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故事的終點……?
《我的戀愛對象竟然是自己的精神克隆體?!》 · cwert65533 · 1.1萬 字
W中教學樓頂層走廊的盡頭就是學生會辦公室,正志通常會在這裏工作到傍晚7時許。不過今天的辦公室和往常不太一樣,所有的文件早早就被清理出來一一歸檔,登記封存在檔案庫的歷屆學生會工作臺賬中。
正志的動作緩慢而堅定,他很想把時間停留在這一刻,但只有不可避免的離別哀愁和以秒計算的中學生涯最後時光。
身後的學弟學妹靜靜肅立成排,看着這位可敬的學長親手反鎖檔案櫃的大門,轉過身來。
他環顧一排學弟學妹,嘆了口氣:「感謝同志們這幾年來的辛勤付出。希望將來建設祖國的豐碑上,能留下你我的名字。宇宙很大,世界更大,我們一定能再會的。」
言畢,正志敬禮,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衆人不捨地向這位一直以來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學長擁抱合影。 按照慣例,大家合影後退出了辦公室,讓正志獨自在這個辛勤工作了將近三年的地方做最後的道別。
往屆的學生會主席和團支部書記的位置一個學生只能擔任一年,但正志在團支書位置上的工作實在太過出色,正所謂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甚至沒有人願意在正志畢業前試圖取代他的位置。
他在空蕩蕩的辦公桌前坐下,熟練地蹬地,讓旋轉沙發滑到落地窗前。
幾分鐘過去了,他就這樣靜靜欣賞着午休時熱鬧的校園,彷彿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
身後辦公室的大門發出開關的聲音,來者一言不發地打開了熱水機,然後熟練地翻找起櫃子裏的茶葉盒。
「普洱,謝謝。」
「三年了你就不能換個口味?」來人習慣性嫌棄地回了一句,打開裝有普洱茶的鐵罐,又從另一個紙袋夾出幾瓣柑橘皮。
「因爲校長喜歡喝,所以每次彙報工作,我從他那裏拿走的就只有這種茶葉——前幾屆學生會主席和團支書據說也是這般待遇。」
「之前給你們帶了一罐毛尖,一個兩個都是口嫌體正直得很吶。狗鼻子快趕上我媽認養的那條退休警犬了……」匡彥哈哈一笑,「據說某人連着喝了一週哦?」
「今天確實想喝這個,今後再想喝校長的茶就難了……抱歉,先不談這個,喝茶喝茶。」
「呵呵。」匡彥乾笑兩聲。
說喝茶,兩人真就在大眼瞪小眼,一口一口地抿着茶水。如此重複了數次燒茶沏茶喝茶的行爲,直到從茶壺裏倒出的水已經索然無味。終於,沉默再次被打破,匡彥已經不打算做挽留,但話語還是脫口而出。
「真決定了?」
「烈屬有政策優待。」
「這可不像是你做出決定的理由。」
正志默默看着窗外,學生已經漸漸散去,校園重歸寂靜,他嘆了口氣,轉過椅子與匡彥對視,無聲表達着他的決心。
「......回來!」
冰鎮啤酒度數不高,卻也架不住他牛飲鯨吞一般的氣勢。兩大杯下肚,他重重放下杯子,雙手反覆揉搓着眉心。
「那就麻煩你了。」
「這幾年都難得和老頭長談這麼久。他告訴我,當年他就對學長他爸說過:『如果你也不能改變家族裏這種極端高壓的環境,下一代會出很大的問題。』」
「其實我能理解老頭,畢竟打下偌大家業,很多事情就已經身不由己了。日子就算怎麼無聊疲累,他不想幹了,他身後的人也不能答應。」誠吾自嘲,「所謂『無情最是帝王家』,說來也不怕你笑話,明明那些東西都已經亡了多少年,到頭來反倒是這些大門大戶的人還在扯着封建的乞食袋揮舞,並稱之爲『榮耀』……」
……
