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1萬 字
那是一座小工廠的空地。包括此處在內的周邊一帶,都將興建新城公寓,圍住廢廠的鐵絲網上,貼滿施工告示與公寓售房廣告。
大門雖鎖着,可或許是沒東西可偷,只象徵性地隨手纏了鐵鏈,扣上一把小鎖。旁邊就有個足供孩子鑽入的洞,讓那扇上鎖的鐵絲網門,顯得有些可笑。
「嗯。」
英民望着那僅容孩子通過的狗洞,撓了撓頭,怎麼看,自己都鑽不進去。
「還有別的洞嗎?」
他看了片刻,附近沒有其他缺口,正想繞一圈看看,吸妖叫住了他。
[宿主,試着拉拉那扇門。]
「咦?爲什麼?」
[似乎進得去。]
「喂,鎖着呢。拉又有什麼用,鐵鏈上既然掛了鎖……」
英民說着,使勁一拉。原以爲紋絲不動的門,卻敞開到足供成人通行,才被鐵鏈繃住,無法再開。
「……也太敷衍了。」
[反正也不像有東西可偷。]
「也是……」
何況,這裏離英民居住的新城,足有五站公交車的距離,廠區附近盡是無人打理的田地與塑料大棚。除了偶爾沿工廠旁車道駛過的公交車,連人影也少見。
「不過,你居然能發現。」
[看門下的地面,有刮過的痕跡。]
「咦?」
英民重新打量門下。自己拉開的門,刮過地面,留下痕跡。只是那是他剛弄出的,在他開門前,吸妖便見到似乎不久前留下的刮痕,才叫他試着拉門。
「我剛纔好像都沒看見,你怎麼看見的?」
「閉嘴!照實說就是!那字到底怎樣?! 」
兩個本無交集的人,若有共同的事需要見面,便只有月花。
方纔埃瑟爾的模樣,比起可怕,倒有些可愛。
「沒人啊。」
嵌在中央的鋼樑後,埃瑟爾現了身。
英民仰望屋頂的結構,喊道。
「真的?」
『……好,就這樣。』
「沒有,怎麼會把你和那種東西相提並論。你只會更方便。」
「咦?真的?」
強忍着埃瑟爾輕蔑的口吻,英民說出準備好的話。
埃瑟爾縱身一躍,輕輕落地,彷彿背上有雙無形的翅膀。她輕輕甩頭,將金髮撥向身後,露出妖嬈的笑。
他猶豫着,不敢如實回答。
『沒喜歡上她!我喜歡的只有你媽媽,別鬧彆扭了,我未來的兒子。』
英民似乎多少明白了,那個已不在人世、教埃瑟爾韓語的男人,爲何要騙她。
「嗯,女士優先?果然是處男,舉動真可愛。」
「……竟然看出是假信了。」
與吸妖拌嘴間,英民已來到廠房前。輕輕推門朝裏看去,除去散落的不明鐵片、木板等雜物,空空蕩蕩。
沉默良久,埃瑟爾推了推眼鏡,抱起雙臂,傲慢地揚起下巴。
「下次記得,養成往天花板看看的習慣。」
「哪有笨蛋會被這種假信騙得暈頭轉向?! 」
可埃瑟爾兇狠地瞪着,彷彿不說實話,便不會善罷甘休。
「真厲害。」
「既然明白,便好說了。那先聽聽,你有什麼事?」
「字寫得太爛啊。」
[別把我當方便的手機攝像頭!不高興!]
「……等、等等,那客觀評價,我、我寫的韓文字,在你看來怎麼樣?」
英民沒好氣地答着,忽然覺得,吸妖或許能在許多方面,幫上超乎想象的忙。
[也許……]
「……暫且。」
『在那之前?』
「說吧。」
廢廠裏還另有兩幢建築,英民轉身,準備去看看。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再次抱起雙臂,努力維持傲慢的姿態。
「什、什麼?! 那滿是同情的眼神?! 呀啊!那混蛋若沒老死,我真想親手殺他一百次!可惡,所以我才說,人類啊!」
「等等!我剛纔只是隨便掃了地面一眼!那麼短的時間,你連我沒注意的都看見了?」
[太可憐了,還是裝作不知,放過她吧。]
[……被騙了。]
「嗯,知道。」
吸妖似乎猜到了什麼,開口。
「單論字跡……和多松差不多……」
「這種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 」
[……腳踏多條船。]
「……果然是爲月花的事吧?」
英民火起,掏出褲袋裏的假信,叫道:
[更不高興!]
