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幫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2.1萬 字
秀絢從小便不知父母的愛爲何物。不,還是嬰兒時她也曾備受父母疼愛。可七歲那年家中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父母是有了秀絢才匆忙結婚的。不過,這樣成婚的夫妻並不稀奇。可偶然間父親得知母親在戀愛時曾與別的男人有染,而且還不止一兩個。
得知妻子的全部過去,父親自然要求離婚,可母親拿孩子的撫養費說事,索要高額的離婚賠償。
兩人爲此爭執,最終鬧上了法庭。
父親一度懷疑秀絢並非親生,甚至做了親子鑑定。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她確實是兩人的孩子。因此,父親不肯付一分錢賠償的要求未被採納。
母親得意揚揚,堅持不付賠償就絕不離婚。
夫妻倆的爭吵日益激烈,父親甚至一氣之下對嚇得哭泣的小秀絢動起了手。可所謂的母親非但不護着孩子,還裝作沒看見。對她而言,秀絢不過是索取賠償的工具。
每一天都是折磨。她怕得不敢回家,有時會一直留在學校,直到關門。
可有一天,一切卻無比空虛地結束了。
那是個星期天,她不敢待在家裏,正去朋友家玩。那天父親又喝醉了,與母親爭吵,一氣之下放出煤氣,揚言要放火。結果真的起了火,發生了爆炸。
就這樣莫名失去雙親,秀絢既慶幸不必再捱打,又害怕只剩自己一人,兩種心情糾纏,讓她哭了一整天。
親戚們爲父母辦了葬禮,秀絢被寄養在叔叔家。寄人籬下,她拼命想討大人喜歡,既聽話,又用功。
可得到的只有敷衍的誇獎。叔叔理所當然地將疼愛全給了自己的孩子。
在叔叔家始終像個外人,秀絢便更用心於學校生活,努力多交朋友。
初中時身邊倒也有幾個稱得上朋友的孩子。可學習太用功卻成了禍根。她獲薦進入名牌私立高中,還拿到了獎學金。因此,得與初中結交的朋友們全部分開,重新開始高中生活。
這時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從高一起,秀絢的胸突然開始發育,到高二,已成了國內罕見的天然C杯女高中生。
因此,入學之初並不起眼的秀絢,突然開始受到男生們的關注。
高中以前,秀絢確實是個文靜樸素、不引人注目的孩子。可胸突然變大,突然受到男生們的關注,讓她實在難以承受。
因此,她開始怕男生,男生們一看她的胸,她就紅着臉捂住胸口逃走。可這樣反倒更聚人氣,她越發受人關注,長相雖樸素,關於她的傳聞卻漸漸在校內傳開。
「後來才知道,是開玩笑的。我沒說前輩出軌,她也就沒多想,起初只是想逗逗我。可我學得太認真,她錯過了說明是玩笑的時機,也沒想到我真會做吧?」
「後來得知真相,起初確實又傻眼又生氣,可現在沒事了。」
於是,她故意戴上厚重土氣的眼鏡,一頭埋進學業。本就樸素的她打扮得土裏土氣,男生們便漸漸沒了興趣。
旁人看來,他們便是一對蜜裏調油的校園情侶。
他雖如此說,秀絢卻是頭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男人的臉。也因爲男人們總先盯着她的胸看。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長得很漂亮嘛。真可惜啊。」
秀絢正想着如何搪塞,前輩望着她微微一笑。
此後有幾個學長和同學向她求交往,可她已想不到成華前輩以外的男人。
「別、別取笑我!」
「哇、哇啊啊啊!」
「這、這些就不必了,講後來的事吧啊啊啊啊!」
「……」
「怎、怎能如此不負責任?!秀絢姑娘,你就不生氣嗎?」
可交往還不到兩週,就要求去旅館,她實在無法答應。
「想問是不是這個,對吧?」
「所以啊,我索性照着錄像裏看到的,把前輩的嗶~~那麼一弄~結果啊,嗶~~就……」
校園裏的朋友們躲着她,在背後嘲笑。網上也拿她的事當笑柄,充斥着不堪入目的噁心配圖。甚至有奇怪的男人說着「請、請踩我吧!穿着這雙高跟鞋」,追着向她示愛。而成華理所當然般地向她提出了分手。
苦惱再三,有一天秀絢終於鼓起勇氣,下了決心。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連內衣都精心挑選過,深夜來到成華前輩家。
「那我能稍微摸摸嗎?」
「其實我想當美髮師。家裏催着才上了大學,可這個夢想還是放不下。」
「啊,那個,我叫……」
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眼睛睜大了一倍。
月花紅着臉,滿是難以啓齒的神情。
此後發生的一切宛如噩夢。
他也不徵求同意就摘下了她的眼鏡。
「咦?咦?!」
開始大學生活後,她搬出叔叔家,靠打工獨自生活。也想趁這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多少交些朋友。可近三年沒能與人好好交談,一到陌生人面前,她便更加畏縮,最終被同系同學與前輩們當成了陰沉的女人。
「我知道,柳秀絢吧?我覺得你摘了眼鏡再弄弄頭髮,一定很漂亮,就一直留意着你。其實,這次聯誼旅行帶美髮工具來也是爲這個。」
名叫成華的前輩調皮地笑着說道。看着那張笑臉,秀絢也不知不覺自然而然地笑了。
似乎想起了那天,秀絢的臉上滿是快感。
她鼓足勇氣,告訴成華,今晚要留下過夜。
秀絢本能地護住胸口,滿懷戒心地看向前輩。可他卻翻起包,取出些什麼,放到地上。
此後經成華之手,秀絢的形象煥然一新。她看着樸素,只因故意如此打扮,底子其實不差。加之胸部豐滿、身材姣好,縱然成華在美髮與搭配上還不熟練,也讓她判若兩人。得益於此,又常跟着成華,漸漸與許多前輩混熟,初中時的活潑也多少回來了些。
「起初還有些彆扭,可看着前輩瑟瑟發抖地趴在我腳下,哭喊『對不起!女王大人!』的模樣,心裏別提多舒暢了……」
腦海裏只剩這個念頭。
前輩湊近她的臉,左看右看,點了點頭。
他邊說邊拿出的是各式美髮工具。
「可是!」
看她實在問不出口,秀絢似乎明白了,輕輕「啊!」了一聲,揮了揮手。溪水飛到她身旁,漸漸塑成身形。
月花覺得自己的靈魂稍稍被玷污了。
事後成華雖笑着道歉,可看電影時,兩人之間始終瀰漫着不自在的氣氛。
之後自己究竟如何離開那個家,她全不記得。
秀絢認得她。她自入學起便憑豔麗的容貌備受男生追捧,還傳聞每個月都會換一個男人。
她變得很快,甚至開始以高中時那麼討厭的豐滿胸部爲傲。
「……那個學姐真說這樣便能抓住男人嗎?」
「啊,這個嘛。」
「啊?!前、前輩!請把眼鏡還我!」
因此,到了大學,她也沒能交到朋友。
「哈哈哈,看一眼臉就慌,你這傢伙還挺有意思嘛。」
秀絢這才明白他說的是頭髮,不由爲自己的過度反應感到羞恥。可前輩似乎並未察覺,只用孩子般充滿好奇的眼神望着她,問道:
男生們只盯着秀絢的胸傻笑,女生們的欺凌也日益嚴重。秀絢的話越來越少,開始害怕與人見面。
今年春天,迎新聯誼旅行的季節又如期而至。
回過神來,她已轉眼間在女生中孤立無援。
她再次拼命向熟識的學姐求教。只是隱瞞了成華出軌的事,懇求對方教她牢牢抓住男人的技巧。
秀絢儘量不與他對視,含糊地應了一句。只要顯得如此難以接近,大多數人便會自然失去興趣,離她而去。
「……是。」
「雖然沒怎麼打理,但這樣反倒挺漂亮的。」
秀絢無力地笑着搖頭。
「謝謝。對了,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成華,叫我成華前輩就行。」
成華似乎也早有此意,輕而易舉地接受了她的告白。
「那、那個,說這麼嚴肅的事,問這個有些不妥……就是那技、技巧。該、該不會……」
月花滿臉通紅,捂住耳朵大喊。可秀絢似乎覺得她慌亂的模樣很有趣,反而儘可能詳細地講起了那天的事。
可在秀絢未察覺時,細小的裂痕已在兩人之間漸漸擴大。
因此,她不幸被校內一個號稱校花的女生盯上。隨後,校花的朋友們帶頭排擠秀絢,其他女生也漸漸加入。
這便是她與成華的初遇。
「嗯?怎麼了?」
「等、等一下!」
有次他約她去錄像廳看電影,她毫無戒心地跟去,誰知他突然熱吻,手還伸進裙底,她驚得將他推了開去。
全是成華的功勞。第一個不看她的胸,而看着她的臉,說她漂亮的男人。也是給予她愛的人。
月花張了張嘴,實在說不出話。
頭一次與男人做這些事,她起初嚇壞了,卻也努力一點點配合。
不能被搶走。那個人是我的一切。不要奪走我的一切!
