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銀色的巨大的『那東西』，是一隻狐狸。

當然，並非普通狐狸，而是狐妖，體型足有上次那頭半妖化野豬的兩倍大。全身覆着冷冽的銀色皮毛，一隻巨大的前爪就有英民整個身體那麼大。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銀色尾巴，不是一條，而是九條，不，是八條。

被月花稱作銀狐的巨大銀色狐妖，用黃色獸瞳逐一打量在場衆人，最終將視線定在月花身上。

「哎呀，哎呀。」

帶着幾分妖邪之氣的男人聲音響起，他不知有什麼開心事，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有一個誘餌失去了聯繫，本想來處理，沒想到卻見着了一張懷念的臉。幸會啊，月花。五百年過去，你還是老樣子。」

銀狐眯起眼，仔細端詳月花，看到她的尾巴後，以近似嘆息的聲音說道：

「不，還是有些變化？」

錚。

月花的指甲在尖銳的聲響中伸長，化爲獸瞳的雙眼射出彷彿要將人吞噬的兇光。她瞪着銀狐說道：

「是啊，真是幸會。高興得要命，高興得恨不得殺了你！！」

隨着滿含怒火的一聲厲喝，月花嬌小的身體如子彈般衝出。纔剛看清這一幕，她便動用了縮地之尾，身影倏然消失，轉瞬出現在銀狐巨大的頭顱前。

「去死！！」

月花殺氣騰騰地大喝，利爪朝銀狐的頭刺下。

「哼。」

然而，爪尖尚未碰到銀狐的頭，月花嬌小的身體便被巨尾擊中，向後彈飛。

「月……」

英民想喊着月花的名字跑過去，卻連舌頭都不聽使喚，渾身冷汗，動彈不得。全身神經都感受到銀狐散發的危險，拼命催促他快逃，可身體偏偏違背意願，一動不動。

那是對銀狐的恐懼所致。此外，那股絕不能丟下月花逃走的念頭，也讓英民留在了原地。

可他也僅能站着，恐懼讓他再做不了別的事。

不知是因爲疼痛，還是兩次攻擊都失敗了，月花一行淚水滑過臉頰，嘴角沾着吐出的血。

「我會的！！」

此前英民一直躲在月花身後，什麼也做不了，可銀狐將人、將秀絢當作誘餌，讓他氣得再也忍不下去。不久前，月花也曾把他當成吸引尾巴的誘餌，可那是英民自己要求的，也是自作自受。

「月……」

「還該加上殘忍、無禮、禽獸不如的男人。」

［宿主！必須逃！帶上媽媽，立刻逃離這裏！］

秀絢卻不同。她被違背意願地殺害，又被用作誘餌，害死別的人，讓他們含冤而死，成爲死靈之尾。這讓英民怒不可遏，連對銀狐的恐懼也忘了。他大吼着，最後還撿起地上的一塊大石頭，朝銀狐扔去。銀狐似乎根本無意閃避，就站在原地，任石頭砸在身上。

「只要再造一條，我便是完美的九尾狐。」

「你真是一點沒變。怎麼模樣和想法都能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樣？這五百年，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英民終於明白，銀狐爲何自來到這裏便只看着月花，只同月花說話，始終無視自己和秀絢。打從一開始，他就將月花身邊的兩人當作不值得在意的牲畜，甚至連牲畜也不如。

「哈啊，哈啊，哈啊，呼。」

「你這X養的啊啊啊啊！哈啊，哈啊，你把人當什麼了?! 馬上向秀絢姐姐道歉！」

「喂，你。今夜是五百年來與月花重逢的特別之夜，就回答你吧。你可曾憐憫過那些養來喫的牲畜？」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月花飛了出去，吐出的血在冰冷的月光中飄散。見到這一幕，英民終於克服恐懼，拼命跑去，在她落地前勉強接住了她，兩人一同在地上翻滾。

「呵呵呵呵，有本事就來試試。」

即使吸妖不說，英民也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不知是平時不曾疏於鍛鍊，還是月花太輕，他毫不費力地抱着月花站起來，朝村子的方向跑去。可一看見癱坐在附近、一動不動的秀絢，他的腳步便稍稍一頓。

「月花。」

「等、等等！月花，情況不妙！還是逃吧！」

「話說回來，最近做的這個誘餌，明明毫無業績，卻釣上了這麼條大魚，真沒想到。我的運氣也太好了。」

「咳啊！」

月花望着譏笑的銀狐，將利爪對準他，說道：

月花擺手，示意英民別出聲，隨後面向銀狐站定。雖不像方纔那般隨時會撲上去，殺意卻依然濃烈，恨不得將他撕碎。

「放手！英民公子！放手！！」

「沒必要告訴你！你也五百年沒變。不，反而更加無禮，更加禽獸不如了！」

「而且，強大得獨一無二。」

「什麼?! 」

「啊，這個？」

月花咬着牙，瞪向銀狐，厲聲喝道：

無力感湧上心頭，英民壓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

月花被英民的舉動嚇了一跳，趕忙擋在他面前。可與她擔憂的不同，銀狐並未發怒攻擊英民，只彷彿此刻才發現他的存在，以漠然的目光，將站在嬌小的月花身後的英民打量了一遍。

這時，英民抓住月花的肩膀，將她拉到身後，站在了她前面。

月花身子前傾，眼看就要衝出去，英民趕緊伸出雙臂，抱住她的腰。

銀狐嘆了口氣，挪動一條巨尾，朝左側空處揮去。

「就憑這副身子，你能做什麼？」

銀狐晃動着被月花稱作死靈之尾的尾巴，搖了搖頭。

「爲何又對這種牲畜動了心？」

月花轉向銀狐，低聲問道：

而英民身爲弱小的人類，沒有反抗的力量。他只能憤怒，也僅能如此。

似乎有意惹怒月花，銀狐悠然開了句玩笑。

「現在願意稍微冷靜些，敘敘重逢之情了？」

「月、月花！！！」

剛停止翻滾，英民便先查看月花的傷勢。

「英民公子，立刻帶那位鬼姑娘逃離這裏。我已解開咒縛，又替她暫造了身體，公子可以抱着她逃。」

「英民公子？」

可月花卻讓英民獨自逃走。

「英民公子！」

銀狐大笑起來，若是人，恐怕早已抱着肚子打滾。那並非愉悅，而是近乎瘋狂的笑聲，讓英民不由後退了一步。

銀狐彷彿悲傷般嘆了口氣，搖着頭。

「我是問，你可曾對養來喫的牲畜有過一次憐憫，對它們說過一聲抱歉？你的答案，便是我對你問題的回答。你該感到榮幸，八百年來，我還是頭一回回答你這樣的牲畜。」

英民激動地正要大喊，月花先一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可不全是我殺的。這國家打過幾場仗，人類自相殘殺，鬧得不可開交。我不過撿些自覺含冤而死的魂魄喫罷了。」

