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8萬 字
清晨,公寓區附近的街上尚無人走動,十分安靜。偶有早早出門上班的車駛過,清潔工在空蕩的街頭掃地,沙沙聲正迎接着新的一天。
「呀啊啊啊啊啊!」
這時,一聲女子的尖叫震徹公寓,嚇得清潔工連掃帚都掉了。
「出、出什麼事了?」
他慌忙望向叫聲傳來的方向,卻只看見籠罩在淡淡晨霧裏的公寓羣。
「遭賊了?」
清潔工放心不下,仔細尋找叫聲的源頭,卻不知究竟是哪一棟。他正猶豫這種事能不能報警,忽然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是道裂痕。
若是牆上的裂痕,大可想着『油漆幹了?』,就這麼略過。可那彷彿『裂開』的地方,卻在半空。要不是公寓裏傳來尖叫,他本會直接經過,可此處確有一片空間,裂出了原本只該出現在牆上的痕跡。
清潔工好奇地走到裂痕下方,仔細打量。
周圍分明空無一物,黑色的縫隙卻如暮色般蔓延。他甚至覺得,伸手碰去,或許會掉下些無色的油漆屑。
他嚥了口唾沫,顫着手撿起掉落的掃帚,小心地朝半空中的裂痕探去。
剎那間,裂痕驟然破開,彷彿都能聽見清脆的碎裂聲,虛空的碎片如玻璃般墜落。
「嗚哇啊!」
清潔工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拼命用雙臂撐地後退,想遠離那些碎片。
那裏的空間如今破得已稱不上裂痕,叫裂口也不爲過。他彷彿從中看見了幾何圖案般的景象,就在這時,一團黑影從裏面飛射而出。
「嗚啊啊啊啊!」
清潔工的慘叫雖比方纔那聲女子的尖叫小,卻充滿了更深的恐懼。他被黑影正中腦袋,當即昏了過去。
撞上清潔工的物體來勢絲毫未減,又在地上滾了幾圈,撞到牆上才終於停住。
短暫寂靜的街頭,響起了細弱的呻吟。
少女一邊逃,一邊不知幻想着什麼,呀呀叫着遠去了,空間的裂口也在漸漸縮小。
「那是小學四年級的貞伊?那孩子也常黏着英民。情人節還親手做巧克力送他呢。」
「不、不!對不起!需要!」
月花不悅地瞪着她,埃瑟爾卻正色擺了擺手。
雖是玩笑,可她此刻的神情與手中的酒杯奇妙地相襯,讓人不由得想同情她。信愛也配合着做足了同情的表情,輕拍她的背。
「呵呵呵,是吧?再善解人意,一般女孩遇上這種事,最先也會厭惡。果然,沒有愛就辦不到。」
「埃瑟爾小姐這種情況,照樣能告!」
「嗚……嗚……疼死了!」
「你要告我什麼?」
那天晚上,信愛和埃瑟爾喝得比平日更香。除了美味的下酒菜,能讓酒更添滋味的,自然是有趣的『別人的事』。
方纔被少女撞倒的清潔工皺着臉起身時,一團比她稍大的黑影,又從即將合攏的裂口中飛了出來。
「今天早上的事,就隨着這些一起喝下去,忘了吧。兄長也是無可奈何,二位還這樣拿來說嘴,兄長太可憐了。」
月花躲開埃瑟爾的手,尖聲叫道。埃瑟爾卻一臉莫名。
望着笑得興高采烈、不斷喝酒的兩人,月花將剛放下的菜又端回廚房。此後,兩人向氣鼓鼓的月花好一番求饒,才總算保住了下酒菜。
「哦,該懂的都懂了,還扭捏什麼?」
少女說着不知所云的話,獨自紅着臉,呀呀尖叫。
「我是女人。」
「要是能遇見《月光王子》裏賽登大人那樣,沉默地守護我的男人就好了……然後,我問『爲什麼要保護我?』,他冷淡地答一句『這是我該做的事』……呀!我說不定會昏過去~」
只要能逃走,去哪兒都無所謂。
「都說了,不是!」
實在沒法當作耳旁風。
有信心當作耳旁風……
「什、什麼?!」
雖說如今仍成了這兩個女人的下酒菜,可只要英民聽不見便好。月花做了比平日更豐盛的下酒菜,算是拜託她們,寧可趁現在說個痛快,也別在英民放學回來後向他提起早上的事。
月花有些不敢問是哪兩種,便隨口答了句「啊,原來如此」,急忙轉身去做別的下酒菜。埃瑟爾卻叫了聲「哦!」,說道:
月花在旁大聲叫道,信愛和埃瑟爾卻裝作沒聽見,繼續聊着。
那物體忽然說着人話,動了起來。
「沒、沒有!」
果然不該聽,月花後悔沒有早點離開。
月花冷冷地一口回絕。若在這裏捲進去,之後不知還得被怎樣戲弄。她暗下決心,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能動搖。
沉默不答。
「還是太小了。會不會是大一點的?」
月花一片混亂。
「我們月花這個年紀,放在從前,已經該出嫁了。她就是那個時代的人,早熟也理所當然。」
身穿黑色哥特蘿莉裝的少女,深紫紅色頭髮長及肩膀,頭戴綴滿蕾絲的頭飾。腳上也是黑色厚底高跟鞋,後跟飾着小小的蝙蝠翅膀,背後則還有一對稍大些的。看起來,像是在扮演哪部漫畫的主角。
「姐姐!別太難過。月花最近有了男人,連我這個姐姐都冷落了呢。嗚!那晚的姐妹情,像晨露一樣消失了。」
「等、等等,你說什麼?什麼恩熙、貞伊,到底是怎麼回事?!」
做好菜,應兩人之邀在酒桌旁坐下的月花,頓時慌得連連擺手。
「呵呵呵呵,會是什麼夢呢?月花,你不好奇嗎?」
「……」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最後,她又若無其事地讓垂頭喪氣的英民回房換校服。
「姐姐也真是,都說了是愛情。」
「沒馬上合上,看來有人追來了。先躲起來再說。」
因此,清晨那件事簡直是上好的下酒菜。
本想辯解,月花卻紅着臉,聲音漸低。信愛彷彿察覺了什麼,眼睛一亮,問道:
「也就是說,兩位都不需要下酒菜了吧?」
聽見這個問題,英民垂頭喪氣地答道:「別說女朋友,連喜歡過的女生都沒有。」那模樣,簡直讓人後悔問出口。而月花發出的『我對你有意哦~』的信號,英民也沒接住。這一點雖令人遺憾,但知道自己是英民第一個喜歡的女人,月花還是很高興。
「並、並不會厭、厭惡!那、那是男人無可奈何的生理現……象……」
「信愛!我被甩了。」
這場險些傷了少年脆弱心靈的亂子,因月花的包容和迅速行動,纔沒鬧大,就此收場。
「當然!我們妹妹做下酒菜的手藝可是最好的!」
信愛聽了,一臉感嘆地望向月花。
因爲近來無論怎樣盡心盡力,英民都沒什麼反應,她不禁惶恐地想『難道另有喜歡的女人?』。若真是如此,他便沒理由說喜歡自己,可忐忑的女人心還是讓她旁敲側擊,問他以前有沒有喜歡的女人或女朋友。另外,也想借這種問題,悄悄表示自己對他有意。
「不、不,我真這麼想。今天早上那場亂子,不就是小狐狸你收拾的嗎?」
「可或許就是年紀小,恩熙一點也不害羞,對英民示好示得明目張膽。過家家時也總要英民當丈夫,啊,她還親過英民的臉呢。不過英民如今似乎全忘了。」
翡翠色的眼睛如寶石般閃亮,少女不知幻想了些什麼,叫了好一陣,忽然喫驚地望向空中。那裏,正是她方纔鑽出來的空間裂口。
還順手摸了一把正把下酒菜放上桌的月花的屁股。
「沒什麼,就是沒想到,你的包容心竟如大海一樣深。」
「你想象了?」
不知是不是怕月花又把菜收走,埃瑟爾說話時,也在努力往嘴裏塞菜。
月花冷淡地答了,埃瑟爾看着她,笑得狡黠。
「英民果然也是個男孩子啊。一直沒什麼反應,我還擔心他是不是哪兒有問題,看來是白擔心了。小狐狸,真是太好了,對吧?」
見信愛連手帕都掏了出來,按着眼角,月花只覺荒唐。
可這恩熙、貞伊又到底是什麼女人?!
