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2.3萬 字
這是有生以來最幸福的時刻。終於,與心愛的她結爲夫妻的一天到了。
她身着潔白婚紗,羞澀地垂着頭,僅僅站在她面前,便讓人覺得心臟快要炸開。通常婚紗是租來的,婚禮結束便需歸還,可她說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回憶,便買了下來。
因此,婚禮結束後,她直到新婚之夜都一直穿着婚紗。而脫下那件婚紗,已是身爲新郎的自己的任務。
英民努力平復心情,握住頭紗的手卻顫抖得厲害。
「要、要我自己摘嗎?」
也許英民的緊張傳了過去,她的聲音也在發顫。
「不!我來!我想自己來!」
他不覺提高了嗓門。英民隨後才覺不妥,卻已收不回來。這樣喜慶的日子,若被新娘鄙視,恐怕會想從酒店窗戶跳下去。
「呵呵呵,好。我會乖乖等着,別緊張,不會逃到哪兒去的。」
可新娘輕輕一笑,溫柔地握住英民的手,拉向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柔軟胸脯的觸感與她的心跳,英民的緊張漸漸消散。倒是別處繃緊了,不過這暫且不提……
能娶到這麼漂亮又善良的新娘,自己無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那、那就……失、失禮了。」
緊張仍未散去,他說出了句不合時宜的話。新娘咯咯笑着點頭,接上了這毫不好笑的玩笑。
「好,請失禮吧。」
新娘鬆開英民的手,方纔停留在她胸前的手,爲脫婚紗而移向背後的掛鉤。兩人自然而然地成了擁抱的姿勢,她漂亮的臉越靠越近。新娘略略噘起嘴,流露出些許不滿。
英民正想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新娘便指了指頭紗。
「我理解你心急,可最重要的順序,還是別忘了。」
「啊,對不起。」
也就是說,她是在示意,先摘頭紗,再吻她。
英民鬆開一隻手,輕輕摘去頭紗。新娘早已閉眼等着,他收緊摟着她的手臂,緩緩吻上她的脣。
「……不知道呢。」
「呼~」
聽見吸妖的回答,英民望了一會兒天花板,隨後起牀,稍作伸展,活動僵硬的身體。
埃瑟爾正在客廳看二十四小時播出的有線節目,習以爲常地回應。
「我差不多該睡了,要做什麼,關上門再做。」
[什麼?]
「不、不是,這是……」
「嘖,早知道就研究個新姿勢了。那個……哥哥,要我只放一邊肩帶嗎?還是兩邊都放?對了,你知道女孩子睡覺時是不穿文胸的嗎?」
「別裝睡!」
那不祥的聲音彷彿從幽暗海底傳來,撞入英民耳中。
月花恢復人形,轉過身去。
哈琳雙眼迷濛,歪了歪頭。這可愛的神情與動作,一般男人見了,大概會不由自主地原諒一切。可英民沒中招。
月花連眼睛也化作獸瞳,指甲威脅般地伸長,徹底進入戰鬥狀態,彷彿隨時要將誰撕碎。
「呃!」
「什麼都不做!」
英民硬將重新躺下的哈琳拉起來。
「唔。」
「兄長,再問一次,大清早在女孩子……在哈琳的房間裏做什麼?」
「我沒有!兄長與哈琳Good Morning Kiss也好,Good Morning陰陽合一也罷,都與我無關!」
再怎麼遲鈍,英民也知道哈琳並無惡意,可他無法接受她的心意。
「嘁,打算什麼都不做嗎?」
「那、那是因爲那傢伙起牀了,沒辦法……哎喲喲喲!哥哥啊啊!真的好疼!」
「別想再讓我慌了神,悄悄糊弄過去!今天一定要把你每天早上乾的事問個清楚!」
月花猛地回頭怒喊,哈琳不悅地抱起雙臂。
不知爲何,近來月花格外敏感,自那以後便一句話也沒對英民說。
英民回頭揉了揉眼。那幾日未聽見、令他高興的聲音的主人,正站在門口。
英民粗暴地推開房門,叫着房間的主人。
面對英民的疑問,吸妖嘆息着回答:
隔壁住着的吸血鬼埃瑟爾,早已將密碼告訴英民與月花,讓他們無聊時儘管來玩,不必客氣。
「哈啊。對不起,我早上不清醒,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今天也是。]
「別想扯開話題!」
「哈啊。啊,哥哥早。早上好。」
「學校裏會好好當你是前輩的!反正也沒事找你!」
英民鬆開壓住哈琳腦袋的手,神情認真起來。
「看不出來?哥哥給了我個Good Morning Kiss,叫我起牀呢~」
「哥、哥哥!等、等一下,好疼!慢點……」
「李哈琳!」
哈琳故作無事地噘起嘴。英民氣得額角青筋暴起,再次雙手擠壓她的腦袋。
「是!打擾了!」
「別把奇怪的詞東西混用!而且,這與你有關!是誤會啊!」
魅魔琳。如今有了李哈琳這個韓國名字的魅魔,正躺在牀上甜甜笑着,說着夢話。
「嗚……哥哥怎麼了?好可怕。」
並非不中招,而是喫虧太多,已有了抵抗力。
「當然是!對哈琳……咦?」
「別鬧了,認真點……」
「不是的!月花,不是這樣!」
學生時代便與他熱戀的她,哈琳,如今終於要與英民結爲夫妻。英民抱住哈琳,將她壓倒在牀上的同時,英民從夢中醒來。
英民大步走過去,抓住哈琳蓋着的被子,一把掀起。裹在被裏的哈琳在空中翻了一圈,又落回牀上。她穿着隱約透肉的紫色睡裙,睡眼惺忪地坐起,大大伸了個懶腰。
「還一次都沒親過呢?! 」
英民懷着『她怎麼會在那裏?』的疑問,叫出了名字。原因很簡單,月花起得比英民早,早已在廚房陪惠英做早餐。看見他怪叫着奔去隔壁,便將急需處理的菜簡單收拾好,跟了過來。惠英雖勸她放着就去,可認真的月花不好意思將做了一半的菜留給惠英,才稍遲了些。
「哥哥啊~再來一次~親~一下。」
「沒錯!別亂失望了,先說說,爲什麼違背約定?! 」
砰~!
英民慌忙鬆開抓着哈琳肩膀的手,可哈琳迅速拉住英民的手,繞在自己腰上,望向月花。
月花再次追問,不知何時已露出耳朵和五條尾巴,成了半獸人形態。
形式上得了埃瑟爾的許可,英民徑直跑向目標房間。
「您好!」
哈琳與月花同在雅林女中,按人類的年齡算,十六歲,讀初三。因此初次在學校相遇,月花喫了一驚,之後又被哈琳要求前輩待遇的舉動氣得天天咬牙。
「哈琳,我有話說。」
[……]
「月花?」
「別說讓人誤會的話,先好好看着我的眼睛!」
「兄長,想認真對哈琳做些什麼?」
英民發火,用雙手夾住哈琳的腦袋使勁擠壓。
吸妖的回答中,盡是煩得要命的語氣。
「月花!不是的!你也知道,我哪有那個膽子!」
英民抽出被抓住的手,連連擺動。
客廳傳來埃瑟爾漠然的聲音。
「不還是偷偷進來了嗎!而且,出去時走的窗戶吧?! 」
哈琳輕握雙手,抵在下巴旁,退向牆邊,泫然欲泣。連衣裙式的睡裙,捲到了有些危險的位置。
今早這場鬧劇,源於身爲魅魔的哈琳每天清晨都讓英民做春夢。哈琳宣稱,非得與英民結婚才能回幻夢界,從第一天便發動了令英民心驚的攻勢,讓他做夢也是其中之一。這也是魅魔哈琳的拿手好戲,因此英民每天早上都在吸妖的指責中醒來。最糟的是,第一天他因做夢而說夢話,叫了哈琳的名字,偏讓月花聽見了。
英民大吼着衝出房間,一路衝出家門,站到隔壁門前,飛快按下門鎖密碼。
看來這招也有了抵抗力。
埃瑟爾彷彿對他要做什麼毫不關心,轉眼繼續看電視。這場鬧劇每天重演,起初的樂趣早已消失,成了普通日常。
平日總說難聽話的吸妖沉默着,傳來早已放棄的氣息。英民好不容易放下捂臉的手,環顧房間,看見陽臺門開着,神色才稍稍放鬆。
英民坐在牀上,捂臉嘆氣。
「拜託,認真聽我說。」
「儘管打擾。」
「昨天不是答應我,再也不偷偷從窗戶進來,讓我做夢了嗎!」
「哦,原來是『還』啊。」
「哎喲喲喲!哥哥,好疼!」
「沒錯!礙事,快走。」
「哦,少年來了?」
「……」
「哈琳,你這傢伙!」
「不用說,我這就走!」
「什、什麼約定?」
「吸妖,問你件事。」
「那從現在開始知道吧。」
「這招也沒用了!」
英民連忙捂嘴,可已說出口的話,實在沒本事收回。見他拼命搖頭,月花輕嘆一聲。
英民大聲敷衍地打了句招呼,毫無禮貌可言。
「我什麼時候?! 」
「哎喲喲喲!所以今天是堂堂正正地,從大門偷偷進哥哥房間的!」
「打擾兩位的快樂時光,實在抱歉。」
「我說你,是不是總忘了我是前輩?」
身體剛活動開。
英民衝仍開着的房門大喊。哈琳則露出極失望的神色。
「呀!哥哥,好疼!明明說好一開始要溫柔的!」
「別裝睡!」
「今天也是?」
一般男人見了,大概會不由自主……
「別演剛睡醒了!你又趁清晨溜進我房間了吧!」
「等等,月花!我現在有事找你!」
「哪裏誤會了?! 」
月花委屈極了,眼角甚至噙起淚。再稍受刺激,恐怕便要流下來,她慌忙轉身。英民卻以爲她要走,連忙跑過去。
「月花!別走!」
隨後使足力氣,從背後抱住了她。
「……!」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月花驚得淚水都縮了回去,可她仍努力保持平靜……
「請放、放放放放放手罷。」
努力是努力了。
好在英民心急,沒察覺她古怪的語氣,只顧拼命找話辯解。
「求你信我!哈琳的事是誤會!我!不,我喜……」
月花明白英民想說什麼,身體不由僵住,只悄悄攥起了勝利的拳頭。
另一邊,因心急而不管不顧跑到這裏的英民……
『吸妖!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
正在向吸妖求救。
[爲什麼問我?]