「這、這個……」
徹底孤立的秀絢將全部心力投入學習,最終以獎學生的身份考入OO大學。可爲此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
隨後,秀絢已換好那身曾捆住英民、興致勃勃揮鞭的女王裝,晃着手裏泛着不祥藍光的鞭子,說道:
可這位前輩不同。
秀絢苦笑着搖頭。
「對、對不起!我、我慌了……」
那眼神宛如孩子面對心愛的玩具,滿是好奇,秀絢不知不覺便點了頭。前輩歡呼着繞到她身後,解開那土氣的發繩,用梳子梳着她的頭髮,說道:
下定決心的秀絢悄悄打開門,走進成華的住處。看見的卻是赤身睡着的成華以及同樣赤裸、枕在他臂彎裏的同系學妹。
交往後,秀絢覺得從前那些不曾被愛的歲月全都得到了補償。她甚至已無法想象沒有成華的生活。
「我看看。」
「在這裏沒法認真弄,而且我也還在學,未必能讓你滿意。不過,要是不介意,能讓我稍微弄弄你的頭髮
①
嗎?」
「……又沒碰你,怎麼叫成這樣?」
就這樣又過了三年。
於是秀絢轉而努力做些別的事,爲心愛的成華付出。每天到他獨居的住處做飯、打掃、洗衣,盡心照料。
被視作整個世界的成華拋棄,秀絢失魂落魄地踏上旅途。
「真的沒關係。試過之後,沒想到還挺舒服的~」
同系一位服完兵役、今年復學的前輩望着角落裏小口喝酒的秀絢,如此說道。
「可以弄弄你的頭髮吧?」
她爲努力配合成華,向一位熟識的學姐請教。得到的卻只是句簡單的「既然那麼喜歡,就做了,把他牢牢抓住」。
「你摘下眼鏡,應該挺漂亮的。」
高中時常聽男生說她胸大,可被人誇漂亮,還是第一次。而且客觀地看她如今的模樣,就算客套,也說不出這種評價。
「……什麼?」
「……果然是這個嗎?」
秀絢出於義務參加了迎新活動,在那裏遇見的男人改變了她的人生。
只是,對男人沒什麼免疫力的她,很難應付成華過於親密的舉動。交往還不到一週,他就想深吻,想摸她的胸。
成華爲了方便她每天來做飯,給過她一把備用鑰匙。
「咦?我沒取笑你啊。我看看?」
「嗯。」
學姐欣然應允,教了她些令當時的她頭暈目眩的技巧。雖羞得無地自容,她仍一心想着不能失去成華,認真學習。隨後,她相信學姐那句「這下完美了!」,鼓起勇氣去了成華的住處。
「咦?幾乎沒度數嘛。眼睛又不差,爲什麼戴眼鏡?」
從成華嘴裏傳出的秀絢的事迅速傳遍校園,甚至傳到了網上。
「後來,我四處遊蕩,就到了與你們相遇的那個鄉下湖泊。說起從前,現在纔想起來,那時我想自殺。可還沒來得及,就已經死了。被那個叫銀狐還是銀銅的妖怪……」
想起當時的事,秀絢皺起了眉。可已不像從前那樣,一想到銀狐,便恐懼痛苦不已。
她沒察覺這小小的變化,月花卻察覺了。心中雖有些頭緒,眼下仍靜靜聽她說下去。
隨後便是事件起因所在的一週前。
「和你吵過後,我沒聽勸,還是去見了前輩。然後,聽見了真正的事實。他根本不愛我……整個世界彷彿都塌了。我不記得自己怎麼離開的。後來,就遇見英民了。那時我想忘掉一切,心想,若是英民,應該沒關係……可英民逃走後,我一直獨自飄蕩,腦海裏卻總浮現他的臉。一想起溫柔待我的英民,就怎麼也忍不住。嗚。倒沒想過要和他做了再往生。我想永遠將他留在身邊。與他在一起……嗚,好像就不會寂寞了……」
「……你這笨蛋色鬼。」
話雖是責備,月花的語氣卻透着溫暖。她輕輕環住秀絢的魂魄,彷彿將她抱在懷裏。
「男人怎會是整個世界?心愛的男人或許會是自己的一切,可並非世界的一切,你怎麼不懂?」
「嗚,那時我真的只有前輩啊。」
「如今也如此嗎?」
秀絢猶豫了一下,寂寞地搖搖頭。
「那便夠了。那個男人並非你的一切。所以,過去的男人就留在過去吧。」
「可、可那樣,我就只剩一個人了!」
「我一直以爲,你最大的怨恨是含冤死在銀狐手裏。原來並非如此。聽好,那個男人不是你的整個世界,何況世界並未拋棄你。」
月花望着秀絢,溫柔地笑了。
「我與英民兄長都在你身邊。信愛姐姐與埃瑟爾小姐也視你爲朋友。你不見的這一週,她們都在努力幫忙找你。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世界並未徹底拋棄你嗎?」
「……你、你不是在生我的氣嗎?」
「是生氣了。正因生氣,才發火,才教訓你。若世界真都拋棄了你,兄長、埃瑟爾小姐與信愛姐姐便不會那樣擔心你。我也不會特地來發這通火。」
可她似乎已發夠了火,望着秀絢的笑容無比溫暖。看見這笑容,秀絢竟覺得比自己看着小得多的月花簡直像位母親。
當然,並非拿她與親生母親相比。只是覺得若母親溫柔待人,想必也會像月花這般笑得如此溫暖吧。
「沒錯吧?!」
「反正日後總會再見。不過,你似乎會來得很晚啊。」
[妖氣不足!再這樣下去就完了!]