「教、教我韓語的男人,看了我的字,笑着誇漂亮啊!」
埃瑟爾就這樣,發怒叫罵了十來分鐘。罵夠了,大概也累了,正稍稍喘氣,便撞上英民仍呆呆看着自己的目光。
「哦,只聽聲音,就認出是我?」
「與處、處、處男無關吧!」
聽了英民的回答,埃瑟爾皺起眉。
或許因看見埃瑟爾意外的一面,又像平常一樣與吸妖拌了嘴,原本緊張的英民,稍稍放鬆下來。
「這巧合倒稀奇。我也正想和你好好談談,才叫你來。若早知你也願意,就不寄那封爛信了……」
[下次請再嚇狠些,好讓我真蹦出去。]
「不,我來之前,就知道在這裏的是埃瑟爾小姐。」
頭頂突然傳來聲音,嚇得英民心臟幾乎蹦出來。
「知道是我纔來的?不是收到月花的信,樂得暈頭轉向,才跑過來的嗎?」
「……不會朝我發火吧?」
「嗯。」
[那吸血鬼,或許覺得這字很漂亮。]
「爲什麼?」
[……那樣也有利於宿主安全,不過在那之前……]
[只是?]
「我來,是想和埃瑟爾小姐好好談一次。」
「被騙了呢。」
英民一指出,埃瑟爾便閉上嘴,兩人之間陷入沉重的寂靜。看她滿臉難以置信,英民不由歪頭,心想,自己說錯什麼了嗎?
「你不也正是爲那小狐狸來找我的嗎?」
[……也不打算事後念出沒記完的課堂筆記。]
「……」
沉重的沉默,再次降臨兩人之間。
[誰是宿主兒子?! 過去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絕不可能是!]
「好,那就我先說。」
「埃瑟爾小姐吧?早知道是您了,別藏了,出來吧!」
[……不打算幫忙作弊。]
「……那個,吸妖說,埃瑟爾小姐或許覺得這字很漂亮……真的嗎?」
「……很爛。」
[專注力與觀察力的差距。]
「那點忙總能幫吧!」
[宿主看不見的,我也看不見。只是宿主沒留心,而我則仔細觀察宿主所見之物。]
[也許在旁邊的樓。]
「嗯。」
夕陽從破窗照進廠房,英民走進去,環顧四周。如他所說,裏面連只老鼠也沒有。
「不,幼兒園孩子也看得出來吧。」
『不,這種事,不分析我也明白。只是啊。』
「爛到什麼程度?」
「不,處男很會照顧女人的。」
「沒、沒有,沒想讓你幹那種事!」
[打算當作沒發生,直接略過。]
心情輕鬆了些,他正面望着埃瑟爾,說道:
英民彎腰避開鐵鏈,鑽進門內,問道。
「呵呵呵,竟能看穿那是假信,少年。」
「暫且又是什麼意思?! 」
英民由衷佩服。
「可惡。那你既知是陷阱,爲什麼還來?」
『該配合她嗎?』
「若真如此,倒有點高興呢。」
可埃瑟爾已從英民眼中看出同情,粗暴地撓頭,大叫:
「拜託,別再捉弄月花。還有,請別帶她走。」
英民望向聲音傳來之處,大聲說道:
英民咬緊牙,忍住翻騰的怒火。
[誇我,也沒好處可給。]
「也許?」
聽見英民問,埃瑟爾渾身一顫,看來猜中了。
「正因爲是處男,才容易信這種鬼話。」
「不,埃瑟爾小姐先說吧。」
「……什麼意思?」
第一句,埃瑟爾早已料到,可第二句,卻出乎意料。
正如英民所言,埃瑟爾已決定,要將月花與多松帶走,讓她們遠離如今同住的人類。隨後再用魔眼,抹去人類關於月花與多松的記憶。可要做到這些,得先歸還月花的尾巴,恢復魔眼。
因此,她並未流露這打算,竟從全未料到的英民口中聽見,着實慌了神。
她原以爲,頂多是『別碰我的女人!』之類的話,連應對都備好了,如今卻全無用處。
「能問問嗎?爲什麼覺得,我會帶小狐狸走?」
埃瑟爾收起輕蔑,謹慎地問。視英民的回答,或許得稍改計劃。
「就是覺得。」
「就是覺得?」
可英民的回答,令人無言。
「你只是隱約覺得,我會帶走小狐狸?認真的?」
「那個……看您對月花和多松的樣子,不知爲何,就這麼覺得。」
「爲什麼?」
「……」
「怎麼不答?」
「不、不會生氣吧?」
「……暫且不會。」
「所以暫且到底是什麼?! ……唉,算了,我照實說。埃瑟爾小姐對着月花和多松時,總有些寂寞,才讓我這麼想。」
「……寂寞?」
埃瑟爾的眼尾,漸漸挑起。
[瞄準的是眼睛。]
英民對吸血鬼的瞭解,不過是舊德古拉電影中,吸血、被吸的人也會變成吸血鬼之類。
[明明都沒還給媽媽,倒挺會說。]
「非得明說,你才懂嗎?早上也說過,人類與妖怪相戀,很艱難,還需要特殊的辦法。」
[做到這一步,宿主已盡力。那吸血鬼要說的話,八成是別喜歡媽媽。宿主打算聽?]
