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5萬 字
秀絢通過跟來的蝙蝠,向埃瑟爾報告已經找到英民,並告知地點。
秀絢飄落身旁,英民疑惑地問道:
「怎麼知道我在這裏?我明明沒聯繫誰……爲什麼像是一直在找我?」
「啊,那個。說來,師父讓我找到你後,代她說句『擅自監視,抱歉了』。」
「監視?」
「準確說,是爲你安全而設的護衛。」
秀絢說着伸出手,埃瑟爾的蝙蝠飛來停下。不,是想停下,可秀絢是魂魄,它無處可落。來不及重新展開翅膀,蝙蝠跌在地上,秀絢這才哎呀一聲,咂了咂舌。
「抱歉,忘了。」
「吱!」
蝙蝠似乎憤怒地叫了一聲,再度飛起,這回沒找秀絢,落在英民的肩上。
「那這小傢伙一直跟着我?」
「嗯,這話由我來說雖有些那個,可她擔心你又不識趣地把蝙蝠跟着的事說出去,才讓它瞞着你跟隨看護。」
「可這不是侵犯隱……」
[對不知輕重、總往危險裏鑽的宿主而言,是極高明的選擇。]
「……」
英民雖想說侵犯隱私之類,可過去正因不識趣,把底全交了,險些喪命,此刻也無話可說。
「沒錯,沒錯。英民這麼沒眼色,還談什麼隱私。」
可偏偏是當時的元兇秀絢這麼說,讓他心中怒火沸騰,忍無可忍。
「英、英民大人,這位是?」
琳似乎在警戒秀絢,貼英民更緊了些,問道。最先回應的卻是秀絢。
「會、會說什麼?!」
「月花!不是這樣的啊啊啊啊!」
我一個普通的高一學生,竟得向妖怪介紹自己認識的處女鬼……
「啊,是嗎?」
冰冷的空氣沉沉壓下,琳的嘴脣抖得彷彿要呼出白氣,終於勉強拼出一個詞。
最先喫驚的是英民。可被莉婭露茲的氣勢壓住,他連嘴也張不開,更無法向琳確認。
雖在心裏發誓絕不認輸,可現實中,看着一見鍾情的男人在意別的女人,還是令她心痛。因此,她沒能注意到與月花一同進來的另兩道人影。
「嗯,這樣啊。」
[體內有我的時候,就早已與普通無緣,還說什麼?]
隨即無情地轉身。
吸妖語帶不快地開了個玩笑,可英民聽了,卻如聽到槍響的鴿子般驚跳起來。
莉婭露茲冷眼盯着她,吐出令人發寒的話語。
「啊……」
「嗚。我、我被英民大人和吸妖大人玩弄,也沒關係。只求別這樣,當作陌生人丟下我。」
方纔秀絢說過,已通過蝙蝠報信,埃瑟爾在場自然不奇怪。可聽說她在幫助那個追趕他們的女人,英民卻混亂起來。
「啊,兄長有女人了呢,恭喜。抱歉打擾,那就再見。」
「啊!你沒事。處女鬼雖報了平安,可我還是擔心,如今看見你安然無恙……」
[大概會說『啊,兄長有女人了呢,恭喜。抱歉打擾,那就再見』。]
站在後面的埃瑟爾,面色僵硬地走上前。佈下結界的,正是她。
「這、這人……不,似乎不是人,『那個』是什麼?」
莉婭露茲向琳宣告無處可逃後,回頭說道:
「那是因爲秀絢姐姐說奇怪的話,我一慌……啊!真別再添亂了!」
「……說過在外面要叫族長吧。」
「抱、抱歉,剛纔太亂……」
「糟了。」
「琳,逃跑到此爲止。不會再容你胡鬧。」
到底爲什麼?
月花仔細打量着纏在英民身上的琳,又微微側過身,客觀地審視起自己的某個部位。
「什麼叫玩弄?!有的話能說,有的話不能說啊!」
雖無血緣關係,但自己原本是月花的尾巴,所以思考方式也相似嗎?
「《夜之薔薇》裏芙蘭的臺詞。」
說着,用目測悄悄與自己的胸比較。
「什麼完了?!夠了!秀絢姐姐,先閉嘴一會兒吧。」
雖有英民介紹,琳仍未放鬆對秀絢的警戒。自然,圈在他腰間的手臂也沒松,英民愈發爲難。
「所以,英民大人,請接受我!哪怕我靈魂最後一片,也全都給您,請愛我吧!」
月花話音漸弱,望着纏住英民的琳。英民一見月花,便手忙腳亂地想將琳拉開,可琳被破窗而入的月花嚇壞,抱着他的手臂越發用力,怎麼也拉不開。
「啊,對了,這是《再多教教我》裏延智的臺詞。嗚。」
「如今,這座廢工廠已佈下結界,不能再像剛纔那樣逃了。」
英民的慘叫震動了破舊的廢工廠。
可活着時,不也與普通二字相去甚遠嗎?當然,並非壞的意義,而是天真得令人苦笑……
秀絢雙眼發亮地問,英民用受不了的語氣回道。秀絢打量着黏住英民的琳,開口道:
出生以來,十七年沒有女友的人生裏,頭一次收到漂亮女孩的告白,竟是引用漫畫臺詞。
月花仰望了片刻廢工廠的天花板,搖搖頭,轉過身嫣然笑道:
秀絢彷彿不願輸給孩子,驕傲地挺起大胸,看着她,英民咂了咂舌。在他看來,秀絢除了身體,腦袋與如今窩在自己懷裏的琳沒什麼不同。
「既然是大人,就別拿奇怪的事跟孩子比了。」
月花穿着雪白韓服,上面紅色的火焰紋樣宛若花朵,她大聲叫着英民,尋找他的身影。很快便發現秀絢身旁的英民,安心地嘆了口氣。
「我怎麼就是壞男人了?!」
「哦哦!連命運都搬出來了?這下可真完了吧?」
「沒事,雖不是人類,卻也不是壞人。她叫秀絢姐姐,是我認識的處女鬼。」
琳的母親莉婭露茲放下交抱的雙臂,盯着她。
噠,噠。
片刻沉默。
「多謝相助。」
琳緊抱着英民的腰,搖了搖頭。全不顧英民的慌亂,用害怕的聲音問道:
連英民的叫喊也蓋不住的鞋跟聲,在琳耳中響起,那道影子走了上前。清冷月色下,莉婭露茲抱着雙臂,面色僵硬地盯着琳。
『剛纔明明說,追兵是族長。可方纔那位阿姨,自己說要叫她族長……』
「怎、怎麼了?我做錯什麼了嗎?」
[爲什麼連我也扯進去?壞男人有宿主一個就夠!]
