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各自的夜遊

送走研學代表團的當天晚上，匡彥牽着映的手漫步於X市中一處憑湖而建的夜市區。不光有作爲半真半假情侶的需要，也是因爲人實在太多了，他們可不想一不小心被人潮衝散。

「雖然有旺季的緣故，但這人流量也太誇張了吧......」匡彥一邊感嘆，一邊舉起手機拍下整條街道摩肩接踵的景象。

「是呢……啊！」映突然被撞了一下，差點跌倒在地。好在匡彥眼疾手快緊緊握住了映的手，給了她一個強而有力的支撐點，迅速恢復了平衡。

「不好意思啊——」那個不慎撞人的小哥露出一個苦笑，勉強回頭道了個歉，聲音卻被另一股人潮裹挾着遠去了。

「你還是過來點吧，現在人多。」匡彥將映拽了過來，然後乾脆伸手摟着她，「逞強可不好哦？」

「……」映臉色一紅，隨即也想像本體一樣摟着對方肩膀的位置。但她發現如果這樣做，整個人都要依偎在他的懷裏，於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抱住匡彥的手臂。

匡彥頓時渾身僵硬，他無比清晰地察覺到了映抱上來時的柔軟存在。而且正值夏天，兩人衣服都很薄，這讓匡彥極度苦惱起來。

好在映此刻的注意力放在街道兩邊琳琅滿目的各種紀念品和小喫，暫時沒有發現本體的異樣。

總的來說，他們都能樂在其中，畢竟這樣充滿市井生活氣息的時刻對於時常宅家的兩人來說並不常見。兩人就這樣緊緊靠在一起，默默享受各自美妙的時刻......至於匡彥同學到底在享受什麼，或許二者都有吧。

至於其他人，早就被這洶湧的遊客潮衝得不知所蹤。經過幾分鐘艱難的互相尋找無果後，大家只好在班羣上約定兩小時後於夜市街的一個出口重新碰頭。

「小泉君？」

「咦，沙耶香你也在這裏啊？」正在一處茶飲店享用點心的正志發現了身後還在排隊的班長。由於暫時摘下眼鏡的緣故，他花了好一會才認出和他打招呼的沙耶香來。

「……我說我是被遊客們擠進來的你信嗎？」沙耶香嘴角一抽，同時心底讚歎起緣分的美妙來——老天都在撮合我和正志啊！

「我信……呵。」正志看了一眼商店外面遊人如織……哦不，是遊人如洪水的場面，苦笑了一下，「來都來了，現在出去也沒什麼地方能走，不知你願不願意和我喝杯茶。」

願意願意願意！求之不得啊！沙耶香心中大喜，但表面上還是按捺住興奮的情緒，笑道：「小泉同志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是一家挺出名的茶飲連鎖，之前我跟本地學生一起來過。口味清新而不寡淡、品類豐富而不繁雜，價格合理、質量穩定，我的評價還是很高的。」

「哦哦！」沙耶香眼前一亮，「看來我是來對地方了。」

「準確來說是遊客們讓你來對地方了。」正志開了個玩笑。

「哈哈……」沙耶香被逗得掩嘴一笑，「不光來對地方，還找對人了呢。」

「先嚐嘗這龍井如何？」正志聽到這話，老臉一紅，不知如何應答。只好爲沙耶香斟上一杯茶水，「咱們可以慢慢喫慢慢聊，再跟着那些第一批離開的人出去。這一片夜市晚上八點開始營業，因此十點左右就會有部分酒足飯飽的遊客慢慢離開。」

蹲在景觀湖邊的映忽然打了個噴嚏。

「咳......那個，我打算待會去買一點其他小喫，是小映給我推薦的......對，沒錯。」

兩人盯着鯉魚喫完麪包碎，尾巴一扭消失在水底的黑暗當中。

「估計是因爲老闆撒的孜然和辣椒比較......阿嚏！......比較重。」匡彥揉了揉鼻子，「不過這燒烤還真是帶勁。」

雖然聊天的進行還是相對艱難，但沙耶香已經感覺非常滿足了——旅遊時間還長着呢，以她的社交能力，有什麼堅冰不能融化呢？

「......」映尷尬地搓了搓眉心。

「但……但是……這種話。我……你是怎麼說得出口的啊！」被當衆這樣直白的讚美，強烈的羞恥感讓沙耶香大叫起來，「笨蛋正志！」

「多謝了，嗯——好茶……」沙耶香沒有反對，能和他獨處當然是最好的。而且就現在街面上的情況來看，兩人也沒法好好地一起逛街，除非牽手緊緊靠在一起——等等，牽手？她心中開始飛速盤算起來。是不是應該預留一部分出去逛街的時間呢？雖然人擠人總是令人不快，但......

