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來自遙遠過去的流浪者

第五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2萬 字

夜裏的森林很可怕。

對習慣城市長明燈火的現代人而言,連月光都穿不透的深林,宛如陌生的未知之地。再加上不知名野獸的鳴叫,簡直是絕佳的恐怖片攝影棚。與真正攝影棚的區別,在於這裏沒有導演、攝製組和器材。演員只有自己與一隻(?),而那一隻,還是特別適合恐怖片的九尾狐。

月花如先前所言,深夜帶英民偷偷出門,來到昨夜放跑野豬的山中。初次飛上天空,英民感動極了。美中不足,是月花一隻手揪着他的脖子,像搬行李般搬來。他只好努力說服自己,月花是狐狸,所以纔像叼幼崽一樣抓脖子。

更大的問題卻是,他已如月花預言,恨不得喊『饒我這一次吧,月花大人!』雖知很丟臉,可他做夢也沒想到,誘餌竟是這樣恐怖的差事。

此刻,英民被繩子捆着,晃晃悠悠吊在粗壯的樹枝上,儼然成了釣魚用的『活餌』。

剛到山裏,他問接下來怎麼辦,月花便拿出不知何時備好的繩子,不給半點反駁餘地,二話不說將他綁成了這樣。

「月花。」

「何事?」

月花坐在比吊着英民的枝條更高處、足夠躺一個人的粗大樹枝上,滿肚子火地應聲。如今她肯回答,英民已很感激。可感激歸感激,該提的待遇不滿,還是得提。

「非得這樣嗎?」

「那公子想如何當誘餌?」

「正常坐着等,或者在附近林子轉轉……綁成這樣,一被襲擊就什麼也幹不了,直接完蛋。反正尾巴會吸引尾巴,沒必要捆着吧。」

「公子自己百般堅持要當『誘餌』,我便遂你心願,按『最佳誘餌』的規格招待,有何不滿?」

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輕。

惹她發火的正是執拗的自己,如今也不好公然爭辯。可非得這樣明擺着報復,才覺得痛快?活了那麼久,怎麼還如此小心眼?心中雖有怨言,眼下說出口,無異於揹着炸彈往火裏跳。

他只好放棄,乖乖待着。月花說『縮地之尾』的能力近似瞬移,沒有特別的攻擊手段。那想來也不會太危險,等目標被誘餌(=英民)引來,她總會想到辦法的。

「那我先睡片刻,誘餌公子,目標出現便叫醒我。」

「知道了。可我雖承認自己是誘餌,也別當面這麼叫啊。」

「哼!」

賭氣般的回應過後,沒多久便響起月花均勻的呼吸。

腦中逃跑的警報響個不停,身體卻一動不動。野豬刨了兩下蹄子,朝他衝來。短短一瞬。

「咦?」

並非單純迅速移動,而是徹底跨越空間的躍遷,纔是『縮地之尾』真正的力量。野豬此前並未全然掌握。不,她以爲它根本無法掌握。連人類英民,也只有自動療傷、逐漸匯聚妖氣的力量在運作,並未使用體內『吸妖之尾』的真正力量。不,更準確說,是用不出來。因而,這頭她視作微物的野豬竟能用出『縮地之尾』,實在難以置信。

先是落地的衝擊襲遍全身。幸而地面是泥土,沒斷骨,也沒摔碎哪裏。可第二下,斷枝砸中腦袋,險些把他砸昏。

「剛纔那下更危險!看!胳膊都傷了!!差點斷掉!」

「……英民公子,下流。吧唧,吧唧。」

可每到這時,野豬都勉強避開致命傷。那也是『縮地之尾』的力量。若沒有『縮地之尾』,野豬早被月花一擊殺死。不過,真要沒得到『縮地之尾』,它本來也不必死在她手下。

可想歸想,也不知綁得多結實,繩子紋絲不松。

做起了這輩子沒想過會做的誘餌,英民不由嘆氣。好在不幸中的萬幸,總算爭取到機會。若這次表現好,讓月花知道自己有用,就能暫時留在她身邊。

英民一時忘了情形,也忘了疼,只覺那身影美極。

英民站起身,想將她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等一切結束,就說『辛苦了』『謝謝你在危急時救我』。當然,也別忘追問『果然在裝睡吧?』盡力像平常一樣待她。

月花睜開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打量四周,似乎還沒弄清狀況。

「不開玩笑!這時候野豬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英民又痛又冤,皺着臉抗議。

「等死神真到了,再放棄閉眼也不遲。」

「月花!!」

說起來,他想起了月花說過的話。尾巴會彼此呼喚,像這頭野豬一樣受尾巴影響、沒有智慧的動物,以及一部分妖怪,都會本能地想奪取別的尾巴。從別人(或眼前這野豬一樣的動物)體內取出尾巴,據月花說,有三種辦法。直接從心臟裏取出尾巴化成的妖氣珠,或由持有者控制妖氣轉交給對方,若持有者是異性,還可通過情事取得。

親身試出靠跳躍抓不到英民後,野豬便緩步走進灌木叢,不見了。

這便是眼下他力所能及的『最大努力』。

咔嚓!