「這段時間也辛苦你們了。」又看了一會樓下的人潮,藤野嘆息道,「至少我看得出來,他最後這段日子過得比之前在家裏時舒心多了。」
誠吾對承擔起家族重任的事情並不排斥,但以他的鹹魚性格來看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要是他已經抗拒到要像智和那樣以死明志的程度,他絕對會主動玩起失蹤,自己溜到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保重......」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
「所以你想報恩?」
「放心,該喫喫,該喝喝。」匡彥嘴角露出疑似的笑意,「他好着呢,一點也不傷心。」
「不去見他最後一面?」
「什麼……」匡彥一驚,旋即心中有些不好受,「不是說到大二纔去嗎?」
「……最後一杯,喝完我送你回去。」
「上午開完畢業典禮就被一個不認識的女生截住了,人家的私事我也不太清楚。」誠吾的語氣聽起來興致缺缺,以往對這些八卦很感興趣的他現在心事重重。
「你這話老頭也和我說過,不過……」誠吾低下頭,認真思考了許久,「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一定有他的道理。就這樣吧,我回去會盡可能工作一段時間的,畢竟高中也玩了那麼久了。」
匡彥連忙拽住他的手,於是誠吾杯中滿滿的酒灑出了一些,打磨如鏡面的大理石桌面留下一片水漬,然而誠吾只是滿不在乎地隨意用袖口擦了擦。
「那不就得了,你連他的工作都沒全面具體地實踐過,怎麼知道你不是挑大樑的材料?在衝上去之前說不行,我看這也不像是一位頂級上單選手該有的樣子啊。」匡彥恨鐵不成鋼地拍拍他的肩膀,「反正高考結束了,這個暑假你就從頭學起嘛,反正也不影響你晚上打遊戲。」
「見過喝下午茶的,沒聽說過喝下午酒的……周明那小子呢?」
「這樣啊,那我走咯?」匡彥拔腿就走。
「談不上……交換,知道嗎,什麼叫報恩!這是我在社交關係中履行社會契約的一部分而已。」
匡彥輕輕點頭,將新泡的茶放在正志面前,低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匡彥又乖乖站在了校長面前。
「然而剎那間,要是你猛抬眼看見了前面遠遠有一排——不,或者甚至只是三五株,一株,傲然地聳立,像哨兵似的樹木......那就是白楊樹,西北極普通的一種樹,然而實在不是平凡的一種樹。」
誠吾不語,只是一味灌酒。淡黃的酒水順着臉頰兩側淌下,沿脖子流進衣領。
聽了許久,匡彥對整件事有了更全面的瞭解,也摸透了誠吾真正煩惱的事。也許是因爲誠吾擺爛了太久,以至於他對自己失去了信心,潛意識裏覺得自己大概配不上老總的位置,乾脆丟給老爸的其他心腹手下算逑,自己則是帶着一筆錢找個地方窩起來過上犬儒主義者的生活。
匡彥無言地笑笑,誠吾和他不同,是那種小富即安、沒什麼遠大理想的人。誠吾的父親對兒子能不能挑起大梁沒有金澤家那樣太多太重的執念,不過也希望誠吾能做個無病無災的富家翁。
「什麼?!」校長難以置信地猛回頭看着匡彥臉上若有若無的笑容,「你們......」
「那我是不是得恭喜他了?」匡彥挑了下眉毛,向侍者招呼道:「一杯無醇莫吉托,謝謝。」
匡彥放下骨瓷杯子,無奈地向後一躺,窩進沙發:
「我節哀個屁,他自己要死要活,和我有什麼關係!」藤野被戳中痛處,吹鬍子瞪眼地抬手就想將匡彥趕走。
「我今天來可不是和你討論盧梭的,你就說想不想幹吧。」
匡彥曾打工過的酒吧裏,今天來了一位新客人。他似乎剛剛成年,眉宇間帶着舉棋不定的猶疑之色。
汽車在十文字家的宅邸前停下,誠吾搖搖晃晃走到門口,突然回頭:「哦對了,我走之後,他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匡彥沒接話,只是嘴角微微翹起。