見月花雙頰泛起淺紅,只顧望着英民,秀絢急得用水造出臨時的身體,來到旁邊。
秀絢這句可怕的斥責,讓月花臉色慘白,連連點頭。
「既然不懂,有工夫問,還不快做!再下去,英民就要變成我這樣了!」
爺爺邁向河對岸,揮了揮手。英民望着他漸漸消失的背影,擦去眼淚,嘴角也浮起一絲微笑。
「可、可我們好不容易纔見面……」
英民回頭看去,那是一片黑氣瀰漫的不祥的空間。
「嗯。」
英民嘴角的淺笑讓月花莫名不安。她拼命按着他的腹部。
「現在是拍電視劇、醞釀氣氛的時候嗎?!讓開!我來!」
月花爲難地來回看着英民的嘴脣與秀絢,絞着手指。
「嗬,你這小子,急什麼,這麼早就來了?」
因此,見到爺爺,英民高興得幾乎落淚。
雖聽不真切,那聲音卻無比熟悉,讓人聽着便覺安心。
「許久不見,能看看我孫子的臉,真好。別讓那好姑娘哭太久,日後再見吧,呵呵呵。」
* * *
「……溪谷?!」
不,幾乎已是屍體了。
「你這小子……又不是非得獨自受苦,完成不可能的事,才能幸福。儘自己所能去努力,身邊的人自然也會盡他們所能相助。」
「再等五秒,他搞不好就早五十年進棺材了!」
似乎混進了別的什麼。
「好、好歹給五、五秒……」
秀絢抓住英民的腿抬起,月花讓他的頭向後仰……
「……總覺得是個會喫很多苦的地方。」
說着,他指了指身後。
「你還年輕得很,急着去那兒做什麼?日後時候到了,自然都會來。你到那邊去。」
爺爺晚年纔好不容易得了兒子,對兒子生下的英民,自然也是疼到含在眼裏都不怕痛。
「知、知道了!馬、馬上就做!」
月花正憑秀絢的記憶拼命施救。可英民自被撈上來便沒有呼吸,臉色也越來越危險。
「不樂意就是不樂意!」
「準確地說,我是從那邊來的。知道我們英民來了,特地過來攔你一下。我得趕緊回去了。」
「等等,想起一點了。這樣以後……對了!用嘴吹氣進去就行!是兩次,還是三次?吹過氣,再按兩三下心臟……不,是四五下?那樣就行了!」
「何況,你似乎已遇見不少這樣的人了。嗯,雖說好像不全是『人』,呵呵呵。」
「嗬!不許跟來!」
「幹什麼,快點!」
「不能去那邊!回來,兄長!」
「你小子,活着本就辛苦。可也正因辛苦地活着,才更覺得活着的幸福可貴。」
河邊薄霧瀰漫,看不清周圍的景色。爺爺指着對岸說道:
月花下定決心,望向英民的臉,準確地說,是嘴脣。溺水後變得蒼白的嘴脣令人心疼,可那與自己形狀、大小都截然不同的男性嘴脣,仍讓她心跳不已。
「說什麼呢?事到如今,難道還要抵賴,說不是你綁走了兄長?」
「那是什麼地方?我不能也去嗎?」
「可我將要過的,似乎不是一句辛苦就能說清的日子。不,總覺得如今就在過那種日子……爲什麼呢?」
「嗯、嗯。」
「可中途不是被你搶走了嗎!」
「好了,叫醒昏過去的兄長,下山吧。不,在那之前,我有些擔心埃瑟爾小姐,還是先去她那邊看看。」
聽爺爺這麼說,英民側耳傾聽。隱約的嘈雜聲正在耳邊迴響。
那英民如今在哪兒?
「你傻嗎?!現在是計較這個的時候?捨不得初吻,就讓他這麼死掉嗎?」
「現在還分什麼你的男人我的男人!又不是接吻,只是人工呼吸,你有什麼不樂意的?!」
英民驚慌地跟着站起,爺爺便厲聲喝止。
「啊啊啊!一刻也耽誤不起了!三秒內準備好!」
「沒什麼。總之,趕緊回你該去的地方。沒聽見那姑娘正悽切地喚你嗎?」
「那你抬着!我騰不出手!」
「這、這是初吻……兄、兄長又昏迷不醒……那個,就、就這麼做,豈不有些卑鄙?」
「這、這個……」
月花起身,換了個話題緩和氣氛。

「你該去的地方在身後。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嗯!先把頭往後仰?對嗎?啊,聽說還得把腿抬到心臟上面……」
「那麼,先把兄長交出來吧。」
「爺、爺爺。」
「什麼?」
爺爺坐在河堤的草地上,抬頭望着英民,嚴厲地責問。
「……氣該怎麼吹進去?」
胸口的吸妖焦急地喊着[只要把水弄出來,後面的事我能想辦法!],可自然傳不到月花與秀絢耳中。
「何況你只剩魂魄,要怎麼吹氣?!」
「什麼?怎麼叫我交出來?」
「誰、誰說要讓他死了?!只、只是要做些心、心理準備!」
仔細回想各自的舉動,月花與秀絢異口同聲,轉頭望向溪谷。
「……怎麼突然大驚小怪的?」
月花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爺、爺爺!」
「等、等等!現、現在就做!我會做,你走開!」
爺爺回頭,慈祥地笑道:
隨後發現了沉在水中、昏迷不醒,宛如屍體的英民。
這番教誨,英民早已聽爺爺說過許多次,也成了他的座右銘。
爺爺慈祥而又嚴厲地笑着,搖了搖頭。
月花皺眉說道,秀絢卻正色擺手。
「能見到您,我也很高興,爺爺。」
秀絢即便用水塑出身體,也與氣球裏裝水無異,並不能呼吸。
「這樣真能吐出水嗎?從方纔起他就半點水也沒吐出來!」
兩人這才發覺一件要緊事。她們都理所當然地以爲英民在對方手裏。因爲從中途起便誰也沒見着他了。
爺爺起身,揹着手邁開了步子。
「我只是以前在體育課本里瞥見過,記不清了!等等,你不正是初中生嗎!怎麼會不知道?!」
「哎呀?!」
「又、又不是我想來的。不過,這裏是哪兒?爺爺怎麼會……」
聽他不安地說着,爺爺呵呵笑道:
「你傻嗎?!當然是用嘴吹進去啊!」
「還不是你妨礙,我才失了手!那之後……哎呀?」
「盡你所能努力去做。幸福自然會來到伸手便能抓住的地方。」
「還沒學到那裏!」
英民遲疑着嚥下『還活着?』的疑問,在爺爺身旁坐下。許久不見最喜歡的爺爺,如今能見着,管它怎麼回事——這份心情反倒更強些。
「嘴、嘴!嘴脣?!嘴脣嗎?!」
「吹氣進去便好嗎?」
英民從小便極喜歡爺爺。面對『喜歡媽媽?喜歡爸爸?』的提問,他甚至有過理直氣壯地答『最喜歡爺爺!』,讓父母備受打擊的前科。
尤其不願讓秀絢奪走英民的吻。
「啊,忘了。」
看那表情,她似乎又忘了自己已死,如今纔想起來。不過,也因此想起了一件慌亂中忘記的事。
「等等,讓一下!」
秀絢硬擠開月花,掀起英民的上衣。
「做、做什麼?!」
月花心想,她莫不是抱着『死前最後來一次~』的念頭,不禁大驚失色。
「不是你擔心的那個,等一下!」
秀絢將手放在英民胸前,集中精神。
人體的八成由水構成。她將意識集中在英民體內多餘的水,準確地說,是灌滿肺部的水上。若不慎操縱了流動的血液,可就糟了。
「……在這裏!」
抓住肺裏的水,秀絢用力向外一拉。彷彿受其牽引,水從英民口中如噴泉般湧出。
「咳!咳!」
[確認呼吸器官恢復正常……這次,唯獨這次,連我也覺得危險。]
吸妖方纔緊張得很,此刻精疲力竭地嘀咕着。雖不怎麼喜歡秀絢,可這次也不由得心懷感激。
「……」
可這裏,卻有一隻似乎頗爲不滿的九尾狐。
「怎麼了?那是什麼眼神?英民活過來,不就好了?」
「知、知道。」
月花不滿地嘀咕,秀絢的眼角便調皮地揚了起來。
「該不會是光明正大接吻的機會飛了,你在可惜吧?!」
「喝啊啊啊啊!」
「埃瑟爾小姐?」
「哈哈哈,這、這個嘛……」
要說徹底解決,總還差些什麼,月花便有些遲疑。秀絢也答不上來,低下了頭。
迎着月花兇狠的視線,秀絢縮起脖子,又道起了歉。
她身後的樹林裏猛然竄起烈焰。
「我也知道,可它連唯一的弱點——火都能抵禦,實在不知該怎麼辦。」
秀絢聚起水流,攔住襲向月花的火焰,滿臉苦相。
月花嘆息着閃向空中,不可殺伊便從體內射出炎火,追着她而去。
被女人們那微妙的氣氛排擠到角落裏,英民小心地問道。可聲音被小狗們響亮的吠叫淹沒,沒傳到那三個正用心交流的女人耳中。
「……嗯、嗯。」
「這裏不是有願意幫忙的朋友嗎?」
「……你以爲我與埃瑟爾小姐方纔在做什麼?!既然不能用火熔化,便想擊碎它!可如今力量不足,打不碎,才陷入苦戰,不是嗎!」