大樹劇烈搖晃,英民也跟着晃盪,嚇得慘叫。不過,這一撞或許能把月花震醒。他抱着祈神般的心情,望向月花睡覺的地方。

呼嚕嚕嚕!

真正該向野豬賠罪的,不是月花,而是英民。

它比小時候在動物園見過的還大,不知是否受月花尾巴影響,獠牙竟有英民的小臂般大。尾巴也不同於尋常野豬,是前幾天從月花身上見過的、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別又睡啊!!」

「中、中獎了。」

彷彿在確認什麼。

「到此爲止!」

「月花!醒了?帶尾巴的野豬來了。」

可不知爲何,這野豬眯着血紅的眼睛,涎水滴落,嘴角扭曲得醜陋,卻怎麼看都像在笑。它分明正望着英民——準確說,是英民胸口——滿意地笑着。這是英民從未體驗過的未知恐懼。

這倒無從反駁。雖想大喊『喜歡女僕和大胸有什麼錯』,可那確實不算大衆喜好。

「啊啊啊啊!」

英民拼命呼喊,月花的回答卻仍是讓人忍不住想喊『我哪有?!』的夢話。

指尖分明傳來刺入的觸感,卻沒有溫熱的血,也沒有肌肉意外堅實的阻力。只有劃開木質纖維的感覺。

另一邊,野豬似乎確定英民持有尾巴,開始行動。

英民又確認了一遍剛纔所見。撥開灌木出現的,是頭小山般的野豬。大得簡直令人懷疑,這真是野豬?

月花無情地再閉雙眼,繼續睡。他幾乎要吐血地大喊,可這狐狸的睡性,實在超乎常理。

可五秒之間,已發生了太多事。

沒錯,只能閃避。即便野豬已用出些許『縮地之尾』的力量,月花的速度也毫不遜色,漸漸將它逼入絕境。

「…………」

月花一睡着,被人揹走都不知道!

「你真睡着了嗎?!故意裝睡的吧?!求你說是啊啊啊啊!!」

話畢,月花原地躍起,背對夜空明月,撲向野豬。

「做什麼夢呢?!我可沒幹過值得你說這種夢話的事!!」

「月花!危險!」

雖說好不容易引來的目標就這麼跑了,可眼下英民還是鬆了口氣。只是,這口氣松早了。

野豬再度撞來,枝條上終於裂出肉眼可見的縫隙。英民滿腦子只剩『完蛋了』。

「咦?」

這次聲音大了些。回應他的卻是附近的小獸,撲棱、窸窣地亂作一團。月花仍在夢鄉,全無歸意。

『那笨蛋,到底還要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攬到什麼時候?爲什麼半點責任也不追究我?』

還不如像尾巴飛散那天,大哭着叫他負責、對他使壞呢。爲什麼呢?那連英民的過錯也一併揹負、獨自前行的月花,彷彿一支風中欲滅的燭火。

「哇啊啊啊!」

英民的慘叫聲中,野豬不停撞樹,每一下都令繫着繩索的枝條發出不祥的聲響。那樹枝本夠粗,吊一個人綽綽有餘,卻似乎經不起連續震盪。

那雙眼也不知是否受尾巴影響,泛着血紅的光,看得英民冷汗直流。野豬一步步走來,在吊着的英民腳下打轉,不時仰頭。

「哼!」

「只要還剩一秒的命,就別閉眼。」

那聲音雖纖細,卻有力量,令人安心。英民睜開眼睛。

「他媽的!!」

英民彷彿看見它以慢鏡頭撲來,閉上了眼。隨即,巨物被擊飛的聲音響徹四周。

英民破口大罵,拼命扭動身體。他想自己先解開繩子,爬上月花睡的粗枝,哪怕扇耳光,也得親手把她叫醒。

這期間,野豬又發動第二次撞擊。樹再次劇烈搖晃,月花卻彷彿只是在搖籃裏,毫無醒意。

「唔嗯。英民公子……太心急了。再……慢一點。」

不知何時醒來、下樹的月花,已站在英民面前。確認他無恙,她淡然一笑。可在她身後,野豬正亮出粗大雪白的獠牙。

月花卻連答也不答,轉身面向野豬。它似乎受了方纔一擊,傷得不輕,仍倒着喘粗氣,爬不起來。

「哇啊啊啊!滾開,你這傢伙!月花!月花!醒醒!野豬來了!來了啊!快醒醒!!」

野豬偶爾反擊,月花便憑強勁的手力,將那莽撞的衝勢甩向別處,再以伸長的指甲刺向要害。

呼哧!呼哧!