「公子，唯獨這一次，請聽我的話。這妖怪的危險，上回那頭半妖化的野豬和那邊的處女鬼都遠不能及。」

「英民公子，你逃吧。」

「你以爲這就能成爲利用那些本應往生的可憐魂魄，滿足一己私慾的藉口?! 你就從未覺得他們可憐嗎?! 」

「……英民公子。」

「英、英民公子！！」

面對銀狐的譏嘲，月花皺緊眉頭，滿懷怒火地回敬。

「別的辦法？」

「哎呀，重逢之喜尚未敘盡，怎能就這麼分別。我找了你、等了你五百年。」

「是啊，這樣不行。」

「是送命的運氣吧。」

銀狐彷彿對抱着月花的英民毫無興趣，只看着他懷裏的月花說道。

「已經冷靜到想剝了你的皮、燒了你的身子，來清算與你的孽緣了。」

「啊？哦，這個？」

「唉，五百年過去，真是個毫無長進的女人。」

「咳，咳，咳啊！」

月花恰好出現在尾巴揮過的位置，腹部如被巨木撞中，再次吐出鮮血。

英民又氣得想撲向銀狐，被月花拼命攔住。銀狐眼中突然迸出殺意，瞪向英民。直到這時，遺忘的恐懼才重新湧上心頭，英民渾身僵硬。月花總算抱住他，與銀狐又拉開了一些距離。銀狐靜靜看着，這次開口的對象是英民，而非月花。

「對吧？先找個空當，想辦法把秀絢姐姐也帶上……」

「對妖怪來說，這可是誇獎。」

月花剛問出口，便想起銀狐說過，是來看誘餌狀況的。

「喂，喂，可別誤會。我真就只是撿來喫罷了。啊，不過最近也沒仗打，撿食也沒意思，倒是用了些別的辦法……」

「當初只少一條尾巴，就被我逼入苦戰。現在只剩兩條，還想做什麼？順便問一句，你的尾巴都怎麼了？」

「什麼？」

月花回頭看向遠處的秀絢。自發出鬼哭聲後，她便癱坐在原地，一直抖到現在。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始終沒能從銀狐身上移開，像是面對食肉猛獸的可憐草食動物，覺得稍一移開視線，便會被殺。

「別拿人類含冤而死的魂魄造出的死靈之尾，與九尾狐的尾巴相提並論！別玷污九尾狐之名！！」

「別被那傢伙的話迷惑！人與牲畜不同！現在雖無暇詳說，但若是英民公子，總有一天能明白我的意思！」

「是這樣嗎？所以那姑娘明明是地縛靈，卻有浮游靈的特徵？」

月花啪地打了個響指，大量的水從湖中飛來，湧入秀絢的魂體。那正是秀絢用來塑造身體的妖術。隨後，她又彈了一次指，變出藍色狐火，送進秀絢的魂體。

月花被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劇烈咳嗽着勉強撐起身。似乎受了內傷，咳嗽間吐出了血。

銀狐得意地晃動八條巨尾，笑了。

「唔。」

「咳，咳啊。」

「與你無關！倒是你的尾巴變多了啊。」

方纔月花兩度撲向銀狐，又被打飛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英民拼命抱住她的腰。月花只要願意，輕易便能掙脫他的雙臂衝出去，可聽見英民說該逃了，終於恢復了些許冷靜，停了下來。

「沒事吧？」

「哈啊，哈啊，你這混賬。混賬銀狐！！」

「是你殺了她，將她化爲怨靈，以地縛靈的形式困在這裏。再操縱她殺人，收集含冤而死的魂魄？」

「閉嘴！爲了造出那麼多死靈之尾，你究竟害了多少人?! ！」

月花卻再次蹬地，怒喊着銀狐的名字衝了過去。她的身影又一次消失。

就在這一瞬，銀狐縱身一躍，擋在英民面前。

「只是偶然替她解開了咒縛，並不知是你所爲。」

「唉，五百年來，還有一件事也沒變啊。」

銀狐看着月花的尾巴，繼續說道：

「五百年前，不就讓你明白這種攻擊沒用了嗎。」

「月、月花。」

「難道？」

月花大驚，想拉住他，可英民搶先一步，將肺腑深處的氣都擠了出來，衝銀狐大吼。

月花在英民懷中喘息着，稍作休息，疼痛緩過來後，便從他懷裏下了地。

月花用雙手輕輕卻又帶着力道地拍了拍英民兩頰，發出啪的一聲。

「呵呵呵，正是。所以你解開了我對那女人的咒縛，還想超度她不成？」

「月花。」

「一旦正式開戰，我沒有把握護着公子和那姑娘戰鬥。公子有吸妖之尾，尚且可以應付，姑娘卻會有危險。拜託了，就當是爲我，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吧。」

這不過是心地善良的月花，爲英民逃走找的藉口。可也不全是假話。這裏馬上就會成爲戰場，秀絢會成爲她的弱點，銀狐不可能放過。眼見銀狐對英民的殺意越來越濃，月花心急如焚地央求。

「求你了。」

英民心中悲痛，卻只能點頭。

「好吧。但把秀絢姐姐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就馬上回來。哪怕只能當個盾牌……」

「好，我等你。」

月花沒等英民說完，便微笑着點頭。英民咬緊牙關，勉強嚥下就要脫口而出的吶喊，朝秀絢跑去。

「哼。」

英民剛離開月花身邊，銀狐便像等候多時般，以極不耐煩的態度揮出了一條銀尾。

「休想傷害英民公子！」

月花早已料到這記攻擊，揮動利爪，在銀狐的尾巴上劃出了傷口。

銀狐收回尾巴，靜靜看着英民抱起秀絢逃走的背影，說道：

「也是，爲那種牲畜的每句話動氣，未免可笑。對，真可笑。」

銀狐咧嘴笑着，嘴角幾乎要裂開，瞪向月花。

「先讓你動彈不得，再把那傢伙逃去的村子砸個稀爛就是了。」

「嘴上說可笑，看着倒是氣得不輕。」

「哼！今日定要奪走你的一切。你的力量、你的心、你的身體，全都要臣服於我！」

「有本事就試試！！」

兩隻狐妖發出獸吼，撞在一起。妖氣震得樹木搖晃，平靜的湖面泛起巨大的波紋。

「……」

＊ ＊ ＊

英民答不上來。可答案早已在心裏。

「喜歡的女孩正拼命替我戰鬥，要是逃了，男人的面子往哪兒擱？」

「不知道你用了什麼辦法，居然勾搭上九尾狐，真有本事。散發了什麼水磨坊費洛蒙

①

嗎？」

「……」

「我全想起來了。說來散心療情傷，是真的。那天夜裏，我在湖邊發呆，遇見了剛纔那隻銀狐，肝就……我的肝就……」

「是爲了面子纔去？」

「什麼?! 什麼？什麼?! ！」

「你們這麼瞭解、這麼相信彼此，才讓我覺得像夫妻。」

［……抱歉，有些激動。］

英民抓着秀絢的肩膀，搖晃着說道：

「那可不行。」

『那就照秀絢姐說的逃走？你平時一口一個媽媽地黏着月花，現在卻要丟下她逃走?! 』

「……她會的。」

「太好了？呵呵呵，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你也好，剛纔那個九尾狐小姑娘也好……都很奇怪。」