而事實,也正如英民所想。
「明明看不見,竟也躲開了。莫非是你體內,小狐狸尾巴的力量?」
『不。』
[宿主,右肩後撤!]
「怎麼會,只是想試驗一下。力道控制好了,不會死。」
『不,我是說,她扔的東西,我完全沒看見。你看得見?』
[即使萬一中的萬一,出現太陽打西邊出來的奇蹟,宿主真當了爸爸,也是最差勁的爸爸。]
埃瑟爾確是爲勸他別再對月花抱有心思,纔將他叫來。
「哦,這次也躲開了。」
[宿主還是別隨便回答問題,纔好!]
「想讓我瞎嗎?! 」
『……順便也別帶多松走,自然更好。』
[差不多該逃了吧?]
「不過,你似乎還記得,那是小狐狸的,這點倒好。少年,我好言勸你,趕緊將尾巴還給她,再忘了她吧。」
[變態宿主。]
埃瑟爾的眼尾,越挑越高。
「就是,埃瑟爾小姐看着很寂寞……尤其看見月花、多松和我們一家、信愛姐相處融洽時,神色格外寂寞。彷彿在想念失去的……該、該說是家人嗎,想起那樣的人,覺得寂寞……」
「吸妖是月花的!絕不會讓您搶走!」
「拜託,請別帶月花走。」
「果然,連這也看透了?比起那個只顧嚷着想回主人身邊、還攪亂我力量的尾巴,可真是個好孩子,好得讓人眼饞。」
『嗯?剛纔那話哪裏不對?』
『這、這是沒辦法的生理現象!那其次呢?』
[剩下百分之十六。那女人似乎選了攻擊宿主。]
英民下意識照吸妖所喊行動,可大概仍慢了些,校服肩頭被什麼割開了。
『咦?』
連猶豫都嫌浪費時間,回答脫口而出。
反正,她會說什麼,他已有預料。大概是看出自己喜歡月花,才叫來勸告。
埃瑟爾交叉的雙手一揮,吸妖同時大喊。英民反射性地照做,什麼東西擦着頭頂飛過,劃破空氣。
到底差到什麼程度,纔會自己看不見的東西,嵌在心臟裏的吸妖卻看得見?
「還、還沒……」
[現在別從那女人身上移開視線。]
果然,這人是吸血鬼……
那麼,吸血鬼呢?
英民嚥了口唾沫,向後退去。埃瑟爾的右手,不知何時已伸向一旁。他不知她如何做到,可方纔,她確實用了什麼,割傷自己的臉。
[別回答!她不知我的能力,這對我們有利!]
「對。」
[那就是……]
「頭、頭髮?! 就靠那東西,便能割開衣服、割破皮肉?! 」
英民想起今早——準確地說,是埃瑟爾半裸的身子和抵在背上的柔軟觸感——心頭怦怦直跳。
[多松就可以帶走?]
[所以據我分析,現在該說沒事的話先走了,再趕緊逃。若那女人選了剩下兩成的某一種行動,就麻煩了。]
[低頭!]