英民咳着吐出肺裏剩餘的些許水,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環顧四周。
「你打算去哪裏弄?!」
英民被秀絢綁走後,嗆水昏迷,不知這期間發生了什麼,聽得一頭霧水。
「那個,用更強的力量打碎它,怎麼樣?」
秀絢思索片刻,啪地拍了下手。
埃瑟爾嘆口氣,將小狗放到地上,指了指身後。
「接下來怎麼辦?我的魔力快到極限了。」
埃瑟爾爲難地乾笑。那模樣讓月花升起不祥的預感。
不可殺伊比月花初見時又大了許多,正瞪着懸在半空的三個女人,咆哮不已。
「我聽同系服過兵役的男生說,部隊的彈藥庫裏,導彈之類堆得滿滿的,有人看守!」
『……怎麼有小狗?』
『得道歉纔行……得向英民、小九尾狐和吸血鬼大人道歉。』
看見月花,英民頓時露出歡喜的神情。正與秀絢鬥嘴的月花見狀,也收起不滿與遺憾,鬆了口氣。
「你闖的禍,總得負責吧?」
見那猛烈的火焰徑直逼來,秀絢一臉欲哭無淚。
她也匯聚水流,安心地笑了。
「不行!再拖下去,可能會被人類發現,這不是埃瑟爾小姐說的嗎!」
「唉,也就叫得響亮。」
「抱歉,我如今的力量連個洞都打不出來。就想來與你合力,順便……」
「又打算去哪兒偷?!」
可心裏再怎麼想,也開不了口。
「那件事待會兒再說,能先幫幫我嗎?」
「我的妖氣也快撐不住了。憑我們三個如今能使的力量,竟連一個不可殺伊都拿不下……你究竟餵了它多少鐵?!」
月花一臉無奈地訓斥,秀絢連連擺手。
「誰說讓你獨自對付了?」
「爲什麼?!」
埃瑟爾蹬着燒黑的樹木躍起,擲出頭髮。
不可殺伊略向後退,卻全無受傷的模樣,張開血紅的嘴撲向月花。
一拳砸中不可殺伊眉心。雖已預先以妖氣護住,灼熱仍燒得拳頭髮痛,她便趕緊收手。
月花望向秀絢。
月花伸出手,彈出利爪,眼睛化作獸瞳,微微一笑。
「沒時間解釋了,看了就懂。」
月花還沒來得及問,埃瑟爾先開口了:
「沒事就好。」
想起自己拜託埃瑟爾的事,月花皺起了臉。
「搞、搞不好會死的,哪裏值得慶幸了?!」
「咳咳!咳,咳咳。哈,哈。這是哪兒?」
「秀絢姐姐!你已經沒事了吧?」
月花大驚,連連擺手。
「嗚哇!滅了又滅,根本沒完沒了!」
「那個,好像正忙,能打擾一下嗎?」
可英民全不在意,只說着太好了,滿心歡喜。這反倒讓秀絢更加難過。想到自己竟對這麼乖的孩子做出那些事,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
「咦?那個,什麼事?埃瑟爾小姐又遇上什麼事了?」
* * *
「怎麼辦?!什麼攻擊都沒用啊!」
埃瑟爾拼命以髮絲和魔法進攻,卻收效甚微。
「啊……嗯!謝謝!真的謝謝!」
她停下攻擊,疲倦地喘着氣。
「……不行。」
可非但沒留下傷痕,反而是月花的指甲折斷了。
「誰、誰說是了?!」
「那種東西,我一個人怎麼對付?!」
「別用看廢物的眼神看我!究其原因,還不是你尾巴的餘力作怪!害我沒法好好打!何況現在還是白天,力量更弱了!」
月花與秀絢拼命聚水,一面滅火,一面壓制不可殺伊身上湧出的炎火。
爆炸聲中,火焰焚燒樹林,衝上高空的水落下,將火勢壓住。
彷彿回應這句話,埃瑟爾拔下頭髮,注入魔力,也衝秀絢笑了。秀絢雖尚未開口,卻已感受到兩人原諒了她。
「偷!」
況且,就算弄到導彈,又打算怎麼用?可月花與埃瑟爾不懂軍隊,聽着覺得大概如此,便思索起來。
「嘖!若有金妖之尾,或許便能擊碎它了……」
「嗯,算是吧。」
「總覺得像是見到了很想見的人……啊!月花?!」
「剛、剛纔不是道過歉了嗎!」
正互問安危的英民與月花聽見另一個聲音,驚得轉頭望去。
「好了好了,你們別吵了。光想怎麼對付它,時間都不夠。鬧出這麼大動靜,說不定已有誰報了警。照我的經驗,讓人類知道妖怪在這裏,可沒什麼好下場。專心想想如何儘快解決,離開這裏吧。」
「你想想,這種怪物若下了山,進了村子呢!見鐵就喫,長得如山一般,還噴着火,會造成多大的災禍?如今可好得多了!」
「沒有,我又沒說什麼。不過,這樣也好。」
「喝!」
看着越來越近的火焰,埃瑟爾的小狗們吠得更加猛烈。
不知何時,埃瑟爾已站在那裏,懷裏抱着兩隻黑色小狗,頭頂與兩肩上還各放了一隻。
「我正讓蝙蝠將不可殺伊引到這邊。」
「那個,埃瑟爾小姐,您說看了就懂……該不會……」
她嫣然一笑,英民便明白『這次又受了她的幫助』,不由露出苦澀而難爲情的笑。隨即看見旁邊的秀絢,也安心地笑了。
趁不可殺伊被髮絲的爆炸逼得稍稍一頓,月花以縮地逼近,利爪划向它的身體。
「那怎麼辦?眼下也沒好辦法吧。」
「所、所以說,用更強的力量啊。比如……啊,對了!炸彈什麼的!導彈之類,總比你的拳頭強吧!」
秀絢躲着他的目光不大願答。見他醒來,才越發意識到自己做過什麼,心中有愧。
「……」
「有工夫哭,就用水好好滅火!」
那男生在撒謊。韓國部隊普通的彈藥庫裏並沒有導彈之類的東西。
「嗯。」
彷彿要代答,埃瑟爾懷中的小狗猛烈地吠叫起來。不過,尾巴仍夾着。
「現在去找附近的部隊,這期間它若下山進村,可就糟了。」
見月花與秀絢並肩待着,他便自行認定事情已解決。當然,也並非全然猜錯。
「那個,能不能請哪位稍微向我說明一下,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
月花朝秀絢喊着,收回折斷的指甲,攥緊小小的拳頭。
看兩人這微妙的氣氛,埃瑟爾大致明白了,便沒再問。眼下還有比這更急的事。
「好歹值得慶幸的是,這隻顧喫東西的傢伙,如今在生我們的氣。」
戰鬥的餘波正將四周化作一片焦土。何況,埃瑟爾引它過來時引燃的火,也漸漸蔓延成了山火。
「這邊的事解決好了?」
「那我像剛纔一樣拖住它,你們兩個去找再偷來怎麼樣?」
三個女人再度陷入苦惱。
「那個,先聽我說兩句!」
聽見這滿是怨氣的聲音,三人轉過視線,英民正吊在埃瑟爾的蝙蝠身上。初遇不可殺伊時,他本能地擋在月花身前,擺好了迎戰的架勢。
可他溺水後,耗盡吸妖的妖氣才勉強保住命,月花覺得此時參戰太過危險,便拜託埃瑟爾將他帶到遠離戰場的空中。
此後一直遠遠觀戰的英民,向蝙蝠們苦苦懇求,好說歹說,才終於來到三人商議戰術的地方。
「兄長!都說危險,讓你離遠些了!」
月花見他又想像平時那樣插手,便不滿地發起火來。當然,她早已承認,英民若用吸妖釋放妖氣,會對戰鬥有幫助。
可如今妖氣所剩無幾,與不可殺伊交戰實在太危險。
「我知道。憑我現在的狀態,擦着就死,這點我很清楚。所以不會說要親自打。」
英民沒有像從前那樣一味固執。他明白即便不如此,月花也已多少認可自己是並肩作戰的人,心裏便從容了些。
「只是有幾件事想問。」
「什麼事?」
月花警戒着不可殺伊問道。它似乎已從反覆嘗試中明白,噴火也只會被水撲滅,如今不再噴火,只瞪着空中的衆人。
「你說它喫鐵,對吧?那身體只是像鐵一樣硬,還是本身就是鐵?」
「本身就是鐵。喫下的鐵便成了它的身體。如今它因進食被打擾而生氣,才攻擊我們,可再這樣下去,不知何時便會對我們失去興趣,下山進村覓食。它的貪喫似乎連我尾巴想要聚合的意願都能壓過。若不趕快想辦法,還不知會怎樣……」
月花難掩焦躁,彷彿馬上又要開打。英民抓住她的胳膊,勸道:
「我知道。又不是閒着好奇才問的。它的弱點是火,對吧?可如今因炎火之尾,弱點消失了,那你打算怎麼消滅它?」
「打碎。」
說來容易,可衆人的魔力、妖氣都快耗盡,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哪怕吸妖還有足夠的妖氣,至少也還能吸過來……
『吸、吸、吸……』
[罷、罷、罷了的罷,沒什麼!]