「那你相信喜歡的九尾狐小姑娘的謊話，帶我逃來這裏，不後悔嗎？」

似乎那時的痛苦重新襲來，秀絢雙手捂着小腹，露出痛苦的神情。

［別說因爲宿主喜歡媽媽，就有關係。媽媽並不喜歡宿主。我承認，她是有些好感，可遠不及對宿主祖先的喜歡。］

「喫、喫醋？月花，爲了我？」

英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確實，他的雙腿抖得十分難看。他邁着讓人擔心還能不能走路的腳步，才踏出一步……

英民顧不上自己手臂和膝蓋上的傷，先關心起了秀絢。

「嗚啊！」

「當然啊！」

「一開始，那九尾狐小姑娘不是兇巴巴地逼問我嗎？那任誰看都是『喫醋』。」

「是、是這樣啊。」

英民繼續無視吸妖，滿懷期待地問秀絢。

能做的，不過是避免當場斃命，給月花當盾牌，或是釋放妖氣。

秀絢隱約猜到了英民的想法，抱怨了幾句，又繼續說道：

「沒，那個……」

［……］

英民用力搖頭，隨後微微一笑，清楚地說道：

「你演雜耍呢。」

英民驚叫出聲，一直沉默的吸妖也跟着提高嗓門，否認秀絢的話。可惜秀絢聽不見吸妖，無人阻止的她，繼續解釋自己眼中兩人的關係。

「啊！對不起！姐姐，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關係。』

「不過，最讓我覺得你們像夫妻的，是剛纔彼此說着謊分別時。你明知九尾狐小姑娘在撒謊，卻還是信了她，把那裏交給她了吧？而且，一定打算回去，對吧？」

被秀絢一挖苦，英民無言以對，只能乾笑代答，留下句「快逃吧」，又邁開腳步。可雙腿始終抖個不停。說實話，去了該做什麼，他也不知道。

「那我就更得回去了。」

英民這才知道，吸妖真生氣時，妖氣珠也會發燙，可這並不重要。讓他在意的，是吸妖剛纔那般大發雷霆。

「我當然知道！活着的時候，去男朋友租住的房間，正撞見他和別的女人在牀上。我當時發火的樣子，跟剛纔九尾狐小姑娘簡直一模一樣！嗚嗚嗚嗚！我不過稍微推拒了一下，他就忍不住，被那個勾引他的賤人迷得暈頭轉向?! 我是處女啊！這種事，不是該細心顧着些，由男人營造氣氛，讓女人也想做嗎?! 一副野獸的眼神，喘着粗氣撲上來，誰會願意啊?! 」

「……我有點受傷了。」

「太好了。」

或許是遠離了銀狐，恐懼漸漸消退，秀絢的神情不像方纔那般僵硬，柔和了許多。只是，那張臉正逐漸扭曲。

［有什麼權？］

聽着秀絢鄙夷的話，英民羞得滿臉發燙。

［媽媽只是怕我被鬼奪走，纔會生氣！！］

『說！他們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麼？』

月花的話，完全做得出這種事。

「還想耍帥……」

心臟附近灼熱起來，英民輕輕呻吟了一聲。

［胡說！宿主連一毫升那種奇怪的費洛蒙都沒散發過！］

「……是。」

「你怎麼知道的？」

「真、真的嗎？」

「九尾狐小姑娘似乎也認定你一定會回來，一臉非要在那之前拼個生死的表情。」

英民有些難爲情地站起來，拍去衣服上的泥土，說道：

「不是。」

英民撓着臉頰，神情確實抱歉。看着他，秀絢彷彿釋懷了些，呵呵笑了。

秀絢看着他，咂了咂嘴，敲了下他的頭，說道：

「我已經死了！經歷了那麼可怕的事，死了！事到如今還說救我，像話嗎？還不如在想起那些痛苦前，什麼也不知道地消失在那裏！」

沒想到『喫醋』這個詞也能如此甜蜜。吸妖不斷否認，英民卻置若罔聞。

便狼狽地摔在了原地。

「不是這樣的！！」

「唔，那個，是挺對不起你的……」

「嗯？」

淚水模糊了視線，英民沒看見嵌在地裏的石塊，朝前摔倒。抱在懷裏的秀絢也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唯有冰冷的月光，注視着兩隻狐妖的決鬥。

「……沒事。我是鬼，怎麼會受傷呢。」

［妖氣釋放無法重創銀狐。］

「看她發火時那副樣子，你還沒察覺？簡直就是抓到丈夫出軌現場的妻子。」

「怎麼一副不相信的眼神？」

「我沒事了，你快去吧！」

英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吸妖似乎連挑刺都累了，保持着沉默，英民便能盡情高興了。

英民明白，卻也贊同月花讓秀絢逃走的想法，於是裝作相信了那個謊言。

［誰說我想這樣了？媽媽與那傢伙戰鬥，卻幫不上忙，比起宿主，我更焦急，更生氣！！］

秀絢一臉着急，指向剛纔逃來的路。

［不可能！］

『怎麼無關?! 』

「我沒事了，別管我，去找九尾狐小姑娘吧。雖然你去了也沒什麼辦法……說實話，就這麼逃遠點，對你不也更好嗎？以那銀狐的性子，收拾完小姑娘，肯定會追過來，把村子也砸個稀爛。」

『我知道！別想岔開話題！我有權知道他們的關係！』

「可惡！可惡！可惡！」

「看着像是已經在交往了。不，稍微誇張一點，感覺像夫妻。」

『你果然知道月花和那傢伙是什麼關係吧？』

「我已經死了，已經不是人了。爲什麼還關心我，爲我生氣，說要救我，帶我逃跑？救我，多可笑，我已經死了啊。」

「你們兩個啊。」

［不可能！這隻鬼誤會了！！］

「姐姐？」

英民邊跑邊罵。再怎麼強忍，也忍不住因不甘而流下的眼淚。

英民想着村裏的父母、信愛和親戚，站起身說道。

英民無法相信，方纔還想以女王架勢綁住男人的秀絢，生前竟會因害羞而拒絕與戀人親熱。處女鬼的怨念，連這方面也能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嗎？

「咕啊！」

「秀絢姐。」

「哈哈哈。」

「因爲喜歡她，所以纔去。」

月花說，會等英民回來。可那是謊話。哪怕用這種辦法，她也想讓英民和秀絢儘快逃走。

秀絢苦笑着起身，身上只是沾了些泥土，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所以，是因爲喜歡的女孩拜託，才帶我逃出來的？」