英民不由說出了失望的話。正要替他解開繩索的月花聽了,臉漲得通紅。是生氣?是羞澀?還是兩者都有?她抓住繩索,猛地發力,將它扯斷。力道大到英民承受不住,整個人被甩向與野豬相反的方向。

「你得到我的尾巴,是場偶然。受偶然得來的力量擺佈,憑本能行動,你本無過錯。可對不住,你已害了人,還會害其他生靈,我不能放你活下去。若爲求生而掙扎,也無妨。我會盡全力阻止你。對不住,這是我唯一能爲你做的贖罪。」

「看,都說說老虎老虎就到,野豬也一樣,剛說它就來了!!……咦?」

野豬若想奪取英民體內尾巴的力量,會選哪種辦法?不用想,第二、第三種都排除。(第三種要是行得通,那就是另一種恐怖了。)只剩第一種,殺掉他,再取走尾巴。

換言之,若非英民震飛尾巴,野豬便不會偶然得到『縮地之尾』。

望着月花的睡臉,英民忽然心頭髮毛。並非錯覺,也不只是心理作用。他拼命搜尋記憶,終於找到了這股寒意的來源。

「睡得真快。」

試着叫了一聲,沒有回應。

月花驚訝地望向本該死於方纔一擊的野豬。可眼前只有它身後的粗大古木,自己的手正插在其中。

「……呼唔。」

將野豬徹底逼入死角後,月花用長指甲瞄準它的脖子,傾盡全力。

月花轉向野豬,伸出手。

「月花,後面!」

「哇啊啊啊!!」

『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它尚不能盡用我尾巴之力。在我眼中,不過一頭大些的野獸。」

「難道?難道!那微物竟已完全掌握縮地之尾?!」

野豬拼命躲避她的攻擊。尋常野豬本無法迅速橫向跳躍,它卻藉着月花的『縮地之尾』,以幾近瞬移的速度閃避。

實際上,月花驚愕失措的時間極短,不過五秒左右。

「莫慌。」

然而,命運卻從意想不到的方向,給了英民新的機會。

「放、放棄了?」

「月花!你這貪睡狐狸!快起來啊啊啊啊啊!!」

「唔……英民公子,喜好古怪。吧唧。呼呼。」

野豬跳起來撲咬,英民拼命扭動身體躲避。幸虧野豬這種動物跳不高。

「唔?」

「月花!你不醒,我當誘餌有什麼用啊!醒醒!快醒醒!!」

英民抬頭望去,竟忘了處境,露出微笑。月花倚着粗大樹枝,輕輕呼吸,月光照在熟睡的臉上。垂落的黑髮隨微風輕擺,彷彿能聽見沙沙細響。

「果然還穿着老式襯褲。」

果然,樹枝斷裂,他向下墜去。

太美,也太可愛。初遇以來,他雖被折騰得暈頭轉向,可每天早晨看見的月花睡顏,卻有讓一切不滿煙消雲散的魅力。他真心希望,若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真心地……

話說得有些過了,月花卻仍毫無醒意。他懷疑她裝睡,才故意觸逆鱗,連這樣都不醒,說明『真睡着了』。

「危險,公子便在那邊看着!」

野豬怪叫着疾衝而來,一頭撞上吊着英民的大樹。

「月花?」

月花一把抓住衝來的野豬的腦袋,稍稍一偏,便甩了出去。加上它自身前衝的力道,野豬被狠狠摔進附近的灌木叢。這一下,月花的紅色韓服裙像花瓣般飛揚,雪白的大腿,和同樣雪白的……

「唔!你這色女狐狸!快起來!!」

不想死的強烈求生本能,勉強撐住意識。英民第一件事便是找野豬。野豬似乎對他掉下來很滿意,竟像在笑。不,野豬哪會表露喜怒哀樂?祭桌上的豬頭看起來在笑,實則也不過是加熱臉部肌肉,人爲弄出來的笑容。

英民的喊聲傳來。她轉過頭,便看見野豬借縮地之尾跨越空間,疾衝而來,而英民的背影正擋在前方。

《幫我找尾巴!》1 來自遙遠過去的流浪者 第五章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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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從樹中抽出。

