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方会谈

高考百日倒计时前不久，映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坐在餐桌旁。

两人的字迹大同小异，因此他们的通知回执单都是由映来签署。

「这应该没什么好纠结的吧？」匡彦从厨房探出脑袋，注意到映并非对着那张表，而是手机发呆。她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的血色也淡了不少，表现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察觉到匡彦的注视，映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G女校那边有同学发来信息。」

她再次低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许久后才用有些迟疑的声音道：

「她们说，有对陌生的男女来学校打听我的事情，但是又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身份……出于好心，有人暗中拍下了那两人的照片发给我。」

匡彦一愣，联想到现在正是三方会谈的时节，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是……？」

「没错，佐川诗野，这具身体的生母。那个男人我却从没见过。」

她向后仰躺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很久之后，才轻声说：「参会家长那一栏我想填『无』来着……」

匡彦背对着她，默默给高汤调味，将决定权完全交给映。

「呵，抛弃原主快七年，找到新欢之后现在才想着来寻找我吗？」映摸着自己的胸口，像是要确认那个真正的映是什么心情。

可除了一片漠然的空白之外再无其他感受。

「是吗……」映闭眼沉思。匡彦端来汤锅之后，在她身边坐下，预备着随时给她一点支持。

一些不属于匡彦的记忆碎片从映诸多念头深处泛起。

……

「妈妈，你在做什么？」映胆怯地看着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胡乱往手提包里塞着东西的诗野。

「……」诗野只是哽咽着，加快了收拾行李的动作。

见母亲不予回应，映也只能躲在一旁默默流着眼泪。以前妈妈被爸爸欺负得忍无可忍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离家出走几天。然后爸爸也会从家里消失一段时间。

映松了口气，提笔重重地在家长那一栏填下「无」字。

「不过……毕竟是我的事情，如果那个人找上门来，我就需要了断这个因果。」

外婆因为女儿失踪，急火攻心之下住进了医院。两个舅舅在这里盘桓月余无果，见妹妹的失踪已成定局，他们又各自有家小需要照料，二舅家住国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由大舅顺带收养了她。

「我没资格啊，正因如此我没资格啊。替佐川映原谅她什么的……」映吐出一口浊气。

「谢谢……」

调用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记忆碎片对心神的压力确实很大，同时还会因为读取的记忆短暂覆盖属于匡彦的那部分记忆，导致混乱和眩晕。

然而舅妈很是有些骨子里带来的刻薄，「拖油瓶」、「寄生虫」这样私下恶毒的谩骂都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有在看不见的地方对她实施掐、打、扇等暴行。

不知是对这个支离破碎又深陷泥沼的家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还是对年幼的佐川映抱有一点牵挂，几天之后，妈妈就会回来。

刚开始，映曾经在家门口哭得声嘶力竭，幻想着或许下一秒妈妈就会推开家门。然而每次她哭得昏倒在玄关，直到在冰冷的地板上醒来，也没有遇到哪怕一个人回家。

片刻后，两人略微分开距离，映的眼神看起来更混乱了。此刻的她心中充斥着惊喜与难以置信，毕竟匡彦升入高三后的这段时间主动次数屈指可数。

忽然，湿润而温暖的感觉覆盖了她的双唇。

「看来你是什么都不懂哦？」

「喜欢吗？」

一杯加了不少牛奶和糖的热咖啡放在电脑桌上，匡彦伸手将映整个人搂在怀里，轻拍着肩膀安抚她的情绪。

「尽我所能。」匡彦对怀中的人表达了最大程度的支持。

闭眼重重深呼吸了几下，她坚定地作出了决定性的论断。

他轻轻将手放在紧紧握着自己的那个手背上，温度和无言的支持随着这柔和的动作流淌。

映已经在舅舅来之前流干了眼泪，离开也并无波澜。她就这样一个人麻木地生活，一个人读书，一个人死去……

好在映现在不会总是逞强了，她软倒在匡彦的胸口，听着一如既往沉稳的心跳，耳中的虚幻嗡鸣声、眼前的金星与黑云渐渐消散。映已经恢复了过来，但匡彦的怀抱实在太过舒服，她有些犯懒了。

映刚强的那一面驱使着她带走了外婆给她发放生活费的银行卡，在国中开学前回到了那空荡荡的家。

「喜……喜欢什么啊？」

「过往不应成为我今日的梦魇。」

匡彦默默伸手牵住她，女孩先是手掌一抖，随后当即用力握紧了他，掌心冷汗密布。

其中一个男人告诉映，他们是映的舅舅，外婆和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联系上诗野，这才来到家里。

映的眼神看起来还是有些混乱，匡彦知道这是她在触碰到一些不属于匡彦的记忆碎片时会产生的「闪回」。

映喝了两口，看起来好了不少。

良久，映重新睁开眼睛，此刻她充满决心。

「你也是这么想的么？」映看向保持沉静的男友。

妈妈离家出走后一个月，家里的所有零钱现金已经耗尽，正在绝望时，两个陌生的男人敲开了家门。

「谢谢。」

然而这次，妈妈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直到一个陌生灵魂的到来。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他们将映带到野外，在一处简陋的公墓里，映看到了父亲的墓碑，立碑时间正是妈妈离家出走的那一天。