吸妖似乎無語了,讓他自己看着辦,乾脆不理。英民心急,向它苦苦哀求。
『我只想解開誤會,沒打算突然告白啊!可氣氛都成這樣了……現在告、告白行嗎?被拒怎麼辦?』
平日雖總鬥嘴,英民卻很認可吸妖的分析能力,十分依賴它。
[就算如此……]
能不能告白,爲什麼要問自己?平時明明說了不愛聽,還一聲聲叫兒子——雖說本來也不是兒子——哪有爸爸問兒子『能向媽媽告白嗎?』的?
然而,她卻不想因此笑哈琳傻。敢說堂堂正正地爭,換言之,便是對自己有信心。
只算活動的年歲,月花今年十四。若是人類,正如信愛所說,正值茁壯成長的時期。可她並非人類,不知自己何時纔會長大。身旁又沒有同類狐妖,更不知何時會成長,長成什麼模樣。
「嗯!好!衣服就這套,OK!」
埃瑟爾若無其事地說了句若讓月花聽見,定會砸爛攝像機的話,隨後看向哈琳。
打斷英民妄想的,是月花細細的聲音。
「沒辦法嘛。你太小了,再怎麼打扮,能看着像初三就不錯了。」
「反正你還在長身體,會長大的,別擔心。接下來上第二課吧。埃瑟爾姐姐早就在等了。」
愛情裏,哪有餘裕計較誰先、是否堂堂正正?喜歡的人的心只有一人份,爲得到那顆心,即使使些卑鄙手段,也得搶到手,這就是場泥裏打滾的爭鬥。這是埃瑟爾的戀愛理論,可哈琳偏在這場爭鬥裏堅持堂堂正正。
「不用了。」
{一週後!我要向兄長告白!}
「可是兄長……」
距月花說出這句話恰好滿一週的,正是明天,星期六。
月花連忙搖頭,甩開思緒。
「不過,月花下定決心的那一天,終於就是明天了。真的沒關係?」
可這成果,也就是打扮漂亮的月花,卻一臉不滿意。月花提的條件,是漂亮得讓人難以拒絕告白的衣服,以及稍顯成熟的風格。
正如英民所料,做到這份上還什麼都不說,反會惹得女人更怒。答案明明只剩一個,可他仍缺乏自信,猶豫着不敢選擇這個答案(告白)。萬一告白,對方卻無意,彼此恐怕會尷尬。光是想象月花往後也許會與自己保持距離,胸口便像被揪緊。
是如吸妖所說,多少長進了些,還是純粹出於男人的本能?從月花的話裏感到『某種許可』,英民不由嚥了口水,整理起想說的話。
「哼,要是有守門員就進不了球,足球這項運動怎麼會誕生呢?」
將英民扔出去的月花滿臉通紅,指着埃瑟爾,準確地說,是她手中的攝像機大喊。
認真過好現在,便無須想象未來,徒增不安。抱着這念頭,月花走向客廳。
「之後稍微剪輯合成一下,也算拍到了能用的片段。」
輕盈的連衣裙上有略深的米色花紋。衣料看着有些透,彷彿風一吹,裏面就會被看得一清二楚,平日她死也不會穿這樣的衣服。信愛解釋,外面看着那樣,裏面卻縫了襯裏,沒關係,實在不安也能加條襯裙,這才勉強讓她穿上。衣服的確如自己所求,十分漂亮,這點她沒異議,可嘴脣仍不由噘起。
「拍攝留念。」
哈琳慌忙擺手,打斷埃瑟爾。
「您、您幹嘛?! 」
[……多少有些長進,有點意外。]
之後如何,已無所謂,先將心意傳達出去。下定決心,終於要說出口的那一刻。
哈琳露出略帶自嘲的苦笑。
[不該先放手,再想怎麼辦嗎?]
「我都當着月花的面,毫不掩飾地向哥哥告白了,總不能妨礙情敵告白吧。」
「嗯?啊,唔……」
月花突然尖叫,抓住英民的手臂將他扔了出去。連『爲什麼?』都來不及問,英民便重重撞上牆,昏了過去。
她這般鄭重,埃瑟爾也無話可說。可提醒這麼一句,總不算犯規吧?
「你個子小、臉小,又長得嫩,再怎麼打扮,也成不了你想要的成熟模樣。反正臉漂亮,衣服也合適,還有什麼不滿意?」
所以,她想哪怕再大一點點也好。當然,如今已長成A杯,總算告別了少女文胸,可遠有埃瑟爾,近有哈琳,和她們一比,仍覺得自己近乎沒有。
過去一週,能做的準備全做了。
「呀啊啊啊啊啊!」
「如今婚禮上有這種錄像,可受歡迎了。稀有啊,稀有。」
「拍這種東西要幹嘛?! 」
「這是別人的私生活啊?! 」
「光是讓我住到哥哥隔壁,就已經幫了大忙!」
「那只是男人的本能。想想看,若英民喜歡的是胸大的,又怎會說喜歡你呢。」
[請自己看着辦!]
說着,她像給自己打氣般喊了聲加油,舉起雙臂。埃瑟爾輕笑着點頭。
[似乎是有點長進,可還是改不掉消極的妄想。]
「你也看看。是不是太可愛了?」
「哪怕再大一點點也好……」
信愛照着要求搭配,先放下月花的長髮,細細梳理,攏向背後,再給她穿上帶着秋意的米色荷葉袖連衣裙,搭一件顏色較深的粉彩色短外套,還略施了自然的淡妝。
這道理讓人無從反駁。
「嘴倒挺能說。」
「唔。」
說着,她將『成果』帶到衣櫃上的全身鏡前。
「兄、兄長啊。」
『姐姐總忘記我不是人類。』
「我知道。」
[擺着這姿勢,一句話也不說,不覺得在告白之前就有問題嗎?]
信愛看着自己的『成果』,滿意地微笑。
月花帶着不滿應了聲,悄悄嘆氣,沒讓信愛察覺。
哈琳看見埃瑟爾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麼,笑着搖了搖頭。
「不過,你不阻止也沒關係?如今少年與小狐狸兩情相悅,誰先告白,都會交往的。」
『不、不對,不是這個!怎、怎麼辦?! 』
剛纔也是,若沒多餘的顧慮,順着氣氛走下去……
月花嘆着氣,回答信愛:
「因爲我不想做個卑鄙的女人。」
這份安慰微妙得實在無法放心。
* * *
「自己的私生活,就別在別人家展開嘛。」
「好吧。不過,我不能偏袒任何一方,會保持中立。可少女求助,我也不會拒絕。所以,小美人若有什麼要拜託的……」
「我不是在說胸。」
「好、好像喜歡胸大的成年女人……」
「我對月花……」
『這姿勢?』
『喂,喂!別這樣,就簡單說句成功還是失敗,至少告訴我這個……』
埃瑟爾終究還是想幫點忙,卻只能苦笑着退下。而明天,終於到了。
真要開口,也並不複雜,只須傳達一句短短的真心話。
「看着不成熟。」
信愛開玩笑地輕敲她額頭,說道:
『那小美人該哭了吧。』
「聽姐姐一說,更不安心了。」
「有、有話的話,就、就快說吧。」
一肚子煩躁湧來,語氣不由粗暴。可英民像抓救命稻草般,不肯放棄。
英民竟已妄想到被月花拒絕後走上歪路,最終成爲京畿道老大的未來,令吸妖無語嘆息。
月花委屈得微微發顫,連眼淚都擠出來了。信愛拍拍她的頭,放聲大笑。
戀愛中,對自己有信心,比什麼都重要。近在眼前的例子便是英民,他缺乏自信,做了多少蠢事,又親手踢走了多少機會?