「我覺得，倒沒必要去擠這個人堆。本來我們就出來晚了麼，而且也喫過東西了。」眞理倒是對出門逛街沒什麼執念。

「呵。」

「你來一個？」

「那要去做點啥呢？」

「是嗎？」沙耶香一愣，隨後突然高興起來。

「（嚼嚼嚼）換個方向？」

他根本沒有啓用感情部分的模塊，但現在正志不得不啓動了，一是因爲正志工作部分的CPU直接燒了......二是因爲沙耶香的表情已經變得十分複雜，似乎混合着羞恥、喜悅、尷尬、期待等多種情緒，這讓他覺得必須重視起來。

由於生意太過火爆的緣故——實際上這片夜市區哪兒都很火爆——饒是後廚盡力在備菜，爲沙耶香點的功夫茶和一些小喫也是過了一刻鐘才端上桌來。

「釣上來給老闆烤了唄。」

沙耶香看中了一塊米白色的糕點。半隻拇指大小的白皙身子上點綴着一滴紅色的糖漿，糖漿周圍則是繪畫成葉子形狀、氣味清新的艾汁。她小心翼翼地夾起來送進嘴裏，生怕筷子下這顆軟趴趴的東西分崩離析。隨後沙耶香驚喜地睜大雙眼。

「我……真的笑起來可愛嗎？」

「一......二......三......飄了五下。」

「是啊......」匡彥看了一會飄蕩着萬千燈火的湖面，撿起一塊扁平石頭丟了出去，將那朦朧的光點砸得支離破碎。

正志見狀笑道：「這米糕倒不至於如水豆腐一般脆弱——相反還很有彈性，很是粘牙呢。」

「不喫拉倒......不，你看還是會有人......魚來領會我的好意嘛。」映盯着那條大晚上不休息的鯉魚，嘿嘿一笑。

「想不想去其他地方逛逛？」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啊，也不對......對不起！我不應該在外面這樣直接說的！」雖然情感模塊重啓，但他直球的本質還是沒變。於是正志非常乾脆地鞠躬道歉了。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蹲在湖邊發呆、喫燒烤，背後熙熙攘攘的人羣彷彿遠在另一個世界。

「如果有蚊子來就當也請它們喝酒咯。」

「......那樣的話我的臉皮會變得很厚吧？」

「好吧......」兩人默不作聲地提前走上回頭的路。

「這人也太多了吧......」遠遠望着夜市街路口，宏一搖了搖頭。

「你覺得我像是說謊的人？」正志皺眉，「我只是在實事求是地說明情況啊，你剛纔喫東西時的笑容確實很可愛，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你在看什麼呢？」見正志呆住了，沙耶香還以爲這傢伙又開始想工作的事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工作時，正志也經常會像這樣盯着前方，加上沒戴眼鏡導致眼神本就比較渙散的緣故，沙耶香當然以爲正志的心思又跑到了工作上去。

「我覺得肉質肯定不好......」

「匡彥，你可別變了啊。劈死你貌似要費點勁，我可不想幹！」

「唔......」沙耶香對美食一向熱愛，今天見到這等地方特色當然見獵心喜。她一臉滿足地享受起米糕的美味，臉上那可愛中帶着點傻氣的樣子，和往常那開朗又賤兮兮的表情完全不同。正志看得忘記了時間，手端着茶杯在脣邊停留了半晌。