「哇!小學四年級的孩子?看來真是迷上少年了。」
「爲、爲什麼一直盯着我的臉?」
她輕嘆一聲,將菜放了回去,神色嚴肅地望着兩人。
「唔。」
「哦!原來如此。難怪這麼能理解。」
「……這種邂逅就算了。要是《惡魔厄洛斯》裏的道延大人那樣的男人還差不多,偏偏撞上這種大叔……嗚嗚!我期待的命運邂逅前十名裏,我多盼着能撞上道延先生那樣的男人啊!然後,他說着『竟突然將我撞倒……真是個大膽的女人』,捏住我的下巴,微微一笑……呀!我說不定會昏過去~」
「那麼,小狐狸是哪一種呢?」
她望着自己出來後便逐漸縮小的幾何圖案般的空間,皺起了眉。
「我沒興趣!」
「想象了啊。小狐狸身子小小的,倒是早熟。」
撞上清潔工的黑色物體……不,身穿黑色哥特蘿莉裝的少女皺着臉,找起方纔與自己相撞的清潔工。看清他的臉,她又皺起了眉。
「不過,少年究竟做了什麼夢呢?」
「姐姐,等一下!」
月花有些生氣,正要收走剛放下的菜,埃瑟爾與信愛便同時擺手道歉。
「您、您做什麼!再這樣,我要告您了!」
「是這個吧?一種是真的早熟,打心底理解……」
「太過分了啊啊啊。」
「方纔雖是玩笑,可小狐狸確實挺善解人意的。」
兩人從方纔起便想談這個話題,嘴癢得很,可下酒菜尚未上齊,只好強忍。如今菜都已上桌,月花也入了席,自然再無客氣的必要。
「呵呵呵~埃瑟爾姐姐也真是~當然是後一種呀~」
之後,英民的父母讚賞月花這份體貼,便順着她的意思,裝作無事發生,出門上班。英民則耷拉着肩膀去了學校。
她草草拍去摔倒時沾上的泥土,環顧四周,便朝裂口相反的方向跑去。少女並沒有什麼確定的目的地。
它撞上了還在思索自己遭遇了什麼的清潔工。於是,清潔工自然又昏了過去。
那天早上,充滿誤會的責難與憤怒之箭即將落下之際,英民懷着幾欲吐血的心情道出了真相。而衆人的反應,無一不是即將爆笑出聲。
埃瑟爾喝着洋酒,打趣前來送下酒菜的月花。
「哎,幼兒園也太小了。」
可月花大喊上學要遲到了,將衆人即將出口的大笑堵了回去。其實時間尚早,她卻以準備上班爲名,幾乎是推着成賢和惠英回了主臥,又溫柔地對信愛說,既然宿醉就再睡會兒,用妖術令她睡去,還讓多松陪信愛再睡一會兒,強行將她推進房間。隨後,又對埃瑟爾連威脅帶懇求,說不裝作沒看見,便不給她做晚飯,將她送回家。至於一直沒人管,在天花板上笑得直打滾的秀絢,月花扔了團狐火,讓她也閉了嘴。
「叛、叛、叛徒啊啊啊啊!」
月花爭辯到底,埃瑟爾與信愛卻早已自顧自地下了結論,另起一個話題。
確如埃瑟爾所言。
「也可能是幼兒園時總跟在英民屁股後面的恩熙。」
「一般你這個年紀……啊,我是說只算醒着的時間。一般你這個年紀的女孩,遇上男孩子這種事,不是好奇,就是鄙視。像你這樣能理解的,只有兩種。」
「……爲什麼?」
「另一種則是徹底迷上那個男人,什麼都能理解。」
說到這裏,她看向尚未來得及離開的月花,意味深長地笑了。
「現在討好也沒用了。」
反正她們會說什麼,顯而易見。無非是英民做了有自己出現的春夢。毫無防備地被這麼問,或許會慌張,可如今已有準備,這點玩笑,她有信心當作耳旁風。
「當然是性騷擾!」
埃瑟爾故作受傷地將臉埋在桌上。
月花猛拍餐桌叫道。或許帶上了些妖氣,桌子咔嚓裂開,埃瑟爾連忙拿着酒起身,望着掉落的盤子吹了聲口哨。
「汪!汪!」
正被多松以陪玩爲名折騰着的小地獄狼們,接到埃瑟爾的命令便迅速奔來,用身體接住了掉下來的盤子。
「月花啊,英民可沒背叛你。」
信愛躲開倒下的餐桌,對氣呼呼的月花說了句像是辯解的話。月花瞪着她,一臉『這叫我怎麼信?剛纔的話又算什麼?』。
信愛聳聳肩,在把下酒菜擺到地上的埃瑟爾面前坐下,端着酒杯晃了晃,說道:
「你也知道吧,英民的特長。」
「兄長的特長?」
好奇心湧起,月花的激動稍稍平息,在旁邊坐下催她回答。
「他很快就能察覺別人的寂寞。這裏的人,不都體會過那孩子的體貼嗎?」
「啊!那個?」
一直在天花板上看熱鬧的秀絢悠悠飄下來,插嘴道:
「我變成怨鬼還是什麼的時候,他確實說過,看我寂寞,不能放着不管。如今想來,當時我的臉色再怎麼難看,光憑這一點就能一語道破,還是讓人喫驚。」
聽秀絢這麼說,埃瑟爾也撫着下巴點頭。
「我叫少年出來,想讓他和小狐狸分手時,他也說過,我看起來寂寞,似乎會把月花帶走。本以爲他頂多讓我別妨礙自己和小狐狸,還真是意外。」
「那就是英民的特長。我小時候,也多虧了他這份體貼。」
月花想起以前聽信愛講過的往事。
「姐姐,難道那個叫恩伊還是貞熙的孩子也……」
「不是恩伊和貞熙,是恩熙和貞伊。她們當時也都很寂寞。恩熙父母離婚,跟着媽媽生活。她媽媽要工作,回家也沒人,所以大家都回去後,她還是獨自在遊樂場等媽媽。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英民開始一直陪她玩。直到她媽媽再婚搬家,就這樣陪了兩年。結果搬家那天,恩熙哭着不肯和英民分開,哭得那叫一個厲害。連和英民一起去送她的我,都沒放在眼裏。」