「什麼？」

「這麼怕，還是別去了。就算只叫醒家人，帶他們逃走，也沒人會說你什麼。」

「姐姐現在還在說話！還會生氣！還會害怕！這怎麼能放着不管？月花本就是那樣的性子，我也覺得不能不管！何況月花第一次求我幫忙，我怎麼能拒絕?! 」

［與宿主無關。］

「腿都抖成這樣了，還耍帥……」

『我現在就要去戰場！要插手他們的戰鬥！哪怕當盾牌，也要幫月花！所以有關係！馬上就會有關係！』

［強詞奪理！別再爭了。就算我現在還長在媽媽身上，憑三條尾巴，也難以戰勝那傢伙。宿主去了，只會多一具屍體！請立刻照媽媽說的逃走！媽媽絕不會因爲宿主逃走而難過或生氣！］

『我知道！可一定有什麼辦法！一定有辦法幫上忙！』

［怎麼可能有這種辦法……］

吸妖始終消極否定，英民真的生了氣，大聲喊道：

「我也會拼命想，你也想個好辦法啊！得幫月花不是嗎！別整天光喊自己是媽媽的兒子，這種時候就當盡孝，好好想想啊！還有，答應我，要是我幫上忙了，就告訴我月花的過去！這樣總沒意見了吧?! 你這混賬兒子！」

英民的大喊驚得附近山獸逃竄，草叢沙沙作響。隨後，近處的草叢晃了晃，一隻小動物躥了出來。

「嗚誒？」

「嗯？」

［嗯？］

被英民一瞬間當成小動物的，是鬼怪多松。月花將多松託付給信愛，便來追英民了。可多松不願與月花分開，便嚷着肚子餓，趁信愛準備宵夜的空當溜出家門，一路找到了這裏。

英民自然無從得知這些。只是，一看見多松，他腦中便靈光一閃，想出了主意。

［宿、宿主?! ］

讀到英民的主意，吸妖發出混雜着荒唐與驚訝的叫聲。

『理論上可行，一定能救月花。我想得不對嗎？』

［不，宿主剛纔那個辦法，還沒到討論理論的時候，就已經有問題……］

英民沒再聽吸妖說下去，大步走向多松。看見多松，想出好主意後，他的腿已不再顫抖。

＊ ＊ ＊

「呀啊啊啊啊！」

月花尖叫着，在地上翻滾。雪白的韓服已被鮮血浸透，連紅色火焰紋樣原本的形狀都辨認不清。精心編好的辮子也散了，沾滿泥土和血。

「哈啊，哈啊，哈啊。」

「今日無論如何，我都要親手摺下你這朵玫瑰！！」

銀狐驚愕地看着自己抓了個空的尾巴。

「英民公子。」

「……」

「爲什麼？」

「小心別被刺傷了！我的刺，可不止是扎破手就完事！」

滿心悲傷的月花顫聲喚他。英民在離抓着月花的銀狐稍遠處停下，大口喘氣。

銀狐甩動腦袋，將脖頸從月花手中掙脫，尾巴胡亂橫掃。可傷口的劇痛讓死靈之尾都揮了個空，月花向後一躍，逃出了尾巴的攻擊範圍。

「怎、怎麼會？」

「要是能救出媽媽，就讓你摸。」

月花一聲厲喝，躍向天空，身影轉瞬消失。

「啊！」

「謝謝。你是個好女兒。」

映入眼簾的，是背對明月，傲然立在大樹上的銀色狐狸『銀狐』。而且，那是過去相遇時，體型如公牛般的銀狐，與往日一模一樣。

面對笑得愉快的銀狐，月花冷笑着答道：

「咦？」

銀狐躍上高空，朝月花撲落。月花下定最後的決心，彎腰屈膝，準備起跳。

「求你了，今後你說什麼我都聽。所以，求你放過這裏的人類！」

「就此……」

「終於到手了，我的妻子。」

「女子的指甲，便如玫瑰的刺，是美麗女子必備的武器。」

「嗚……嗚嗚。」

「咳啊！」

身負重傷，仍勉強連續縮地，讓內傷更加嚴重。可付出這樣的代價才換來的千載難逢之機，她絕不能錯過。

未等月花理清混亂的思緒，銀狐已從樹上一躍而下，悄無聲息地輕盈落地。

殺死銀狐，是月花活着的目的。

「求你了，忍一忍。我也……我也……」

「好不容易纔殺了你，明明只爲殺你而活，可爲什麼心裏像空了一個洞，什麼也沒剩下？爲什麼？嗚，嗚嗚。」

「爲什麼我一點也不高興？」

「求、求你，別碰公子和村裏的人！你的目標不是我嗎？抓住我，不就夠了?! 」

「啊，媽媽！媽媽！！」

「哎呀，哎呀，是傷口疼得哭了嗎？別怕，我可不是會對妻子的痛苦坐視不理的夫君。是了，先找齊你丟失的尾巴，慶賀我們的婚事吧。已經發現了其中『一條』，想必是上天指示，要我將它當作賀禮。然後治好傷，再行婚禮，可好？人類的肝，那邊多得是，今日便設宴慶賀我們的婚事吧。」

與銀狐開戰之初，月花便用水妖之尾，讓細小的水滴不斷浮在四周。待積蓄足量，便在用縮地之尾移動時，將水滴一同帶過去，在原本該出現的位置造出假身，而自己在被尾巴抓住前，再次施展縮地。

「哼，母狐狸的指甲還真是無窮無盡。折了又折，還是會長出來。」

「我不是說過嗎。」

「因爲你親手殺了將成爲你心愛夫君的人。」

「什麼?! 你這蛆蟲！看見媽媽那副樣子，還說得出這種話?! 」

「雖說以武力鎮壓，也沒什麼辦不到，可死靈之尾完成之前，我不想捲入無謂的爭鬥。所以麻煩歸麻煩，還是用這種辦法收集製造死靈之尾的怨靈，又以防萬一，抓了只狐妖，種入自己的一條尾巴，做成代我行事的影子。可惜似乎挑錯了傢伙，太粗暴，做事不利落，嘴也不乾淨。只會在未來妻子面前敗壞我的形象，死不足惜。不過，你竟替我料理了他，看來不見的這些日子，已學會如何內助夫君了。真是越來越讓我喜歡。」

不過，她似乎也明白此時該與英民合作，說了句在他看來十分可愛的話。雖半是玩笑地叫她女兒，英民卻覺得真把多松當二女兒也不錯，心情稍稍好轉，便冷靜地觀察起四周。

可目的終於實現，她卻奇怪地毫無喜悅。

月花在半空中被銀狐的死靈之尾抓住，發出慘叫。

「稍微放心了。見你還是那麼古板，還以爲腦子僵住了呢。」

怎麼可能改變。並非因爲五百年間只是在沉睡。即使真切地度過了這五百年，再活五百年，殺死銀狐的念頭也絕不會變。

銀狐又朝英民邁了一步。

銀狐轉開視線，戲謔地說道：

銀狐翻起白眼，流着白沫，轟然倒地。

月花仍不向英民求助，反而爲了保護他、他的家人和村民，向敵人銀狐低聲哀求。

月花低頭看向自己剛殺死的巨大銀狐。倒在那裏的，雖體型大得不正常，卻也毫無疑問是銀狐。

「還不到時候。得找機會，忍一忍。」

多松還不打算原諒英民先前那番惡言，啪地拍開他想摸自己頭的手。

月花再也承受不住疲憊與傷痛，癱坐在死去的銀狐面前，靜靜望着這個剛被自己殺死的仇敵。

月花再也忍不住，正要痛哭失聲時，甜蜜溫柔的聲音傳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她瞬間止住哭泣，站起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銀狐滅了她全族，爲了抓她，殺害無辜，又欺騙她所愛的男人，使他與自己反目、分離。