「琳,對不起!求你先鬆開!」
「……琳,鬆開吧。」
冰冷的語氣彷彿刺進心臟深處,琳渾身僵住,目光落向月花身後兩道影子中的一道。
「不,只要少年安全,我倒無所謂……」
「什麼?什麼叫那個?!我是什麼東西嗎?我也曾是活生生的普通人!」
「哼哼~不過,果然大人的魅力還是沒輸。」
「總算找到你了。」
「兄長!沒事吧?!」
「媽、媽媽。」
被琳稱作那個,秀絢頓時變臉,大發雷霆。琳更害怕了,『咿!』地驚叫一聲,將臉藏進英民胸前。
介紹着介紹着,英民總覺得哪裏不對,嘴裏有些發苦。
從英民的慘叫與吸妖的話裏,琳憑女人的直覺,本能地察覺,眼下轉過身去的妖怪,是敵人!
琳圈着英民腰的手臂更用力了,可英民慌得連這也沒察覺,只拼命喊着背對自己的月花,不停解釋這是誤會。
他這麼說着想退開,可……
可沒過多久,英民便恨那放棄掙扎的自己,恨得幾乎想一口吞掉。因爲就在那時,廢工廠殘破的窗戶徹底粉碎,幾道人影闖了進來。
他的舉動太過粗暴,嚇得琳眼角又凝起顆顆淚珠。方纔的淚痕尚未乾透,那張臉實在惹人憐惜。
「……這又是哪兒的臺詞?」
[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媽媽真會一字不差地說出來。]
英民將簡單的事實想得複雜,吸妖看不下去,乾脆替他理清。而由此也能看出,琳與母親的關係不好。
英民被秀絢的出現驚到,此刻才發現自己還稀裏糊塗地抱着琳,嚇得趕緊鬆手。
英民已是愛怎樣便怎樣的心情,不由嘆氣。身旁又傳來秀絢「花心鬼~卡薩諾瓦~唐璜似的傢伙~」的打趣,他也懶得理了。
『是,是,我很清楚。只是太習慣這種生活,似乎已離自己知道的普通越來越遠,有些心酸罷了。』
方纔還狠不下心的英民,一下掙開琳的手臂,拉開距離,讓琳更加不安地顫抖起來。
「哼哼哼~英民挺行嘛~讓小九尾狐看見這模樣,會說什麼呢?」
沉重的寒意充滿廢工廠。小地獄狼們早已夾着尾巴,縮在角落嗚咽,叫着月花的英民,以及在旁笑着取笑他的秀絢,也都閉上了嘴。
……輸了。
『媽媽?』
雖無意自誇,可面對自己近乎預言的分析能力,吸妖也不禁咋舌。
「你這花心鬼,聽說正妻要來,就怕了?意思是玩弄過的女人,就不需要了?」
英民慌亂地找着解釋的話。
* * *
琳勉強動了動僵住的嘴,卻沒能好好說出話。
「嗯,這孩子叫琳?真漂亮。哇,什麼?看看這胸!年紀似乎比小九尾狐大一些,胸的尺寸卻完全是大人了。我高中時才變大的胸,也沒到這地步。」
琳無法平復情緒,又纏上了英民。英民這次也實在無法甩開,只是,有一點想先問清。
[簡單說,追趕琳的夢魔族族長,就是琳的媽媽。]
「埃、埃瑟爾小姐?」
——一緊。
[理解宿主的混亂。或許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爲了找宿主,她已決定與琳的媽媽合作。]
「哦哦?!英民大人?!這孩子剛纔叫英民大人了吧?哇,真厲害。纔剛見面,就教得會叫大人了?」
「嗚。英民大人是我好不容易纔遇見的命運之人。」
「不、不是。琳沒做錯什麼。是……那個……」
『別、別想搶走!英民大人和吸妖大人,是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命運之人!如今他的心或許在你那裏,可我會讓他滿腦子都是我,不留半點你插足的餘地!《私立百合高中》裏這句臺詞,我也很喜歡,可沒想到真有自己用上的一天。而且,說這話的露比婭還不是女主角……沒、沒關係!露比婭比女主角更出彩,被稱爲真正的女主角呢。絕不會讓你搶走!』
「把女生弄哭了啊。」
「我又不是姐姐,怎麼可能!只是琳說話就這樣!」
秀絢在旁用滿是危險字眼的話取笑英民。說得有些過分,英民怒氣上湧,大喊道:
『所以說,到底爲什麼?』
[唉,再遲鈍,這也不明白?吸血鬼應該先確認了追琳的女人是否會傷害宿主。如果會威脅宿主的安全,就與她戰鬥……可接觸後,發現對宿主並無危險,纔會一起合作,來找宿主與琳。]
『可、可是,那是追琳的人啊。那……明、明知琳不願意,還要強迫她結婚的族長……』
[是琳的母親。]
『……』
吸妖斬釘截鐵的話,讓英民啞口無言。
[理解宿主此刻覺得不合理,可追琳的女人既是她的母親,便不是我們能干涉的問題。]
『可、可是……』
[宿主!請分清能做與不能做的事。宿主是這個叫琳的女妖怪的什麼人?]