「……那、那個叫貞伊的孩子呢?」
英民蜷起身子,幾乎要栽在沙地上,帶着哭腔說道:
公寓的遊樂場沉在漆黑的夜色裏,英民呆坐在鞦韆上,輕輕晃着身子。夜已深,遊樂場自然空無一人,只有一盞路燈孤零零地照着。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鞦韆上,那模樣,就算被人舉報也不奇怪。
「月花還挺愛喫醋的。早知提起往事會這麼敏感,就不說了。」
「貞伊被孤立了。起初是一兩個女生爲些無聊的理由孤立她,很快就變成了全班女生。帶頭的是個討人嫌的老闆千金,男生也對她唯唯諾諾,最後連男生都開始欺負貞伊。那時,陪着她的就是英民。周圍彷彿全是敵人,英民卻不惜一起受欺負,始終默默陪在身邊,簡直就是白馬王子吧。雖說只是陪着挨欺負,並沒能救她,但貞伊似乎真的很喜歡英民。後來重新分班,和那些欺負她的孩子分開,纔不再受欺負。不過,她和英民直到六年級畢業都在同一班,所以兩人整天黏在一起,黏得都讓人看不下去了。」
月花生氣地說着,又不覺亮出爪子擺出戰鬥姿態,嚇得秀絢逃上了天花板。
「還喫醋了……」
「所以說,你確實是第一個啊。英民主動說喜歡,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喜歡,對你都是頭一回。我這個青梅竹馬親眼見過,肯定沒錯。」
見月花仍一臉不明白,信愛有些着急地說道:
「小狐狸!我知道少年最初爲什麼喜歡上你了!」
英民總算回應了吸妖的話。果然,不回家而在這種地方愁眉苦臉,正是因爲沒臉見月花。
這簡直是消極的化身吧?在喜歡的女人面前出了不想出的醜,害羞得恨不得鑽進地縫,這心情可以理解。但在這種地方一味自怨自艾的英民,在吸妖看來實在窩囊透頂。不,若要追究英民膽小的責任,吸妖也多少有份,可就那麼點事,實在難以想象會讓他變得如此消極。最終,吸妖還是覺得英民的遲鈍與膽小是天生的。
「徹徹底底喫醋了呢。」
[而且,這次也是妖怪……呼——但願像吸血鬼一樣,肯主動歸還尾巴,那就沒關係……]
[宿主,夜深了。]
[再不快回去,媽媽就沒法出門找尾巴了。]
吸妖照平時的習慣,機械地檢查英民的身體狀況,又用有些錯愕的聲音,自問起英民方纔雖看見卻沒能認出的東西。
「嗚,全完了。我的人生已經徹底完了。」
『不,這麼想,似乎還是因爲臉。小狐狸本就極美,會對她一見鍾情也……不對!難道是!』
[媽媽已說過沒什麼,沒再計較。]
[宿主,那時我就說過,別自顧自編小說。]
「呀啊啊啊!讓、讓開!」
「那、那個叫貞伊的女人,後來怎麼樣了?」
吸妖看得着急,催他回家,英民卻連回答都沒有。
「現在要我怎麼見月花?!」
[那個夢雖讓人不快,可做夢也不是宿主能控制的。]
「我絕對回不了家!被爸媽發現也就罷了!他們在這方面很開明!被姐姐或埃瑟爾小姐發現也沒關係!雖會被取笑一陣,忍忍也能過去!可是……可是……」
月花爲難地低下頭。反正喜歡他的心思早已被看穿,沒什麼好藏的,可最近才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愛喫醋,她並不想讓別人看到這一面。但又沒法不在意。
「嗯。這裏不是那個點嗎?」
[爲什麼空中會有黑色蕾絲內褲……?]
信愛一提醒,月花才發覺自己已隱隱擺出戰鬥姿態,連忙收起爪子。埃瑟爾見狀露出捉弄的笑容。
正在信愛懷裏遭蹂躪(?)的月花眼淚汪汪地問道。信愛也好奇,鬆開懷中的月花,興致勃勃地催她回答。
聽見月花的嘀咕,信愛脫口說道。
「因爲初次見面時,小狐狸脫得精光,撲上來說要做!」
「少年小時候那麼不開竅?可被那樣暗示,再小也該親近些吧。何況他當着我的面,理直氣壯地大喊喜歡小狐狸時,可看不出那麼不開竅。」
「可姐姐剛纔不是說了兄長以前的女人嗎?」
[宿主的人生廉價到被撞見一次夢遺就完蛋?!煩死了,別再抽鼻子,趕緊回家!]
「嗯?疼了?那這樣呢?」
月花掙扎着想逃出信愛的懷抱,埃瑟爾卻若有所思。難道小時候那些看着寂寞,英民便陪在身邊的少女——也包括信愛——都不在他的好球區,所以只爲減輕她們的寂寞,才陪着她們?
[是媽媽的另一條尾巴。恭喜宿主。宿主果真如先前所言,作爲吸引媽媽尾巴的誘餌,幫上了大忙。]
或許是幾天前才聽英民說過沒有,她心裏失落,又隱隱有些被背叛的感覺,一下便沒了精神。
可這個疑問很快便解開了。英民一擊便昏了過去,吸妖卻代他感受到了自己這妖氣結晶的身體正在跳動。
可吸妖越催,英民便越縮着身子,哼起憂鬱的小調。
「嗚。」
「啊?啊,糟了!」
似乎光說已無法滿足,信愛猛地用Death Hug摟住了月花,一口咬住了她柔軟的耳朵。
『英民究竟看上了月花哪裏?』這個話題,對埃瑟爾和信愛而言,不過是讓酒更好喝的玩笑。可英民仍毫無反應,正爲此焦心的月花,卻無法單純當作玩笑。
「咿——!你、你找的是什麼點啊?!」
雖也可以這樣想,但英民看着又不像那麼重視容貌的人。莫非是別的什麼讓他印象深刻,纔對月花一見鍾情?