「如果他們對我有這種要求,你覺得我會像現在這樣自在嗎?」匡彥抿了一口莫吉托,「說吧,但我不能幫你拿主意,這話說在前面。」
「竟然沒攔着那小子,不太像夫人你的風格。」校長手掌一震,長長的菸灰被抖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匡彥眨眨眼,剎那間他已經猜到誠吾煩惱之事。誠吾的人生確實一路順風順水,但又像一條沿着運河往前的船,既不能掉頭,也沒法轉向。更要命的是,河岸兩邊的風景哪怕再金碧輝煌,卻也千篇一律,往遠處看一眼就已經能望到盡頭……
風吹過去,橫幅拍打着牆面噼啪作響,走廊中畢業生遺留下的試卷和資料隨風而動,更低一些的樓層甚至還有已經撕碎的各種參考書。
「沒有,就假期去和他住一段時間。學長的『死』對老頭刺激挺大,他和學長的父親算是相識多年。」誠吾搖搖頭,再度舉杯欲飲。匡彥這次倒沒有攔着,無憂無慮的日子所剩不多,誠吾正是爲自己的未來煩心。至少他還知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就隨他發泄一下心裏的情緒吧。
「又不是不回來了。」正志灑然一笑,「記得到時候帶上兄弟們去機場接我。」
匡彥被他身上看不見的光輝刺得偏過頭去,過了好一會,輕輕嘆了口氣。
「十文字誠吾!」匡彥瞪眼一拍桌子,差點就想把他從酒吧叉出去了,「哪有你這麼喝的?」
「……唉……」誠吾不言語,只是抓起第三杯酒就要往嘴裏灌。
「今天破例。」誠吾擺手,「我煩。」
狂歡過後,一地雞毛。
「想拿父輩的接力棒,不走走他們的路怎麼行?」
許久後,天台門的活頁吱呀作響,一道女子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因此匡彥大概能想象到誠吾平日裏看起來愛好非常廣泛,同時爲人一直刻意放縱的原因。
「誰知道呢?總之這一去沒那麼容易再見咯。」正志笑呵呵地摩挲着這隻他一直在用的304不鏽鋼保溫杯,杯體位置原本的黑漆早就被磨掉,露出鋥亮的銀色,「怎麼,想來駐地看我?」
再過不久,這裏的一切都將被清理乾淨,就好像他們從沒有來過。另一羣滿懷希望和喜悅的年輕人將踏入嶄新的大門,開啓下一段輪迴。
教學樓的外牆上掛着一條條橫幅,「預祝XX屆考生金榜題名」這樣的簡單詞句加上一坨紅白配色,將行政領導奇怪的審美彰顯無遺。
「我知道……智和的事情,他爸現在已經瘋癲,幾乎要把整個金澤家給翻個底朝天了。」
「老頭和他的關係……嗝,算是布衣之交吧,當年說這話的時候還算挺投緣。」誠吾用空酒杯敲敲桌子,侍者會意,又端來一杯酒。
指着匡彥跳腳了一陣,校長忍不住再次嘆息:「......也不知道誠吾現在怎麼樣了,這幾年難得見他對某件事情這麼上心,我就猜到金澤家那小子和他關係很鐵,唉......」
「校長好。」匡彥來到了天台上。
「也許吧......不過我還是好奇你爲什麼要去那裏。」
「謝謝的話就不用講了,我們可不是搞臨終關懷的。」匡彥吐舌,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你!......」校長眼睛一瞪,「你們清川家的都這個德行?當年你爸這樣氣我,你(和諧)也這樣氣我,還真(和諧)是虎父無犬子啊!」
「剛纔左一個『老頭』右一個『老頭』的是誰呢,好難猜啊,你說是不是?」匡彥戲謔道。
「雖然是自作主張了些,不過這樣也好。」
「……人貴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種能挑大樑的材料。」誠吾端起酒杯遮掩尷尬,顧左右而言他,「但是我也不能這樣跟老頭攤牌要撂挑子。畢竟咱從出生到現在多少貴重的喫穿用度都是依仗他,說不幹就不幹實在是不負責任了些。」