什麼也不是。只不過今天偶然撞上,稀裏糊塗一起逃跑,又聽她抱怨要被迫成婚的命運罷了。
[僅此而已的關係。憑這點關係,干涉別人的家事,於理不通。]
輕拍她哭泣時纖弱的背,便是英民力所能及的全部。
[放棄吧,早些忘掉今天的事,回到宿主自己的日常爲好。]
彷彿應着吸妖的話,莉婭露茲的腳步聲在凍住般的廢工廠裏迴盪,隨後,停在了英民與琳面前。
「……」
莉婭露茲冰冷的目光望來,英民無法開口。雖與月花這樣的非常識存在同住,也多少受過鍛鍊,可面對非人存在的威壓,身體仍會發抖。
莉婭露茲無視英民,抓住琳的手臂。
「咿!」
琳短促地叫了一聲,將英民抱得更緊。
「不是叫你放棄嗎?!如今夢魔族正該齊心協力,你身爲族長的女兒,怎麼能這樣?身爲族長的女兒,難道不該以身作則?」
月花不覺攥住胸口。
「捱上這一下,我們少年身體再結實,也可能一擊斃命啊。」
「維繫種族,便是我們夢魔族活着的意義。」
「你問我在做什麼?!我纔想問呢!」
「琳想要的夢想,比起夢魔族滅亡,也許真不值一提!可連這點微不足道的夢都實現不了,種族的未來又有什麼意義?!這簡直……」
莉婭露茲目光轉厲,抬起了手。在英民眼裏,那彷彿慢動作。吸妖判斷這次危險,大喊快躲,本能也在叫他躲開,可身體卻動不了。
「一族若滅亡,便連任性都不能了。」
「英、英民大人。」
英民一直痛苦地猶豫,見狀,眼裏幾乎要冒出怒火。
「礙於與那幾個自稱你同伴的妖怪的約定,我警告過了。可警告只有這一次。讓開。」
「那你明知如此,還要站在琳這邊?」
「對沒教養的孩子,打纔是良藥。真想請您好好管教那孩子。」
「少年?!你在做什麼?!」
埃瑟爾焦急地喊着跑來,背過身去的月花也驚訝地回頭。
「我只是想抗議阿姨的不講道理!」
啪——!
猶豫已全被拋開,英民滿眼怒火地望向莉婭露茲。
「唔。」
可她是值得兄長以身相護……
莉婭露茲的話令人膽寒,埃瑟爾停下了奔來的腳步。
莉婭露茲竟打算將女兒打成這樣?打到嘴裏的肉都脫落?
「這不是很奇怪嗎!連琳想要的一點幸福都給不了,卻要爲繼續這樣的生活,逼她犧牲,那夢魔族究竟爲什麼必須活下去?只爲不被滅絕?只要不滅亡,便不斷盡義務生孩子,這樣活着有什麼意義?!」
月花在後面提心吊膽地看着。
英民等吸妖治得差不多,才喊出聲。張大嘴喊時,裏面仍有牽扯的疼痛,可還忍得住。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伴着琳短促的慘叫,緊接着又是撲通倒地的聲響。廢工廠積攢的塵埃揚起,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一陣刺痛。
……相護的人嗎?
「是嗎?我還以爲那丫頭只會胡扯無用的幻想。不過,看來沒解釋清楚。我再說一遍……」
莉婭露茲抓住英民的領口,拉近到呼吸可及的距離。可英民既沒害怕,也沒轉頭。莉婭露茲盯着目光筆直的他,說道:
「……談判破裂了?」
「我已經完全明白!夢魔族的數量不斷減少,又有名叫夢魘的威脅,族人被逼入滅亡的危機,這些全聽過了。」
「嘴裏整塊肉都被打掉了!阿姨,您是打算這樣打自己的女兒嗎?!」
「這話該我說。你違約了吧。說好以保證我們同伴的安全爲條件,才答應合作的。」
「張口便把其他種族的生活稱作家畜的無禮之徒,也叫教得好?」
「呀!」
「是!」
「簡直就是家畜的生活。」
我也覺得那孩子可憐……
說罷,莉婭露茲推開英民。英民踉蹌一下,好不容易站穩,仍擋在琳面前。
「不是那回事!怎麼我周圍的女人,個個都先戴上這種有色眼鏡。」
「呃,嗚,不、不要。」
吸妖察覺英民下意識要做什麼,急忙喊叫,可他已經行動了。
啪!
莉婭露茲目光轉厲,揚起了手。
「……」
已經夠了吧。
難道自己當真什麼也做不了?能幫琳的一點小事,能幫助眼前哭泣的少女的一點辦法,難道也沒有?
事發突然,英民完全沒來得及反應,望着雙肩發抖的琳,攥緊了拳頭。
正如所料,埃瑟爾反倒笑了。理由雖牽強,卻有對方先違約的大義名分,也不必猶豫。
莉婭露茲嗤笑,彷彿覺得可笑。
「……不講道理?」
清脆的耳光聲再度響徹廢工廠,卻沒聽見琳的慘叫。莉婭露茲皺着臉,冷冷問道:
「這是做什麼?」
吸妖難得用痛惜的聲音叫他。雖理解英民的心情,可並沒有能幫助琳的辦法。
埃瑟爾雙臂鮮血直流。天妖之尾的力量仍有殘留,無法完全以魔力防護,雙臂才被打斷。可即便如此,能打斷吸血鬼多少以魔力護住的手臂,對英民這樣的人類,一擊便足以打碎腦袋。
莉婭露茲說着,手上更加用力。埃瑟爾幾乎要被壓退,繃緊身子說道:
望着莉婭露茲揚起的手,琳緊閉雙眼,臉上混着淚的紅色液體滴落地面。方纔那一下不知打得多狠,嘴脣裂開,順着下巴淌下的血,與滑過臉頰的淚混在一起。
「……爲什麼?」
莉婭露茲已漸漸壓不住怒火。若非與身後埃瑟爾有約,真想將眼前的人類少年打飛。她強忍着,等英民往下說。
「夢魔族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是吧?」
琳還扶着英民,英民卻將她緊緊抱住,彷彿要保護她,不讓莉婭露茲碰。
琳抓着倒下的英民,也一同摔倒。她仰望他流血的嘴,淚如雨下。
琳搖着頭,抗拒莉婭露茲的拉扯,可反抗太過微弱。只要莉婭露茲真用力,她便只能毫無辦法地被拖走。但莉婭露茲沒有加力,反倒不耐煩地再次揚手,打算藉此機會狠狠教訓,讓她再不敢想反抗。
「……你想聽什麼答案?」
「又沒說錯。強迫結婚,生孩子,增加族人的數量……生活就只有這些……活着的意義,又在哪裏?」
當真已是如此了嗎?