[唉。]
這個疑問在月花心底種下了一顆小小的不安。
「上次突然問我有沒有喜歡過的女生,果然也是拐着彎讓我趕緊找個女朋友,別再對她有心思吧。」
「沒、沒有!我纔沒有!」
「啊,啊,那個。那兩個孩子,確實都喜歡上了英民的特長,或者說性格,喜歡上他陪在身邊的體貼,可英民自己完全沒那個意思。女生在旁邊那樣暗示,他也始終沒有告白。他只是因爲那些孩子寂寞,才陪着她們。直到那份寂寞消失……」
[所以活了十七年,連個女朋友都沒交過。]
「被月花發現了,叫我怎麼見她啊。」
「我都求了那麼多次,讓二位忘了,爲什麼每次剛要忘掉,就又拿出來下酒!到底還要嚼多久?!」
* * *
月花驚訝地睜圓眼睛望向她。
「咦?這倒沒錯啊。」
「咿、咿!好、好癢!好癢!」
「……啊嗚。」
準確說,是個穿着黑色蕾絲內褲的女人從空中『掉』到了英民臉上。
埃瑟爾一臉謎題盡解的暢快,叫住月花。
如此一來,便是說英民從小的眼光就超出了人類的常識。真有那麼誇張嗎?
「啊嗚嗚嗚嗚。」
「我完了。勉勉強強維持點好感已夠喫力了……還做那種夢……」
「心裏一定在鄙視我。」
究竟怎麼回事?
「有哦!有哦~我把英民帶走時,她可生氣了,喊着『別碰我的男人!』呢。」
「怎麼可能!我也沒脫光啊!」
[媽媽不是那種性格。]
「……初中他們分別去了男中、女中,後來就自然而然沒了下文,先把爪子收起來吧。」
一聲如尖銳笛聲般的慘叫,讓英民不覺抬起臉,卻什麼也沒看見,眼前只有黑暗。緊接着,沉重的衝擊狠狠砸在臉上。
「連收、收拾殘局的現場也被撞見了……」
那麼,他從小就眼光高得嚇人。信愛雖也算美人,卻比不上月花。自古以來,九尾狐便是迷惑男人的代名詞,月花的容貌連同爲妖怪的埃瑟爾看來,也屬上乘。同爲妖怪,若想在容貌上不輸月花,恐怕也得是魅魔,才能一較高下。
「啊?」
埃瑟爾自信地挺起胸,伸手指向月花。
「所以我也納悶啊。月花到底做了什麼,讓英民這樣主動地追着跑,實在好奇。不過,我家妹妹確實可愛得讓人想咬一口,英民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恐怕時移世易,這話題仍會一直是兩人的下酒菜吧?
「不!月花心裏一定在鄙視我。她的眼神分明冷冰冰的!」
雖說脫了老式襯褲。
「……」
「那話明明是你說的?!還敢胡說兄長是你的!」
「……我還以爲我是兄長第一個喜歡的女人……」
[確認面部遭重擊。鼻腔黏膜破損,出血嚴重。預計治療時間三分三十八秒。]
「啊?」
所以,吸妖沒看見飛來的黑色物體。縱有超人的五感,宿主英民沒看見的東西,它也無從看見。
「……」
可這也僅是吸妖的願望。不過,相較於被妖氣迷惑的野豬,或雖不受尾巴支配,卻只按本能食慾行動的不可殺伊,能思考、說話的高等妖怪,至少多了交談這一選擇,多少算是好事。只盼這個落在英民臉上的妖怪好說話,心存善意。

[所以,媽媽不是當作沒看見,親自替你收拾了嗎?]
[……宿主,不回家?]
而擁有月花尾巴的存在從空中落下,也說明了另一個事實。
「爲什麼?」
「啊?」
「哦!原來如此。以前喜歡英民的女生,可沒給過他這麼震撼的初次見面,難怪腦海深處都染上了月花的影子。」
「……!」
『兄長究竟喜歡我哪裏呢?』
[別聽了這話就哭喪着臉!看着煩!]
總算聽懂的月花,兩頰微微染紅。
「哎、哎喲!姐、姐姐,別咬耳朵!」
此外,有一點讓吸妖既慶幸,又不禁惱火,那便是這個擁有尾巴的妖怪是個女性。
既然不是男性,月花就不必犧牲身體去取回尾巴,這點倒值得慶幸。雖然即使得到女妖怪的協助,月花想拿回尾巴,也免不了不少情色上的麻煩,不過,那些留待以後再煩惱便是。
「什麼啊,這人昏過去了?真是的,我有多重啊,怎麼撞上的人都要昏過去?至少也該像《起始節拍》第二卷的泰延那樣苦笑着,說句『從天而降,是天使嗎?』吧?」
女人絲毫不打算從英民身上讓開,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聽不懂的話,讓吸妖實在壓不住心中的火。
這種時候,不該先趕快讓開,再看看被撞的人有沒有事嗎?
雖不是自己的身體,但好歹是自己照管的宿主的身體。女人這般無禮,讓吸妖胸中怒火沸騰。雖然它沒有可供沸騰的胸膛……
[自己撞上來,又不趕緊讓開,在胡說些什麼。]
至少此刻,吸妖站在英民這邊。
「咦?」
正想着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妖怪,真想讓英民快睜眼看看,女人忽然驚叫一聲,似乎喫了一驚。這才終於從英民臉上挪開,不由分說地揪住他的領口搖晃。
[幹、幹什麼?!]
「什麼叫胡說?說得太過分了吧!我是撞上了你,可這邊有急事啊!再說,要抱怨,你又沒長着《鋼鐵之戀》主角恩英大人那張能冷冷一笑,讓人神魂顛倒地說『讓開』的臉,就會像個姑娘似的嘀嘀咕咕,煩死了!」
吸妖大喫一驚。這女妖怪把吸妖的話當成了英民說的,正在衝他大喊。也就是說,她聽得見吸妖的話。
連吸妖原本的主人月花,都不知道尾巴中妖氣的結晶吸妖爲何會生出智慧,更聽不見它說話,可這個女妖怪卻聽得一清二楚。
「什麼啊?怎麼不說話了?!現在閉上眼裝酷?再怎麼裝,要趕上恩英大人的冷酷……咦?……怎、怎麼了?心、心跳得好、好快?爲、爲什麼?難、難道我對這個男人?!」
[不是,那是尾巴共鳴所致,請別誤會。]
吸妖趕緊向女妖怪解釋。它有預感,現在不防患於未然,以後恐怕會很頭痛。
英民還沒清醒,吸妖仍看不見女妖怪的臉。真想讓他趕快醒來,好看看究竟是什麼妖怪。
「……哼、哼,意外地挺、挺冷淡,挺酷的嘛。」
[都說了,那心跳是錯覺!只是你體內的尾巴在與我共鳴!]