伸向英民後背,抓住了他的衣角。

正要把他甩到一旁,一股巨力已將英民擊飛。月花手裏,只餘他飛出去時撕裂的一片衣角。

「英……民公子?」

月花難以置信地望向英民飛去的方向。看不見他的臉,卻看得見身體,橫掛在一棵小樹上。胸口破了一個大洞,鮮血染紅四周。

「啊?爲、爲什麼?」

月花站在原地,伸出手。自然,夠不到遠處的英民。

夠不到。也許從此,這隻手再也夠不到了。

『你真以爲,人類會誠心向你伸手?』

「不可能。」

『可笑。你的手永遠碰不到人類,人類也不會向你伸手。我不過教你明白這個道理。』

「不可能!」

『認清現實吧。身爲妖怪,你有別的事該做。你該握住的,是同爲妖怪的我的手。』

「不!」

『來,跟我走。身爲妖怪,就該雙手染人血,散播恐懼,食人肝而活。那纔是……妖怪真正該做的事。』

「我和你不一樣!!」

月花不知衝誰喊出這句話,躍入空中。野豬的本能……不,深處那股已分不清是自己、還是別的東西的存在,正歡喜於能從方纔擊倒的『敵人』那裏得到力量,融爲一體。

沉醉於喜悅,讓它暫時忘了『危險的敵人』。

「你竟敢!!」

我沒察覺,仍使勁蹬地,對面的朋友們也奮力下壓。雖只是個孩子,少了一人的重量,上升那側的速度和力道便遠非剛纔可比。

英民猛地睜眼。

「誒?等、等一下,什麼意思?告白也可能成功?」

「這數字聽着弱得很啊,打得動那頭野豬嗎?」

[放棄完全恢復,優先恢復行動能力,一分鐘內可完成。但剩餘傷勢需待妖氣重新積蓄後,才能繼續治療。]

之後記得的,只有朋友們的尖叫、女孩驚恐的哭聲,以及不知是誰叫來的、跑向遊樂場的爺爺。

[僅是將分析所得模式轉化爲數值,不能斷言毫無可能。]

* * *

然後,找到了。

英民在心裏向無意中被自己嚇到的童年朋友們道歉,望着月花的戰鬥。

語氣雖冷硬,末尾幾個詞也聽着嚇人,可英民明白,吸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他,便笑了笑,示意它放心。

月花說過,體內療傷的力量並非萬能。腦袋碎了會死,心臟被刺穿會死,受致命傷也會死。治好小傷,只是『吸妖之尾』真正力量的一小部分。她所說的近乎長生不死的壽命,也僅僅是其中一部分。

英民氣得對着胸口咬牙。

吸妖突如其來的提問,讓英民一愣。仔細想來,自能對話至今,它始終語氣生硬,只冷靜分析、解釋,這還是第一次發問。

那場足以致命的意外,讓英民只剩一線氣息,是吸妖之尾將他從死亡深淵撈了回來。那時朋友們驚恐哭泣,是因爲英民頭上鮮血直流,卻神色如常地走動,讓他們本能地害怕。如此,小時候突然搬家的疑問也解開了。答案有些苦澀。

那是小小失誤釀成的不幸事故。在遊樂場和朋友玩,坐上蹺蹺板,爲了越翹越快,便使勁蹬地,騰空後又繃緊全身,將板子壓下。

「走吧。去幫你的主人……去幫我喜歡的月花!」

[理解。仍有危險。但也唯有此法。]

此刻,英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體內吸妖之尾究竟有何力量。

「多餘的判斷就省了!先說正事,還能用那次的招嗎?」

「喂,吸妖先生?」

只有月亮灑下清冷光輝,靜靜看着兩頭野獸交鋒。

[不知。]

只要沒有當場斃命,再致命的傷,也一定能活下來。

[判斷爲人類所稱的愛情使人盲目效應。]

化作半九尾狐的月花,比人形時更快。人形時戰鬥力已很出色,如今再加上獸類的身法,威力更是壓倒性的。可野豬也不弱,嫺熟運用縮地之力,前後左右地消失、出現,攻擊月花,一有被反擊的跡象,便立即遁走。

[三分鐘。]

[提問。]

自己做到力所能及的程度,別人再做他們能做的事。如此互相扶助,世上便沒有做不到的事。這是爺爺對英民說過的話。

[明白。]

熱得汗如雨下的日子。覆蓋臉龐的卻不是汗,而是血。

英民笑得,任誰看了恐怕都想在太陽穴旁繞兩圈手指。

想到會被她追問如何負責,英民已開始頭疼。真到那時,要不要像個男人一樣,說『我會在你身邊負責一輩子!』?