跌坐在地的琳,淚水一下湧了出來。她不覺得自己奢求了什麼,只是想與喜歡的男人結婚,這樣普通的夢竟也無法實現。無力感將她吞沒,淚珠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那夢魔族,又是爲什麼而活?」
「真是的。要拿無知孩子的任性,和全族的未來相提並論?也是,你看着也小,會幫琳說話倒不奇怪。不過,給我記住。」
可英民沒察覺月花的目光,此刻他的眼裏,只有正前方的莉婭露茲。
[宿、宿主!]
「你在想什麼?」
「哈哈哈,那真遺憾……我和少年是朋友般的關係,談不上由我管教。不過,我親自見過那少年的父母,可以斷言,他們家在教育孩子上,做得很好。」
「你到底想說什麼?」
莉婭露茲粗暴地抓住跌坐在地的琳的手臂,向上拉扯。
「這不講道理!琳不願意啊!」
必須由夢魔族族長親自追趕的存在。莉婭露茲雖未回答,埃瑟爾卻推測或許是家人,也猜過會不會只是離家出走。
「聽琳說過了。」
脆響震動廢工廠。莉婭露茲眉頭一跳,咬牙問道:
「夢魔族是在爲活下去而戰,對吧?!」
[宿主。]
「是!」
英民沒能回答,只發出一聲呻吟。方纔一瞬,他護住琳,替她挨下了莉婭露茲這一掌。
「我問你在想什麼,人類!」
英民咬緊牙關,忍着劇痛。已不只是嘴裏破了而已。吸妖的警告如同慘叫,他聽着,用舌頭輕碰被打的地方,似乎真少了一塊肉。
莉婭露茲直劈而下的手,在英民眼裏宛若刀刃。
「兄、兄長……」
埃瑟爾不知何時插到中間,雙臂擋住了莉婭露茲的手刀。
月花在無盡的不安中顫抖,望着英民。
『唉,老實說,我確實喜歡少年這一點……』
正因清楚英民愛管閒事的性格,埃瑟爾預料過,或許會鬧成這樣。可想着他體內還有聰明的吸妖,總能好好勸住,沒想到似乎毫無作用。
英民急促地喘氣。接下來的話,他實在不願說出口,可聽琳講完夢魔族的生活,無論怎麼想,浮現的都只有這個。
——啪!
「不知你從琳那裏聽到了什麼,可如今我們夢魔族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站在會否滅亡的岔路口,你明白嗎?」
莉婭露茲彷彿覺得那沒什麼大不了,冷冷說道:
「哈哈哈,原來如此。你是這麼想的啊。那我也只剩一句話可說了。」
「起來!該有點族長女兒的自覺了!」
看出埃瑟爾眼神的變化,莉婭露茲彷彿不打算再客氣,散發着殺氣問道。
「不、不要!要我給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生孩子,絕對不要!」
英民站着,堂堂正正地直視莉婭露茲。恐懼早已被更強烈的憤怒麻痹。
猜測應驗了。而剛纔的對話,又讓她明白,莉婭露茲正強迫女兒接受不願接受的事。
「突然打什麼禪機?若是想白費力氣拖延時間……」
「……什麼?難道你喜歡上琳了?」
「琳!」
可這終究是別人的家事,並非賭上性命的追殺,埃瑟爾不能貿然幫英民。若弄巧成拙,與夢魔族結仇,反倒可能讓英民與月花更加危險。
「喫屎吧!」
埃瑟爾竭盡全力,將莉婭露茲推開。
「唔。」
她隨即舉手想拔頭髮,可劇痛之下,手指不聽使喚。埃瑟爾只好咂舌,低低吹了聲口哨。於是,在外面佈下結界的蝙蝠們解開結界,湧進廢工廠。
「就憑這種障眼法,你想怎樣?!」
莉婭露茲憤怒的吼聲從蝙蝠的洪流中傳出。埃瑟爾感覺蝙蝠如秋風落葉般墜落,不禁苦笑。
「還能怎樣,爭取逃跑的時間啊。」
埃瑟爾回頭,看着跌坐在地的英民與琳。
「聽見了吧?我來爭取時間,快逃。」
「埃、埃瑟爾小姐。」
看着埃瑟爾臂上流下的鮮血,英民幾乎要哭了。他沒想這樣,只是想讓莉婭露茲知道自己做錯了,絲毫不願害別人……害埃瑟爾受傷。
「少年,我以前也說過,不討厭你愛管閒事的性格。何況,你救過我一次。那時我厭倦了活着,想死,是你救了我,給了我還想活着見識的樂趣。現在,是還那份情。」
「可、可是……」
要說這個,英民覺得早已還清。她將銀狐打得半死,秀絢那次又派了護衛,還幫月花打倒不可殺伊。此後也一直保護自己,如今又替自己擋在前面。何止還債,反倒是英民欠得更多了。
埃瑟爾忍着手臂的疼,輕輕笑了幾聲。
「我這人,一向主張利息要按本金的幾倍還。這是我的固執,少年不用在意。而且,若想幫我……」
「我、我來戰鬥!我也會戰鬥!」
英民猛地站起,攥緊拳頭。
我有吸妖,也會集中妖氣,再讓它爆發!