「诶，唔……」

「糖分有助于稳定情绪。」他故意用有些生硬的语调转移映的注意力。

似乎是受到这些重新泛起的记忆碎片的影响，映的状态并不好，晚饭也没吃多少，就捂着脑袋在床边坐下。

同时也误打误撞地挽救了一个年幼的生命。

见她呼吸重归平稳，匡彦才将咖啡递到她唇边。

「懂……懂什么啊？」

「你想懂……算了。」匡彦见映已经大脑宕机并进入复读机模式，便不继续欺负下去。他有些宠溺和欣慰地揉着映的脑袋，「终于成长起来了呢，可以自己扛起重要的事情了。」

「……又把我当小孩子。」映看起来有些别扭。

「因为看上去确实很需要我照顾啊，刚才总感觉一阵风就要把你吹跑了。」

「……笨蛋……」

直辉已经飞往大陆洽谈开设下一家分店的事宜，因此裕里子抽空来参加了三方会谈，并在一开始就定下了会谈的基调——

「咱们无条件支持小彦他们的决定。」

学生方坐着匡彦和映。鉴于映的家庭情况特殊，而匡彦和她的关系大概率是毕业即领证的——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操之过急的想法——因此经过老师们的讨论，决定把映也放到这次三方会谈当中来。

「我们打算继续深造，攻读某法学专业。」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他们还有部分规划没说出来，那就是拿到管理学和法学的双学位，不过这些事情和W中也没什么关系，因此两人选择保留。

「先做再说」，这样的风格是父母长期以来的教导。

在简单通报了两人的学习情况、学校安排等例行的公事后，会谈也平淡无奇地结束了。裕里子先行离开，她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去指导一起疑难刑案的处理。

此间事了，又没到放学时间，两人干脆双手插兜在校园里游荡。

今天的W中相当热闹，毕业班的三方面谈都集中在这两天展开， 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局面。不过总体来说，那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面还是让大家心中充满对未来新道路的希冀。

两色地砖铺成的道路对于男生来说简直就是消磨时间的绝佳道具。他们慢走了一圈，再缓步踱出校门，保安大叔对这两位压点出来的学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匡彦和几位兄弟相约在放学后到附近的餐厅一聚，映在其他几人的女朋友均不到场的情况下也不好留下来旁听，于是干脆回家当她的泰伦市长。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这边匡彦在送映回到家里后回头赶往餐厅，正好和正志等人遇上。

周明看起来最是愁眉苦脸，他的成绩不上不下，如果想要升学就选不到心仪的专业，但就这样结束学业加入工作又心有不甘。因此他被老师和家长双重压力之下制定了一份相当严苛的学习计划，由几位好兄弟监督执行。

「没事，反正也就剩一百天了，我们几个肯定轮流按着你去复习的。」正志说着听起来不太像安慰的话。

正志选择入伍后再于部队的军校就读，他深知作出这个选择后，与其他人算是见一面少一面。尽管难忍离别，但他还是压下种种情绪表现出嘻嘻哈哈的样子。沙耶香则是决定直接冲刺军官学校，紧追男友的步伐。

「到时候打算租什么样的房子？」匡彦突然一转话题。

映脸色一红，好在晚上这样的变化不明显。

「……那个，就……也不是不行。」她纠结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坦率。

「话说，你还没到拿驾照的年龄啊。」

最后，诚吾又一次喝醉了，匡彦只好拜托映将车开出来，几人合力将干嚎着「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的诚吾塞进后座，映和匡彦再将他丢到家门口。

匡彦一言不发，只是看起来紧绷的后背放松了一些。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反正不出意外的话考上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已。」

下车后，匡彦突然抱着映。酒味扑面而来，但她并不反感。

「你还有我呢。」映笑了笑，松开离合给油，这辆老牌越野随着发出低沉的咆哮。

「谢谢……以后你会一直在吧？」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软弱，可能是酒后情绪有点失控。

「都有各自的选择啊……」听完匡彦的转述，映手指轻敲着方向盘。

毕竟穿起来确实很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匡彦会喜欢。

「我们……算了，心中有他们就好。」匡彦支着下巴眺望窗外，低落的心情一览无余。

诚吾对未来没有太多规划，反正家里已经为他铺好道路，继续升学只是为了给自己简历镀金。

「小事儿。」匡彦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然后满头黑线地看着诚吾在宅邸门口吐了一地。

「诸君，武运昌隆！」匡彦举杯。

「听起来像是……」正志眨眨眼，也举起酒杯，「算了，鹏程万里！」

「我觉得现在这种就不错，甚至只需要一室一厅一卫就够了」映认真想了想，「多的我们也用不上……等下，你现在就开始考虑这些了？我们还没考试呢。」

「当然了，我……」映不想用承诺来表达什么，只是仰起脸吻了上去。

「差两个月……我记得老妈说这辆车交警是不会拦的。」映拨动转向灯，从卡口绕了过去，「特定车型加特定号码组合，可以识别内部人员。」

一头白发的管家苦笑：「抱歉给二位添麻烦了。」

「也是……」匡彦瞟了一眼穿着兔子睡衣就出门的映，「你好像挺喜欢这件衣服的，要不改天我们再去买几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