「我這次本來就是當誘餌來幫月花的。」

於是,野豬氣勢洶洶地迎了上去。

「唔。」

『爺爺,我今天好像明白了,互相幫助,也未必只限於人類之間。』

「好,去幫月花吧?」

「所以,再當一次就好。」

[距離傷勢恢復完成還有五秒。剩餘妖氣轉入釋放準備階段。]

「能再快點嗎?」

「把力量借給我。我想幫月花。你也知道,我想幫你主人的心意不是假的吧?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把你送回主人身邊。所以,像那次一樣,把力量借給我。」

周圍的朋友尖叫着,女孩們滿臉驚恐,哭個不停。

這時,坐在後面的朋友不知爲何,趁蹺蹺板落下,忽然跳了下去。

「那你現在能和我說話,又是怎麼回事?」

[捱打概率42%。被斥『別說蠢話』概率35%。對方立即離開,從此不再相見概率12%。其他無法推定行爲概率11%。]

[扣除療傷所需妖氣,可用一擊。威力爲上次的三十分之一。]

若能正確使用……

『但願沒給那些傢伙留下什麼奇怪的心理陰影……』

吸妖機械的聲音裏,彷彿摻了幾分嫌棄。英民只當錯覺,沒在意,小心站起身。胸口仍隱隱作痛,那駭人的破洞卻已徹底癒合。

[計劃如何使用釋放?宿主介入戰鬥,危險。若攻擊失敗,遭到反擊,無妖氣可供治療。危險。死亡。]

[可使其短暫失去行動能力。]

「會幫我吧?」

「那也夠了,收尾交給月花。身體要能正常活動,還需多久?」

吸妖沉默片刻,隨即得出結論。

看着胸口的洞迅速癒合,英民苦笑。方纔的衝擊,令童年事故的記憶徹底復甦。那時他被拋飛的瞬間,喊着誰來幫幫他、救救他。回應那份單純求生的呼救的,正是吸妖之尾。

[但無法推定的行爲中,也可能包括對告白的積極回應。]

「是、是這樣啊?嘿,原來如此。月花也不是對我全無意思嘛。靜下心來想想,就算爲了找尾巴,也沒有哪個女人願意跟看着就煩的男人做那種事吧。嗚嘿。嗚嘿嘿嘿嘿。」

像是呼應這份悸動,英民即將停息的心臟,也跳了一下。

[否。]

「原來如此。那時救了我的,是你啊。」

[直接釋放妖氣攻擊,效率低下。建議以妖氣施展妖術。]

連它自己也不知道,英民頓時泄氣。如今雖靠吸妖逃過一死,卻又多了樁煩心事。本無意識的尾巴竟有了意識,若是受自己影響?歸還給月花後,意識又仍然留着……

英民身處漆黑,低頭望向胸中那龐然的存在。四周暗得連自己的手也看不見,唯有胸中那份存在感,清晰可感,也清晰可見。

尾巴怦然一動,彷彿應允。

[檢測到宿主自覺性命受威脅的緊迫感與求助,但身體並無明顯傷勢。因宿主要求規避危機,將五百年積存妖氣,連同恢復用妖氣全數釋放。]

她如泣血般嘶喊,撲向野豬。方纔那一擊,野豬實屬僥倖躲過。可除自身本能之外,另一個本能正在說,即使『敵人』更兇、更強,也不會輸。

盛怒的吼聲與殺氣,讓野豬終於想起『敵人』,閃離原地。

[?]

「嗯?什麼?」

「我是人類,不會妖術。之前那個不能用嗎?」

「夠了,拜託。」

「不是?」

雖難以置信,莫非野豬也感到性命受威脅,縮地之尾便回應了它純粹求生的慾望?

[胸部再生中。預計八分鐘。除少量備用妖氣外,現有儲備全數轉用於療傷。同時開始快速吸收妖氣,補充消耗。]

「想問什麼?」

「等、等一下!月花不是你們的主人嗎!既然是縮地在動,爲什麼還攻擊主人?」

「月花?」

「真謝謝你這麼冷靜的數字分析啊。」

[我們本只有聚合的本能。主人身上若尚有一條尾巴,或還有些許辨識的可能。但沒有尾巴的主人,在縮地眼中只是障礙。]

[我們(尾巴)只想聚在一起。此刻驅動野獸的,是僅憑聚合本能行動的縮地本身。]

轟然巨響中,野豬方纔站立之處,砸出一個足以沒過小腿的坑。造成這一切的月花,指甲變得更長,韓服袖口外露出的手背遍覆黑毛,頭頂黑色獸耳尖尖豎起。

聽見吸妖的話(?),英民重新意識到,自己當時竟把險些失去童貞,與丟命等同,鬧得不可開交,不禁羞愧。反省暫且留後,他喫力起身,尋找月花。

胸口的劇痛首先衝進腦中。同時,胸中的尾巴傳來種種信息,宛如在與他交談。

也許是尿急,也許是該回家了。如今已無從得知那個朋友爲何突然跳下去了。

「那時震飛月花尾巴的力量,又是什麼?」

英民漲紅了臉,沒好氣地問起釋放妖氣的事。

蹺蹺板因此飛快起落,四周圍觀的、比我們年紀還小的孩子連聲驚歎。我和朋友們越發得意,更用力地蹬地、下壓。

月花齜出獠牙,以獸眼怒視野豬。

[否。]