[停。說到這裏已經明白了,請別打算付諸實踐。]
尤其最後一點,解釋得又細又反覆。
「嗯,讓我看看,巨蟹座和巨蟹座……呀~!怎麼辦~!五星滿分的天作之合呢!」
「星、座!」
「您這位命運之人,叫什麼名字?!」
吸妖感覺到有人在摸索英民的臉。當然,不必找也知道,就是剛纔揪着英民搖晃的女妖怪。鼻子上似乎有什麼來回擦拭,想來是在擦流下來的鼻血。
「不,是少女漫畫。」
「那個,拜託,先聽我解釋,弄清楚情況……」
「那至少先說這點……那女孩是妖怪?」
擅長分析局勢、洞察力過人的吸妖,竟如此輕易舉起了白旗,讓英民更加混亂。
「那個,可以在聲音裏再添點瘋狂嗎?請隱約帶上想奪走你一切的感覺。」
英民剛醒,腦中正混亂,被琳一催,便稀裏糊塗地重複了方纔的臺詞。
「那、那真是太好了。可我說,這不是命運之人……」
這個滿嘴不知所云的女人,似乎正迅速變成讓月花和吸妖頭痛的存在。
「咦咦咦?!您已經有命運之人了?!」
從名叫琳的女妖怪結結巴巴的話裏,吸妖猜到了她要說什麼,頓時頭痛起來。
「七、七月六日生!不知道什麼星座!」
[聽她說名叫琳,是什麼妖怪尚不清楚。不過,更重要的是,她有媽媽的尾巴。]
「嗯、嗯。」
[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那個,那個!您說您叫英民大人,是吧?」
「吸妖。」
「對不起,有點懷疑。不過,漫畫裏纔有的不合常理的事,哪能輕易相信呢。」
聽吸妖疲憊的語氣,英民連叫住歡蹦亂跳的少女的勇氣都沒了。
「讓我看看。這、這麼一看,臉長得也算……雖不及《性感男孩》的阿蓮大人,但也還不錯。而、而且比起長相,您的聲音好、好稚嫩呢。」
「咦?」
「嗯,七月六日的話……啊!巨蟹座!和我一樣是巨蟹座,連星座都是命運的安排!」
雖不是吸妖想的那種媒介,但也差不多,姑且略過。總之,它明白了,此刻正撫摸英民臉頰的琳,是個狂熱的少女漫畫讀者,習慣拿漫畫的內容和臺詞套進現實。
「真的?!」
吸妖一氣之下信口說出,卻立刻不知該如何回答。明明那樣反對月花與英民在一起,可喊出英民有主時,它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別人,正是月花。
「好~」
正如琳所言,英民和吸妖的關係確實不尋常。而妖怪=不合常理,這個等式終究僅是從人類的角度看來如此,在妖怪眼中,也許再自然不過。
[你這女妖怪現在揪着搖晃的人是我的宿主!我和他是不同的存在,就在宿主體內!]
難道說,要是在酒店,就打算把後面的事照做一遍?
琳說着,從裙子口袋裏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書。
「我也不會像你那樣苦惱。因爲從那天起,我便已下定決心。」
「那我再解釋一遍。」
「那個,那個!再拜託說句『給我記好了!支配你的人是我!』吧!」
「呀!這是《爲什麼喜歡我?》第八捲成民的臺詞!起初與智娜吵吵鬧鬧,後來漸漸被她吸引的成民,在酒店裏將她推倒時說的那句臺詞!跟那句『我纔沒有爲你苦惱!』,實在太像了!可與臺詞相反,成民臉上滿是苦悶。對了,我還記得智娜那時的臺詞。」
吸妖只盼琳千萬別說出「那就馬上去酒店繼續吧!」這種話。
可琳答得雖有精神,臉上卻是一副不關心英民在說什麼的表情。
「先別問怎麼辦,聽我解釋……」
琳失望地嘆氣,卻也沒漏聽吸妖自問的話。
[雖十分麻煩,但確實如此。]
這時,令吸妖萬分慶幸的是,昏迷的英民終於醒了。治療已經結束,雖不疼了,但剛從昏迷中清醒,他仍皺着臉,隨即望向眼前的女人。吸妖也總算看清了名叫琳的女妖怪的模樣。
「那、那個,我的名字叫琳。請、請問,您、您、您……」
危險。
「就、就是說?『無論你多麼討厭我,你和我永遠都是一體的?』這樣?」
[你一個妖怪,也配說不合常理?!]
深紫色的長髮柔順飄逸,兩邊用黑緞帶各束起一小綹,臉蛋纖細可愛。看着比英民小一兩歲,膚色如歐洲人般雪白,身上是與肌膚形成鮮明對比的黑色哥特蘿莉風裙裝。裹住雪白大腿一半的黑色過膝襪,用同爲黑色的吊襪帶固定,腳上泛着光澤的皮鞋也是黑色。若算上吸妖方纔看見的黑色蕾絲內褲,她着實是個從頭到腳以純黑武裝的女妖怪。
[……你沒信?]
琳蹦蹦跳跳,發自內心地歡喜。
[什麼?]
「啊,對了!這裏畢竟不是酒店,確實沒法照做呢。」
「哎、哎呀!連、連我是妖怪,您都知道?!而且體內還有另一個存在?!呀!和《Double×Double》的阿雷盧亞大人一樣的設定呢~」
聽着女妖怪柔情似水的聲音,吸妖不禁思索,絕望二字是否正該用在此時。它也終於有些明白,女妖怪那些難以理解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如果有信心能聽到正經回答,請問那個女妖怪。]
英民還沒搞清狀況,可唯獨麻煩二字,不知爲何倒是深有同感。
吸妖難得贊同英民的想法,也嘆了同樣的一口氣。
琳的手溫柔地撫過昏迷的英民的臉頰。
「有命運之人,卻不情願,可還是忍不住想到……明白了!是《爲什麼喜歡我?》的故事!《爲什麼喜歡我?》的女主角智娜,也喜歡上了已有未婚妻的大企業社長之子成民啊!而成民雖有未婚妻,也在爲自己被智娜吸引而苦惱!」
「呃,剛、剛纔是什麼掉下來了?」
「哇啊!而且,今天巨蟹座的愛情運勢最好!果然,這次相遇是命運的安排!」
被琳的氣勢壓住,英民一臉招架不住地說出了生日。
琳嫣然一笑,微微點頭,似乎真心覺得抱歉。
「哎呀!換了個聲音!原來體內還有一個人的話是真的啊。」
[誰準你說命運的?!這身體有主了!]