「要不我再去買一點？算了別喝了......我怕待會咱們走不回去。」匡彥順手拍拍兩人身上，「蚊子好多。」

「這樣啊......」正志暗自撇撇嘴，想道：「匡彥這小子估計是有了女人忘了兄弟啊，能不能看看人家佐川同學還給沙耶香推薦小喫......」

「嗯......我剛纔是在比跳水，沒錯。」

「好好喫……」

「（嚼嚼嚼嚼）你說那幾對小情侶在乾點啥呢（嚼嚼嚼嚼嚼）我們都逛了大半個夜市了（嚼嚼嚼）連他們的影子都見不到......」誠吾一手抓着一大堆小喫，一手提着一桶奶茶。

（以下省略2000字）

「你猜~」聽着這語氣就很高興，尾音都上揚了。

「誒？」

「除了工作之外好像還真沒有......像這樣能坐一起喝着茶閒聊的，你還是第一個。」正志依舊堅持「真誠是唯一的必殺技」這一原則。

「你傻了吧，剛剛纔喝完。」

「現在是晚上啊，你打算把這麪包餵給誰？」

至少現在，她還是這麼自信地認爲。

「你看那麼多的遊客天天路過，如果這些魚真的好喫的話還輪得到我們嗎？」

「量也挺誇張的呢。」映呆呆看着切成三指寬的肉條，「感覺喫七八串就膩了。」

「何以見得？」

如果能握住這隻手——

「什麼？」匡彥掏了掏耳朵。

「你臉皮厚也很可愛啊。」

「MA——DA——O——」映又重複了一遍，「大叔，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周明開始啃起甜筒酥脆的邊緣，沒有多餘嘴巴的他只能點了點頭。

沙耶香瞄了一眼正志托腮的手，仔細看了看那修長而白皙的右手五指。因爲長期在學校裏兼任文書工作的緣故，正志的指尖和中指的部分側面有很重的老繭。

「還是血酒啊。」

「我可沒別的意思，嗯......你能誇我我肯定是很高興的啦。」沙耶香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別處，「就是......夸人的時候得講點方法，不然人家會難爲情的。」

「輪得到。」匡彥認真想了想，「畢竟只要來這裏釣魚就得打窩嘛。」

「......我啤酒呢？」匡彥一摸身邊。

「啊，這點心可真點心啊。」見事情走向了自己完全不理解的領域，正志乾脆裝起了鴕鳥。

......

「映，你要是變了，我一定砍了你。」

「我在想，感覺你碰到好喫的東西時看起來就和平時不一樣呢。」正志非常誠實而耿直地回答了這個問題。「笑起來非常可愛。」

「我覺得還好......誇多了不就習慣了嗎？」

「浴室挺合適的，順便還能泡一下人工溫泉。」

「你！......」

「牛。」映豎了個大拇指，「但是放我這裏，我只能說還得練。」

「怎麼了嗎？」見她這幅反應，正志一愣。

「來就來......」看着自己丟出去的石頭直接沒入湖面，映嘴角抽了抽。

「......」沙耶香被眼前這傢伙給氣樂了。見過耿直的工作狂，沒見過這麼耿直還毫無感情的真·工作機器。「你以前是沒和女生說過話嗎？」

「這......不合適吧？」宏一老臉一紅。

「你看那裏有條魚呢。」

「......唔，哦......」沒想到正志這傢伙的思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還對自己發起了非常直球的攻勢。沙耶香先是措手不及，然後臉色一點一點變成熟透的蘋果一般。

「......好像現在酒店房間是沒人的吧？」眞理想了想，輕輕抓住了宏一的衣角。

思考了片刻，他的臉色也一點一點漲紅，同時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剛纔說的話到底有多麼不對勁。

「......總感覺我們這樣很像兩個MADAO。」

「我感覺這裏就挺好啊，喝着啤酒再喫點燒烤什麼的。」

「但願是這樣......」映幽幽嘆道，聲音突然高亢起來。

「不要叫我大叔，明明咱們才17歲......還有，就算真變成了大叔，我也會手撕王子啊。」

其實匡彥只是單純懶得看手機罷了。

「誰在罵我......」

「不清楚......（斯溜斯溜斯溜）哎管他呢，我看（斯溜）哪裏還有咱們沒喫過的東西（斯溜斯溜）」周明舔着手裏的大甜筒，掃了一眼這條有些眼熟的街道，「這裏好像剛剛來過了啊。」

「也是......賞你們了。」映呆了呆，隨手撕下一塊烤麪包丟了下去，卻沒有什麼魚來爭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