這次輪到月花發火了。
面對氣氛如此微妙的少女,竟只想到『稍稍』將自己當男人看……甚至還不敢確信,只盼着如此……自己究竟把他逼到了什麼地步,才讓他掉級成這副戀愛廢人的模樣?
「與秀絢姑娘合力,或許還能再低一倍。」
身體並不怎麼累,可心累讓她不由重重喘息。稍稍平復後,月花懷着悲壯的決心轉向英民。
秀絢不假思索地跟在後頭,月花瞪向她。
「這恐怕不夠……」
「知道了!我、我吸還不行嗎!」
「比想的快嘛。我已經儘可能多地聚好了。」
就算問了,也很難回答,可在那之前,它已氣得連回答的心情都沒有了。
「那個,剛說要吸什麼,到底是吸什麼呀?」
「對、對。可凍住了,也會因炎火之尾而立刻融化。雖能用來拖住腳步……」
「我、我可是活了幾百年的吸血鬼!是妖怪!不懂人類的常識很正常吧!倒是秀絢曾經是人類,她竟不知道才說不過去!」
「……你又生什麼氣?」
英民滿心莫名,提起往事,月花的臉便更紅了。
說這話的英民神情與平時並無不同。
「你和媽媽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女孩子都說到這地步了,這個男人怎麼還不懂?!
今天,少女也在成爲女人的路上又向前邁了一步。
「爸?爸什麼,你想說什麼?」
「最好是一口氣降到絕對零度的極限……啊!妖氣不夠,就從我這裏吸。吸妖說,已攢了些。」
「我沒生氣!埃瑟爾小姐,請您再吸引它五分鐘……不,十分鐘。」
「十分鐘啊。有點長,不過我試試。」
「那我開始了!」
「……這裏是國會嗎?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吧。」
她吸得極用力,幾乎有被咬的感覺。連生氣也被吸走些許,英民雙腿發軟,月花一鬆手,他便一屁股癱坐在地。
方纔月花那微妙的氣氛,讓英民一瞬間感到異樣,心跳加速。可他很快又自嘲地想道:『唉,怎麼可能。不過,是不是也『稍稍』將我當男人看了呢?若是如此,就太好了……』
英民打斷她,高聲說道。月花聽不懂他想說什麼。不止月花,秀絢與埃瑟爾也各自說了一句,問他爲何突然大聲嚷嚷。
月花氣勢洶洶,英民不由得向後退去。月花一把抓住後退的他的肩膀,直接吻上他的胸膛。然後……
「什麼?」
英民一問,吸妖便猛地跳了一下。
當然,當事人月花的怒火也不輸吸妖。
埃瑟爾本像是看見什麼有趣的事,笑嘻嘻地圍觀,此刻收起笑,點了點頭。
英民接連反駁,讓月花漸漸比起害羞,更感到惱怒。
「得趕快去幫埃瑟爾小姐吧。快點弄完。」
[那也比像爸……不,比像宿、宿主強一百倍!]
「在埃瑟爾小姐附近等着。我馬上就來。」
她拔下頭髮,落向下方,接連的爆炸與不可殺伊的咆哮震撼了山林。
月花……不,連吸妖都險些喊出『你這遲鈍得讓人冒火的傢伙!』。
「立刻給我滾!」
她紅着臉,大喊着發起火來。不,與發火還有些微妙的不同,可英民沒能準確察覺,她如今究竟是什麼心情。
英民詫異地望向大聲嚷嚷的月花。見他那眼神,月花心裏一驚。
她雖擔心英民會因此察覺,可僅一瞬,期待反倒更強烈了。若他由此明白自己的心意,氣氛就這樣變好……
少女踏實地積累經驗,不斷升級,可關鍵的少年今天也在掉級。
月花擲出比方纔更大的狐火,好不容易纔趕走秀絢。
「……她怎麼那麼生氣?吸妖,我哪裏做錯了嗎?」
「雖、雖說如此……可、可是,當、當着別人的面,怎麼……」
英民安撫三人,接着說道:
可真正着急的卻是英民。
「……最近吸妖氣那次,不也是在信愛姐面前吸的。」
[沒有生氣!]
「你和秀絢姐姐都能把水凍住吧?」
他這一喊,三個女人都說不出話,彼此看了看,臉上寫着『真會嗎?』。
英民沒察覺她的變化,認真思索片刻,問道:
吸妖喊完,爲了示意英民別再煩人地追問,便發起火來,燙得他有些疼,。英民只好作罷,嘀咕着真是個怪傢伙,吸妖這才勉強渡過危機(?)。
「應試學習本就以語數英和校內成績爲主嘛!大學生還有幾個記得初中學的科學常識!倒是小九尾狐現在正讀初中,她不知道纔不正常!」
「沒、沒有就沒有,幹嘛因爲我問一句就發火?」
「那個,以前不也吸過好幾次。」
[沒生氣!]
