地瞪向仍在逃避現實的英民。

月花這才離開英民，禮貌地向成勳說了聲「失陪了」，幾乎一路小跑地奔向校門。隨後又像想起什麼，轉身朝正在逃避現實的英民喊道：

成勳嚥了口唾沫，問道。一聽交往二字，月花滿臉通紅，連連搖頭。

「嗚，兄長太過分了。」

「孩子，哪兒受傷了？被混混打了？」

仗着自己是房主……不，這也太卑鄙了。

「這樣，能想起來嗎？你這小子！」

「沒、沒關係！我什麼都喫！」

「怎、怎麼了？」

靠財力……雖不知道能用財力做什麼，可自己如今的存款，連月花財產的千分之一都不到，不行。

這回，她撅起嘴，鬧起彆扭。準確說，是裝着鬧彆扭，可在場只有英民看得出來。平時她這樣裝乖，生硬的問話便會毫不留情地砸進英民腦中，英民也能配合着，悄悄與她『交談』。

「你把我忘了吧。」

英民抬起頭，說沒什麼。

「你們……莫非在交往？」

「對、對。我是你叫兄長的英民的老朋友。可我記得英民沒妹妹……聽名字，你們也不同姓。那個，你們是什麼關係？」

「喂。」

「只、只是借住而已。什麼同、同居呀。」

不，不會。

「哎呀？讓我看看。」

「那、那個……月花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們沒在交往！她只是借住我家的、我爸朋友的女兒！」

「等、等等，姐！疼！疼啊！」

「信、信愛姐？」

「英民，這女孩是誰？跟你什麼關係？」

『……只要不死，吸妖總會處理的吧。』

「認識你十多年了，也常去你家玩，可沒見過這個妹妹。喂，你叫什麼名字？跟英民什麼關係？」

可英民卻因她那熟悉的模樣而慌了。明明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

彷彿聽見吸妖對自己的想法嘆了口氣，可如今怎樣都無所謂。只盼即將開始的懲罰，能早一點結束。

「哎呀呀呀呀！」

逆着陽光，一時看不清臉，可聽那女聲，感覺年紀比自己大。

英民看在眼裏，連說什麼的力氣也沒了，只好徹底放棄，聽天由命。

「英民?! 你是金英民吧！哎呀，長這麼大了，差點沒認出來。」

結論＝敵人！

父親朋友的女兒，妹妹，超級可愛，愛撒嬌，同居，珍稀物種般的窈窕淑女，女孩親手做的飯。

那是男人被信賴的朋友背叛後，流下的血淚。

「叫什麼呀？英民，大概是個頭長大了，連小時候那點可愛勁都沒了。」

柔軟。

女人突然緊緊抱住英民。柔軟的胸脯壓上英民的胸膛。然而，這擁抱帶給英民的，既非喜悅，也非困惑，而是恐懼。因爲她抱得太猛，簡直讓人覺得疼。

在男生們可怕的殺氣下，英民再不情願，也被拽回了現實。他爲難地環顧四周，無處可逃。

爲了儘快打發月花回去，他拼命想結束對話，可月花不肯就此罷休。

兩人都在流淚。看着只是普通的淚水，可英民知道，那絕非尋常的眼淚。

英民咬着牙，加快回家的腳步。

「個子都這麼大了，大男人，這點勁就喊疼？」

「你也比小時候大了啊！哎呀呀呀！疼啊！！」

直到英民腰間都響起咯吱聲，被叫作信愛的女人才露出心滿意足的笑，鬆開他。

「就當是沒記住我的懲罰。」

脫離信愛的懷抱，英民捶着腰，滿眼怨氣地望着她。

「難得重逢，還以爲怎樣，這習慣還沒改啊。」

「可愛的孩子，就是得好好疼愛。可你已經一點都不可愛了。」

「男人可愛有什麼用？」

英民嘀咕着，撿起剛纔被抱時掉落的書包，拍掉灰塵，重新挎到肩上。

「先不說這個，你突然來有什麼事？你不是考上了江原道那邊的大學，住在宿舍嗎？」

「哦。裝不知道？真是在裝的話，裝傻的功夫可不賴。」

「什麼意思？聽着好像我瞞了你什麼似的。」

「就是瞞了呀。」

信愛拍了拍英民的肩，又猛地拉近，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

「你藏着個叫月花的孩子吧？」

英民臉上的血色頓時褪盡。信愛見狀，笑着點點頭。

「嗯。不是裝傻，是我不說，你就忘了個一乾二淨啊。」

英民這纔想起，之前一直想不起來、後來又徹底忘掉的那件心事是什麼。正是與眼前的信愛有關的事。

她名叫樸信愛，是月花爲辦戶籍、拿來充當假父親的樸賢律的親女兒。月花本打算也去對信愛施幻覺，可找回縮地之尾後，她與英民大打了一場（不如說是單方面毆打英民），兩人便都將信愛忘得一乾二淨。

信愛笑眯眯地直奔主題，彷彿不打算給英民編謊話或藉口的時間。

① 自由人是足球中主要在其他後衛身後補位的防守球員。

② 購物之神（지름신）是韓國網絡用語，指讓人忍不住花錢買東西的神。

「那個孩子叫月花吧？在你家吧？聽爸爸說，是我的『妹妹』呢……會讓我見見吧？」

英民當然沒有拒絕權。

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