「咕啊啊啊啊！咳啊，咳咳，咳……」

「怎、怎麼會……」

聽見銀狐說的『一條』，月花望向通往村子的路，看見了正拼命奔來的英民。

他本想再緩口氣，可看見月花被銀狐抓住的悽慘模樣，便再顧不得了。

銀狐想將月花勒昏，便收緊了尾巴。可隨着嘩的一聲，月花的身體化作水，灑落在地。

銀狐嘴角微揚，露出與方纔那個銀狐不同、更爲沉靜的冰冷笑容。可這，纔是月花記憶中真正的銀狐的笑容。

月花曾趁銀狐大意時攻擊，隨後逃走。她覺得，就是現在。

「爲與你這段漫長的孽緣，畫上句號！」

纔剛以爲終於報了仇，感受到的卻是空洞的悲傷，而非喜悅。對這樣的月花，眼前的現實太過殘酷。感受着近在咫尺的銀狐的熱息，她彷彿失去了世間一切，悲傷地啜泣。銀狐對着哭泣的月花，仍以與往日無異的、無情而溫柔冰冷的聲音說道：

「喝！！」

「終於抓住月下嬌花了。呵呵呵呵呵，這次不會再放走你了，月花！！」

「我的刺，可不止扎破手就完事。」

隨着尖銳的聲響，折斷的指甲重新伸長，鋒利如刃。

可月花仍勉強撐起了身。額頭的血流進左眼，視野一片赤紅。左臂已折，稍動便痛。但她還有不能倒下的理由，依然強撐着站起來。

「呵呵呵呵呵，五百年過去，總算也沾了些這時代的習氣。連這種話都會說了。」

英民沒再說下去，只將嘴脣咬得滲出了血，強忍着。察覺他已怒到極點，多松便不再說話，表示願意交給他。

月花厲喝一聲，如子彈般衝出，將利爪深深刺進銀狐的額頭。

透明的淚水湧出眼眶，混着血化爲紅色，滑過月花的臉頰。

「因爲那傢伙，與我幾乎一模一樣。」

「將成爲我妻子的月花啊，你分辨不出也理所當然。」

「咕啊啊啊啊啊啊！！」

「別叫我女兒，蛆蟲。」

「這些年四處折騰，這地方的人類也恨不得抓住我。連妖怪都巴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嘖，弱者居於強者之下，本就是自然之理。腦子蠢的傢伙，纔會一輩子喫苦。」

方纔秀絢用過，月花也用過的，替魂靈塑造假身的方法。月花活用了這個原理，將假身留作最後一擊。

銀狐彷彿拒絕月花的請求般，朝英民走了一步。月花大驚，用受傷的手臂抓住他的尾巴，再次央求。

銀狐步履輕盈，越過呆站着的月花，走向懸浮的尾巴。銀尾回到主人身上後，他的尾巴便如方纔一樣，成了八條。

「還沒認清處境啊。」

英民善良得像個笨蛋，一定會回來。在那之前，必須殺死銀狐。殺不了，也要給他足以逼退他的重創。

「咕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最顯眼的是，銀狐比方纔小了，可反正是妖怪，只當使了什麼妖術，也不必在意。最該關心的是傷痕累累、被銀狐尾巴抓住的月花。那些傷，任誰看都知不輕。可更讓英民憤怒的，是月花正在哭泣。而另一個讓他憤怒的原因則是……

那是月花活下去的……不，是放棄了升入天界的目標後，仍活着的唯一目的。

月花用盡全力，將手直至腕部刺進銀狐的脖頸，漠然望着他說道：

月花的指甲再次伸長。

「放心，想殺你的心，仍與五百年前一樣。」

憑着這一念頭，月花勉強起身，將握着斷裂左臂的右手伸向一旁，張開五指。

月花聽不進身後銀狐的譏嘲，只盼這是一場夢，快些醒來。可彷彿要告訴她，這就是現實，銀狐的一條尾巴倏地捲住她的腰，將她拽了過去。

月花看着已死、再無法回答的銀狐，問道：

錚！

月花獲勝的辦法，只有一個。爲此，明知無用，她仍反覆用同樣的方式進攻。反正眼下只有兩條尾巴，也使不出多少花樣。那麼，便該將能一擊定勝負的攻擊留到最後，真正關鍵的時候再用。如今自己遍體鱗傷，銀狐必然已經大意。

月花疼得皺緊臉，呻吟出聲。銀狐滿意地看着她，冷冷說道：

多松被英民夾在腋下抱着，一見月花的慘狀，便拼命掙扎，想掙脫他的手臂跑過去。英民趕忙抱起她，附耳低聲說道：

月花的聲音從頸後傳來，銀狐大驚，急忙回頭。可還沒轉過頭，頸部便如被烙鐵剜入般劇痛，令他慘叫出聲。

其實月花這五百年一直在沉睡，這些話也是最近才學來的，可沒必要向銀狐解釋。

銀狐剛落在月花方纔站的位置，便朝她可能出現的地方揮出了尾巴。

話音剛落，死去的巨大銀狐砰地消失了，原地浮着一條小小的銀尾。還有一隻比銀尾更小的白狐，額頭與頸部淌着血，已然死去。

「恰好，『一條』自己走來了。」

「到死都只會重複那一招嗎?! 」

「唔，這是妻子求夫君的態度？」

「唔！」

月花咬緊嘴脣，悲傷地流着淚，開口道：

「求、求、求您……」

「什麼？我家妻子的嗓音雖美，卻太過纖弱，被風聲吹散了，聽不清啊。」

銀狐又走了一步。此時離英民僅剩十步左右，已足夠他的尾巴碰到了。

「求、求您！夫、夫君，求、求您……嗚，請、請放過公子……嗚，放、放過村裏的人……放過那些善待我的人類。夫、夫君，求您了。嗚，嗚嗚。」

月花悲傷地流着淚，向銀狐屈服了。

「呵呵呵呵呵，終於肯說了，我美麗的妻子。好，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的夫君，怎會小氣到連愛妻一個請求都不肯答應。」