他一隻胳膊環着月花的肩,另一隻繞過腰,緊緊抱着她。柔軟的觸感很舒服。
月花聽見信愛的回答,愈發嘆氣,滿臉鬱悶。雙手捧住自己的胸。
月花無言反擊,只得低着頭,逃似的出了埃瑟爾家。
月花嘴脣蠕動,猶豫許久,才勉強說出口:
月花叫住英民,支支吾吾地說道:
「哪裏不滿意,嘴噘成這樣?」
「我的愛可沒那麼脆弱,不會失戀一次就折了。不行,就做到行爲止!」
信愛溫柔地笑着,彷彿要她安心,摸了摸她的頭。
「好吧。」
結果最後……
「嗯,話雖如此……」
「那怎麼沒動靜?」
「哎呀?這就完了?離關鍵場面還遠着呢。」
『可都這樣了,一聲不吭地放手,感覺也不好。』
「嗚嗚……打、打擾了!」
埃瑟爾答得彷彿理所當然。
『未知的將來之後再煩惱。如今只想最重要的事就好。』
埃瑟爾坐在沙發上喝酒,看見月花略顯激動的神情,不禁微笑。
「不用那麼緊張。我會好好教你,怎樣告白才能讓男人無法拒絕。」
「拜、拜託您了。」
雖有些不安,可她仍相信埃瑟爾多年積累的經驗,豎起耳朵,唯恐漏掉一句。
「那第一種,破壞力最大、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情境!」
約會途中,突然下雨。享受着初次約會的年輕男女躲到屋檐下避雨,可驟然傾盆的大雨已讓女子嘴脣發白,她輕輕發抖,將頭靠上男人的肩。
「我……好冷。」
還有這麼巧的事?兩人避雨的樓裏恰好就有家旅館。男人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摟住女人的肩,女人沒有拒絕。
「歷史就這樣書寫而成……等等,怎麼突然撕起掛圖了?」
「呀啊!呀!呀!」
月花如野獸般咆哮,撕扯掛在客廳牆上的圖紙。不知何時已切換戰鬥形態,仍餘怒未消地瞪着埃瑟爾。
「我是請您教我告白的話,沒讓您寫拿回吸妖的劇本!」
「這也是很好的告白,保證能成爲親密無間的戀人。」
「不用立刻親密無間!現在不能從兄長體內取出吸妖!」
「啊,好,好。也就是說,不是現在,對吧?」
「是!所以好好教我告白的話就行了!」
「嘖,這招也不管用了。」
「嗯?」
月花沒聽懂埃瑟爾的抱怨,疑惑地歪頭。見她這模樣,埃瑟爾緩緩搖頭。
「呵,已經熟透得自己都沒意識到啊。嗯,真不錯。現在正是收穫的好時候。」
「……」
「唔。」
英民指着信封正面寫的{月花致兄長}。
「然後呢?」
曾對哈琳說過這話的月花慌了,可仍拼命尋找反駁之詞。
「我喜歡你。」
信愛興致勃勃地追問,埃瑟爾說待會兒再告訴她,先接着對月花說下去。
英民將吸妖的譏諷當作耳旁風,一層層堆起煩惱,直到快放學,才終於拆開信。
「埃瑟爾姐姐,可惜英民是後者。」
「啊!說起來,我也沒聽過原因。真好奇呀。」
「氣氛?」
「找偷拍的攝像頭!」
「哦,那想和少年交往,是爲了什麼?」
月花不解地搖頭。
『吸妖!』
原因是室內鞋袋裏放着的一封信。淡粉色的信封上畫着花紋,彷彿還帶着花香。
與他那般糾結不同,信的內容很簡單。
她強忍羞意,催促下文,可埃瑟爾接下來的話,瞬間令緊張落了空。
月花心裏暗叫糟糕,可已逃不開這兩個女人滿是好奇的視線。
「沒錯,尤其少年遲鈍得讓人心煩,更得營造那樣的氣氛。就像今天早上。」
「比如男朋友家。你們住在一起,更方便了。出門玩得開心,回來發現家裏沒人,也就是說,把約會延續到家裏。」
埃瑟爾一臉恨鐵不成鋼,嘆了口氣。
對這意見,月花搖了搖頭。
{我有話想說。放學後,下午四點左右,在梨大站二號出口見。}
連微弱的抵抗都毫無作用,不知不覺已被逼到牆邊,再無處可逃。
「兩人獨處的空間?」
「就、就算反過來,也有幸福生活的情侶。」
更何況,若與英民越過那條線,便會拿回吸妖,絕不能如此,因爲英民正被銀狐盯着。不,在這問題之前,她就覺得太早了。
[……什麼?]
「不管在哪兒,兩人獨處後,先聊些普通話題。少年雖不像會這麼做,可萬一開了玩笑,就算不好笑,也微微笑着附和。這樣聊着,到某個時候就停下來。」
「埃瑟爾小姐,請別用您自己的標準來想!唔?! 」
這一瞬,埃瑟爾雙眼放光,彷彿逮住機會的獵人,舔了舔脣,搭上她的肩膀問道:
「嗚嗚嗚嗚嗚。」
「您會給我推薦別的地方的吧?」
「這點記下來。要營造氣氛,兩人獨處的空間很重要!」
兩人無端望向窗外,吹起口哨。月花決定,在回家之前,便在外頭決出勝負(?),暫且停止搜查。
「幹嘛?」
月花兇巴巴的回答,令信愛與埃瑟爾一臉窘迫,連忙勸阻。
「總之,教我告白的話吧。」
「從一開始便尷尬,固然有問題,可先維持融洽的氣氛,再沉默,感覺就不同了。關鍵是,先別避開視線,等對話停下來,再強迫自己動點色情的念頭,紅着臉移開目光。」
「什麼意思?」
[字跡確實是媽媽的。事到如今,也沒有女人會寫假信給宿主。]
英民陷在無窮無盡的疑問中,左右爲難,連拆信都顧不上。
見兩人的反應,月花深嘆一口氣。
「再不說,我就直接告訴英民。」
「哎呀?! 原來想談一場激烈得不能對人說的戀愛?! 」
「就是,就是。竟然這麼想,太讓人傷心了。」
埃瑟爾並未否認月花的反駁。
「我們這麼盡心幫忙,這點事總能告訴我們吧。」
「絕、絕絕絕絕對保密!」
「女人告白,用不着華麗辭藻,一句話就夠了。當然,先營造好氣氛,效果更好。」
「沒錯。你可能覺得,城市人多,兩人獨處的空間不好找,可仔細看看,能讓兩人幽會、說悄悄話的地方多得很。」
「女人的戀愛啊,得讓男人先告白,才更有身價。幾天前有人這麼喊過,我也贊成。」
「就算如此,也不想對別人說害臊的話!」
說服與威脅雙管齊下,月花終究含淚舉起白旗。後來埃瑟爾與信愛憶及此事,都說『是最好的下酒菜』。
「你們這年紀,去遊樂園坐摩天輪最好。或者夜裏的公園也不錯,治安雖有點讓人擔心,可你去,應該沒什麼問題。若想稍稍冒險,也可以經過錄像廳時說『啊!這部電影我還沒看過~』。雖然禁止未成年人入內,可我已替你挑好了會看情況放行的店。」
「我想成爲戀人,又不是爲了將兄長捏在手裏擺佈!」
面對月花略帶威脅的要求,埃瑟爾滿臉遺憾地點頭。
月花壓下激動,緊張地拿出便籤和圓珠筆。
第二天,英民一到學校便直奔廁所,還無端確認四周有沒有人,全因心中的激動難以抑制。
「拜託了,想想事關兄長的安全,就放棄讓我拿回吸妖的念頭吧。」
埃瑟爾與信愛同時輕輕『嘖!』了一聲。月花只覺腦袋隱隱作痛。這兩人究竟想讓自己第一次約會就走到哪一步?
「然後呢?」
「你、你這孩子!再怎麼說,姐姐們也不會偷拍弟弟妹妹吧?」
「埃瑟爾小姐,別忘了是我要告、告……告白。」
月花抓狂地撲來,埃瑟爾一臉嫌煩,抬手擋住,掏了掏耳朵。
『這種時候不用冷靜分析!我想讓你分析的是別的!』
「哎呀!早上怎麼了?」
「好,那就這麼說。」
看見信愛狡黠的笑容,月花追問的心情頓時沒了。
「雖說如此,可若能讓他先告白,再將男人捏在手心裏擺佈,豈不更好?」
想起早晨的事,月花的臉一下紅了。
「嗯,嗯。月花想和英民談怎樣的戀愛?」
至於告白的課程,最後便是一句簡單至極的忠告:『只要氣氛到了,哪怕不想說,[我喜歡你]也會自己冒出來。』感覺像交了昂貴的學費,才發現講師糟透了,遭了培訓班的騙。
她沒有把『強迫自己動點色情的念頭』這句話記下來。
『那、那就是真的?月花真的給我、我、我……!』
「即使不到方纔半開玩笑說的那一步,氣氛也很重要。」
「月花還不用懂。」
「……什麼呀?就這一句話,讓我怎麼做!」
後面的話,他嚥了回去,畢竟還沒看內容。萬一期待落空,便會失望得難以言喻。可明明住在一起,究竟有什麼話,非得用這種讓人誤會的信紙來寫?稍微期待一下,應該可以吧?可爲什麼突然這樣?最近自己做過什麼讓月花徹底着迷的事嗎?