「什麼!」誠吾表情一滯,「我才……」
哪怕是在平靜無波的水面上晃盪幾下,大抵也比一路這樣走下去好得多。
「我下個月就要出國了。」誠吾低聲說。
「這麼直白不會被打嗎?」匡彥表情有些古怪。
看了他許久,匡彥重新開口:「其實你很敬佩你爸吧?」
用各種筆跡寫下「我們畢業啦!」的高三(B)班黑板前,站着一個穿着白色短襯、清秀斯文(存疑)的男生。
又走出幾步,誠吾停下腳步:「我在你車上的手套箱裏放了一個信封,拿給他。」
匡彥愣住了。
「好吧好吧,那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紅日西沉,他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是慢慢踱到一個還未收拾的座位上——事實上大家都不打算把這些書本資料帶走,最多挑選其中極有紀念意義的幾本書帶回去。
果然,我不提智和,但校長本能的反應就是他啊......匡彥暗笑。
藤野正目送着樓下一個個學生帶着「終於解放了」的笑容,帶着輕便的行李離去,一些角落裏甚至還有畢業告白的新情侶正啃在一起——咦,怎麼有個身影那麼眼熟呢?似乎那個男的和匡彥那小子一個班......
「校長,還請節哀。」
「想幹……但是我幹不好。」他灌下大半杯酒,憋出來一句不倫不類的話。
「反正金澤智和已經死了,校長。」匡彥擺擺手,轉身離開。
「沒什麼好說的,就這樣吧,反正學長已經死了。」
「這就算是結束了,校長大人?」
誠吾扶着發昏的頭腦:「沒有,最多幫他搞過幾份文件。」
「自然有人給學長收屍。」匡彥儘量不用太嚴肅的語氣導致誠吾的壓力上升,「反正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正志沒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普洱。兩人繼續低頭品茶,長久的沉默後,正志用普通話緩緩背誦着一段小時候學過的課文。
「......是麼。」回想起這成心氣人的小子把那個名字咬得分外重,校長閉目許久,從懷裏摸出來一支荷花點燃。
當門掩上的瞬間,他纔敢抬手揉了揉發紅的眼眶。
「你跟你爸幹過活嗎?」匡彥無聊地攪弄杯子裏的冰塊,誠吾有這樣矛盾的想法很正常,只是缺一些引導。
「別提我家裏了。」誠吾臉色有些陰沉,「阿彥,你家裏也是經營着一家大酒店的,你爸平時會有要求你接他的班之類的嗎?」
聞聲,他放下手,用有些迷離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老朋友,嘆了口氣。
正志抬起頭,認真地看着匡彥。
「讓一個和我們學校交好的家族長痛下去沒什麼意思,把問題徹底暴露出來,刮骨療毒、剜肉割瘡倒不失爲一種辦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啊,你來了。」藤野回過頭,眉宇間帶着難以掩飾的痛楚。從他調到這裏開始,每年都會像今天這樣站在最高處目送一屆學生,他們當中有很多人會在一年、四年、十年甚至更久後回到這裏相聚,但今年......卻有一位他很看好的學生永遠回不來了。
「哎哎哎你都喝成什麼樣了還喝?把我叫過來總不是要幫忙送你這個酒鬼回去吧,你管家呢?」
他坐下來,翻了翻自己幾天前認真寫完的練習題,卻感覺物是人非。
「我就猜到你會來這裏。」
門口站着一個梳着馬尾辮的女孩,迎着夕陽,帶着點嬰兒肥的可愛面容看得格外分明。
「最後一天,當然順道回來紀念一下。」匡彥說着,目光卻投向了另一個座位,是高二時才爲某人增設的。