月花傷心地哭着，卻也爲銀狐肯答應而慶幸。可是……

「今日，就以找回嬌妻的尾巴爲足吧。」

銀狐看着英民，準確地說，是他的胸口，嘴角微微揚起。

「說、說好的不是這樣！您也答應放過英民公子……啊啊啊！！」

銀狐收緊了纏住月花的尾巴，示意她閉嘴。

目睹這一切，英民心如刀絞，怒火幾乎要焚盡全身。他已再也感覺不到對銀狐的恐懼。

『喂！吸妖！』

［什麼?! ］

吸妖似乎也滿腔怒火，心臟灼熱得彷彿在燃燒。

『我已經想出給那傢伙一擊的辦法了。你呢？想到好辦法了嗎？好好給他一擊的辦法！！』

［宿主，做好斷一條胳膊的準備了嗎？］

『這樣就能給那傢伙一擊？』

［能讓他疼得刻骨銘心！］

「飛過去，給他一擊！」

「月花啊啊啊！」

［……想必更疼。］

［宿主，請低頭！］

［左邊！低頭！左臂護胸！右腰這一擊會擦過。預計會有些劇痛！請忍耐！］

「嗚誒？」

『那這點痛，就算不了什麼！』

英民彷彿讓她放心般笑了笑，伸手擦去淚痕，起身朝銀狐跑去。

隨後，他看見了通往村子的路口處，一面瑟瑟發抖，一面用盡全力向前伸手的秀絢。與英民目光相遇時，她雖滿臉恐懼，仍勉強牽動嘴角，擠出笑容。

銀狐好不容易掙脫秀絢的水流，卻被鑽入眼中的強烈妖氣和多松的驅魔之力折磨得慘叫、掙扎。

「耍什麼把戲……」

果如吸妖所警告的，劇痛沿手臂奔走，彷彿有什麼東西正穿透而過。英民咬緊牙，將險些脫口而出的呻吟忍住，問吸妖：

英民想起了爺爺的話：［盡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剩下的，身邊的人自會幫忙。］雖受了吸妖、多松和秀絢的幫助，但身爲普通人類，他已盡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唔?! 」

「你也想揍那傢伙一頓吧？」

攀在尾巴上的多松的驅魔之力，從尾巴傳遍銀狐全身，令各處血管爆裂，銀色皮毛轉眼染紅。月花也因此被鬆開，向地上倒去。

沒等多松問他要幹什麼，英民便大幅後仰，使出全身力氣，將她朝前扔去，同時喊道：

［……宿主，對不起。恨自己沒有身體，幫不上忙。］

［把女兒扔出去的人有資格說這話？］

英民攥緊拳頭，大聲喊道：

『嘖，一羣不可愛的傢伙。我怎麼這麼沒兒女福。』

「拜託了！大兒子！！！」

「嗚誒誒誒！！」

「敢對我家二女兒做什麼?! ！」

「你、你你們真——是笨蛋！竟敢去打根本贏不了的對手，魯莽的笨蛋！……不過，這麼說的我、我自己也來了，也是笨、笨蛋。」

「唔——！！」

平時總以機械的聲音，平淡覈查英民傷勢的吸妖，這次近乎慘叫着檢查他的狀況。

［向右扭身閃避！捨棄左肩！］

「哼！果然在那隻胳膊裏藏了什麼？牲畜！連你胳膊一起咬下來喫了！」

「唔。」

「轟爆他！！！」

吸妖一反常態，發出滿含怒意的吶喊。隨即，英民感覺到那股平時從胸口湧出的龐大力量，由心臟轉移到了右臂。

銀狐恰好將多松狠狠摔在地上，擺脫了她。

察覺英民高興得正要說什麼，吸妖迅速把防線守得嚴嚴實實。

月花即將倒地之際，一雙結實可靠的手臂，有力而溫柔地接住了她。

爲保住右臂，英民依指示扭轉身子，準備在銀狐咬住左肩的同時，用右拳回擊。可銀狐早有預料，最初的攻擊只是佯攻。即將咬中左肩的一瞬，他停下動作，縱身躍起，在英民頭頂翻了一圈，繞到背後。

［確認動脈破裂！靜脈受損！指骨粉碎！肩關節脫臼！臂骨折斷！宿主，無法全部治療！按危險程度，從最嚴重的傷開始治療！］

因爲多松不知不覺已弄懂自身的特性，一蹦一跳地跑來，猛地攀住了銀狐的後腿。

英民沒來得及避開銀狐掙扎時揮來的前爪，胸口捱了一擊，向後飛去。多松也從後腿上掉了下來，滾了幾圈，倒在地上。

被死靈團塊擊中的左臂，傳來彷彿燒灼般的劇痛。英民卻咬牙忍住，繼續奔跑。見他捱了攻擊仍不停步，銀狐更加確信，他果然藏着什麼殺手鐧。

不知是聽見了英民的喊聲，還是單純出於怕掉下去的本能，多松下意識抱緊了打向自己的尾巴。本來她該被那一擊打飛，可銀狐的尾巴剛碰到她，便感受到驅魔之力，遲疑着停下。多松因此未受重擊，順利攀住了尾巴。

「幹嘛?! 還得忍?! 」

「是嗎？那就！！」

［誰是宿主的兒子?! 請收回這句話！］

『哦，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吸妖依稀保有過去作爲月花尾巴時，與銀狐交手的記憶，因而搶先察覺他的攻擊，發出警告：

即使如此，英民也先查看多松是否安全。她倒在離銀狐很近的地方，或許摔倒時撞到了頭，一直沒能起身。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被掙扎的銀狐踩中。於是英民勉強撐起身體。

然而，銀狐沒能咬中英民，只發出嘴被綁住般的悶哼，滿臉驚愕。英民見那張要咬自己的嘴，被水流打成的難看繩結捆住，那結不久前才見過，他不禁一笑，環顧四周。

英民的拳頭擊中銀狐的眼睛，耀眼的雪白妖氣以比平時更高的密度爆發。與此同時，手臂發出不祥的聲響，骨頭斷裂，血管爆開，鮮血四濺。

「嗷嗚嗚嗚嗚嗚嗚！嗷啊啊啊啊啊啊！！嗷啊啊啊啊啊啊！！！」

英民迅速低頭，一團黑黢黢的東西擦身飛過。

「把戲到此爲止，牲畜！」

［請往左躲！下一擊擋不住！用左臂護頭！忍住疼痛！］

銀狐見英民衝來，本想揮尾，卻想到他剛扔出帶有驅魔屬性的女孩，可能還藏着別的驅魔物品，便戒備起來。因此，他沒再揮尾，改用了此前捨不得使出的攻擊方式，將死靈從尾巴中分離，投擲出去。這一點，成了英民的幸運。

銀狐再次瞄準右臂，張開嘴。吸妖大喊着讓英民躲開，可他已來不及再轉身。

『吸妖，月花也有這麼疼嗎？』

英民咬緊牙，向後拉開劇痛不已的手臂，更加用力，望向銀狐的眼睛。那雙輕蔑地俯視別人的眼睛，打從初見便讓他不快。於是，他瞄準銀狐的眼睛，使出全身力氣，揮出了拳頭。

方纔還不可一世的銀狐，狼狽地發出了狐狸的慘叫。

那正是使用水妖之尾時，她自然而然便會的操水之力。月花的九尾狐尾巴，一旦進入他人體內，即使後來取出，也會留下部分力量。正因如此，英民家歷代長子即便將尾巴傳給兒子，仍能憑藉吸妖殘留的力量，長壽健康。