吸妖的語氣冷硬,簡直像在與機器交談,卻又讓人覺得格外可靠。正因有它相助,自己才能幫助月花。

「你竟敢!你竟敢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發生了那樣的事故,卻連送醫院的騷動也沒有。只是幾天後,英民一家突然搬去很遠的地方,原因不明。遷到陌生的城區後,英民漸漸連自己受過重傷這件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

她變了模樣,令英民張口結舌。如今的月花處於半九尾狐狀態,雙臂覆滿黑毛,熟悉的黑色獸耳,以及首次見到的獸眼,氣勢逼人。可不知爲何,他並不害怕,反而覺得有種神祕的美。

有一段被遺忘的童年記憶。

「你似乎有自己的意識,原來其他尾巴不是都這樣?」

再往後的記憶,便模糊了。

還有一件事。英民終於得到了追上月花的力量。雖還無法並肩而行,但有吸妖相助,總有一天,能站在她身旁幫她。他如此相信。

[這還用說。]

「謝了。」

彷彿得了個有趣而可靠的搭檔,英民向戰況越發激烈之處走去。機會僅有一次,失敗便如吸妖所言,意味着死。

說實話,他雙腿發抖,也並非全無逃跑的念頭。可喜歡的女孩還在戰鬥,自己卻夾着尾巴跑,這比死更難受。

於是,每向前一步,英民便將決心再堅定一分。

* * *

面對半九尾狐狀態的月花,野豬即使完全掌握縮地之力,也難取勝。不,別說贏,連勢均力敵都不可能。

然而,月花此刻失了冷靜,只用眼追着『想殺的仇敵』,竭盡全力揮爪、刺擊。這反倒讓野豬佔了上風。

它避開不顧防守的月花的一擊,再行反攻。偶爾以縮地遠遁,待月花追來,便閃至身後偷襲。

因此,原該佔盡優勢的月花反而傷痕累累。可感到恐懼與壓力的,卻是野豬。她受了許多傷也不倒下,其中不乏重創,卻全不在意,每一擊仍直取性命。承受着這份壓力,野豬隻能閃躲、反擊。

客觀來看,兩者像是互換了本該採用的打法。

「唔。」

月花又使出一記殺招,腳下卻晃了晃。不顧後果地連續傾盡全力攻擊,代價終於顯現。野豬見她踉蹌,似乎認定機會就在此刻,怪叫着衝來。

月花依舊不想躲,反而像要同歸於盡,正面迎着野豬站定。野豬從眼前消失,是縮地之尾的力量。不知會從正面、側面還是背後出現,可她已無所謂。只要在受擊的一瞬,還以致命一擊,便足矣。縱然因此身死,也無妨。自己的疏忽害死了英民,這便是懲罰。月花如此想着,將手刀舉至頭旁,準備最後一擊。

可攻擊既沒來自前方,也沒來自側後。遠處身後雖有動靜,野豬的殺氣卻並未指向月花。

她不由望去,驚得睜大雙眼。野豬奔向的地方,英民正搖搖晃晃、艱難地站着。如今驅使野豬的,無異於『縮地之尾』本身。尾巴最大的目的,便是與其他尾巴合一。在這目標面前,與月花這個『敵人』交戰也得讓後。方纔發動縮地準備攻擊月花時,它感到靠近的英民體內的『吸妖之尾』,便立即改變了目標。

「不行!住手!」

月花尖叫着蹬地飛起。英民明明受了連『吸妖之尾』都救不回的致命傷,爲何還活着,此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活着,而野豬正衝去殺他。

必須攔住。這一次,無論如何也得攔住。絕不能再讓英民死在自己眼前。

滿腦子只剩這念頭,月花不顧傷口迸裂,強行疾飛,抵達野豬上空。

「喝啊啊啊啊!!」

月花望着血淋淋手掌上的『縮地之尾』結晶,用力握緊。結晶隨即如雪消融,身後則長出一條毛茸茸的黑色狐尾。

「英民公子?」

「那就!」

「唔。就、就是……」

「這種事就不用解釋了!」

「別動,聽聽!!」

「…………」

「聽見了吧?吸妖剛說了無效,對吧?雖然不知道什麼無效。」

「…………」

「撐不了多久!現在動手!!」

「我什麼也沒說。」

『對不住。』

她擦着臉,下定一生中重大的決心。絕不能再發生這樣的事,不管英民如何不願,今天也要當場強行取回尾巴。

「不願歸還?」

總算如英民所願,不必立刻交出尾巴。可這心心念唸的情形,卻是以失去某種做人應有的東西換來的。

「不是!總有一天,一定還你!可不是現在!」

[無效。僅宿主能聽見。此爲直接傳入宿主腦中的話語,並非通過空氣傳播的聲波。旁人,包括我的原主,均無法聽見。]