「已經結束了呢。」映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輕聲嘆息。
「也是新的開始。」匡彥一笑,「不過真是發生了好多事情啊。」
「比如?」
「你。」
「……我也是這麼想的。」映坐下,翹起二郎腿並打開了話匣子,「你老實說,那時候見到我的第一個想法是什麼?」
「你猜?」匡彥把皮球踢了回去。
「想殺了我嗎?還是把我鎖在家裏當成……」映語出驚人。
「倒也不至於這麼極端。」匡彥冷汗直流,「我還怕你不願來見我呢。」
他又看了看充斥着橘紅光芒的教室,模糊的光與影當中,還能隱隱約約看到曾經那個高一(B)班衆人模糊而年輕的輪廓——
還有自己的影子。
「其實……沒什麼感覺,最多隻是意外而已,信不信由你。」匡彥看着已經淹沒在陰影中的映,說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問,「反倒是你,當時你在暗、我在明,與我溝通的主動完全在你的手上,這麼着急地聯繫我……」
「你還記得我聯繫你的那天晚上,那個拉麪大叔的攤位嗎?」
匡彥認真回想片刻,皺眉,然後搖了搖頭。
「我那天下午穿越之後,肚子餓得厲害,於是就去大叔那兒解決了晚餐。然後……」
「碰到了我?」匡彥挑眉。
映只能苦笑一下。
「哦,搞錯了,是這邊眼睛。」他臉上掛着詭異的笑容,將眼鏡戴到了右眼。
好在開門見山、坦誠相待的做法爲雙方爭取到了最大的互信空間與足夠放鬆的心態,故事姑且向好的方向發展了。
「你爸......」兩人同時開口,對視了一眼又沉默下來,映有些遲疑道:「他瘋了。」
「不然呢?」映嘴角翹起。
「誠吾給你的那瓶強效安眠藥裏面只有兩粒是真貨,其他的......」匡彥靠着牆壁,嘿了一聲,「不過嘛,效果都是一樣的,金澤智和現在已經死了,火化了。至於你,現在自由咯。」
「我......我死了?」他難以置信地拿起那份死亡證明,雙手顫抖,反覆看了好幾分鐘。
「是啊。」片刻之後,映用同樣愉悅的語氣,也從衣袋裏掏出單片眼鏡戴上。
「......瘋了。」智和低聲重複了一遍映的回答,看上去卻沒什麼波瀾,似乎他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沉默許久,他臉上浮現些許諷刺的笑意:「瘋和沒瘋又有什麼區別呢,其實整個家都一樣,爲了那點東西......」
匡彥起身走過去,在縮成一團的映面前半蹲下,與低垂着頭的映四目相對。
一個發小死了,可作爲他最好的朋友,陪着他走過生命中最後一段時光的人,卻在他死後第二天悄悄跑去城外的一個破舊集裝箱,這未免太過奇怪了些。
「嗯,回家!」
「智和學長敬啓:
「是你們......」他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這個只有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簡陋得很,除了他躺着的這張鐵架摺疊牀和吊在頭頂上的露營電燈之外,沒有其他任何陳設,「你們做了什麼?」
許久,智和止住哭聲,用還有些發紅的眼睛看向兩人:「那......家裏那些人......我......」幸福來得太過突然,他卻在冷靜下來之後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的尾巴。
若是平時被這樣抓着痛腳調侃,映早就面紅耳赤(實際上是紅溫)了,可她現在只是苦笑了一下。
「誠吾讓我們給你的。」映從隨身包裹中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夢裏的一切當然只能以做夢之人的認知爲藍本,無論怎樣都無法超脫侷限,就好比皇帝的金鋤頭一般。不管是不是夢境,映能看到一些超出現在生活的東西,這本就不尋常。