* * *
「那不是會尷尬嗎?」
「嗯!」
「我們這麼幫忙,小狐狸卻獨自保密,太過分了吧。」
信中並沒有他始終捨不得放下的期待裏,那濃濃的粉紅氣息,可也足以讓人有所期盼。
[不是彷彿,本來就是帶香味的信封。]
她稍稍平復激動,反問一句,埃瑟爾與信愛同時點頭。
「好了,就當報答我們幫忙,讓我們聽聽吧?」
「之後順其自然就好。那種情形下,不會有男人不告白。真有的話,要麼是gay,要麼就是一輩子沒女人緣,送上門的福氣也往外踢的男人。」
『這、這是真的吧?』
[……連說你窩囊,都覺得多餘。]
「就完了。」
她這番委婉的話,意思便是隻須營造告白的氣氛。埃瑟爾一臉無趣,敷衍地講解:
「……就摩天輪吧。」
月花沒記下幽會二字,可覺得後面的信息有用,便認真聽了下去。
光是想象要將這句話說給誰聽,臉便發燙。可光想不行,明天她必須向英民說出比這更進一步的話。
「果然藏了。」
月花剛聽完便猛地起身,開始翻找屋子。
究竟什麼話,不能在家,非得在梨大站說?
[煩死了,請直接去面對!]
『喂,別這樣,告訴我,讓我有點心理準備嘛!這可以期待吧?對吧?』
[我也不知道。只是媽媽似乎有要緊事。]
吸妖一週前便聽過月花的宣言,自然知道原因,可半點也不想親口說明。
[也許看宿主與魅魔發展順利,覺得自己礙事,想搬出去。]
不僅不說明,還煩得忘了月花的忠告,放出假消息。可這說着又像月花受不了花心丈夫,要回孃家,令它自己都不痛快。
「唔!有、有可能!啊啊!怎麼辦?怎麼辦啊啊啊?! 」
可正因爲是英民,藥效如願發揮。不過,奏效也沒讓它多高興,反倒湧出莫名的煩躁。之後,無論英民說什麼,吸妖都一言不發,沉默裏寫滿了『我生氣了』。
英民在外頭鬧騰的同時,家裏也正鬧得不可開交。
「好了!完美!真的很漂亮!」
信愛滿臉疲憊,總算化完妝,拍了拍月花的肩。
「所以,別再不安了。」
「呵呵呵,姐姐真是的。我哪裏看着不安?我現在心情很好,心跳得正歡呢。」
月花微笑着,神情確實平靜,可與嘴上不同,動作卻像沒上油的機器,僵硬彆扭。
「那我出門了。」
月花行禮的動作彷彿會嘎吱作響,隨後走向房門,左手左腳同時往前邁。若非信愛及時扶住,她便要摔倒,一頭撞上門。
如此一來,她的辯解卻是:
「哎呀,剛纔太緊張,打掃得太賣力了?地板好滑呀。」
這藉口根本站不住腳。信愛搖頭否認。
「你今天就沒打掃過。」
想起兩人平常都在客廳喝,英民投去疑惑的目光。
「真的?」
想立刻放鬆緊張,略飲一點也是個辦法。
「哦!比昨天還用心啊。若不是少年的,我都想立刻帶走了。」
埃瑟爾從櫥櫃取出酒杯,繼續解釋:
「姐姐真是的,擔心得太多了。對着照片說算什麼,重要的是實戰,而我如今鬥志昂揚,足以出色完成任務。」
英民稍作猶豫時,月花房中的埃瑟爾向信愛使眼色,讓她一同出去。信愛點頭,衝月花豎起手指抵脣,示意安靜。即使不叮囑,月花聽見英民的聲音,想起今天要做的事(告白)也早已僵住。看她這模樣,若不借點酒力,連赴約都難。
聽說人類釀的酒再烈,對月花、埃瑟爾這般上等——非要分等級的話——妖怪而言,也如飲料。連酒量很好的信愛都不得不認輸的斯皮亞圖斯,她們也像喝果汁般小口啜飲。似乎就算對妖怪,這種酒至少也有暖身的效果?
月花抬眼望着埃瑟爾,目光中仍有些不信。
「啊,這樣呀。請坐,我簡單做點什麼,等我先生回來,一起喝一杯。」
「搬到這就夠了。你不是約了人嘛,待會兒爸爸回來再搬,別擔心,快去吧。啊,信愛來了。哎呀,埃瑟爾小姐也在?今天沒與哈琳一起來?」
「瓶子?水嗎?」
「兒子,辛苦了。」
熟悉的女聲從玄關傳來。埃瑟爾與信愛同時轉頭,只見惠英正抱着一大堆購物袋進門。
「哦。」
「當然是真的。倒該小心,別太順利,不知不覺便一起待到早晨……雖說那樣更有意思。」
兩人裝作不知,揮手道聲慢走。雖有小插曲,可這點算不上大事。
「埃瑟爾小姐?嗯,在月花房裏嗎?」
「啊!少年,那個不能喝!」
隨後,她又說起毫無根據的自貶之詞,消沉得幾乎要鑽進地裏。
「別因好奇就想嘗。對妖怪,這是烈酒,對人類,就是毒了。」
「……碰、碰壁嗎?」
紙袋裏是一隻藍色瓶子,裝着透明液體。信愛拔下輕塞在瓶口的軟木塞,湊近鼻子。聞不到半點香氣,的確像白水。
「那我與『朋友』約好了,出門了。」
「也是,我胸又小,既不可愛,也不坦率,還是個有尾巴的怪女人……碰壁也沒辦法。嗚。」
英民放下懷裏抱的大米袋,發現了埃瑟爾那雙熟悉的鞋。
「得了名叫緊張的病,還是嚴重晚期。」
再這樣,一週來的準備還沒開始,便要化作泡影。
信愛想了想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不出妙招。此時,救世主開門走了進來。
信愛接過紙袋,取出裏面的東西,疑惑道:
「要不喝點酒?」
雖說一杯酒有助於放鬆,可對妖怪而言,爲放鬆而飲酒毫無意義。面對信愛的疑惑,埃瑟爾笑着答道:
「很珍貴的東西~」
「呼,好渴。」
「你最近越來越像英民了。」
沒等英民敲門,埃瑟爾便迅速走出來,笑着裝出剛與信愛在屋裏喝酒的模樣。
「好,好,現在不做到那一步也沒關係。來,喝。」
埃瑟爾一眼看出月花不對,雖有猜測,但仍向信愛確認。
聽見幸福地死掉,信愛皺起眉。
聽見埃瑟爾的誇獎(?),月花害羞地扭了扭身子。
「英、英民,停!那是酒!」
信愛像放棄般舉起雙手回答。埃瑟爾咯咯笑着,將懷中的紙袋遞出。
畢竟是吸血鬼埃瑟爾帶來的,她期待着會是什麼奇特之物。埃瑟爾從信愛手中接過瓶子,走向客廳,丟下一句:
「難道是什麼萬靈藥?」
毫無徵兆,玄關傳來開門聲與英民的聲音。瞬間,埃瑟爾和信愛連眼色都沒使,便敏捷地一人抓住月花一條胳膊,匆匆鑽進房間。
埃瑟爾親自從冰箱取出冰塊,放入杯中遞給她。想起先前被捉弄的經歷,月花略有遲疑,可最終還是伸手去接杯子……
「呵呵呵呵,總是麻煩您照顧,謝謝。」
「咦?那是昨天?」
「是什麼?」
『這傢伙怎麼沒直接去約定的地方?』
英民想打聲招呼,走到客廳找埃瑟爾。
其實英民並沒有那麼敏銳地懷疑,可兩人心裏有鬼,緊張得不由嚥下口水。絕不能讓他看見房裏盛裝打扮的月花,得趕緊把他送出去。
「……什麼材料釀的?」
「沒事。啊,我還約了人,米等我回來後再搬進去,行嗎?」
「哦,少年來了?」
難道月花也在?那要不要就在這裏問信的事?不,還是不問爲好?