[何況,吸血鬼想帶走媽媽和妹妹,也得問媽媽的意思,不是她想帶,便能立刻帶走。]
「明明都沒還給小狐狸,倒挺會說。」
她毫不掩飾,立刻答道:
可心裏發毛,終究還是發毛。埃瑟爾卻滿臉讚歎,甚至鼓起掌。
『真看出來了?』
不知何時,埃瑟爾垂着頭,靜靜站着不動,英民不安起來,有些……不,是相當危險的預感。
『兩成?你覺得她還會做什麼?』
「埃瑟爾小姐?」
[首先,概率較低的約百分之三,是提出繼續今早浴室裏的事。]
「若你只是個迷上小狐狸美貌、暈頭轉向的蠢貨,我原想說幾句,嚇嚇你。可你既已下了那等決心,普通的威脅,便不會奏效吧?」
埃瑟爾揮出右手。
埃瑟爾以彷彿能凍結心臟的冰冷目光,瞪着英民說道:
[……確認面頰割傷。預計治療時間,四十五秒。]
面對吸妖的不耐煩,英民老實道歉,觀察局勢。埃瑟爾似乎在投擲刀刃般的東西,而且看不見。那麼……
「突然幹什麼?! 覺得我聽不懂人話,就動粗嗎?! 」
這些他沒聽過,可他覺得,埃瑟爾一定曾有過家人般的存在。因爲她望着月花與多松的眼神中,透着思念家人的寂寞。
埃瑟爾將右手移到左胸前,彷彿要投擲什麼。英民做好逃跑的準備,喊道:
英民還沒反應過來,吸妖的本能便先掌握了狀況。
聽英民如此驚愕,埃瑟爾越發感嘆。
[頭髮。]
「那樣,對彼此都好。」
[……要虛張聲勢,說得更讓對方摸不清,纔好。]
[傷了,我也能治好。]
「做、做什麼?」
「別騙人!吸妖說,它頭一回聽說有那種辦法!再說,真有那種辦法,月花當初撲倒我時就該用了!可根本沒有,月花……只是普普通通地……」
可昨天,埃瑟爾已解釋,她們雖吸血,被吸的人卻不會變成吸血鬼。若全會變,人類世界早就滅亡了。
「立刻離開那孩子!」
「什、什麼?」
也就是說,之後可能會生氣。可此刻停下,也一樣會惹怒她。英民狠下心,決定說完。
察覺這點的英民,擔心埃瑟爾會帶走月花和多松,纔想與她單獨見面,請求她。正因如此,縱知埃瑟爾設下陷阱,仍冒險前來。
「還沒生氣,繼續說!」
埃瑟爾神色僵硬,望着英民,他卻沒避開視線。想說的話……不,想作的請求,已說完了。
「現在,說說埃瑟爾小姐想對我說的話吧。」
『還是像以前一樣,說不認我當爸爸吧,那還好些。』
剎那間,傳來空氣撕裂的聲音。
「咦、咦,怎麼看出來的?」
「就、就當是那麼回事吧!」
幾乎同時遭吸妖與埃瑟爾指責,英民啞口無言。
那吸血鬼如何生育,如何延續種族?
埃瑟爾本想換種攻擊,很快又改了主意,雙手交叉。
「你體內那條尾巴,真了不起。莫非,連我的攻擊是什麼也看穿了?」
「說、說好不生氣的!」
「是嗎?還以爲是迴避的能力,看來不是。」
見他躲開攻擊,埃瑟爾眉梢一動。
說實話,他並無把握。遇見月花之前,英民根本不知九尾狐、吸血鬼之類的妖怪真的存在。可與月花相遇後,他知道了世上有妖怪,也知道妖怪有家人。
「嗚、嗚哇啊。剛、剛纔那下,是想殺了我嗎?! 」
『對、對不起。』
『也是。』
[剛纔說過,與宿主的專注力、觀察力不同。]
這麼喊着,英民想起初遇那天,月花爲了強行找出尾巴,普普通通撲倒自己的模樣。
『可、可還沒聽她說,也沒讓她答應,不帶月花走。』
「所以,爲什麼?」
不過,多松這樣的鬼怪,卻沒有可稱作家人的親生父母。多松雖將月花當作媽媽,但月花說,那似乎是因她由妖怪之血而生,屬於特殊的鬼怪,纔有此認知。普通鬼怪一出生,便四處遊蕩,算不得擁有家人的妖怪。
「我好言勸你。」
埃瑟爾雖一直自稱吸血鬼,可白天也能行走,沒顯露過特別的力量,英民便只當聽說。可此刻,望着纏繞她周身的陰暗氣息,英民纔想到。
「爲什麼?! 」
英民捂着胸口,叫道。
準確地說,是彷彿要撐破白色襯裙的胸部之類的……
[唉。正因如此,這年紀的男人才會被說成一天24小時滿腦子只想那事。]
「只是說着說着,不小心想起來了!」
[那就別興奮起來!]