「......不知道。」智和當然沒什麼想法,現在他只想狂奔、高呼,又生怕這重獲自由的情景只是場美夢。
「而且,剛和你見面的那段時間裏我經常做噩夢,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什麼?」映一愣。
「也是......」智和沉默了很久,眼淚突然又滾落下來,嘴角卻咧着解脫的笑容。
映頓了頓,與匡彥柔和的目光相對。匡彥留心着映的舉動,牽起她的手。
「每段故事都需要一個結局,不是麼?」
「嗯。」
「那你們呢,不怕惹來麻煩嗎?」
「心病還須心藥醫,我們幾個一合計,就給你導演了一出假死的戲碼,當然,你這個男主人公還要咔了之後才能知道劇本真是抱歉啊。」
匡彥在懷裏掏了掏,摸出一片亮晶晶的東西,但旋即被塞了回去。一張印有智和黑白相片的紙放到了他的面前,是一份死亡證明的複印件。
……
「其實我還是沒和你說。那些東西說是夢,但……我從來沒聽說過哪個夢會有如此詳實的細節,會在夢裏發生我認知之外的事情——本科,碩士、博士研究生和之後學習生活的各種細節、工作、住房等等……」映眉眼低垂,匡彥分明從她此刻的表情裏讀到了恐懼,「我醒來之後,曾經在網上查過一些夢裏發生過的事情,卻發現都是我從未聽說、經歷過卻又真實存在的。阿彥,那些……可能是另外一羣我們走到分手一步的世界線。」
「所以?」
「終於……」映忍不住鬆了口氣。
這次,兩人都沒出聲。讓他先發泄一下情緒也好,畢竟這些年過來,這位可憐的學長在重壓之下承受了太多。待智和的情緒再次平復,他又恢復到之前那種面無表情的樣子,眼中卻閃爍着名爲「希望」的火花。
回憶起那時的處境與心情,映依舊感到一陣後怕。作爲匡彥曾經的「分身」,她的所有記憶、思想、情感等等都來自本體,也只認識那一點少的可憐的人。如果她真的選擇重新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再慢慢接近,不知道要什麼時候纔能有一個合適的機會向本體坦白。
「這是我們給你的。」匡彥直接把背上的旅行袋解了下來,裏面是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
金澤智和這個名字,承載了太多痛苦的回憶,太多不堪的過去。就讓它隨着這場自殺鬧劇和瘋掉的老金澤一起消失在時間長河中吧,這大概就是誠吾的想法。智和看完這封明顯是臨時撕了張草稿紙寫就的信,露出一絲苦笑:「這傢伙真是的,金傑......麼,這個名字倒也不錯。」他深吸一口氣,將信和其他東西都揣進匡彥送給他的揹包裏。智和自己都沒發現,這是他罹患抑鬱以來情緒波動最激烈、動作最多的一天。
「嗯!」
「怎麼突然又要幫我了?」見映這般舉動,匡彥一愣。
「有很多東西我給不了你。但……如果你想,就盡情抱着吧。」
匡彥無奈搖頭,收回目光。他戴上丁腈手套、髮套和一次性醫用口罩,仔細將藥瓶下壓旋開,在一張乾淨的白紙上倒出所有安眠藥後,又用一次性吸管從裏面撥出兩粒。
「事先說明,請原諒誠吾和我們擅作主張。這裏是W市的郊外,所以你大可放心說話。」那牀邊的女生聳聳肩,正是映,「澱粉片的味道不錯吧?」
「現在想來,我那時主動對你坦誠,是因爲我相信你……不如說是相信我自己。」
座位角落的那團陰影蠕動了一下,變得更小了。
他沒想到自己的結局竟然如此具有戲劇性,也沒想到自己還能迎來全新的人生。
匡彥瞳孔地震。
「放心哭吧,這只是份複印件,拿來擦眼淚倒是嫌硬了些。」匡彥語氣依舊輕快。
映抱着野營保溫箱回家時,匡彥正用熱水浸泡瓶口,同時鑷子仔細夾除還粘附在瓶口周圍的封裝鋁箔。
「有破綻又怎麼樣?」匡彥哈哈一笑,「一個穿越的怪胎和一個會喜歡上自己的怪胎,不是絕配嗎?」