英民確信,憑這些便能幫埃瑟爾,可埃瑟爾搖了搖頭。
莉婭露茲雙臂凝起朦朧的光。
果然是與媽媽爭吵,又逃出來,覺得難過嗎?是不是我多事了?
就在這時,亂飛的蝙蝠羣中央,彷彿空間裂開,泄出雪白的光,隨即轟然爆炸。
「有危險就立刻退開!」
「我和埃瑟爾小姐是朋友般的關係。不過,這次確實承了大情,得想辦法報答。」
英民想起被埃瑟爾咬住手臂時,月花總在後面抱着雙臂,氣勢洶洶地盯着,那模樣,簡直像在監視什麼。
「啊?」
埃瑟爾也將灌注魔力的頭髮對準莉婭露茲,大喊道:
爆風將蝙蝠們狠狠掀向牆壁,其中不少就此消失。
英民遲疑着叫她,可聽到的仍只有哭聲,沒有回答。
「抱歉,你說錯了。直到現在,你們種族如何也與我無關。我只是想幫一個合我心意的人類少年。」
吸妖連一點把柄都不放過,咬住便不鬆口,英民咬牙切齒地答道。
[體內有我這條九尾狐的尾巴,只要不當場死亡,就不會死的普通人類。]
「無心戰鬥,留着也是礙事。有空擺出一副望着負心丈夫的臉,不如跟上去!好好告訴他,我纔是正妻。」
英民雖咂舌,可無處可去,還是決定按原計劃,藏進體育器材庫。器材庫在教學樓後,焚燒爐旁邊。
「琳、琳。」
「暫且,最容易去的還是學校?」
「別的種族,爲何要干涉我們族內的事?」
琳思索間,英民的學校已映入眼簾。見高三教室還亮着燈,英民不禁咂舌。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琳抱住英民的腰飛起,總算喊出了道謝的話。埃瑟爾微笑着送走孩子們,隨後放聲大笑。
「……」
「誰說要放棄了?!」
「果、果然會這樣吧?反正血多得用不完,這次也當獻血好了。」
「行了,等事情順利解決,再謝我吧。」
「那、那個,謝、謝謝……」
「那、那連親戚都不是,卻不惜受傷,也要幫助我和英民大人?」
器材庫的門自然鎖着,英民卻不在意,徑直走向側面的小窗。
得先平安藏好,再想埃瑟爾所說的『替代辦法』。可眼下,另有一件事令英民在意。
月花彷彿與眼下的騷動無關,悵然望着英民和琳飛去的方向,此刻才猛然驚醒。
「我、我做了什麼?」
聽到埃瑟爾輕佻的玩笑,莉婭露茲眉頭皺得更深,將散發夢幻光芒的手收向身後,擺出戰鬥姿態。
可替代的辦法,到底該怎麼找?
「哪有,師父還精神得很。就算現在,也能勾到幾個年輕人吧。」
埃瑟爾不以爲意,將倖存的蝙蝠也盡數收回。爆炸中心,莉婭露茲死死盯着她,彷彿要將她當場殺死。
「如今嫌麻煩,沒興趣了。不過,現在倒要久違地玩玩。」
時候已經很晚,準備升學考試的高三也該不在學校了。找個體育器材庫之類的地方躲躲如何?
月花立刻氣惱地喊出聲,匆匆飛起。可似乎仍不放心,回頭叮囑道:
[什麼也沒說!]
[不是。宿主只是離結局,剩下一個選項了。]
「師父!我也幫忙!」
「少年說的並沒錯。可那也只是孩子對大人的不講道理髮泄不滿。若覺得夢魔族的生活不合理,就別隻發泄,拿出能替代的辦法來。」
「讓你見識見識!有必須守護之物的吸血鬼的力量!」
抱着英民飛行的琳,一直在哭。溫熱的水珠落在英民頭頂,偶爾滑到臉頰,讓他實在放心不下。
「帶少年離開這裏。結界已經解開,放心……」
「啊,是。」
想起被當時的孩子王信愛拉去,在連大人也難找的地方玩耍,英民不禁輕笑。可那些地方已蓋起公寓,修了道路。小時候躲着大人,偷偷玩耍的祕密基地,早已不復存在。
連『不是那麼回事』也說不出來。
「唉,我老到要讓小孩子擔心了?」
一直在旁看着的秀絢,見英民與琳離開,便來到身邊,握緊拳頭,面朝莉婭露茲的方向站定。
[不過,媽媽會像從前一樣,在背後怒目而視……]
英民苦笑着搖頭。
英民告訴琳去自己學校的方向,琳照他的指示,迅速飛去。
英民沒聽見吸妖的嘀咕,琳卻聽得一清二楚。
「謝、謝謝!這份恩情,我一定報答。」
「也不是親戚。埃瑟爾小姐是吸血鬼,我是普通人類。」
* * *
「到底有什麼不滿意?埃瑟爾小姐因爲殘留的天妖之尾,沒法正常用魔眼。我平時多蒙照顧,分她一點血而已……」
埃瑟爾擺出投擲頭髮的姿勢,微微一笑。
「不、不、不、不……!」
「那就更無法理解了。」