「生理學上不可能!」
這時,左臂掠過一陣刺痛。
「嗚、嗚哇啊!」
「和那條尾巴的獨角戲,先停一停,注意一下這邊吧。」
埃瑟爾方纔投出頭髮,以作警告,此刻不悅地又拔下幾根,握在手中,擺好投擲的姿勢。若繼續無視她,這回便要瞄準危險的部位。
英民捂住疼痛的左臂,呻吟。
[別爲那點小傷大驚小怪,太難看。只是擦過,若真要擊中,早叫宿主躲了。]
『騙人!血都流個不停!只不過拌了幾句嘴,你是想報復,纔不說吧?』
[……]
沒有回答,卻也是回答。
英民說了句之後再找你算賬,瞪向埃瑟爾。
「也就是說,您說有特殊的辦法,並非撒謊?」
「對。坦白說,那特殊的辦法,只有我們吸血鬼才有。」
「……只有吸血鬼?那就與月花無關吧?」
「也沒錯。可是。」
埃瑟爾彷彿嫌手裏的頭髮麻煩,隨手丟掉,抱起雙臂。
「這、這還算?! 」
「嗯?咦,咦?! 難、難道!」
[宿、宿主壞心眼!]
[宿主照自己想的做,便好。]
[宿主?]
「呵。呵呵呵。」
聽着身後鐵壁破碎的聲音,英民冷汗直冒。正如吸妖所言,此前埃瑟爾的攻擊,已留情許多。
[最好自信十足地炫耀。]
[宿主。]
[確認左小腿骨受損!預計治療時間,十一分三十五秒!笨蛋宿主,走什麼神?! ]
[宿主。]
「你真是個可愛的兒子。」
「這樣下去,小狐狸必定不幸!」
想到埃瑟爾方纔說不願殺人,如今聽到吸妖之力,又露出慌張,英民似乎明白,它爲何要自己此刻說出能力。
這次吸妖的悲鳴,他也無視,莫名覺得越來越有趣。
「咦?咦?! 」
[不放棄,也不可能。]
該怎麼辦?
「小狐狸也……是說……」
「爲什麼這麼想?埃瑟爾小姐的話,對你也不壞吧?可爲什麼,這時卻幫我?」
「正解~所以若在這裏放棄,就真不可能了!」
[宿主,往左!]
「正因知道,才這麼說!」
埃瑟爾的叫喊,讓英民想到了什麼。他一直以爲,她寂寞,是因爲失去了『心愛的男人』。可或許,她失去的,其實是『心愛的孩子』?
與英民盡情拌着嘴的吸妖,不自覺地跟着輕笑一聲。那原本討厭的『閉嘴』,此刻竟令它無比安心,這苦笑,是笑自己。
而如今,埃瑟爾封死退路,殺氣流露,表明若選錯,便不再只是玩笑般恐嚇,逼他作出唯一的選擇。
笑意瞬間消失。
望着英民慌張的臉,埃瑟爾似乎明白了什麼,稍稍冷靜,低聲說道:
[只是覺得荒唐。做好覺悟了?]
「真、真想殺人啊。」
[宿主,請把我的能力告訴她。]
英民咬緊牙,勉強單腿站穩。
[我承認她說得對。可最終選擇的,終究是宿主與媽媽。所以,宿主心裏真正想怎麼做,才重要。]
「辦得到,就試試。我們吸妖可是個孝子,只要不當場死去,不論多重的致命傷,只要還活着,都能完美治好!」
[都說了不是宿主的兒子!]
「還能爲什麼?吸血鬼和人類之間,差得遠到得用我們的特殊辦法纔行。狐妖連這吸血鬼的祕法都沒有,又怎能與人類有好結果?」
『沒關係嗎?』
見英民答得響亮,埃瑟爾沒有發怒,反倒露出一抹彷彿隨時會消散的淺笑。
「那、那是……」
「嗯,拜託你了,吸妖。」
正如吸妖分析的,埃瑟爾面露苦澀。
[真、真的!]