「……她哪裏不舒服?」
「都準備好了?」
就這樣放心大意,卻是個錯誤。
「嘿嘿嘿,正因爲那麼瞭解彼此的優缺點,纔不知不覺變得相像吧。某種意義上是好兆頭。小狐狸,開玩笑的,別擔心,喝吧。絕不會被拒,放心。」
「真是的,都說我沒緊張了。現在兄長只要出現,我就能立刻全力喊出我喜歡你,已經準備萬全了。」
「咦?埃瑟爾小姐來玩了?」
「沒錯。」
「我回來了。」
「這個和普通的……對,和人類釀的酒不同。」
「不,你現在緊張得要命,連對着照片都說不出『我喜歡你』,連帶着辯解的話都亂七八糟。」
「咦?你們在月花房間裏喝酒?」
信愛隔了片刻纔拿着空盤子出來迎他,裝作下酒菜喫完,順便出來添些。幸好她們本就打算送走月花後開酒席,已備好了酒菜。
「從前東方有個妖怪,羨慕人類喝酒能暢快地醉一場,便釀出了妖怪也能醉的酒。只有那個妖怪會釀,很難弄到。我以前也只弄了幾瓶,幾乎喝光,就剩這一瓶了。這種東西,不正該用在今天嘛。」
「好了,好了,酒的事就說到這。小狐狸,一口喝乾,做好碰壁的覺悟,去吧。」
「酒。」
月花外表平靜,身體卻緊張僵硬,此刻頓時滿臉絕望,癱坐下來。
「啊!埃瑟爾姐姐說過,不只是酒量好,而是人類的酒對妖怪就如飲料。唉,那怎麼辦?」
「難道是伏特加?再烈的酒,對月花也沒用吧。」
當然,那動作也像壞掉的機器人。
可說到某些部分,卻像念課文般生硬。信愛說了句「那就預演一下」,到客廳拿來一本相冊,從中抽出英民近期的照片,舉到月花眼前。
「慌張的樣子,也就剛開始可愛,如今都難看了,乾脆承認緊張吧。」
「不、不會到那一步的!」
「真是的,埃瑟爾小姐也這樣。不理您了。」
「本來就是想逃避世事的人類創造的合法毒品之一嘛。妖怪裏,需要這種東西的也不少。」
爲讓他無暇多想,她們特地選了較遠的首爾、適合約會的地方見面,沒料到英民會回家。可也不能直接問他爲何不去與月花赴約。疑問很快便解開了。
「聽着很危險,真沒事嗎?」
也就是說,英民在路上偶遇惠英,幫忙提着東西回了家。埃瑟爾迅速弄清狀況,照常應對,只等英民趕緊出門。月花之後偷偷從窗戶出去便好。鞋也是新買的,還沒穿,放在房裏,不成問題。現在若月花能機靈點,從窗戶走也行,可緊張成那樣,想必顧不上這些。
「外表是完美了。」
月花手指抵脣,歪了歪頭,連這點小動作都僵硬得費力。一直看着憋笑的秀絢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平時月花定會惱她嘲笑自己,扔出火團,可如今卻一臉不懂她爲何發笑。
從方纔起便只顧笑、不想幫忙的秀絢,好不容易止住笑,插了一句。
埃瑟爾腦中盤算着,從容地陪惠英閒聊。英民惦記與月花的約定,似乎馬上便要出門。
「具體配方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在人類釀酒的材料中,加入妖怪用的特殊藥草,再融入釀酒妖怪獨有的魔力?我有時也覺得,會不會是那些傢伙爲了獨佔這酒的生意,故意藏着。不過總之,普通人喝下去,應該能幸福地死掉。」
「來,說『我喜歡你』。」
「咦?啊,嗯。送月花出門,不知不覺就留在她房裏喝了。」
信愛跟上埃瑟爾,一臉不解。
「叫人送貨是省事,可我捨不得白花錢。對不起,沒累着吧?」
埃瑟爾懷裏抱着什麼,進門問候。
「回來啦,英民。」
看着埃瑟爾自嘲的微笑,信愛彷彿明白了,妖怪爲何想要這種酒。
「啊,打擾了。哈琳週末去媽媽那兒,今天沒來。」
埃瑟爾與信愛回應着道別,鬆了口氣,心中又暗笑。英民向惠英拼命解釋,鬼鬼祟祟說自己約了朋友見面的模樣,彷彿就在眼前。
「可是小九尾狐喝酒又不會醉。」
信愛好奇地望着倒入杯中的無色無味的液體,可埃瑟爾先擺了擺手。
「人類釀的酒?難道這是妖怪釀的?」
「我就怕這樣,還好帶來了。」
信愛嘆氣搖頭。這副失常的模樣,先不說告不告白,連能否順利到達約會地點,都叫人擔心。
「酒?」
「珍貴的東西?」
她們沒能及時阻止英民拿起廚房餐桌上的杯子。酒無色無味,他毫不懷疑,只當是冰水,徑直送到嘴邊。
兩人遲了一步,伸手想攔,酒卻早已滑過英民的喉嚨,落入腹中。正忙着準備下酒菜的惠英被她們的尖叫嚇了一跳,回過頭。
她看見的,是英民失手掉落酒杯、倒下的身影,以及兩個女人拼命伸出的手。
未成年人雖禁止飲酒,可家裏認爲,陪家人親友喝上一兩杯也無妨,因此英民的酒量還不錯。這樣的他卻被一杯放倒,惠英立刻察覺那酒不尋常。
「英民?英民,醒醒!他喝的酒度數很高嗎?」
惠英連忙跑到倒地的英民身邊,將他抱起,問信愛和埃瑟爾。
「啊,那個……」
「對,沒錯。是住在波蘭的朋友送來的,度數特別高……對不起,都怪我沒注意,就放在這種地方……」
信愛不知如何回答,支吾起來,埃瑟爾便迅速替她作了個合適的解釋,連聲道歉。
「現在不是論對錯的時候,趕緊聯繫醫院……啊,我先生正回來,直接坐車送去還快些。」
惠英判斷英民是急性酒精中毒,判斷並沒錯。只是那酒的烈度超出了人類的認知,普通人喝下去,幾秒內便會死去。
好在英民並非普通人。他體內有九尾狐月花的尾巴吸妖,能防患各種疾病,只要不當場死亡,任何傷口都能治癒。自英民飲酒倒下那一刻,吸妖便遵循保護宿主的本能,開始治療。酒的烈度雖近乎毒物,可在吸妖看來,只需些時間,並無性命之憂。
「兄長啊啊啊啊!」
月花猛地衝出房門,彷彿要將門撞碎。見英民滿臉通紅地倒在惠英懷裏,她的臉瞬間煞白。
「兄長!沒事吧?! 阿姨,怎麼了?兄長爲什麼倒下了?」
「哎呀?月花,原來你在家。」
「先不說這個,兄長怎麼了?」
「好了,好了,沒大事,冷靜點。英民不知情,喝了埃瑟爾小姐帶來的烈酒,才倒下了。」
「兄長都倒下了,怎麼能說沒大事!得立刻去醫院!」
信愛和埃瑟爾在心裏對月花吐槽『喂,喂』。擔心的心情雖能理解,可別人就罷了,偏偏月花也說英民有危險,得送醫院,他體內明明有吸妖。是太慌張,將自己與英民的情況忘了個乾淨嗎?
她們猜對了。
沒等惠英問清意思,女醫生手中便生出渾濁的紫紅火焰。正伺機施展幻覺的月花驚得來不及出手,火焰便已鑽進惠英口中。
「嗯?我也不清楚……啊,鄰居說,是住在波蘭的朋友送來的烈伏特加。」
「哎喲,果然到處露餡啊。」
「那也到今天爲止了。要不是英民這笨蛋惹出事,本來今天兩人要約會,月花還打算告白呢。」
「兄長!到醫院了!醒醒!」
惠英稍鬆了口氣,可女醫生的態度依舊,讓她無法徹底放下那隱隱的不安。沒等她再問一次是否真沒事,女醫生便先開口:
果然如吸妖所料,月花此刻將它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
「好了,那其他人請在候診室等。電話裏雖說過,但我還是再確認一下,是急性酒精中毒,對吧?」
『我國傳說中,以九尾狐爲首的狐妖,個個都容易愛上異性,主要是男人。對愛上的男人無微不至,甚至願意獻出自己的尾巴。依我的假說,這或許正因狐狸屬於犬科。可它們又不像同屬犬科的狼那樣羣居。因爲獨自生活,所以像貓一般高傲,卻也格外怕寂寞。於是,一旦遇見可信賴的人,便像忠犬般成了烈女,不是嗎?』
「這嗓門,要生作男人,定是當將軍的料。」
『糟了!豈不是得對醫院裏所有人施幻覺。』
『啊!忘了!』
「呵呵呵呵,小狐……不,『月花』,我理解你着急,可也別說怪話呀。難道你是Supergirl,還會飛天?」
「說不定還沒打針,就好轉了。」
「才一杯?難道是沒碰過酒的毛頭小子,灌了朗姆酒?」
聽見女醫生的解釋,月花一臉不解。
「小小年紀,灌了多少酒,成了這副德行。」
* * *
「不是。」
女醫生的舉動令惠英不安,開口詢問。月花也緊張起來,難道醫生已察覺什麼了?
見她這模樣,還看不出她對英民是什麼心意的人,最好去看看精神科。
信愛也爲了防止月花再說胡話,順便問出疑惑。家附近走十分鐘,便有家相當大的醫院,非得去那家『好醫院』嗎?