「是。埃瑟爾小姐,您一定要平安!」
「可她不惜受傷也救了您,還幫我和您一起逃走……真、真不是您母親嗎?啊,對了,好像聽過這樣的話。剛纔我實在太慌亂……那是親戚?」
『果然,剛纔那個小女孩,就是英民大人和吸妖大人的命運之人。可聽英民大人的話,又似乎沒在交往……到底是怎樣?』
「恩情什麼的,等臉上的絨毛褪了再說吧。」
「所以,我才說要替你爭取時間。後面的小美人,叫琳,是吧?」
琳似乎漸漸鎮定,哭聲弱了下來,聽英民這麼一答,不禁睜圓雙眼。
「小時候,似乎常被拉着四處跑啊……」
[吸血鬼會豪爽地大笑,說只要讓她吸一次血就夠了。]
埃瑟爾艱難地拔下頭髮,注入魔力。雖不及擁有吸妖的英民,可不死種族吸血鬼,傷也好得快。多虧拖延了一陣,雙臂雖未痊癒,至少恢復到能拔頭髮了。
「謝謝,我的愛徒。」
「嗚,您站在我這邊啊,嗚,哪怕受傷也幫我。真的謝謝。還有幫我們逃走的令堂,我也一定會報答。」
「不,埃瑟爾小姐不是我媽。」
埃瑟爾感覺到遮擋莉婭露茲視線的蝙蝠已大幅減少,推了推琳與英民的背。
琳帶着英民飛上天空,可英民一時不知該去哪兒。埃瑟爾雖說會爭取時間,可眼下首要之事,仍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但一個每天只在學校與家之間來回的高中生,腦海裏實在想不出什麼藏身處。
莉婭露茲默默掃視四周,咬緊牙關。
「想聽聽夢魔族的魅魔,會怎麼叫呢。」
『什麼選項?!』
「嗯?吸妖,你說什麼?」
琳雖還沒完全弄清狀況,可知道埃瑟爾在幫忙,便想道謝,卻一時說不出口。埃瑟爾微笑着輕拍她的頭。
伴着埃瑟爾的喊聲,灌注魔力的頭髮飛出,莉婭露茲那夢幻般的光也射了出去,在半空碰撞。
「反正只是拖延時間,現在纔要動真格。」
「像你這樣只會強迫別人犧牲,活一輩子也不會懂。」
「無法理解。」
比起感嘆,琳更像是難以置信。
「嗚。嗚。嗚,嗚嗚。」
「說來,每次埃瑟爾小姐喝血,月花都莫名生氣,或變得煩躁。」
「嗚。對、對不起,哽、哽住了,沒、沒能回、回答。嗚,嗚,謝謝,英民大人,真的謝謝您。」
「幹什麼呢?小狐狸!」
聞言,埃瑟爾嘆口氣,隨即大聲叫月花。
「……更正一下,我是個不尋常的人類高中生,曾以爲非日常的生活,如今正變成理所當然的日常。」
英民沒想那麼遠,彷彿後腦捱了一記。埃瑟爾說得沒錯。
埃瑟爾用貪婪的目光打量莉婭露茲,舔了舔嘴。
[……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正是這麼想,才一直原地踏步。]
「晚自習早該結束了,還得留下學習……既然不守,幹嘛還要發文件規定晚自習時間。」
「好了,快走!」
「讓我看看,這裏這樣敲……」
「想幫我,現在就逃。然後,爲少年剛纔的主張找出替代的辦法。」
擔心埃瑟爾體內殘留的天妖之尾的力量,月花留下一句話,便迅速飛了出去。埃瑟爾苦笑着搖頭。
「仗着三對一,就有信心讓我屈服?」
聽琳這麼說,英民慌忙搖頭。
「還是就這樣讓給她?也是,剛纔的小美人也不輸你。若因此想放棄,這心情我能理解。」
「啊?」
「啊、啊?」
他儘量小心,不弄出聲音,邊敲邊搖,窗框便一下脫了出來。
「還是沒修啊。這裏常被用來逃晚自習,偶爾還有人偷着抽菸,老師們真不知道嗎?」
不管緣由如何,此刻需要藏身的英民,很感謝學校沒修窗戶。他爬上窗沿,握住琳的手將她拉上來,再小心送進庫房。
「灰塵有點多,忍忍吧。」
英民隨後也爬進來,在附近的墊子上坐下說道。
「好、好的。」
琳點點頭,小心坐到英民身旁。
寧靜的夜,昏暗的體育器材庫,還有身旁男人那並不討厭的汗味。
這一切讓愛做夢的魅魔少女琳,想起了種種少女漫畫裏的關鍵(?)場景,心跳聲越來越響。當然,坐得近到身體相觸,尾巴的共鳴也出了一份力。
[第一次事件就在體育器材庫,宿主的喜好真夠偏門。]
吸妖爲此氣得忍無可忍,又開始糾纏着找英民的茬。
「嗯?抱歉,沒聽見。說什麼?」
[嗯?]
吸妖這才察覺,琳就在身邊,英民卻在想別的。何況,他思索的還是……
[在想替代的辦法?]