「治療傷口?連致命傷也行?」
「那您打算讓月花,在那漫長歲月裏,一輩子孤身一人嗎?! 」
[打算有朝一日,讓我說出『能當爸爸的兒子,好幸福~』這種比太陽打西邊出來更不可能的話。]
吸妖開口,英民卻沒回答。若連吸妖也站在埃瑟爾那邊,他實在不知,自己該怎麼辦。
「是!」
不顧吸妖的抗議,英民右手拍着胸口,自信地叫道:
英民莫名覺得吸妖可愛極了,忍不住笑了出來。
英民正陷入思索,吸妖的驚叫在腦中炸響。他反射性地向後跳,卻晚了一些。
[……明白就好。]
聽完吸妖的解釋,英民下定決心,輕拍心臟附近,喊道:
「唔,怎麼就是不懂?! 假如,我是說假如,小狐狸真喜歡上你,你打算怎麼辦?人類頂多活百年,小狐狸卻得活上二十倍,不,還要更久!你要她帶着失去你的傷痛,熬過那漫長的歲月?! 難道你自己幸福地活過、死去,就算完了?! 」
「……是嗎?」
「好好,知道,想說『不是宿主的兒子』吧。」
[並、並無幫宿主的意思!我只是站在中立立場說話!……再、再多說一點,只是不願一味按那女人說的做。何況,宿主若承認,她似乎連媽媽的意思都會無視,擅自行動,我看不慣!絕非因爲宿主!!]
「那你也知道我的回答吧?」
早已提防萬一的英民,迅速向左閃避。
轟隆!
埃瑟爾靜候英民答覆,見他嘀咕一陣後,神色舒暢,便深深嘆息。
[……呵呵。]
英民信賴吸妖,喊道。哪怕斷一條胳膊、一條腿,吸妖也能治好,斬斷時的痛,忍忍便是。比起那種痛,因旁人而與月花分離,更痛苦。
「那就斬你一條胳膊或一條腿,到時,想法便會改了。」
埃瑟爾垂下攻擊的手臂,咬緊牙。
「好,男人便該如此。若稍一嚇唬,便夾尾巴逃跑,我或許反而會生氣。人類少年,我喜歡你的選擇。可是……」
「笑什麼?」
「誰說的?! 我會陪在她身旁!也一定會替她找到合適的妖怪伴侶!我、我不想讓那孩子……那孩子!!」
「人類活不了近乎永恆的歲月,纏着妖怪,到頭來,也只會令妖怪不幸。所以,最後警告一次,忘了小狐狸。」
面對吸妖責備,英民忍痛道歉。
「若可以,我不想殺你。你死了,小狐狸會傷心。因死亡被迫分離,會一生留在心底。我不願小狐狸也變成那樣。」
[正如宿主所想,賭她會因明白威脅無效而罷手。不過,成功概率不到一半。若失敗,便頭也不回地逃,向媽媽求救。]
「不是!並非毫無意義!」
[錯覺!]
「什麼嘛,原來你也知道,那便好說了。」
「終究作了我不願見的選擇。」
英民緊張得聲音發顫,吸妖卻平靜解釋:
「那種事誰知道啊!」
英民再也無法反駁。縱然是在沉睡,月花從五百年前活到如今的事實,仍始終堵在心頭一角。可他總將其擠進角落,儘量不去想。
「爲什麼?」
出乎意料。
他本以爲,吸妖一定會說埃瑟爾有理,站在她那邊。
「什麼?! 」
「閉嘴!你果然總多一句嘴!」
「我拒絕!」
[若真要殺宿主,早換成連我都看不見的攻擊,或接連投出幾十根頭髮。那樣,即便我看得見,宿主也躲不開。]
「啊啊啊啊啊!」
她告誡英民,語氣中滿是『這是最後的機會』的意味。
「我討厭輕易便死掉的人類,可不討厭你這樣的男人。所以,真的是最後一次請求,少年,離開小狐狸。」
「只要不是當場死去。好了,打算怎麼辦?殺了我?若不那樣,便無法阻止我的心意。」
「可即便如此,你與小狐狸,也不可能有好結果。」
一瞬間,英民覺得,自己似乎聽出了埃瑟爾如此行事的緣故。她拔下幾根頭髮,灌注魔力,髮絲便在指間硬挺如鐵針。
[即使如此,仍留情了許多。]
英民聲嘶力竭地否認,埃瑟爾收起冷笑,勃然大怒。
[誰讓你這樣炫耀了?! ]
「辦得到,就試試!」
[早、早說過,別說可愛,起雞皮疙瘩!還有……]
『好!炫耀兒子,包在我身上!』
「我似乎看清了埃瑟爾小姐寂寞的緣故。所以絕非毫無意義!我不會讓它變得毫無意義!」
「不是,我沒說不信啊。你怎麼莫名慌張。」
[有工夫道歉,就逃!判斷繼續與她交談,已毫無意義!]