秀絢縮着脖子問,月花點了頭。
隨後便喫了一驚。
「咦?嗯、嗯。」
「太、太過分了了!我做錯了什麼,劈頭就……啊!你們是要去做色色的事吧?!所以纔要去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埃瑟爾小姐的話,再拖十分鐘……不,二十分鐘,應該也行。』
月花想起從前對英民毫無感情時,曾吸他的胸膛吞食妖氣,頓時慌了神。
月花的氣勢雖可怕,秀絢天生的(對某些話題的)好奇心卻讓她不問不快。可換來的卻是月花的怒容與狐火。
不知爲何,她覺得委屈,甚至有些想討厭他了。
『女孩子都暗示到這地步了,怎麼還不懂?!就算是吸妖害的,也該有個限度吧!』
「別、別說得像打一局遊戲那麼簡單!女孩子也得做心理準備,還有各種各樣的事啊!」
「呼,呼,真是的,那處女鬼,無論正常時還是變怨鬼時,都一樣煩人……」
吸妖告訴正苦思的英民,自己已攢起妖氣,英民便轉告月花。
英民已脫了上衣。微涼的秋風讓他略一瑟縮,脫完上衣的英民望着月花說道:
何況,吸妖能讀懂英民的心,比月花更着急。
「只要妖氣充足,我獨自也能降到相當低的溫度。可如今,嗯,零下的話,大約五十度……」
「不,不是那個!它的身體是鐵,如今又渾身噴火,表面一定燙得很吧!」
「呃?!等、等等,暫停!疼!月花,疼啊!」
「你倒機靈。我也馬上聚水。用水裹住它後,便須立刻耗盡妖氣,以最快的速度凍住。」
[我也不知道。拜託,別問。]
英民呆呆望着她飛去的背影,喃喃問道。
「咦?我不能跟去嗎?」
月花回到不可殺伊所在之處,秀絢指着聚在空中的水,說道:
「你、你、你在做什麼?!」
「還沒學到那裏!而且,我與埃瑟爾小姐一樣也是妖怪!不,倒是埃瑟爾小姐,您活得久,在人類社會也做過許多工作,難道不該懂這點常識嗎?」
隨後,月花爲少耗些埃瑟爾的魔力,將蝙蝠還了回去,帶着英民來到遠離戰場的地方……
她小聲嘀咕。
「燒熱的鐵一下子凍住會怎樣,你們都不知道嗎?會直接碎掉啊!」
方纔喊出的話太暴露心意了。
「我覺得太快了……難道英民,是兔子?」
吸妖氣勢洶洶,英民便再不敢問。它爲何獲得智慧,雖仍是謎,但有一點似乎可以確定。
埃瑟爾率先辯解,轉而怪起秀絢。秀絢急得幾乎跳起,連連擺手。
「你跟來做什麼?」
月花心安理得地在心中算好,給埃瑟爾添了負擔。想想從前那個做夢也不會將自己的事推給別人的月花,實在是長足的進步。
英民一臉無語地說完,三人思索片刻,便不約而同地紅了臉,慌亂起來。
僅此而已。可月花的反應卻遠超他的預料。
「爲、爲什麼生氣啊?」
「以防萬一,我取了些生氣。別想着參戰,老實待在這裏!」
「那個,這是初中程度的科學常識。該不會連這點常識都不知道吧?」
「嗯?不是要拿走妖氣嗎?」
「雖不太懂,不過沒時間了,趕緊做完那什麼『準備』,把妖氣拿去吧。」
「那、那、那麼羞人的事,怎麼做得出來!」
月花氣鼓鼓地朝癱坐的英民發完火,便飛回戰場。
到了這份上,比起良心不安,更是急得冒火。
「我想的是,埃瑟爾小姐吸引不可殺伊的注意,月花與秀絢姐姐儘可能多地聚水。再用水一下子將它包住、凍住。要儘量冷,得凍到幾乎像潑上液氮的程度……月花,你凍水時最多能降到多少度?」
「嗯,我知道。不過啊。」
「……你都在想什麼?!笨蛋色鬼!」
月花氣得捶了秀絢一下,險些打亂她的妖氣,讓好不容易聚起的水灑落。
「疼!不是的話,直說不是就行了,幹嘛打人?!孤男寡女去偏僻的地方說什麼吸不吸的,任誰都會想歪吧!」
「想歪的只有你了!本來就說是吸妖氣,你怎麼會想到那種地方去?!」
月花訓過秀絢,立刻開始聚集溪水。雖想再揍她幾下,可沒時間了。
埃瑟爾盡職地繞着不可殺伊周旋,爲她們爭取時間,可燒焦的樹木冒着煙,消防隊隨時可能趕來。不,也許已經在路上了。
必須儘快解決不可殺伊,轉移到不會被發現的地方。月花聚起水,等待時機。
「秀絢姑娘,準備好了嗎?!機會只有一瞬!憑剩餘的妖氣,沒有第二次!」
「知道了!」
埃瑟爾看出她們準備妥當,不待月花開口,便主動拉開與不可殺伊的距離。它兇猛地衝來,埃瑟爾險險側身避過。不可殺伊將一棵大樹連根撞起,動作稍稍停頓。
「就是現在!」
月花與秀絢同時將聚起的水射向不可殺伊。埃瑟爾爲免受波及,進一步拉開距離。不可殺伊正要轉身追她,卻被兩側撲來的水裹住,毫無反抗之力。
「就是現在!凍住!」
月花將全部妖氣灌入水妖之尾凍結水的能力,秀絢也拼盡全力將自己操縱的水凍住。
裹住不可殺伊的水未及被炎火之尾蒸發,便化成透明的冰。
「呼,呼……成、成功了嗎?」
妖氣耗得太狠,月花連留在空中的力氣都沒了,落到地上,一面調整呼吸,一面望向不可殺伊。
冰尚未被炎火融化,卻咔咔作響,裂了開來,隨即轟然破碎。
「……難、難道失敗了?」
月花一瞬間幾乎眼前發黑。
「可託你尾巴的福,我受傷很快就能好。眼下沒法把吸妖還給你,至少也得這樣幫幫你。」
剛停下來,他便撐起一條手臂,查看懷中月花的安危。
英民抱着月花在地上滾了幾圈,好不容易纔停下。
『若只是重傷,便算走運了。』
「嗚,嗚。」
月花只有臉從他肩頭探出,驚叫起來。可英民已昏過去,沒有回應。
「不,你不必道歉,也不必在意,繼續剛纔的事就好。」
不過是將心中湧起的感情原樣傳達,如此簡單的事。
只須說出那一句話。
「拜託,以後別再勉強了。使這種力量,兄長也很痛吧。」
月花撐着顫抖的雙腿站起。只要榨出最後的力氣,再打一拳便好。埃瑟爾方纔爲免受波及遠遠避開,如今似乎也察覺了,正拔下頭髮,朝不可殺伊跑來。
英民被埃瑟爾背過來,剛一醒,便捱了月花一頓說教。
「嘖,打架派不上用場,好歹也該會看氣氛吧。」
「呼,總算結束了。」
「咦?你嘴裏叼的什麼?」
不過,他最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一直只在遠處觀戰。可見月花遇險,便讓吸妖執行剎那間想到的辦法。平日以毀掉一條手臂爲代價使用的壓縮妖氣釋放(月花命名),這次他用腿使了出來。
月花拼命擺手否認。埃瑟爾又滿臉遺憾,瞪向小狼。
「不、不必!已經結束了!是,已經結束了!」
確認月花沒受傷,英民露出安心的神情,似乎就此耗盡力氣,整個人癱倒下來。身下小小的月花便埋進了他寬闊的胸膛。
「噓!安靜!現在正是關鍵時候!」
「月花,沒事吧?!傷着哪兒沒有?!」
被吸血鬼和處女鬼瞪着,小狼怯怯地夾起尾巴。
「哎呀?這是什麼?」
秀絢尖叫着擋在她身前。那一瞬,她想,只要能保護月花,即便被這最後一擊打得消散,也無所謂。可惜,她的身體是魂魄。
月花咬緊牙關,準備承受衝擊。
「……等等,一半?!」
黑狐一族最後的倖存者,九尾狐月花,十四歲(只算活動年齡的話)。
這是她頭一回體驗當衆羞得無地自容的一天。
雖有吸妖,過些時候便能治好,可又怎會不痛。竟仍忍着那般痛楚,爲了自己……
「不,應當不是。恐怕這便是方纔那隻。」
「呼,太好了。」
「兄、兄長啊啊啊?!」
埃瑟爾伸出手,它便乖乖吐出嘴裏的東西。
「月花!」
雖只取了少許生氣,她本以爲英民一時半會兒動彈不得,可如今他正將她小小的身體緊緊摟在胸前。
她看向旁邊,這才重新意識到,此處並非只有自己與英民。
「嗚——」
果如埃瑟爾所料,不久消防直升機便飛到了戰場。可炎火引起的火災,早已在交戰中被月花與秀絢全部撲滅。
看清埃瑟爾手上的東西,兩人也嚇了一跳。那東西只有昆蟲大小,正在動。可無論怎麼看,都是方纔讓她們喫盡苦頭的不可殺伊。
「我是妖怪,身體比兄長結實!」
「兄長。」
平凡的日常被毀,卻仍不顧身體,說着喜歡自己,竭盡全力的英民,她實在太喜歡了。
「別光看着,快把兄長搬開啊!」
不可殺伊碎裂的殘骸只是普通的鐵。那火勢異常、又突然熄滅的山火之謎,想必只會成爲網民們編造都市傳說的好素材。
以折斷一條腿爲代價釋放妖氣,借推力瞬間來到月花身旁,將她抱住,再毀掉餘下那條腿,釋放第二次,躲開不可殺伊同歸於盡的一擊。
根本擋不住純憑肉身撞來的不可殺伊。看着它穿過自己的魂魄,秀絢發出悲痛的尖叫。
* * *
她驚得再度望去。不可殺伊的身體確實徹底碎了,可只有半邊。另半邊雖有肉眼可見的裂紋,卻沒碎。那餘下的一半正是秀絢凍結的部分。
兩人剛避開,不可殺伊漆黑的軀體便撞上原處,地面被撞出大坑,剩餘的半邊身體也碎得乾乾淨淨。
月花趕緊離開英民,硬轉話題。埃瑟爾滿臉遺憾,提起旁邊嗚嗚叫的小狼——被月花稱爲小狗的傢伙——的後頸,解釋道:
正如她所說,碎裂的不只有冰。不可殺伊那堅硬的身體也佈滿裂紋,正一片片崩碎。方纔的咔咔聲與其說是冰裂,倒不如說是它的身體在碎裂。
秀絢也看出不對,驚恐地問道。她方纔能使出近似擁有水妖之尾時的力量,是因爲正化爲怨鬼。可得月花開解,心情平復,怨鬼化便停了下來,魂魄恢復安定,也就使不出先前的威力了。
秀絢也無力繼續飄着,落到月花身旁,說道。
英民雖不可能那樣想,可即便被當成輕浮的女人,又如何?