「嗚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

［請用盡全力，揍那傢伙最礙眼的部位。］

［誰是宿主的大兒子？噢噢噢噢噢噢！！］

銀狐正要攻擊英民，見他突然將小女孩扔了過來，頓時一臉荒唐。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

「英民……公……子。」

［不過，請別誤會。我可沒說要當宿主的孩子。］

『好！那我的辦法也不反對了吧？』

英民對着吸妖咂嘴，隨即瞪向銀狐，朝懷裏的多松喊道：

可說實話，英民覺得怎樣都好。手臂雖疼得幾乎要昏過去，但見銀狐眼睛被轟出大洞，血流如注，慘叫不止，他的嘴角還是牽動着，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OK！！」

英民竭盡所能，遵循吸妖細緻的指示行動。來到銀狐面前時，皮膚已有多處因被死靈擊中，中了詛咒而發黑。不過，唯獨右臂安然無恙。

秀絢雖不明白其中緣由，可一發現自己還能使用力量，便不再瞻前顧後，跑了過來。此時的臉雖然嚇得不成樣子，她仍竭力微笑，朝英民說着毫無惡意的罵人話。英民一言不發，只以喜悅的微笑回應。

起初，秀絢依英民所言逃走了，可對月花和英民的牽掛，實在讓她忍不住。但自己毫無力量，去了顯然也幫不上忙，稍有差池，還可能被抓作人質，讓兩人更加危險。她又不甘又委屈，一時氣憤，胡亂揮起拳頭，手中卻突然射出水流。

月花望向抱着自己的英民……那個男人的臉。他滿是擔憂的眼眸中，映着自己悲傷的面容。英民抱着月花，儘量遠離銀狐，來到一棵大樹的樹幹旁，將她小心放下。

正因如此，才結結實實地給了那討厭的傢伙一記重擊。

銀狐拼命張嘴，伸爪抓撓，可高度壓縮的水流只會越勒越深，嘴始終張不開。他放棄掙扎，抬起尾巴，想在英民用右臂做些什麼之前將他打倒。英民先一步攥緊拳頭，不過，他其實不必着急。

「你、你這臭丫頭！！！」

「少說笑了，多松還有危險。你要丟下妹妹嗎？」

「嘿！」

「呵，平時恨不得喫了我的兒子，今天怎麼了？連這種事都道歉……」

一路上，吸妖始終堅決反對英民的辦法，此刻卻彷彿贊同般，砰砰地重跳了兩下。

「我馬上回來。」

［可惡，確認肋骨受損！雖未刺入肺部，仍有危險。更改優先治療目標。］

英民雙手抓住多松，將她舉過頭頂。

「先在這兒待一會兒。」

「小事等會兒再道歉！所以，吸妖，我該怎麼做?! 」

「這還用說！」

［妹妹想必與我們心情相同，會理解的！］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唔！！」

銀狐早已察覺英民一直護着右臂，便彷彿等候多時般張開嘴，想將它咬斷。

不知不覺，連吸妖也承認了多松是妹妹，是月花的二女兒、自己的妹妹。

「接招！驅魔導彈——！！！！」

「幹得好！我家二女兒！還有……」

［明白！！］

「英民……公子。」

「多松！」

「抓住它，別鬆手！！！」

「嗚嗚唔！！」

［強行將妖氣轉入手臂，預計會有劇痛。妖氣從拳頭釋放時，手臂受損的概率爲98%。忍得住嗎？］

銀狐不耐煩地揮動一條尾巴，想將飛來的多松打落。

［請躺着別動！宿主眼下的傷，幾乎致命！］

銀狐的血管再次爆裂，卻因張不開嘴，連慘叫都不能盡興。傷痕累累的英民看着他，笑了。

「對，對，這話纔像你。現在要是不這麼說，我恐怕還會失落呢。」

［真是無話可說。］

英民一面與吸妖鬥嘴，一面艱難邁步。說實話，這種危急關頭，若不說些玩笑話，他恐怕就要倒下，失去意識了。吸妖瞭解他的身體狀況，也明白他的心思，便不斷說着無聊的玩笑，努力讓他保持清醒。

然而，英民和吸妖都忘了一件事。

「月花？」

英民與銀狐交手期間，月花恢復了些力氣。她避開銀狐的尾巴與腳，跑過去抱起多松。

「嗚唔！」

月花全身瞬間裂開傷口，鮮血迸出，可她咬牙忍着，用盡最後的力氣，躍向英民。

「英、英民公子。」

「快把孩子給我！」

英民用左手接過多松，想以另一隻手抱住搖搖欲墜的月花。可右臂尚未治癒，動彈不得。他只好放棄，用肩膀接住倒下的月花。月花則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撐着沒讓自己跌倒。

「咳啊，咳啊啊。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區區牲畜！區區牲畜啊啊啊啊啊啊！！」

銀狐喘着粗氣，用僅剩的一隻眼瞪着英民，怒吼近乎慘叫。英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誰是牲畜？」

他舉起多松，威脅般讓銀狐看着，說道：

「別忘了，人類可不是任你宰殺、連反抗都不會的牲畜。而是直到死的一刻，都不肯閉眼，拼命反抗、再反抗……」

說到這裏，英民頓了頓，看向正靜靜仰望自己的月花，繼續說道：

「努力活下去的野生動物。」

月花彷彿認可他的答案般，露出柔和的笑容，將小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

「你，臉會沾上血的。」

「哈哈哈哈，全家都遍體鱗傷了。」

「哎喲，對、對不起。不過，喲，太好了，吸妖。」

月花如今已完全相信英民是在和吸妖說話，帶着對這番對話的好奇，歪了歪頭。

「還有？」

月花瞪着英民，神情表明絕不容許說謊。他無可奈何，只好鬆開抱着多松的左臂，輕輕撫上月花的臉頰。腦中莫名一陣眩暈，他卻沒去在意。

經月花一說，英民回想起來，自己確實說過。見他還問這有什麼問題，月花無奈地嘆了口氣，解釋道：

「英民，金英民。」

「雖仍難以置信，但我想，你並沒說謊。」

「嗯？啊，其實這傢伙啊，一直在嫉妒多松。」

「你們在說什麼？」

不能錯過這次機會。抱着迫切的心情，他緊緊抓住即將斷去的意識，艱難開口：

英民用力說完最後一句，意識便在此中斷。

［讓她喫了這麼多苦，這也太便宜了吧？］

恰在下方的多松，被落下的手肘正中鼻子，慘叫着醒了過來。她捂着鼻子在地上滾了好一陣，等疼痛終於緩過來，才抽着發紅的鼻子，環顧四周。

「……該不會想說，是看着我的眼睛纔信的吧？」

「你們沒事吧？」

［我沒有會哽住的喉嚨！］

「並非如此。自遇見處女鬼後，我便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英民公子曾告訴我，她擁有的是水妖之尾。」