「我已看過好幾次,相識的獸人系妖怪,愛上人類而落得不幸!妖怪與人類不幸的緣故,我們吸血鬼爲愛人類,不得不使用特殊辦法的緣故,你以爲是什麼?! 」
[定會竭盡全力,不讓宿主死。這便是我的職責!]
她的口氣,表明不必聽英民回答,也已明白。
「對、對不起。」
[宿主,往後跳!]
「胡說什麼?! 夠了!既然不徹底殺死,便死不了,那就殺了你!之後歸還小狐狸的尾巴,恢復魔眼,再抹去她的記憶便是!」
「以爲我會任您那樣做嗎?! 我一定會阻止!」
「哈?你?怎麼阻止,用什麼辦法?區區人類,還想打倒我?先說好,若想靠十字架、大蒜之類的錯誤常識做些什麼,還是乖乖伸長脖子,至少我能讓你毫無痛苦,一擊斃命。」
英民用力搖頭。
「抱歉,我不打算死在您手裏!爲了我,也爲了月花,還有爲了埃瑟爾小姐,我都會拼盡全力反抗!」
「我說你若想爲我做什麼,就放棄小狐狸……放棄月花啊!」
埃瑟爾拼盡全力,射出手中的頭髮。
[俯身,往右躲!]
照吸妖指示,英民俯身向右滾去。傷腿還沒好到能靈便活動,難以隨心而動,可他仍竭盡全力。
吸妖也盡力支援。與埃瑟爾交談的短暫間隙裏,英民向吸妖提出了一個讓她停手的辦法。
它覺得太危險,勸他索性逃走,可若此刻逃了,日後恐怕真會爲月花爭到其中一方死去。
吸妖提議,與月花聯手,或有勝算。英民卻一口拒絕,說那樣不行。
『不論原因如何,埃瑟爾小姐都是真心喜歡月花,不能踐踏那份好意。她或許能成爲月花極大的助力。』
僅爲這點事,英民便賭上性命,吸妖很不滿意。
雖不滿意……
[向前三步!就地翻滾,右臂護心!]
吸妖將預先彙集的妖氣從手臂爆發,彈開直奔心臟的頭髮,代價是手臂各處血管炸裂。英民行動不便,唯有如此勉強,才能讓他來到埃瑟爾面前。
它實在不滿意,可更不滿的是,自己竟有些喜歡如此胡來的英民。
「呃!」
埃瑟爾一邊後退,一邊瘋狂拔髮投擲。吸妖判斷,這次的攻擊,似乎弱於蓄足力道之後,只要避開要害,便不危險。
而就在那一刻,英民口中噴出暗紅的血。
最後一句,滿是失落,聽的人也不由泄氣。
可英民有所察覺,又拼盡全力叫道。
英民的左手,觸到埃瑟爾腹部。
[宿主!]
隨後,向英民伸出手。
「就那麼喜歡小狐狸?」
「可您說的問題,我也明白。明白,卻一直逃避。若說無暇顧及那些,也只是藉口……那個……我和月花還沒正式交往,何況,月花……月花也沒那麼喜歡我。」
「……少年,我啊。」
英民搖頭。
『閉、閉嘴!』
埃瑟爾滿臉荒唐,搖頭。
『沒事!別釋放!』
只要她想,便能殺死英民。可她先發了火。
埃瑟爾不悅地問。英民正用手撐着她的腹部,靠她支撐,脖頸與後背,全暴露在她面前。
「該不會連告白都沒做?」
「與處、處男有什麼關係?! 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不讓月花寂寞啊!該怎麼做,如今還不清楚!可我會繼續努力!月花的養父曾說,總有一天,一定會有個人,溫暖地牽起她的手。第一個便是我的祖先。可回想那段歲月的月花,確實顯得寂寞,也如您所擔心的,並不幸福。可我覺得,那是因爲他們沒能解開誤會,便分開了。所以,我會竭盡全力,讓她日後即使在我死去後,想起我,也能露出笑容,而非悲傷!」
英民保持那姿勢,劇烈喘息。他已耗盡氣力,如今埃瑟爾只消後退一步,失去支撐的他便會撲倒。他捨身抓住的最後機會,就這樣親手放掉了。
[可、可是宿主!]
「好。」
「哈啊,哈啊。求、求您,聽我說,我還有話沒說完。」
吸妖被他一喊,愣了片刻,回神後,急忙想射出妖氣。
「吸妖啊啊啊啊!別放啊啊啊啊!」
橙色暮光照着廢棄廠房,英民這才察覺,已過了許久。來到這裏,大概四個小時了?