——吼啊啊啊啊啊!
可先動的,卻是碎了半邊身子的不可殺伊。
英民的生氣與吸妖的妖氣稍有恢復後,雖然月花叮囑他老實待着,他卻還是放心不下,艱難地趕到了這裏。
「咦?喂,喂,怎麼突然哭了?」
「汪!汪!汪!汪!」
原本用拳頭使的壓縮妖氣釋放,臨時改用雙腿,代價自然是兩條腿全毀了。見他強忍痛楚,還擺手說自己沒事,月花怎能不氣。
小狼響亮的吠聲,與埃瑟爾惱火的呵斥,驚得月花一顫,翻湧的感情瞬間平息。
「啊!這是!」
「……嗚,倔脾氣。兄長就是倔脾氣。」
「不,好像成功了。」
隨後,月花從不可殺伊的殘骸中收回炎火之尾的珠子,躲進不會被人看見的密林深處。
只好紅着臉,感受英民的心跳。
月花將高漲的感情凝成話語,吐出脣邊。隨後……
「可那時真的只有這個辦法。也多虧如此,月花纔沒事嘛。那就好了。」
被取走生氣後,他身體才稍稍恢復,就不聽吸妖勸阻,回到戰場。結果救了自己,月花自是感激,可那辦法太過激烈,讓她不由生氣。
可見埃瑟爾發現了自己叼着的東西,小狼立刻恢復精神,眼睛亮晶晶地搖起尾巴。彷彿在問『我做得不錯吧?』,等着誇獎。
「哎呀?!」
她雙手搭在英民肩上,直視他的臉,拼命鼓起勇氣。
已來不及躲,她便用雙臂護住臉,準備硬撐。可妖氣耗盡,她沒有把握全然擋下這同歸於盡的一擊。
望着身體碎去一半的不可殺伊,月花鬆了口氣,癱坐下來。
秀絢與埃瑟爾一臉掃興,瞪着那大聲吠叫的小狼。
它發出臨死的嘶吼,剩餘的兩條腿猛蹬地面。拼盡最後的力量,那黑色軀體宛如巨大的炮彈。而這近乎同歸於盡的一擊,目標是……
「……對、對不起。」
「看着像小狗,其實是地獄狼的幼崽。本該召來巨大的地獄狼,可你尾巴的餘力還在,就召出了這些傢伙。」
說實話,實在舒服又溫暖,她也想一直這樣被抱着。可秀絢與埃瑟爾不知何時跑了過來,賣力地吹口哨、起鬨,讓她沒法繼續待下去。
果然還是喜歡這個男人。
『爲了我這樣的女人……既非人類,又連說聲喜歡的勇氣都沒有的女人……』
「月花,快躲開!」
她也耗盡了力氣,連立刻將他推到一旁都做不到。
借這火箭般的推力,英民正抱着月花飛速掠向一旁。
「咦?哎呀?是、是我的錯嗎?!」
明明疼着,他仍努力咧嘴一笑。看着那張臉,月花再也壓不住從心底湧起的感情。
「可剛纔那個不是碎得乾乾淨淨了嗎?」
捱了主人責罵,小狼可憐地嗚咽。
無論是誰,只消再擊中一下,就結束了!
「啊嗚,嗚。啊嗚嗚嗚。」
月花突然抽泣,讓英民慌得手足無措。不知她爲何哭,也就不知該說什麼。
見她喫驚,月花與秀絢也湊過去。英民雖好奇,卻還沒法正常走路。
可就在此刻,強壯的手臂抱住她小小的身軀,向旁飛去。
「啊?嗯?嗯、嗯。沒、沒受傷。可兄長,你怎麼?」
「和我在山裏發現它時一樣大。難道剛纔那隻臨死前留下了孩子?」
這不能怪秀絢。何況,即便沒完全碎裂,不可殺伊身上也已有清晰可見的裂紋。到這地步,只消再重重一擊,便能徹底打碎。
與其說她在生英民的氣,倒不如說在生自己的氣。
月花努力想平復心情,可那已開始漫溢的情潮,如何也收不住。
「兄、兄長?」
「那、那個!就、就是說……埃、埃瑟爾小姐,那些小狗是怎麼回事?」
「兄長,我……」
前方,月花勉強站着,咬緊了牙。
秀絢生前偶然看過一檔電視節目,說蟑螂臨死會留卵。她想起這事,將蟑螂與不可殺伊相提並論,不由皺起了臉。
「從前長老爺爺講的故事裏,不可殺伊被火熔化,卻仍未死去,只變回了原本那米粒捏成的小像。」
埃瑟爾不熟悉不可殺伊,用手指捏起那扭動的小東西,感嘆道:
「米粒?這是米粒?」
「是。原本是一位高僧隨手用飯粒捏的小像,得了生命,喫鐵長大,便成了不可殺伊。聽說當年將它熔化的僧人也沒找到徹底殺死它的辦法,最終只得封印。」
月花望着埃瑟爾手中的不可殺伊,嘆了口氣。
熔化也好,擊碎也好,都不會死,只會變回小像。論防禦,實在是最強的妖怪。
「可問題是我們沒法封印它。」
月花皺眉望着變小的不可殺伊。即便到了這地步,它仍在埃瑟爾手上蠕動,尋找能讓自己長大的鐵。
不知當年造出它的僧人用了什麼辦法,如今便無從重新封印。
「總不能放着不管,該如何處置?」
她正苦惱,小狼得意揚揚地朝埃瑟爾手裏的不可殺伊勇猛吠叫。尾巴也不再夾着,高高翹起,威風地搖晃。
「真是會看對象逞威風。要不,餵它們喫喫看?」
埃瑟爾一臉調皮,將指間的不可殺伊遞向小狼。
「別這樣。喫壞肚子怎麼辦?」
月花勸阻,埃瑟爾便笑着擺手。
「開玩笑,開玩笑。而且,再小也是以魔物爲食的地獄狼嘛,喫了這個,怎麼會有事……」
「汪!」
「呀!」
就在這時,一隻小狼撲向她手中的不可殺伊,嚇得埃瑟爾鬆了手。不可殺伊在空中打着轉落下,衆人來不及阻止,便進了小狼嘴裏。
——咕咚。
她反倒生出真不幫忙的念頭,卻努力壓下,走在前面說道:
秀絢靜靜望着三人的背影。
「好了,接下來只須給秀絢姑娘的事作個了結。」
「兄長,秀絢姑娘這回,真沒給你添麻煩嗎?」
她帶着鼻音連連道歉,月花搖了搖頭。
而自己正是想毀掉這溫暖現實的人。雖因不可殺伊的騷動含糊帶過,可終究沒有站在他們身旁的資格。
「什麼?」
「咦?我?」
「大、大概沒事吧。」
她沒有身體,只是作了個擁抱的姿勢。可一想到被女人抱住,英民還是紅了臉。
「嗯……大概。」
「我,黑狐一族最後的倖存者,九尾狐月花,以一族的名譽起誓,定會讓你往生。我要立的是這個約定。」
「……此刻,兄長班的老師怕是已鬧翻天了。」
「姐姐,做什麼呢?再不趕快回去,我的校內成績就完了!快走啊!」
「越晚,幻術可能越難施,快走吧!」
她流着淚撲過去,一把抱住他。
衆人都說不出話。
「嗯,大約十年。」
月花這突如其來的話,讓秀絢驚得睜大了眼。
英民確實一臉爲難,連連擺手。
這件事到此爲止。
此時已是傍晚,太陽正在落山。即便拿『宿醉想吐,進樹林後迷了路』當藉口,也免不了捱罵,拖到這時候還沒回去,餘下的集訓,簡直已買好了直通地獄的車票。
「十、十年?!」
英民一時失語,臉色驟然變得灰白。
埃瑟爾說得輕巧,對小狼們卻是天大的不幸。英民幾度親身領教多松的蠻力,只盼地獄狼幼崽比普通小狼結實。
「不過,您召來的這些小狗……不,地獄狼幼崽?不送回去嗎?」
「這、這種程度,與銀狐那時相比……」
秀絢聲音顫抖地問道。英民滿臉莫名。
「謝謝,還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添了這麼多麻煩,真的對不起。」
「等、等等!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我也道歉了,還沒教訓夠嗎?!」
「咦?」
英民本以爲,長也不過兩三年,聽說十年,不由大喫一驚。
月花朝她伸出小指。
「不是那個。」
留在身旁的資格由誰來定呢?