隨後,她咂着舌,在病歷卡上潦草寫了些字,遞給旁邊的護士。
「哎呀?果然是要約會呀。剛纔英民拿『去見朋友』作藉口,拼命想藏着,可那副高興得不得了的樣子,一眼就看出來了。」
「嗯?」
「真是的,所以說小奶娃就是麻煩。」
月花暗自責備自己的失誤,女醫生則看着英民的臉色,摸了摸額頭,隨後神色古怪地搖頭。
「真的?我完全沒察覺。」
「直接去附近的醫院,不是更快嗎?」
信愛忽然想起研究韓國傳說的那個男人的話。
聽見惠英的話,信愛覺得,若月花手裏真有把銀妝刀,說不定就要動手了。
「不是,是鄰居買來的烈伏特加,他誤當水喝了。」
月花方纔纔有過失態、對家人喊叫的前科,雖滿心窩火,卻仍聽惠英的話,乖乖待着。而且這人嘴雖壞,但畢竟是醫生,能治療英民,總不能無禮……
成賢提前聯繫過,等候的護士直接領他們將英民安置在診室牀上。護士去叫醫生的空當,家人們纔好不容易放鬆,喘了口氣。
連將遲鈍遺傳給兒子的成賢,也察覺了月花的心意,輕輕笑了。
面對說話不大客氣的女醫生,惠英盡力保持微笑。
女醫生抓了抓頭,滿臉不耐。
女醫生將叼着的戒菸棒收進白袍口袋,轉向月花。
「哎呀?嗚……我、我怎麼這麼沒規矩……對、對不起,一時沒忍住……」
「真是的,最近兩人氣氛冷冰冰的,還以爲吵了架。月花什麼時候這麼喜歡我們英民了?」
「兄長現在病着,還笑得出來?! 」
惠英與信愛忍不住咯咯笑,成賢正要跟着笑,一聲凌厲的斥責震響診室。
說不定還沒打針輸液,英民便已好轉。
「不,不,沒關係。就算到了醫院,安心了,可孩子還病着,確實不是取笑的時候。」
月花本能地插進女醫生與英民之間,將兩人隔開。
「我現在就帶兄長去醫院!」
「是。」
沒過多久,成賢來電說車到了公寓樓下,女人們便合力扶起英民,一擁而出。
「那個,怎麼了?」
月花心裏咂舌。嘴雖壞,女醫生本領卻了得。僅憑簡單的觸診,便察覺英民正迅速好轉,起了疑心。
「你家小子真不用擔心。阿姨,你先睡一覺吧。」
「對不起。」×3
「那就算最烈的伏特加,也就九十度左右……」
「……阿姨,你家小子喝的酒,多少度?」
車上,月花一直緊握英民的手,十足像個望着瀕死戀人的悲戀女主角,連帶家人都不由緊張起來,倍感疲憊。
「兄長!馬上就到醫院了!堅持住!」
面對殺氣騰騰的月花,女醫生若無其事地敲了她額頭一下。攻擊雖突然,卻不帶殺氣,月花沒能攔住,只睜圓眼睛看着她。
「只喝了一杯。」
「我抱着飛過去更快!」
想到這裏,月花決定稍微勉強一下,對醫院裏所有人施加幻覺。
「你傻嗎?」
想到治療英民,月花才終於記起吸妖。它如今必定正循着本能,努力治療。這雖不是普通的酒,而是妖怪飲的酒,無法立刻治好,可吸妖絕不至於解不了毒。
當時信愛冷着臉頂了回去,說比作忠犬,對狐妖(=月花)太失禮了。可如今月花擔心英民,連對方父母閒閒說笑,都要露出牙齒,看着這模樣,再不願,『忠犬』二字也不由浮現。
隨後以笑聲矇混過去。幸好惠英信了埃瑟爾的話,苦笑着拍拍月花的頭。
「太悶了,留一名家屬就行,其他人請出去。」
「是嗎?」
「是呀,是呀,不用這麼道歉。月花,你這表情,好像都要自盡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 」
月花平日禮數週全得讓人感嘆不像如今的孩子,此時卻橫眉豎目,瞪着三人大喊。
聽見惠英的回答,女醫生掀開英民的眼皮察看,又把了脈,迅速檢查。
正在以驚人效率解掉英民體內烈性酒精的吸妖嘆了口氣。解毒很順利,再有一兩個小時便能徹底治好。因此,現在只須對惠英和成賢施加幻覺,這場鬧劇便能悄悄結束。可若去醫院檢查,英民那驚人的解毒速度恐會讓醫生起疑,無謂地將事情鬧大。
月花喫驚地望向女醫生。她又無聲地生出幾團火焰,射向四方。火焰如制導導彈般飛向醫院各處,令護士與候診病人沉睡。
「那個,很危險嗎?看孩子只是臉紅,呼吸也沒那麼差,我還以爲沒大事……這可怎麼辦?」
「……什麼?」
「月花,冷靜點。叔叔正開車來……」
惠英心裏也憋着氣,想頂上一句,可月花正比自己更憤憤地瞪着醫生。爲了安撫她,惠英拼命保持微笑,還向她做了個冷靜的手勢。
然而,有個少女非但沒放鬆,反而更擔心了。
「再多留這一個孩子,行嗎?」
「是狐妖?」
女醫生尤其盯着方纔大喊的月花,用拇指指了指身後。月花見狀緊握英民的手,彷彿隨時會滾下大顆淚珠,搖着頭,周身散發絕不離開的氣勢。女醫生嘆了口氣,惠英尷尬地笑着,上前調解。
「……聽同族這麼問,感覺真微妙。我的身份,你也該清楚。」
坐成賢的車抵達的醫院,離英民家並不遠。招牌寫着普通的內科,除兼設韓醫診療外,看着沒什麼特別。可據成賢介紹,這裏以配製解宿醉、治內臟疾病的特效藥出名。
月花硬從惠英懷裏將英民搶過,抱了起來。
[唉,媽媽真把我忘了?]
聽見無語的聲音,家人們同時回頭。一名短髮女子站在那裏,醫生白袍明顯穿得敷衍,神色略顯不耐。嘴上叼着戒菸棒,看着有些不正經,讓人忍不住懷疑『真是醫生?』。
女醫生對月花說罷,又看看擠滿小小診室的英民一家,皺起了臉。
埃瑟爾迅速捂住月花的嘴,制住她的身體,將她與英民分開。
「嗯?」
不愧是九尾狐。
「幻覺?! 難道是妖怪?」
轎車坐不下所有人,便由成賢與惠英坐前排,月花與信愛在後座扶着昏迷的英民。埃瑟爾說要聯繫哈琳,稍後同來,便沒上車。月花不滿哈琳要來,可聽埃瑟爾低聲說了句公平競爭,還是噘着嘴勉強接受了。
「如你所說,沒大事,放心吧。打一針,應該立刻便能蹦起來。」
聽見惠英的請求,女醫生露出這點無妨的神色,點了點頭。
「這下能從容與你聊聊了。」
「休要胡說!那火焰是狐妖擅長的幻覺之火!不是狐妖,怎會……」
「嗯,是我先生通過客戶認識的。聽說他們配的藥解宿醉很有效。他也在應酬後的第二天喝過一袋,說宿醉一下全消了,簡直不可思議。」
「見過不少擔心家人而大喊的,可快把診室喊塌的,你還是頭一個。」
也許喊過一場,激動很快平息,月花滿臉死罪難贖的神情,連連低頭。
「早就互相喜歡得不得了了。只是兩個都是木頭,大概誰也說不出告白。」
「真的沒大事,不用那麼擔心。叔叔知道花井有家好醫院,我們去那兒。」
三個本該提醒月花『沒規矩』的大人,齊齊低頭道歉。被真正動怒的月花的殺氣壓住,也只能如此。
聽見惠英的解釋與信愛的補充,成賢睜大眼讚歎,驕傲地說了句「不愧是我兒子」,肩膀不由得得意地揚起。
「小丫頭,記好了。妖怪們施展的妖術路數相近,學了便能用。幻覺之火,可不是狐妖的專利。」
「可、可我認識的吸血鬼,就不會這種……」
月花的回答令女醫生猛地皺起眉。
「啊?吸血鬼?你與西方妖怪有往來?」
「是。」
見女醫生似乎突然不悅,月花仍未鬆懈,點了點頭。對方卻像明白了什麼,也點頭道:
「原來如此,明白了。那小子喝的根本不是伏特加,而是傳聞中的妖怪酒。難怪我覺得,人類的酒怎會有如此厲害的酒勁,還帶着古怪的氣息。總之,小丫頭,吸血鬼與你我這些住在東方的妖怪,力量之源不同,學了也用不出,理所當然。」
月花曾聽埃瑟爾說過,力量之源不同,所以無法控制天妖之尾的妖氣,便無從反駁。只是第一次見到東方的妖怪裏,狐妖之外也能用幻覺火焰,纔會驚慌。如今疑問已被女醫生解開,另一個問題才最爲迫切。
「爲何讓人們沉睡?若想傷害兄長,我絕不饒你!」