英民眨眨眼,望着琳如寶石般碧綠的眼睛問道:
看着眼睛閃閃發亮、又提新要求的琳,英民也越來越覺得,這回恐怕攤上了天大的麻煩。
「啊?啊?」
不行了。
從方纔起,英民和吸妖便輪流解釋月花的九尾狐尾巴、尾巴飛走的經過,以及擁有尾巴的存在相遇時會彼此共鳴。
深夜的公寓遊樂場,人跡稀少。雖少有人經過,但爲了安全,路燈依舊亮着。英民坐在燈下的長椅上嘆氣。
* * *
不覺間,女人的語氣變成了恭敬的敬語。
『好累。』
「那個,那個,您是什麼星座?血型妖怪和人類的不同,沒什麼用,可星座能占卜許多事呢。」
「……你是誰?」
[難道你在說言情小說?]
可對英民來說,眼下的問題不在這裏。
聽出琳語氣中的遺憾,吸妖彷彿直冒冷汗。結合她方纔說的內容,以及少女漫畫這種媒介,接下來的發展透着極危險的氣息。
「呀啊!真的是阿雷盧亞大人!臺詞裏的瘋狂雖差得遠,可相似的存在竟說了那句臺詞!太開心了!」
[同感。]
「快點!」
「我昏過去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原先滿口不知所云、尖聲抱怨的女妖怪,語氣轉眼便如懷春少女般溫柔起來。而方纔起那些令人費解的話,也越發嚴重。
[明明不情願,爲什麼會想到?]
「不,先聽我解釋……」
[我纔沒爲你苦惱!]
「體內還有名叫吸妖的另一個存在。啊,這麼罕見的人,竟是我的命運之人~超級幸運~」
「解釋一下。」
「都說不是了。」
英民嘆着氣,心中嘀咕:
吸妖的話裏透着深深的疲憊。
「嘿嘿嘿,沒想到能在人類裏,遇到讓我心跳如此劇烈的人。果然,命運之人真的存在呢。呀~終於說出來了~這是《說你愛我》第二卷女主角海娜的臺詞,在最想用的臺詞裏排第三呢!」
「哎~可一個身體裏有兩顆心,本就不尋常啊。」
「咦?吸妖,等等,什麼妖怪?而且你就算說話……」
「那個!剛醒來的那位~拜託,請說一句『無論你多麼討厭我,你和我永遠都是一體的』。」
「那、那個,吸妖,要是沒聽錯,剛纔這個女人聽得見你……」
英民被琳令人費解的舉動弄得目瞪口呆,叫住吸妖。
可聽着英民的解釋,琳依舊我行我素。
「然後,成民從智娜的話裏獲得勇氣……」
[……]
英民疲憊得幾乎要哭出來了。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麼說不通的人。
[……不如先聯繫媽媽,請她幫忙?]
吸妖語氣裏也透着濃濃的疲憊,提議叫月花過來,可琳卻聽出了別的意思。
「咦?!見、見面還不到一天,就要拜見令堂了嗎?倒、倒不是不願意,可在那之前還有好多事要做……」
琳說着,羞澀地抬眼望向英民。方纔的對話令人疲於應付,英民一直沒能好好看她。此時見她安靜地閉着嘴望向自己,不覺心想『真漂亮』。
[花、心、鬼。]
「不、不是!這是普通男人的看法……」
[一般男人不會對心儀的女人以外的人分心。]
「就、就算有喜歡的女人,男人的欣賞也是另一回事!漂亮和喜歡可不是同義詞!」
[那就只管欣賞,爲什麼心跳?]
「因爲牽着手,尾巴在共鳴啊!……咦?」
說完,英民才發覺自己的手被琳雙手握住。她的手很小,兩隻也包不住英民的大手,那傳來的暖意讓英民的心臟和吸妖都急速跳動。
[從什麼時候開始牽手的?!而且,剛說過欣賞和喜歡是兩回事,爲什麼心跳?!]
「我也才發現被牽着!而且心跳是因爲尾巴共鳴啊!」
[不對!與尾巴共鳴無關,宿主的心臟正以0.5秒的間隔,跳得更快!宿主是對那女妖怪發情了!]
「你這傢伙,突然在奇怪的地方斤斤計較!」
「終於,找到了。能賭上我的一切去愛的人。再也不會與你分開,直到永遠。呀~!終於說出來了。最想說的臺詞第二名!《樂園之花》萊米爾的臺詞!」
吸妖與英民還在爭論喜不喜歡,琳卻已獨自展開了另一番想象。
[真想知道,這女妖怪到底有沒有哪怕一點認清現實的能力。]
「咦?」
「你這傢伙!到現在還以爲,我對月花的喜歡只有那麼點?!」
『求你別說你就能聽,我早求了。』
英民先不理仍在嘀咕抱怨的吸妖,望向琳。琳見英民看過來,欣喜地輕輕閉上眼睛。
[漫畫和現實一樣嗎?]
琳雙手合攏,微抬着頭,眯起眼看他。聽英民這麼問,她雪白的臉頰漸漸泛起玫瑰色。
「那個,您從剛纔起在說什麼呢?您就是我的命運之人啊。」
爲了英民,父母勉強搬到了較遠的地方。上班來回雖更費時間,卻也不能再住在原來的社區。通勤時間一長,這期間便需要人照看英民,於是拜託了鄉下的親戚。疼愛孫子的爺爺欣然應下,搬來一起住了。
「那、那個?琳,先冷靜一下……」
吸妖正嘀咕着,英民忽然略帶驚訝地發出一聲疑問。
當然,吸妖也多少明白英民的心意。爲喜歡的女人費心體貼的男人,世上有很多。可一個爲她不公的遭遇一同憤怒,甚至賭上性命的男人,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說出喜歡她?
[對我而言,這樣能更快回到媽媽身邊,對宿主也不壞。與其死守無望的愛,不如找個愛自己的人,更……]
可搬到新的社區後,英民仍沒能適應。已有社交恐懼的他,反倒先躲起了別的孩子。
『拜託,泄氣的話待會兒再說!』
英民的話出乎意料,琳睜圓了眼睛看他。碧綠的眼珠轉動,思索他話裏的意思,隨後搖了搖頭。
[宿、宿主?!真要吻她?!剛纔還說喜歡媽媽,這就打算放棄,選條輕鬆的路了?!]