「月、月花!不,月花姐姐!」
尤其並肩而行的英民與月花,人類少年與九尾狐少女,單是那背影便讓人心生暖意。
「請對我們學校的人施個幻術吧!」
「向我道歉的話,方纔不是已經說夠了嗎?倒是還有人,你未曾道過歉吧。」
「呵呵呵,這點小事,還不至於喫醋吧。」
「我、我纔沒喫醋!」
英民正在那裏摸着小狼們。
不,在那之前,既然是地獄狼,不會受多松的驅魔之力影響嗎?
英民試着伸手,一隻便興高采烈地搖着尾巴,跑來與他嬉鬧。他摸着小狼的頭,實在不懂怎麼看才能將它與地獄這等不祥的名號聯繫起來。
秀絢一下便明白了情形,也跟着低頭懇求。
它們不知不幸已臨頭,睜着天真的眼睛在他身旁嬉鬧,彷彿說『也摸摸我!』。
「是說,在此重新立個約定。」
「……」
「怎、怎麼回事?!誰說你求了,我不答應?兄長和秀絢姑娘都這樣,倒顯得我多無情似的!」
「……」
英民朝她低頭,幾乎磕到地上。
「……」
月花尚未全消氣,英民鬆了口氣,跟在她身後,埃瑟爾忍着笑跟上。再後頭,五隻小狼排成一列,亦步亦趨。
「這期間……對了,就讓它們陪多松玩吧。」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突然說什麼呢?」
「等、等等。我又沒喫什麼非得讓秀絢姐姐道歉的虧,如今再來道歉……那、那個,我會很爲難……」
可看見眼前抱着雙臂的月花,起死回生的機會忽然掠過腦海。
月花在旁看着,鼓起雙頰,不滿地嘀咕:
他慌得想推開秀絢,手卻穿過魂魄,只在空中亂揮。
小狼毫不猶豫地嚥下不可殺伊,心滿意足地搖起尾巴。
說着,她悄悄回頭望去。
「完蛋了啊啊啊啊!」
「……」
「對不起!英民,真的對不起!」
與月花對上視線,英民指着自己問道。聽見聲音,秀絢也看向他。
「別看這樣,畢竟是魔物,成長速度和普通狼不一樣。長得慢,壽命也有幾倍長,契約一訂,便能使喚上百年,很方便。」
吸妖雖出言譏諷,可事情既已解決,英民仍覺得此時鄭重其事地受人道歉怪難爲情的。
月花斷然否認,走近英民與秀絢,叉着腰,冷着語氣說道:
「原來如此。長大了,就是地獄狼啊……只看這模樣,實在想象不出。得幾年呢?」
「……」
秀絢也想跟去,邁出一步,卻又呆立原地。
如此想着,她漸漸與月花等人拉開了距離。
月花好不容易問出一句。埃瑟爾尷尬地笑着,摸了摸吞下不可殺伊的小狼。
「是我的錯,我也拜託你!」
聽見她的真心,秀絢立刻紅了眼,握住伸來的手,低下頭。
前頭的英民發現她沒跟上,轉過身招手催她。
[差點死掉還不算喫大虧,究竟什麼纔算?]
衆人交換眼色,達成共識,就當沒看見方纔不可殺伊的事。
「約、約定?」
英民滿懷真切的憐憫,摸着小狼們。
「真的不會喫壞肚子吧?」
「等、等一下!秀絢姐姐,我真的已經沒事了。不用做到這地步……」
「突然說什麼啊?!快走吧!」
真就這樣結束了嗎?這樣結束,自己的罪過未免太重。索性就此去個無人之處,永遠獨自躲着,豈不更好,也不再給他們添麻煩?
「……」
「……小、小九尾……月、月花,嗚。」
「都、都說真的沒事了!」
我沒有加入其中的資格。
「原、原來如此。」
見她立刻垮下臉,月花調皮地笑了起來。
自尊?
「……大概啊。」
秀絢卻覺得月花說得對。自己險些親手殺了英民,再多道歉也不足爲過。
「……叫你道歉,何時叫你抱他了?」
可眼前的小狼被摸得高興,翻出肚皮,吐着舌頭直喘氣,看着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那能比校內評價重要嗎?!
「……」
「它們與我用魔力造出的蝙蝠不同,是從別處召來的活物。送是能送回去,可把這麼小的傢伙叫來,又送回去,總覺得不大忍心。而且,我的魔力不知何時才能完全恢復,索性養大了使喚,或許也不錯。」
「我……我也能去嗎?」
由自己決定?還是需要對方准許?
月花略有些不滿地回頭看她。
「做什麼呢?長在地上了嗎?趕快跟上!」
表情與語氣都不大友好。莫非是喫醋了?
「可、可是我……」
添了麻煩……添了那麼大的麻煩……
「你這樣的炸彈,我怎會放着不管?無論如何,定要讓你往生。我才能安心。」
臉微微紅着,語氣彷彿在鬧彆扭。月花抱起雙臂,擺出不理她的架勢,卻又用餘光悄悄察看她的臉色。
還是說,需要身旁其他人的准許?
埃瑟爾懷抱黑色小狗,衝月花說了句『真不坦率……』,狡黠地笑了。
「你這一週沒來,攢了不少話呢。今晚就講講我在法國遇見的男人,儘管期待吧。」
說着,她也朝秀絢招手,催她過來。
「汪!汪!汪汪!」
小狗們也興奮地搖尾吠叫,像是在邀她一起玩。
「沒時間了啊!」
見秀絢仍猶豫,英民跑來,抓住她的手。
可他怎可能抓住魂魄。見自己的手穿過秀絢的手,英民難爲情地笑了笑,重新伸出手。
「快走吧。」
秀絢猶豫着,將手輕輕搭在那隻伸來的手上。
想必缺一不可。
與先前的苦惱相比,那是再簡單不過的話。可也無需更多了。
她不知如何表達這份感情。可這份感情卻自然而然地給出了最合適的答案。
我並非孤身一人。
「秀絢姐姐,快回去吧。」
隨着英民的牽引,秀絢來到月花與埃瑟爾身旁。
秀絢笑了,也哭了。
他們是我的一切,也是世界的一部分。而在這個世界上,想必還有許多能成爲我一切的人。
由那個人決定,周圍的人准許,再由自己作出選擇時……
月花一臉無奈,埃瑟爾狡黠地笑着,朝英民帶來的秀絢伸出手,接納了她。
將她帶來的英民,再度用力說道:
映着初升的月光,那幸福的笑容愈發明亮。
淚水滑過臉頰,可她臉上卻是無比幸福的笑容。
「嗯!」
「謝、謝謝。嗚,真、真的謝謝。」

譯註① 韓語中打理頭髮用的動詞是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