月花猜的是『覬覦英民體內吸妖的妖怪!』,可她猜錯了。
「見你一口一個兄長~兄長~地叫那人類小子,像伺候丈夫似的,就有些好奇,想問幾句。你,該不會已經和那人類小子睡過了吧?」
這意想不到的問題及其內容,令月花腦中的容量瞬間告急,內存不足。
「嗚嗚!還、還不不不不不是那種關係……那是以後的事……現、現現在還不是,那什麼,那個,嗚嗚嗚嗚。」
「老婆啊啊啊啊啊!」
月花連戒備都忘了,拼命辯解時,粗重洪亮的聲音震響醫院。
「病人搭護士儕中了幻覺困着了,出啥事體啦?」
①
一個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喘着氣走進診室。正慌亂的月花也因此回神,重新警戒起來。
中年男人疑惑地看看女醫生,又看看月花。月花絲毫不敢鬆懈,打量着這個新來的人。
他與女醫生一樣,也穿着白袍。肚子大得有些誇張,臉上卻透着淳樸,加上神情有些像蟾蜍,略顯滑稽,月花差點不覺鬆了戒心。
「搿個小囡又是啥人?搭儂拿醫院裏向個人儕弄困着有關係伐?」
男人指着月花問,女醫生一臉煩躁,粗粗抓了抓頭。
「唔,唔……」
「肯、肯個。」
「可看你抓着那活蹦亂跳的小子,哭得像天塌了一樣。」
「雖不是年幼的我該說的話,可您也太不尊重丈夫了。不覺得這對孩子的教育不好嗎?」
『毒氣?』
月花略帶譏諷地說道,女醫生立起眉,瞪了過來。
「小小年紀,這副口氣!我剛纔不是說了嘛,那小子就算放着,也會自己恢復,這就忘了?」
月花再次坦率地道歉。看她連連低頭,男人溫和地笑了。
「呵呵呵,所以我才喜歡我老公呀。嗯~啾~啾~」
「醫生叔叔,難道您是蟾蜍?」
女醫生將男人的手背掐得淤青,仍不解氣地瞪着他。他被這眼神看得縮起身,不敢吱聲。不,似乎本就沒打算反抗。
月花責怪自己被女醫生的嘴牽着走,鬆了警惕,連忙插入男人與英民之間。
「勿要擔心。我搭老婆只是好奇心重。儂介小個妖怪,會拿人類當老公服侍,總歸有啥緣故……搿能碰着,也是老天給個緣分。假使有啥幫得上忙個,就當賠罪,一道幫儂呀。」
「她大概是狐狸。剛纔我用幻覺,她便問是不是狐妖,還當幻覺是狐妖獨有的本領。」
「嘖,要是他倒下了,你像以前一樣中和毒素不就好了!」
男人終究認輸,女醫生頓時笑逐顏開,緊緊抱住他,一連親了好幾下。她情緒轉得如此快,令男人心想『果然是故意裝生氣』,可明知如此,也只能受着。
「你從頭到尾都如此無禮,沒什麼禮數可講!」
「你這樣也配做醫生?! 追根究底,還不是你對我起了莫名其妙的好奇,才成了這樣!」
「老婆,求儂勿要再鬧啦!搿位姑娘,也對勿起,我代伊賠個勿是,儂也冷靜點。我老婆嘴巴雖壞,倒是嘸沒惡意個呀。」
女醫生語氣稍緩,賭氣般地撒嬌,可也暗含威脅,若不肯,就再次讓寒風颳起來。男人深深嘆了口氣。
「早收了!」
過了一會兒,女醫生嘆着氣說道。
「別擅自靠近兄長!我還沒信任你們!」
若是如此,便能理解兩人這單方面受制的關係,雖不知相剋的妖怪爲何同住。女醫生不滿月花指着自己,勃然大怒。
「肯?還是不肯?」
女醫生瞬間投來明顯不悅的目光,看來被打斷親熱,實在令她不快。
她連正在對峙都忘了,向女醫生和男人低頭,坦率地道歉。
「請慎言!兄長和我還不是那種關係!那什麼,嗯,是在純、純粹地交往!」
「老婆,搿講法勿對,急性酒精中毒危險個呀。」
「您做什麼?! 」
雖然只是今後的願望。
「勿礙事個。講起來,也是我老婆瞎弄出來個事體呀。」
「所以,爲什麼總把話題往奇怪的方向引?! 您究竟要滿足這份好奇做什麼?! 」
「哼,差不多嘛。都長條條的,帶毒,連一丁點禮貌都沒有。」
「肯……」
[媽媽又忘了我。]
月花根本插不進對話,成了多餘的擺設,只得叫住正公然親熱(其實只有女醫生)的妖怪夫婦。
「對不起,我不知道。」
「幹嘛?! 」
月花略帶譏諷,男人卻一臉窘迫,代女醫生答道:
「你道什麼歉?」
「什麼?……啊,沒有孩子的事。別在意,妖怪又不是非得爲了生孩子才愛上誰。」
「我嘸沒想拿搿個男人哪能,儂勿用防着。聽講是急性酒精中毒,總歸勿好啥也勿處理,所以幫伊搭了搭脈。」
因月花阻擋而鬆開英民胳膊的男人,窘迫地搖了搖頭。
「剛纔被我打斷的治療,什麼時候繼續?保險起見,也請看看兄長是否中了毒氣……」
「啥、啥事體啦?」
「嗯?啊,我面孔生來搿能,馬上就認出來了啊?」
「想與這小丫頭安靜聊聊,就讓他們睡了。」
「哦,難道你想爲那小子生個孩子?」
「這、這我也知道……」
說完便噓噓地揮手,示意自己忙着,別打擾。月花的理智啪地斷了。
「我嘸沒想害㑚。儂個同伴也只是困着了,嘸沒人受傷呀。」
女醫生滿臉煩躁,猛地轉過頭。男人確認毒氣果然收了,才窘迫地朝她的背影開口:
「原來是狐妖啊?呵呵,怪勿得面孔生得介好看,我就想,應該勿是普通妖怪。哎喲喲喲!老、老婆,痛來!」
「那是當然!因爲兄長體內有……啊!」
月花怒得禮數體面全拋了,伸手指斥。女醫生瞪着她,一臉無語。
月花覺得自己多嘴了,慌亂起來。
「你先閉嘴!」
「閉嘴!而且你猜得大錯特錯!別把我與那些敗給喜鵲或過路書生的傢伙混爲一談!我是蜈蚣!高傲的蜈蚣妖!」
「什麼?聽不見,大點聲。」
「……啊!」
「才漏了那麼點,不是眼看就要斷氣的病人,死不了。」
「老、老婆!對勿起!求儂冷靜點!我搭搿個小囡說勿定嘸沒事體,但是儂個毒氣對人類危險個呀!」
男人驚得回頭,那慌張的樣子,彷彿早忘了這裏還有別人。月花壓住無語,指向英民。
「你說什麼?」
「吵死了!條條大路通漢陽
②
!總之,先回答我的問題。你身爲妖怪,爲何像伺候丈夫般侍奉人類男人?真的一起睡過了?」
「我也想曉得呀。埃個病人哪能看儕是人類,身體裏向爲啥有妖氣流動?外加搿股妖氣一直勒治療伊個身體……會得治傷個妖氣,勿大看得到個呀。埃個病人到底哪能回事體?搭儂有關係伐?」
趁月花一猶豫,男人迅速插到兩人中間,不露痕跡地擋住衝突。
聽見男人的話,月花明白了窒息的原因,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又掩住英民的。妖怪中也有身懷劇毒的種類,若男人所言屬實,這女人便是其中之一。
「今、今晚……比、比平時再賣力點,就原諒你。」
「……真的?」
「……老、老婆,我覺着最近個強度已經蠻大了,再要加……」
「真是的,又不是什麼絕症,不過是急性酒精中毒。」
「那、那個……懷、懷疑您,對不起。」
「嗯?唔。」
女醫生一拍手,恍然大悟。正如男人所說,若只想與月花說話,實在無須弄睡醫院裏所有人。月花遲遲不肯放鬆警戒,也正因如此。
「就爲搿樁事體,拿護士搭病人儕弄困着了?伊是啥人,值得費搿能多個功夫……勿是,單讓搿間診室裏向個人困着,勿就好了嘛。」
「那、那個……」
「阿拉嘸沒小囡。雖講儕是妖怪,種族勿一樣呀。」
「真個對勿起。我忘記脫了,儂平常硬壓着毒氣有多少喫力。情緒一有大變化,毒氣會漏出來一眼眼,我也曉得搿是嘸沒辦法個。雖講無關個人類在場,我一時慌了,但是大聲喊儂總歸勿對,對勿起。」
男人似要讓月花安心,淳樸的臉上浮起親切的微笑,溫聲勸道:
小心翼翼的一聲呼喚,換來滿是不耐煩的回應。可男人很清楚,肯回話,就證明她沒生多大氣。
男人似無意否認,略帶靦腆地笑着承認。月花將目光轉向女醫生,皺緊眉頭。