「……吸妖是這麼說的。那個,是真的。真沒騙你,求你信我。」

月花接過T恤,將臉埋進去哭。衣服上有英民的汗味與血味,她卻不覺難聞。反倒因爲聞到血腥氣,想起方纔他渾身是血、彷彿已死的模樣,淚水更難止住。

「聽見了吧?」

「不正常的人,總信自己正常。」

全力甩了英民一記耳光。

戰鬥結束,英民看着她從死去野豬的心臟裏取回尾巴結晶,如釋重負地嘀咕。

順利找回第一條尾巴,英民安心地笑了。月花轉身,面向鬆了口氣的他。

「看來眼下不能取回尾巴。莫怕,我的吸妖之尾能治好任何傷勢。方纔一戰傷到的腦袋,想來也很快便能恢復。」

[無效。]

[會失敗。必然失敗。]

[此刻告白,成功率爲零。]

英民突然吼起來,讓月花面露不悅。他趕忙解釋,不是在說她。

[無法出示證據,即爲瘋話。]

月花從他胸口抬起臉,仰望着他。

英民衝冷靜分析傷勢的吸妖抱怨一句,又瞪向月花。可怒火轉眼成了錯愕。她仍保持着扇出耳光的姿勢,碩大的淚珠不斷滾落。

英民正逃避現實,月花卻滿臉認真,問道:

正要將獠牙刺入英民身體的野豬,正面承受這股力量,發出慘叫。

英民竭力呼喊。

「等等,我很正常!真是吸妖在說話!!」

「我還是隻會拖你後腿?我用自己能用的力量……不,說實話,最後借了你的尾巴吸妖的力量,可還是盡力了。即便這樣,也沒幫上忙嗎?」

[明白。]

不安塞滿了英民胸口。

「那、那是……」

可從五百年不斷積攢妖氣的『吸妖之尾』中湧出的純粹妖氣團,威力驚人。連月花那些純由妖氣凝成的尾巴,都承受不住,被震飛了。

此刻釋放的妖氣雖遠弱於當時,卻確實傷到了由『縮地之尾』驅動的野豬。

……有點心動。

明知如此,月花還是向沉落的英民伸出援手。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何這樣說。唯一能確定的,是此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會傷他的話。

「真不是說你!我說的是吸妖!!」

「咦?」

「只有公子的心跳,以及我尾巴的搏動。」

一直藏在心底的話。如果可以,那件事想等到與月花兩情相悅之後再做——這樣的心願。英民雖知道,現在說出來只會被拒絕,卻再也忍不住了。

英民彷彿成了雨中棄貓,苦苦求她相信。月花卻只以更加同情的目光看他。

「忙……」

啪!

英民彷彿在地獄裏抓住一根絲線,急切地望着她。可月花搶先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堵住了接下來的話。

「我沒幫上忙嗎?」

「你閉嘴!!」

可是……

「看看!我早說危險吧?!若公子真的死了,我還有何顏面見你的祖先承旭!」

「忙併非沒有幫上。確實幫上忙了,多謝。」

若月花真想讓英民退出,此刻便是機會。只需肯定他悲切的疑問就好。雖說他確實幫了忙,但爲今後的安全着想,即使殘忍些,只要如今挫敗他的意志便夠了。或許會留下心傷,可自己這妖怪一消失,人類英民便會回到平凡日常,終由時間和遺忘治癒。

喜歡月花。他想將這句話傳達給她。

英民一時沒聽懂。可看她神色凝重地摸摸自己額頭、滿臉擔憂,便似乎明白了。說白了,她覺得自己腦子出問題了。

「你傷到腦袋了嗎?」

[檢測到面部受擊。無妖氣可供治療。維持現狀。]

英民捂着火辣辣的臉,對突然打人的月花發火。

因英民生還而終於恢復冷靜的月花,在心中致歉,將利爪刺進野豬的脖子。被她尾巴迷惑的野豬,就這樣迎來了終結。

可爲什麼要像看一隻雨天被遺棄的小貓,滿眼同情地看着自己?