英民勉強說出這一句,便手足無措,完全被琳的氣勢壓住。兩張臉靠近到了危險的距離,肩膀也不知何時被攥住,上面傳來令人不安的力道。
『就、就是……』
「真是的,《樂園之花》裏,萊米爾說完這句,不就和男主角肯達羅烏納大人接、接吻了嗎?啊,還有『縱使世界不承認我們,我也會賭上性命,只愛你一人』這句臺詞,可別忘了。啊,這句是在很悲慘的情境裏說的,請帶上悲壯感。」
過去,英民曾在遊樂場出事,頭破血流,傷得很重,卻因爲吸妖的力量,依舊若無其事地走來走去。頭上鮮血直流還渾然無事,這模樣給朋友們留下了難以忘卻的心理陰影,此後,大家都像躲怪物似的躲着他。目睹這一幕的鄰居阿姨們還傳起了流言,只要英民來到遊樂場,便拉着自家孩子離開。
輕易便察覺別人的寂寞,不由自主地想減輕那份寂寞的毛病。
「你叫琳,是吧?那個……你在做什麼?」
『什麼?!』
[又不是因爲想記才記住的!]
[那是因爲宿主說喜歡媽媽,卻又立刻在意起別的女人!]
「還是先把這點說清楚吧。」
承受英民怒火的吸妖,更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別一直纏着毫無希望的媽媽,換成喜歡宿主的女人,不好嗎?]
[宿主!還要牽到什麼時候?!想證明清白,至少先鬆開牽着的手!]
「琳。」
「所以,你感覺到的所謂命運,是錯覺。」
『你、你瘋了?!我的嘴脣是月花的!』
「不可能!我一直夢想着這樣的相遇,好不容易實現了,您卻說是錯覺?!這纔是英民大人荒唐的錯覺!」
而且,原本顧忌琳是女生,一直沒能強硬起來的英民,猛然站起,甩開了她的手。
[……可你爲什麼想到媽媽的臉?]
英民怒氣衝衝的聲音前所未聞,讓吸妖閉上了嘴。不,這般憤怒的話,它倒也聽過,只是那時英民發火的對象是銀狐。而如今,相似的憤怒竟衝着自己,方纔還氣勢十足的吸妖,也只能沉默。
英民一時想不出能讓吸妖明白的話,可吸妖卻從他的遲疑裏猜到了他想說什麼。
『……』
[抱歉,最近纔有了智慧,記不大清。]
「啊?」
這話是對吸妖說的,可在面前聽着的琳,卻彷彿被指責的人是自己,不禁一縮。
「啊?那個,什麼……」
「閉嘴!」
『你怎麼結巴得怪怪的。』
雖確實沒錯,可聽英民親口說出來,吸妖還是莫名不快。
[自從我在宿主體內有了智慧,讓宿主犯這毛病的,全是女人!不是卡薩諾瓦,難道這毛病是僅對女性發動的技能?!]
『雖沒什麼好誇耀的,可因爲這毛病,我也交到了不少朋友!其中肯定也有男的!當、當然,最近讓這毛病發作的對象,不知怎麼都是女人,可我真沒什麼卡薩諾瓦的性子!』
這反應激烈得令英民都喫了一驚。琳湊近臉,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繼續喊道:
[這、這種羞人的話,嘴自然會抖!雖、雖說沒有嘴……]
偏偏遇上的女人,又全都能讓英民的『毛病』發作。
英民嘴裏有些苦澀,繼續說道:
英民沒能回答,可那正是答案。眼下,兩人的臉已近到了危險的地步。情緒激動的琳若有心,他完全可能遭殃。
琳短促地驚叫一聲,跌坐在地。英民卻沒理會,瞪着自己的胸口大喊:
「不是。剛纔解釋過,再說一遍,是你體內的月花的尾巴,和我體內的吸妖之尾在起反應。」
「……」
「那個,我還得等到什麼時候?」
英民這才鬆開琳的肩,退開些許,微微欠身。
[……!]
[又犯卡薩諾瓦
①
的毛病了?]
[我沒有能幫宿主的身體。]
[……正確。]
「不可能!」
[……]
『別撒謊!遇見月花前,我看過的……色、色情漫畫,你不記、記得清清楚楚……』
[嗯。]
[想和媽媽接、接吻?哼!別說一百年,早了一千年!先不說這個,你真要接、接吻?]
「……什麼順序?」
「呀!」
英民叫她的名字,琳卻只是緊閉雙眼,一言不發。想來,這場吻戲裏的女方該保持沉默。當然,英民絲毫不打算就這樣吻下去。只是輕輕握着肩,她便瑟瑟發抖,英民沒有吻這種女孩的膽量,更沒有半點背叛月花的念頭。
『誰說的?!哪怕一會兒也好,先安靜些!』
當時父母忙於工作,很晚才發覺英民被朋友們孤立。等他們知道時,原本活潑、喜歡和朋友玩耍的英民,已變成一個極少開口的陰沉孩子。
『吸妖,幫幫我!』
[什麼?]
被英民握着肩的琳,用蚊子般細弱的聲音說道。她緊閉着雙眼,抖得如風中樹葉,甚至讓人覺得可憐。
『我纔沒有卡、卡薩諾瓦的毛病!』
[恭喜宿主的初吻。]
琳的氣勢讓英民差點從長椅上跌下去。
『不、不是,就是……難道感覺錯了?』
[難道是初吻?]
『可也不能放着不管啊。更、更何況,這傢伙有月花的尾巴。』
面對這『請吻我』的姿勢,英民猶豫片刻,握住了琳的肩。
英民和吸妖鬥嘴正久,聽琳一叫才猛然回神。現在不是爭嘴的時候,得想辦法讓琳明白月花尾巴的事,請她歸還纔行。
[宿主,知道『沒有無緣無故的墳墓』這句話嗎?]
「接一次吻,竟有這麼多步驟……」
「那個,這是哪部漫畫裏的臺詞?」
吸妖乾脆地說出了英民沒能出口、嚥了回去的話。
「那個,雖不知你有什麼緣由,但還是別這樣了。」
[不讓我乾脆別說?]