若是月花的過去,確有許多理由聽聽,她也有興趣……
「不!這不是我的事,是月花的過去!所以您必須聽!」
「既然什麼也不改,那有什麼好聽的!」
「你在幹什麼?」
「好,若想借此打動我,儘管說。可聽完後,若我仍認爲該將你們分開,便會照做。」
『沒事。』
英民離開埃瑟爾,最後調勻呼吸,回想從前在吸妖體內看見的月花往事。閉上眼,幼時月花悲傷哭泣的模樣,便近在眼前。他抓住那畫面,原原本本訴諸言語。
「請聽我說。若聽完接下來的話,仍覺得該將我與月花分開,那時……」
連這也不能叫它停。可英民望着走近自己的埃瑟爾,竟奇異地全無懼意。
「很久很久以前,五百多年前,有座狐妖的村子,叫黑九尾狐一族。」
月花的過去,已講完。如今該說自己想說的話,也該正面迎向一直迴避的問題。
她緩緩邁着小心的步子,走近英民。吸妖緊張起來,準備釋放妖氣。
[……我聽着更害羞。]
埃瑟爾冰涼的手,觸上英民的臉頰。
英民點頭。細小的傷不知不覺已治好,痛楚輕了許多。他吐出粗氣,聲音也輕鬆了些。
「吸妖!別放!」
英民踉蹌奔跑,彷彿隨時會倒下,總算來到埃瑟爾面前。
「那時便放棄?」
「哼,若你盼着早死,之後隨時成全。快說。」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此刻英民俯着身,左手最容易碰到的,是腹部。若將積攢的妖氣盡數壓縮,在那裏釋放,便能給予沉重打擊。只要吸妖計算無誤,就能讓埃瑟爾暫時喪失戰鬥力,趁機逃走。
爲何不滿?因爲幫助宿主做明知會受傷的事,彷彿否定自己的存在意義。可比起這些,幫助宿主……幫助英民,更讓它高興。所以縱然不滿,仍能滿懷幹勁,努力幫他。如同上次面對銀狐……
回答的聲音,沉浸在悲痛中。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可英民口中卻喊出了意外的話。那聲拼盡全力的叫喊,比方纔的厲喝更響,讓正欲抓斷他手臂的埃瑟爾,以及正欲釋放妖氣的吸妖,全停了下來。
「難道,你只是有話對我說,便賭上性命?」
「我喜歡月花。」
暮色褪去,黑暗侵入廠房時,埃瑟爾動了。
「……是。」
[右手仍在治療!左手盡力伸出去!]
埃瑟爾久久站着,一動不動。目光雖朝英民,空洞的雙眼卻沒看着他,彷彿望向遙遠的某處,令英民無法開口。其間,吸妖已治好他身上所有的傷。
「是!我喜歡月花!」
[雙臂護臉,上身壓低,只管衝!小傷請忍耐!]
自聽月花往事起,埃瑟爾便一直抱着雙臂,靜靜聆聽英民。
英民將從吸妖處零星見到的記憶碎片,逐一講給埃瑟爾聽。待講完月花從漫長沉睡中甦醒,與如今的自己相遇,以及最近找尾巴時,再遇銀狐的事,夕陽已在西沉。
英民發出最後一聲奮喝,照吸妖所說行動。
「所以才說,處男的想法……」
「你說,小狐狸不喜歡你?」
「到底幹什麼?! 方纔我看見,你用了奇怪的力量,似乎只是簡單粗暴地將力量放出,那也是小狐狸尾巴的能力吧?! 不是想靠那力量打倒我嗎?! 我不知還能那樣用,徹底被你鑽了空子!你明明有可能打倒我!可如今又在開什麼玩笑?! 難道你不自量力,居然同情我?」
「……是。覺得告白也會被拒,所以想多待在月花身旁,多幫幫她,等更親近一些……再告白……」
[我仍無法相信她!會自行防備。]
「別放!這樣就夠了!」
「咳。」
吸妖以最低限度的力量,向前釋放妖氣。大多數頭髮被彈飛,卻仍有幾根扎進英民的手臂與腿。
「嗯。」
「那我也會拼命反抗。」
英民制止按捺不住、欲釋放妖氣的吸妖,直直望着埃瑟爾。那雙眼睛,無比悲傷。
埃瑟爾停在他面前,伸手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