「沒、沒聽清?這次讓吸妖大聲點,你再聽聽。」

「這下解決一件了。」

「哎喲!你、你幹什麼!!」

英民大聲制止,將她尖尖的獸耳貼到自己胸口、心臟附近。

望着直撲胸口的野豬,英民怕得雙腿打顫。不必月花喊,他也恨不得立刻逃跑。可既已決定,臨陣轉身反而更險。他看着迫近眼前的野豬面孔,在心中大喊『就是現在!』

她厲喝着擊出一記手刀。

「嗷嗷嗷!」

英民低下頭,感覺像給本就生氣的月花添了把火。如今真不是談什麼告白的時候。

聲音太過悲切,月花從衣服間抬起臉,看向英民。他神色消沉,彷彿沉到了馬裏亞納海溝。

「但我仍不能讓公子繼續涉險。英民公子,這是最後的請求,還我尾巴。若你不肯,我便強取。」

月花紅着臉,想掙開。

「方纔分明叫我閉嘴,怎又說不是?」

「喂!吸妖,隨便說點什麼啊!」

然而,並非旁人相助,而是英民自己創造的奇蹟。

「你、你做什麼?!」

不知是想配合氣氛,還是故意讓他泄氣,連吸妖也拋出個令人不快的分析。月花用沾滿野豬血的手背抹淚,擦了又擦,眼淚仍流個不停,血反倒將臉弄得更髒。

月花一臉真心憐憫,英民簡直要急瘋了。他抓住她的肩,二話不說攬進懷裏。

英民無可奈何,只好老實承認,體內的吸妖之尾不知爲何有了意識。自己不知道緣由,吸妖也說不知,但似乎與自己有關,因此向月花誠懇道歉。

「吸妖?誰?這裏除了公子與我,還有旁人?」

可手刀又只穿進土地。野豬察覺她的攻擊,動用了縮地,躍過空間,直接出現在英民面前。

她的真心,對英民而言絕非令人愉快的事實。原來,她不過是不想讓昔日心儀之人的子孫遭遇危險,才一再拒絕他的相助。並不是爲了英民本人。

「月、月花?」

「月花!!」

月花說出了始終藏着、不願將英民捲入險事的真正理由。

現在已不是說羞得做不到,或顧念女子自尊的時候。她剛堅定心意,英民便開了口:

月花難以置信地望着英民體內迸出的龐大妖光。那分明是初次相遇時震飛自己尾巴的蠻橫釋放。字面意義上的,不經任何妖術、簡單粗暴的釋放。

「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公子快逃啊啊啊啊啊!!」

「嗯、嗯嗯。」

「……兩個都不要。」

月花再次躍起。已經遲了,卻仍衝了過去。她幾乎想喊,無論誰都好,救救英民。是這份迫切得到了回應嗎?奇蹟發生了。

「不是!我腦子正常!吸妖真的有意識了!!」

再讓尾巴留在體內,不知道還會變成什麼樣,她一定會馬上撲上來取走吧。第一次就是野外play,真是終生難忘的第一次。

英民不帶手帕,便脫下短袖T恤,遞給月花。雖是喜歡的衣服,卻早被野豬第一擊戳了個大洞,又染滿自己的血,已失了衣服的作用。至少最後能當作手帕,爲月花擦臉,想來衣服也該覺得光榮吧。

吸妖機械的聲音響起,同時,英民感覺有龐然之物從胸中湧出。比起震飛月花尾巴那次,確實小了許多,卻仍是巨大的力量。

「英民公子。」

月花被喊得回神,點頭,蹬地躍起。妖氣正從英民體內傾瀉,將野豬壓得動彈不得,它的脖子便映入眼中。

「爲何?現在還與日後還,有何分別?!」

「你怎麼能這麼說!臭小子,拿點能證明的東西出來!這樣下去,我一輩子都要被她當瘋子!」

[無可用方法。無證明必要。與我無關。]

「你這傢伙!最後那句纔是真心話吧?」

[正確。]

「喂!你這小子!!」

雖說宿主是英民,吸妖似乎也因受他某種未知影響纔有了意識,可不愧原主是月花,性子也着實可惡。英民將最初的『可靠搭檔』印象,改成了『可靠但可惡的傢伙』。

另一邊,月花看着他對自己胸口罵罵咧咧的獨角戲(在她看來確是如此)決定要爲他變成這樣負責。

「回家吧。公子也受了那……不、不少傷。」

「別在奇怪的地方吞吞吐吐,再這樣照顧我情緒啊!!」

月光照着樹林,英民委屈的呼喊回蕩其間。方纔映照廝殺時,月光還是清冷的燈,此刻照着林中二人,卻莫名透出幾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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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幫我找尾巴! 1 來自遙遠過去的流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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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幫我找尾巴! 2 現在的因緣與過去的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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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後記

第三卷幫我找尾巴! 3 來自遙遠異國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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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幫我找尾巴! 4 失去的戀人與新結的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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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幫我找尾巴! 5 夢中來訪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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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幫我找尾巴! 6 不斷積累的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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