『才、纔不是!只是最近不知怎麼,碰巧遇上許多女人!而且,最主要的是……』
若那時沒遇見信愛,也許便不會有如今的英民。被信愛牽着,重新和朋友們玩在一起,他才漸漸恢復從前的模樣。而那段始終獨自一人的記憶,讓他長成了一個對別人的寂寞敏銳得驚人的孩子。
剛纔還激烈發怒的琳,雖不知道英民的想法,卻聽得見吸妖說話。聽吸妖站在自己這邊,便靜靜等英民被說服。可此刻,連該幫吸妖說話的琳,都被英民的盛怒震住,不知該說什麼。
『怎、怎麼?有什麼想說的?你一直住在我體內,不也知道嗎!』
[媽媽是這麼想的。]
「……這我聽您體內的吸妖大人說過。不過,不是彼此都不情願的關係嗎?」
喜歡的心意雖無法以大小衡量,可至少,英民對月花的喜歡,不該被吸妖剛纔那樣漫不經心地勸說放棄。
『不是這個!雖然不知爲什麼,可你和這孩子能說上話啊!幫我勸勸她……再這樣下去……』
「對不起,我……有喜、喜歡的女生了。」
實際上,年糕早已做好,可吸妖並沒有如實相告的情分。月花雖施壓,讓它別再說無用的話,卻也沒叫它幫忙。所以,它覺得維持現狀,稍加譏諷也無妨。而尋尾途中英民身體遭遇的危險,吸妖自會依本能相助,可沒義氣到連這種鬧劇也幫。不,反倒覺得這鬧劇也未嘗不好。
『剛纔還說我花心!』
[又沒在交往,談什麼背叛……]
「那、那個,快、快、快點吧。不、不然我、我……」
『閉嘴!』
「不是漫畫臺詞,是我自己的話。也希望你別再依賴漫畫臺詞了。」
[人家都沒想做年糕,你這泡菜湯
②
也少煮點吧。]
「那、那個,照順序,接下來……該接、接吻了。」
『當然不一樣。只是聽她這麼說,不知怎麼就有這種感覺。』
[宿、宿主。]
「幹嘛?!」
英民仍在氣頭上,吸妖道了歉,那聲音,彷彿有身體就會縮起脖子。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和平時一樣,是開玩笑吧?」
[不、不是,這……]
雖然確實是平時譏諷的延續,可那種話,要說是玩笑,也實在不好意思。吸妖反省,這次確實是自己錯了。
「唉,要是平時的玩笑,就沒辦法了。你本來嘴就欠,也只能當作又是這樣,算了吧。」
然而,出乎吸妖意料,英民把這當成『平時的玩笑稍稍過了點頭』,平息了怒氣。而且,還不止如此。
「對不起,衝你吼了。畢竟我也有些忍不了的軟肋什麼的。」
反倒是剛剛發怒的英民,用難爲情的聲音道了歉。
[宿主。]
這次,吸妖也真心覺得抱歉,甚至想鄭重道歉。
所謂心頭一酸,就是這種感覺嗎?
[……我想至少不是那種感覺。]
吸妖趕緊否認方纔的感受。
「對不起,突然大叫,嚇到你了吧?」
琳呆坐在地,英民向她伸出手,歉然說道。琳這纔回神,連連搖頭,握住了他的手。
「沒關係,我理解。莫名其妙發狂,是雙重人格角色的基本素養啊。」
琳溫柔地笑着回答。
英民聞言,也先想起了可藏身的地方。這是自己住的社區,能躲在哪裏,他比琳更清楚。
譯註
吸妖說得有理,可英民仍因早上的事,連和月花說話都有些遲疑。
「一定要抓住你,讓你明白自己的愚蠢!」
『這辦法,我實在不情願。』
「啊?啊?啊?!」
『我、我也沒辦法!』
[宿主,當務之急,是趕緊把這女人帶到媽媽面前。]
方纔還在前面跑的琳,不知何時已繞到背後,雙臂圈着他的腰,牢牢抱住。
① 卡薩諾瓦是以風流韻事聞名的意大利人,名字常用來代指花花公子。
「對不起!忘記說了,我正在被追趕!」
「咦?」
② 韓國有句俗語「人家還沒想給年糕,自己先喝起泡菜湯」,比喻一廂情願。
琳話音剛落,英民便因那逆着重力猛然騰空的感覺慌了神,手中的手機也掉了下去。他萬般想撿,可琳已飛上天空,伸出去的手沒能碰到手機。
「之前就算跟丟,也會在逃走的方向留下蹤跡,很容易追上。這次倒逃得乾乾淨淨。那丫頭和人類待在一起,是那個人類幫的忙?」
[雖不大樂意,但這女人現在喜歡宿主,就以此爲由,哄她一起走吧。]
「是!」
[在那之前,能不能安全逃掉都成問題。]
「那個,琳,有件事想拜託你……」
女人將欄杆整個扯下,擲在地上,隨即衝上天空喊道:
「要飛了!」
「琳!你要違抗我的命令到底嗎?」
英民也承認是自己的失誤,可實在無可奈何。雖在月花或埃瑟爾的幫助下飛過幾次,但普通人飛上天的感覺,至今仍未習慣,更何況這樣突然騰空,怎麼可能不慌。
「什麼?嗚、嗚哇啊啊!」
「我不是角色,是人。」
[宿主,看天上。]
英民與吸妖同時嘆出一口滿是疲憊的氣。
[是個穿着與這妖怪相似的女人。在天上飛,應該是妖怪。]
『……先安全逃掉,再想吧。』
[……頭一次知道,還能這樣理解。]
英民連緣由也來不及問,幾乎被琳拖着跑起來。
吸妖記得琳是從天而降,便讓英民抬頭看。英民照做,果然看見了什麼。可又遠又暗,他認不出天上的東西,吸妖卻看清了。
琳口中的追兵緊追不捨,可出了公寓區便跟丟了兩人。多虧吸妖巧妙利用密集的樓羣,爲琳引路。
琳忽然驚叫,抓住英民的手便拔腿飛奔。
「琳!有個女人追來了,那就是你說的追兵?」
「等、等等,做什麼?!」
吸妖的責罵在腦中迴盪。
[你這笨蛋宿主啊啊啊!]
女人想起被琳抱着的英民,露出不快的表情。扶着欄杆的手加重力道,欄杆發出不祥的聲響,扭曲變形。
『總得想辦法逃掉啊。』
『知道,可話都說不通,你說怎麼辦?』
彷彿在欺騙女生,實在令人不情願。可再這麼耗着也沒什麼好辦法,英民只好決定叫琳一起走。
[現在是顧着宿主那點窩囊的青春傷痛的時候嗎?!]
「啊!」
『別、別說窩囊!』
追趕琳的女人咂了咂舌。這妙齡女子身穿與琳相似、卻更爲暴露的哥特裙裝,暫時停止追趕,飛上附近的公寓樓頂。落地後,她扶着欄杆,仔細掃視琳與英民消失的地方,尋找蹤跡,可沒發現什麼有助追趕的線索。
「就是說,有壞人在追我!現在追兵來了!」
[現在是找藉口的時候嗎?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女人憑感覺選定方向,疾馳而去。琳、英民與身份不明的女人消失後的夜空中,一隻小蝙蝠撲扇着翅膀飛來飛去。
英民叫住抱着自己奮力飛行的琳,告訴她開始逃跑時想到的地方。吸妖則爲甩掉追兵,指示逃走的方向。琳依照吸妖的指示,在公寓樓間左穿右繞,朝英民說的地方飛去。
「現在沒空解釋!安全逃掉後再說!」
「爲什麼追你?」
『可、可是……』
[逃跑固然要緊,可還是現在聯繫媽媽,求她幫忙爲好。]
英民邊跑邊從口袋掏出手機,背後忽然傳來柔軟的觸感,讓他喫了一驚。

「又跟丟了。」
「什麼?」
英民邊跑邊回頭,眼裏卻只有公寓的燈光與暗沉的街道,沒看見琳說的『追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