女醫生氣勢凌人,男人被壓得縮起脖子,不敢吱聲。
男人一臉無語。
雖然是預定的女朋友。
「而那女人,是蛇吧?還是沒能化螭的蛇妖。」
「搿個,老婆。」
「原來是想都沒想,就濫用幻覺啊。」
月花猶豫着,要不要對這些身份不明的妖怪透露自己的來歷。
月花也覺得,男人的眼神很真誠。
餘氣未消的女醫生嘟噥着補充,男人呵呵一聲,睜大眼睛。
「好,好。」
沒有能流淚的身體,真令人委屈。月花與來歷不明的妖怪無謂地爭執時,吸妖也一直在踏實地清除英民體內的酒精。正如女醫生所診斷,再有不到一小時,便能徹底解毒。
男人柔聲哄勸,女醫生卻始終不回頭。只見她抱着雙臂,手指大幅度地動着。
男人那宛如蛇前青蛙的模樣,忽然讓月花明白了兩人的身份。
「你這毛都沒長齊的小鬼,從剛纔起就是這麼對長輩說話的?! 」
「喜歡的男人倒下,哪個女朋友會不擔心?! 」
「對勿起!剛剛是我講錯閒話了,求儂拿毒氣收起來!」
寒意冷得彷彿能讓蟾蜍當場冬眠,不僅男人,連月花都抖了抖。是錯覺嗎?甚至還有種喘不過氣的憋悶。女醫生只是發火,男人卻驚恐得過了頭。
「也不全是這樣吧。」
這近乎戲弄的追問令月花臉紅,勃然大怒。
「當然嘍,儂勿看我搿副樣子,好歹是個醫生,病人總歸勿好丟勒一邊呀。」
月花正生氣地大叫,背後忽然傳來「哦?! 」的驚歎。她想起身後便是英民躺的牀,喫驚回頭,只見男人不知何時已握住英民的胳膊。
最後一句,只是吵架不想輸,毫無根據地挑刺。自稱蜈蚣妖的女醫生與月花互相瞪着,咬牙切齒。男人此時擠到眼看就要打起來的兩人中間,連連擺手。
「我沒理由受叔叔的道歉!」
夾在兩個強硬的女人,狐妖與蜈蚣妖之間,蟾蜍妖絞盡腦汁,只想緩和氣氛,可兩個女妖怪的聲音卻越來越高。
「知道乳臭未乾、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需要什麼嗎?捱打纔是良藥!」
「年紀都活到狗身上的大嬸,也配動手?雖沒什麼值得誇耀,可我只是冬眠過,活動的年歲才短!論實際,我五百年前就活着了!」
「什麼?」
「哦?真個伐?」
蟾蜍妖嚇了一跳,重新仔細打量月花。
「啊?五百年?和我只差三十歲?你這胸只有鼠鈴鐺
③
大點的傢伙,還敢胡說?」
「你什麼時候看過我的胸?! 竟敢說鼠鈴鈴……呀啊啊啊!總之別拿那種東西跟我的胸比!」
「閉嘴!對你這撒謊的小鬼,鼠鈴鐺就夠了!」
「勿是,老婆,也勿像儕是假話……」
「不是讓你一邊待着嗎!」
「叔叔請別插嘴!」
被蜈蚣妖與狐妖凌厲的殺氣所迫,蟾蜍妖不由後退。氣氛已惡劣到無從挽回,月花早已打定主意,進入戰鬥姿態。
雙眼不知何時化作獸瞳,指甲長得令人心驚。黑色雙耳因怒氣輕顫,五條黑尾從短裙間沖天而起。
「埃、埃個?! 」
蟾蜍妖看着月花,驚得瞪大雙眼。
「哼。」
蜈蚣妖則輕蔑地吐掉嘴裏的戒菸棒,向一側平伸手臂,暗紫紅色的霧氣緩緩落向地面。
「五條尾巴啊。看來活了五百年不是胡說。是在修煉,想當個半吊子九尾狐?」
「嗯?嗯?! 叔叔?奉雲叔叔?等等,蟾、蟾蜍妖是我叔叔?」
③ 鼠鈴鐺喻指老鼠的睾丸。
「等等,等等!」
兩人同時疑惑地歪頭,又不約而同地伸長脖子,朝月花身後的尾巴看去。
蟾蜍妖突然一把抱住月花,放聲大哭。
譯註
「所以說,變成這樣,原因說來話長,可我就是月花!先不說這個,叔叔阿姨怎麼認識我和我們一族?」
「嗯?那個……」
「不,不是這個!兩位先聽我說!」
「不知兩位爲何認識我,可我就是月花。蒙上天賜福黑狐一族而誕生的九尾狐月花,就是我。」
「嘿,這小傢伙是我侄女啊。禮數得教教,但長得可愛,就饒了你吧。」
「嘿嘿嘿嘿,所以我才喜歡我老公呀。」
原來這蜈蚣妖,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替月花喊出這話的,是蟾蜍妖。
蜈蚣妖的殺氣早已收盡,激動地插到兩人之間。
「……聽儂一講,倒還留着小辰光個模樣。搿圓乎乎個面頰,還有埃雙眼睛。」
「啊?」
兩名妖怪呆望着她的眼神,讓月花有種不好的預感。尤其蟾蜍妖,已按捺不住感情,淚水直流。
「這樣啊,真可惜。你總說那孩子可愛死了,我真想見見。」
① 原文爲忠清道方言,譯文以上海話表現。
唯有吸妖明白了蟾蜍妖的身份,可惜眼下沒有辦法傳達給月花。
蟾蜍妖含着淚,說着「儂喫苦了呀」,拍了拍月花的手。月花一臉爲難,吞吞吐吐地開口:
「這孩子會不會就是月花?就是你說黑狐一族有福了的那個九尾狐寶寶!」
「什麼?」
蟾蜍妖一口氣衝到月花面前,抓住她雙手追問。方纔他一插嘴便發火的蜈蚣妖,也喫驚地放下手,紫紅毒霧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勿是呀,搿個小囡只有五條尾巴。埃個小毛頭就算還活着,也老早上天界了呀。」
月花大喊,幾乎震塌醫院,打斷了這對夫妻纔要開始的親熱,又用手指着自己,清清楚楚地說道:
「敢說九尾狐是半吊子,就讓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聽好了!我是……」
「是五條個呀。」
蟾蜍妖故意說得嚴肅,可臉卻因自己方纔的話而羞紅了。
「五條。」
「那個,先回答我的問題……」
「可她把那人類小子當丈夫般伺候。而且也沒否認一起睡過,難道放棄上天界了?」
[難道,那隻蟾蜍妖……]
「您認識我們一族?! 」
「哦,這麼一看,確實可愛。」
蜈蚣妖緩緩抬起伸出的手臂,紫紅霧氣便像繫了線的簾子,隨之升起。月花知道那是蜈蚣妖的毒,警戒着,發動尾巴的力量。
「蜈蚣妖的侄女?! 我?! 」
「不,所以說……」
「嘖,你不也爲了救那個人類女人,來與我拼命?」
「黑、黑狐一族?! 」
蜈蚣妖已徹底沒了殺氣,好奇地將月花打量個遍。蟾蜍妖抱得讓人略感憋悶,可月花早經信愛的Death Hug鍛鍊,尚能承受。然而,先不說受不受得住,不明所以的她,只覺兩人的舉動讓人困惑。
「那、那個,我……」
「月花!是我呀!儂叔叔呀!」
「當然!哪能會勿認得!恩人個一族,哪能會忘記啦?當年受周長老個恩惠,一輩子也還勿清呀!」
「……真是月花?我丈夫說的那個九尾狐寶寶?」
丈夫的話似讓她消了氣,蜈蚣妖露出嬌俏的笑容,彷彿從未生過氣。
「老天保佑!月花還活着,真是老天保佑!月花!我是儂叔叔呀!儂個奉雲叔叔,就是我呀!」
本該解釋的兩名妖怪早已感動不已,對月花的疑問充耳不聞。
月花也被蟾蜍妖的氣勢壓住,不覺散去殺氣,驚訝地望着他。
「哎,搿樁事體全是爲了恩人。我頭一趟動搿種心思,就是對我老婆儂呀。」
「呵呵,是搿能啊?搿也嘸沒辦法,狐妖本來就是容易愛上人類個種族呀。」
蟾蜍妖斷然否定了蜈蚣妖的猜測。
「儂是黑狐一族活下來個?真個是黑狐一族?! 」
可話被女醫生連珠炮般擋了回去。而且,她仍誤以爲月花與英民已是生米煮成熟飯的情侶。
「嘸沒辦法呀。本來應該由九尾狐寶寶領着,一族儕上天界個,偏偏出了啥變故,儕死脫了。搿個活下來個小囡,大概是照着族裏個教導,爲了上天界,一個人勒修煉伐。」
② 漢陽是首爾的舊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