「離開時和埃瑟爾小姐約好了啊。之後再遇見琳的媽媽,說句『對不起,沒想到』,恐怕不止捱罵那麼簡單。」
英民對吸妖開着玩笑,腦中卻仍不停思索替代的辦法。
[……沒想到宿主也是個該做時就會做的男人。]
「我真要生氣了。」
[抱歉,開個玩笑。]
英民有些擔心地問。
「等、等等,琳!」
「琳!」
[血確實在湧。不光是頭,下、面、也、是。]
「……沒有交往。」
「抱歉,不行。我喜歡月花。」
月花呆呆地散去手中凝起的炎火妖氣。
月花飛出廢工廠,正四下尋找英民,一隻蝙蝠便彷彿等候已久,飛來繞着她盤旋。
英民不覺也跟着吸妖叫了起來,握住琳的肩晃了晃。
語氣裏自然地透出一股『兄長沒我可不行啊~』的意味。可本人毫無察覺,徑直朝庫房走去。
以那種方式逃走,想來可能在擔心『之後會不會斷絕關係?』。可琳聽英民問起,卻搖頭否認。
「……您在和那女孩交往嗎?」
「這、這……你、你怎麼知道?」
「啊,抱歉。剛纔和吸妖拌嘴,一時沒注意……」
『我、我那麼難說出口的話,她竟如、如此輕易地……這女人,沒有羞恥心嗎?!』
「真不會收拾善後呢。」
月花發現,蝙蝠正朝英民的學校飛。雖知沒什麼合適的藏身處,可學校也不是個好選擇。
「難道……在想媽媽?」
「……!」
英民一臉低聲下氣,稍稍低下了頭。
月花惱火,琳什麼也不懂,倒說得輕巧。
「琳、琳,那個,吸妖有事想問……」
「既然這樣,我不行嗎?」
「這……實在想不出來。」
「說實話,我可不想學你摳字眼的毛病。」
「……」
琳的大膽讓月花驚愕得發抖。可其實,她自己也清楚,無法告白,並非因爲羞恥心,而是沒有勇氣。自己連那簡單的一句話都說不出,琳卻比自己勇敢得多,這個事實讓月花越來越低落。
蝙蝠彷彿表示接下來由自己帶路,再度飛起,朝學校後方飛去。月花跟在後面,來到體育器材庫。
英民不覺提高聲音,站了起來。緊貼着他的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被帶得向旁邊跌開。
庫房裏的景象讓月花發出無聲的尖叫,不覺想使出炎火之尾,扔個特製的大火球。不,手中已經在凝聚炎火的妖氣。
琳雙眸溼潤,仰望英民,越貼越近。
英民模仿吸妖平時摳字眼的做派,笑出聲來。
「琳、琳,怎麼了?」
琳這才驚訝地望向英民。
[哼。沒想到琳會比宿主先發情。]
「蝙蝠!我好像知道在哪兒了,過來。」
英民說着,悄悄將身體後移。可琳用另一隻手挽住他的胳膊,貼得更近。那柔軟而有彈性的觸感,讓他覺得血直往頭上湧。
『說得輕巧!你告白一次試試!那有多、多難啊!』
這時,庫房裏忽然傳出英民的驚叫。月花喫了一驚,從窗口向裏看去……
[算了,並沒多在意。要是能算作抵房租,那我就陪你想想。不過,還需要些情報。琳。]
[宿主把我當什麼?至少比心胸狹窄的宿主寬廣得多,這點我有自信。]
「啊!你知道兄長去哪兒了嗎?」
看着被卸下、放在一旁的窗框,月花咂了咂舌。
[唉,書堂裏的狗待上三年,也會吟詩,看來並非全無長進。]
「只是把你平時對我的那套,還回去而已。」
『咦?!這個方向?』
「那個,吸妖說要找替代的辦法,還需要些情報,想聽琳說……琳?」
「英民大人。」
吸妖一叫,英民便自然地望向琳。她幾乎緊貼着英民,垂着頭。學校的燈光從窗外透進,可還不足以看清她的表情。但不知爲何,感覺有些無精打采。也不知在想什麼,連吸妖叫她都沒反應。
什麼?!你這傢伙,竟敢勾引別人的兄長!
月花的臉瞬間發燙。
月花想着,找到英民後,要用縮地之尾躲進更遠的山裏,便叫住前方的蝙蝠。將它抱在胸前,她施展縮地之尾,一下便到了英民的學校。
* * *
「我喜歡英民大人!」
「就當住在我胸口的房租,幫幫忙吧。」
怕被英民察覺,她離開窗口,靠在牆上,連平復劇烈心跳的念頭都顧不上,只豎耳聽着庫房裏的對話。
怦!
英民雖有疑慮,卻看出琳不願說,便沒再追問。
英民道着歉伸出手,倒在旁邊的琳握住他的手,重新坐起。琳在身邊坐下後,英民也坐了回去,趕緊說起正事。
「不是。就那個……真、真的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對,是這樣!《Let9;s Love》這部漫畫,也有男主角與女主角一同逃跑的場景,剛纔在想那個。」
[我可沒義務要陪你一起想。]
被她叫作英民大人的兄長,那位命運之人……也、也是我?!
輕輕鬆鬆就告白了。
[……唉,宿主這樣,倒顯得我是壞傢伙。]
[想吵架?]
和埃瑟爾在一起的女孩?那是我?
月花感激埃瑟爾的周全安排,跟了上去。
英民無力的回答,讓月花也泄了氣。不,沒在交往確實是事實,她不會否認,可至少加個『還』字也好啊……
「我倒不是爲這個才求你。要是讓你這麼覺得,那對不起。」
[琳?琳!]
正要大喊『兄長是笨蛋!』時,琳的聲音傳進了月花耳裏。
「……?」
[嘛,宿主的本事也就到這裏,我知道。]
「埃瑟爾小姐已經準備好了啊。」
[原來你也有這種眼色?]
「英民大人,拜託您。」
只見英民在墊子上,被琳推得半躺下。而琳,正騎坐在他的大腿上。
「爲什麼?不是沒交往嗎!喜歡的話,不該告白,然後交往嗎?」
[那就別摳字眼,想替代的辦法吧。]
蝙蝠彷彿在肯定地回答,繞月花飛了一圈,隨即朝一個方向飛去。
「啊?!是!」
「……是嗎,那就好。」
「你在想什麼?」
英民沒回答,月花焦急起來,將耳朵緊貼牆壁。
「真是的,弄成這樣,不就等於告訴別人,藏在這裏嗎。」
月花咬緊牙關,想着要不要立刻衝進去掀個底朝天。
「……!」
[……宿主果然是卡薩諾瓦。]
『因爲,琳說起漫畫時,眼睛會發亮啊。』
聽見英民肯定,月花的心跳更加劇烈。
「這倒奇了。住在我這狹窄的心胸裏,心胸怎麼還能比我寬?」
『什、什麼叫發情?!』
月花的心臟又一次猛烈跳動。
月花那樣難以啓齒的話,琳卻說得如此輕鬆。
「知道就一起想啊!」
「您的溫暖救贖了我。這次輪到我了!我要永遠守護您!用、用我的愛!」
英民已略有怒意,聲音一沉,吸妖便故作認輸地說道。
吸妖滿是嫌惡地譏諷着,可英民連生氣的餘裕都沒有。
吸妖把聲音壓到只有英民聽得見的程度,問道。竟得擔心別人聽見自己的話,降低音量,實在比想象中麻煩。
「英民大人的命運之人,就是剛纔和吸血鬼大人在一起的女孩嗎?!」
英民一臉爲難地叫她。他邊說邊想鬆開扶過琳的手,可琳卻不肯放,結果兩人比方纔貼得更緊。
「不知爲何,你這麼爽快地承認、道歉,反倒讓人不舒服。」
「爲什麼?!」
她不止說喜歡,還更進了一步。那些話,月花光聽都快暈眩,琳卻說得毫無顧忌,早已遠遠超出了有無勇氣的層面。
月花的少女思緒直覺地察覺:
這女孩,是勁敵!