可說着這話的英民，嘴邊卻含着笑意。

月花微微噘起嘴，啪地拍了下英民的額頭。

［……月花媽媽、我、妹妹多松，還有……］

月花握着他的手失了力，徹底昏過去的英民，手臂也垂了下來。

鬼怪少女多松已徹底學會，自己不能碰月花，只能焦急地叫她。可月花保持着那個姿勢，僵着不動。

「不是，有多松，也有吸妖，我真有把握。」

或許可以藉此爲由，停止向月花告白。可英民莫名覺得，就在此刻，必須將自己的心意告訴她。

月花開心地笑着，溫柔撫摸吸妖所在的英民胸口。這舉動似乎讓吸妖更加害羞，平時冷靜沉着、如機器般的聲音，此刻抖得厲害。

「……怎麼覺得這句道謝里帶着刺，是我的錯覺嗎？」

［唔、唔！宿、宿主！我不會放過你的！絕、絕、絕不會放過你！！！］

可英民絲毫沒有停下的打算。

「我、我想保護……你。月、月花……我想保……護……」

「你果然是個不可愛的兒子。」

「倒是敏銳，並非錯覺。」

「英民公子！」

英民支撐不住，向後倒下。靠着他的月花，以及左臂抱着的多松，也一同摔在地上。

「還有多松的事嘛，我也想順便道歉……」

銀狐徹底消失，緊繃的神經一鬆，腿便自然而然沒了力氣。不，是全身都沒了力氣，連忘掉的痛楚也開始湧現。

『回頭給她買一大堆零食吧。』

［宿、宿主！！請不要說！！］

「嫉妒多松？」

留下這句話，銀狐躍上天空，飛向遠方。

「何事？」

「嗯？和平時一樣。叫你媽媽，毫不掩飾自己是個媽寶……喂！等等，問這個幹嗎？你又不信。」

英民咧嘴笑着，看向吸妖所在的胸口。吸妖卻一言不發。是害羞了嗎？不，或許是高興得哽住了喉，說不出話。

「別太欺負它。公子不也是靠吸妖，才度過險關的嗎？它是個好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

不知爲何，連開口都開始費勁。他忽然想起，吸妖說過自己傷勢致命，而他又把幾乎全部妖氣，都傾瀉到了銀狐身上。

月花板起臉，啪地拍了一下英民的頭。

「嗚誒？嗚誒？媽媽，怎麼了？媽媽。」

月花點頭答道。

「嗚誒？媽媽？」

「呵呵呵呵，原來如此？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啊！！」

「那個，大家連動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姐姐，不好意思，能幫忙叫個人來嗎？村裏有人知道我們的情況。」

「幼時按每條尾巴的特點，親自起的。」

「是你要我說……我才說的。聽完……可……不許……逃……啊。」

「……原來你起名字這麼沒水平啊。」

「尾巴的名字，是你親自起的？」

英民嘀咕着「就知道會這樣」，長長嘆了口氣。

［哼！］

「嗯？啊，剛纔的對話？是在跟吸妖說話。反正你也不信，像平時一樣，當我腦子不正常就行。」

「覺得自己只有尾巴的稱呼，而同樣叫你媽媽的多松，卻得到了你起的名字，心裏不服，一直悶悶不樂呢。」

［借住的這戶人家的兒子，也就是宿主，加上宿主的父母和信愛阿姨，是個大家庭。］

英民說了親戚家的位置，以及信愛的外貌衣着。秀絢點點頭，飛快地朝村子去了。

信愛和秀絢到來之前，唯有月光靜靜而溫柔地籠罩着、守望着三個人加一條尾巴。

「我……喜……喜歡……月……花……因……爲……喜……歡……所……以……想幫、幫……你……想……陪……在……你……身……邊……我……喜歡你！」

英民總算鬆了口氣，再看自己、月花和多松的模樣，不禁笑出了聲，雖有氣無力，卻又透着幾分喜悅。

英民不由得滿懷期待地追問。

「英民公子？」

「雖感激你相助，可也因此讓銀狐盯上了公子。接下來，你打算如何是好？銀狐極爲難纏，今後恐怕會來取公子性命。你究竟想過沒有？古語有云，危邦不入，莫要自行涉險。可我實在不明白，英民公子爲何總要將自己置於險境。」

「無妨。」

『別對一個沒錢的高中生要求太多。』

「咦？啊，原來如此。不，等等！那就是說……月花！我得確認一件事！」

「處女鬼也不知道那是九尾狐的尾巴。即使知道，也不可能曉得只有我才知道的各條尾巴的名字。因爲那些名字，都是我幼時親自起的。所以，若有人告訴公子水妖之尾的事，那必然是除我之外，還熟知尾巴的……也就是公子體內的吸妖，別無他者。」

月花握住英民正要從自己臉上滑落的手，將耳朵湊近他的脣邊。她莫名覺得此刻不該聽下去，可必須聽清的責任感更強，便將全部心神傾注於英民的每一個字。

「英民公子！」

「怎麼不放過我？你連身體都沒有，治療我又是本能，想停也停不下。」

砰！

這次他也舉着多松說道。雖然這樣利用她有些過意不去，可眼下自己和月花的性命，確實都握在這小小的鬼怪少女手中。

月花移開手，輕輕托起英民的頭，讓他枕在自己腿上。

英民看着月花低頭望來的柔和神情，咧嘴一笑，玩笑般問道。月花似乎覺得好笑，咯咯笑了一會兒，才搖頭。

「別想岔開話題。就爲了這點緣由，便要豁出性命，讓我如何相信？」

「啊、啊？」

後來，受英民所託去村裏找信愛的秀絢，遇見了因擔心而徘徊在村口的信愛。信愛聽她說完前因後果，兩人一同來到湖邊找他們。在兩人趕來之前，月花始終僵在那裏。

「那就好。」

月花鬆開環着英民腰間的雙臂，起身，將被臉上的血黏住的頭髮往後攏去。

「嗚誒誒誒?! 」

「……X養的。到頭來還叫牲畜，問名字幹嘛？」

「吸妖說了什麼？」

「說到這裏還不明白？我從未告訴過英民公子，其餘尾巴的名字與力量。」

「……這份屈辱，我絕不會忘。給我記住，牲畜！！」

英民看着傷勢不亞於自己和月花的銀狐，說道：

「直接躺在地上，硌頭。」

「臭小子，明明就很高興……」

「怎麼樣？要在這裏鬥到底，看看誰纔是獵物嗎？」

銀狐消失後，遠處的秀絢才急忙飛來，在三人（加一條尾巴）頭頂，擔憂地俯視着他們。

「英民公子，多謝你出手相助。」

到極限了。

「英民公子？剛纔那話……」

銀狐瞪着英民與多松，低吼了一陣，隨後壓低聲音，問英民：

「怎麼可能？不過，你剛纔那話，是承認我們是一家人了？」

「啊，這點我承認。」

月花捧住英民想移開視線的臉，迫使他與自己對視。

［不好意思，我一點傷也沒有。難道想悄悄把我排除在家人之外？］

多松最先看見的，是滿臉比血更紅、雙手捂嘴的月花。

月花溫柔微笑着，摸了摸英民的頭，隨後嘆了口氣。

譯註

① 在韓國的文學作品中，水磨坊經常是男女私會的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