「唉,琳,這又是哪部漫畫裏的臺詞?」
可收到這般大膽的告白,英民卻意外平靜。
『漫畫?』
月花頭頂冒出問號,將耳朵越發貼緊牆壁,不願漏聽一句。身爲狐妖,她耳力極好,本無須這樣,可不知爲何,還是依着感覺擺出了偷聽的姿勢。
「《霸皇戀人》裏女主角告白的臺詞,您竟知道。」
「那是……」
英民苦笑,嚥下『因爲你說時眼睛發亮』這句話,轉而說了別的。
另一邊,在外偷聽的月花,知道方纔那話是漫畫臺詞後,雙腿一晃。還驚歎是多麼了不起的告白,原來竟是抄襲?!
「抱歉,琳的心意讓我很高興,可我喜歡月花,這份心意不會變。」
英民每說一句,月花的心便劇烈跳動,彷彿要迸裂。
「爲什麼?!爲什麼喜歡她?!難、難道您喜歡小胸?」
『什麼?!』
雖不甘心,可大小上輸了,只能承認。但英民不是以胸看女人的男人……
『不會吧?』
她突然想起,正如秀絢從前所說,英民總是先看向秀絢的胸,心裏頓時不安起來。
「不、不是!」
『呼。果然如此。兄長可不是以胸的大小評判女人的男人……可是,他總愛盯着秀絢的胸看的毛病,一定得讓他改掉。』
「該、該說初次見面,印象深刻吧?」
『難道真如埃瑟爾小姐所猜……該不會是因爲我想撲、撲倒兄長,才喜歡我的吧?』
英民想起信愛讓月花當妹妹,雖受Death Hug威脅,她還是答應了,不禁苦笑。若月花從一開始就鐵心拒絕,完全能用力量推開,可她沒那麼做。
月花正暗自生氣,耳朵卻豎了起來,再度專注聽英民說話。
月花也想知道理由,緊張地等着英民回答。自己沒有當面問的勇氣,只能利用這種機會,她雖稍有自厭,可想知道的渴望,仍壓過了厭惡。
不,那時就算被發現偷聽,她也會立刻破牆而入。
英民羞澀地撓了撓頭。
「說實話,一開始是因爲月花的長相,一見鍾情了。所以,那個……因爲有些緣、緣由,月花原本打算找我辦完事就走。我不想她走,無意中用了體內吸妖之尾的力量,將月花的尾巴震飛了。後來想負起責任,幫她找回尾巴,可我是個沒力量的人類,幫不上大忙。明知她寂寞,卻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想哪怕一點也好,努力陪在她身旁。」
「那爲什麼?爲什麼我不行?英民大人爲什麼喜歡她?」
若是這種理由,便是笑不出來的玩笑。萬一當真如此,恐怕百年的愛也會冷卻。
「所以,我想一直陪着她,至少不讓她寂寞。總想着這件事,不知不覺,眼裏就只剩月花了。」
『我喜歡兄長的……』
自己將英民平凡的生活攪得一團糟,讓他數次遊走生死之間。更因捲入自己的事,如今還受着性命威脅。即便這樣,英民又喜歡自己哪一點呢?
月花驚愕,心中怨惱,咬緊了牙。
月花想着那些尚不好意思親口告訴英民的話。
「這個,說、說不出口,但確實是很難忘的相遇。不過,那只是契機。」
月花的目光徹底釘在了地上。周圍雖空無一人,可連讓天上的月亮看見如今的臉,都覺得害羞,實在抬不起頭。
「可爲找尾巴住在一起後,我慢慢了解了月花許多。知道她很愛裝乖,也知道她不善拒絕別人的請求。」
『可再怎麼說,也不可能爲這種理由吧。』
靠在器材庫牆上的月花,目光漸漸低垂。
「所以,抱歉。我喜歡月花的心意,沒法指出某一點,說就是喜歡這裏。只是看見月花,就喜歡。月花一笑,更喜歡。有時她不說緣由就發脾氣,那時也會有點討厭,可連那些都算在內,我還是喜歡。月花的一切,我都喜歡。」
劇烈跳動的心臟,不知不覺,已換成令人愉悅的節奏。
『兄長不也一樣……』
這點,月花也很清楚。他賭上性命替自己擋攻擊,對着巨大的銀狐,連自己的份一起憤怒,和自己並肩作戰。面對生氣質問爲什麼的自己,他說因爲喜歡,隨即昏了過去。雖怨他第二天忘得一乾二淨,可當時勉強到失去意識,她也漸漸覺得是無可奈何。(尚不知此事的元兇是吸妖。)
『……爲什麼呢?』
『兄長,我呢。』
喜歡哪一點,又爲什麼喜歡,她將這些心意逐一銘刻心底,爲有一天,定要親口告訴英民。
『兄長,敢把那件事也說出來,絕不饒你!』
『就是那個嗎?!』
「月花表面裝得堅強,其實很怕寂寞。知道這點後,我就更想陪在她身邊……而且那傢伙愛管閒事,看不得別人難受,沒法放着不管。連自己難受時也這樣,讓我實在看不下去。」
「只因爲這樣就喜歡上她了?!到底是怎樣的初次見面?!」
月花立下新的決心,繼續聽庫房裏的對話。
難道真是那個理由?就爲那樣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