「需要我幫忙嗎?」映叼着一根棒棒糖,靠在牆邊雙手環抱胸前。
映的腦袋輕輕蹭了下匡彥的胸口,大概是在點頭。許久,她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沒想到其實是複製粘貼了?」
「總感覺我們像是絕命毒師……」映吐槽了一句,也換上了和男友一樣的裝束。
「先不提這個,你決定用這麼行險的法子,本身就很不靠譜好嗎。」映吐槽着開門出去了。
一個消瘦的男生慢慢從一張鐵架牀上坐了起來,慘白色的光芒充盈着他的視野。他困惑地想要四下張望,但全身發軟、視野一片模糊的他根本沒什麼餘力去看清一切。
「我,我......謝謝......謝謝......」呆滯了許久,智和泣不成聲,淚如雨下。
「那麼,咱們回家吧。」摘下眼鏡,匡彥牽住映的手。
「我們等會把你送上一艘遊輪,是誠吾安排的。等靠了岸,就找個地方好好生活吧。」匡彥摘下那盞電燈提在手裏,推開了集裝箱簡陋且鏽跡斑斑的門。
「……是。我們國中的時候看過一些輕小說,像是夫妻穿越回到學生時代卻裝作不認識什麼的……」
對視許久,兩人哈哈大笑起來。他們當然不是遭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只是匡彥最後並沒有選擇對着智和——現在應該叫他金傑——釋放他臨別時的一點惡趣味。
如果兩人在送別時不約而同地在右眼戴上這玩意,或許單片眼鏡這個模因會給金傑留下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誠吾他......」
「聽起來倒是挺理所當然,不過……你覺得我做事有這麼不靠譜嗎?」
「他不能來。」
智和本能地相信,並點頭——這個瘋狂與壓抑的家,其他人做出什麼他都不奇怪。
「想要互訴衷腸,等我們回家再說,現在……還有件正事要幹。」匡彥鬆開懷抱,緊緊和映十指相扣。
一杯水下肚沒多久,他感覺全身那種無力和麻木的感覺消失了,視野重新清晰起來,接着就看到了面前站着的一男一女,雙手環抱胸前,用玩味的眼神看着他。
反問之後,集裝箱裏是漫長的寂靜。
「其他人當然不會過多追究這些,甚至是心照不宣地從快處理。或許對於他們來說,你主動『自盡』更是件好事。」匡彥毫無避忌,「既然你是毫無疑點的自殺身亡,說不定還省了某些人的功夫——這下他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開始爭奪權力了。」
「事關人命不容有失,而且你也不想露出什麼雞腳然後惹來麻煩吧?」匡彥語氣平靜,將瓶口清理到完全乾淨,倒置在吸水紙上——
以上」
長久的停頓後,那團陰影纔再次出聲。
「我一開始以爲原來的自己消失了,或者……承載了一個陌生的靈魂。」
案例太多,他們不得不學。
「是啊。」匡彥語氣頗爲愉悅,從口袋裏掏出來一片單片眼鏡,呵了口氣,戴在左眼上。
聽到這個名字,匡彥和映的表情頓時一滯,他們費了好大力氣纔沒有笑出聲來。從來沒接觸過遊戲的智和,明顯不太清楚誠吾給自己安排的這個假名字暗含的惡趣味,尤其是遊輪的目的地還是某個沿海直轄市......
一艘摩托艇從暗沉的海岸邊迅速離去,朝向遠方飄忽的一道若隱若現的光點。
「就當我們是一時興起咯。」兩人同步撇嘴攤手。
考試前不久,匡彥按照之前的計劃,將誠吾託關係搞來的一瓶強效安眠藥放在自己面前。
見字如面。很抱歉不能送你最後一程,但我還是想送你一些禮物。隨信送達一張假的身份證明、一張不記名銀行卡,裏面有1000萬......哦對了,已經按照匯率兌換成大陸本土那邊的幣值,大概是50多萬元,密碼就是今天的日期。在我心裏,金澤智和已經死了,我永遠也不想看見他。祝你死得愉快,並開啓一段全新的人生。撒喲哪啦~
「拜託你去做片劑,純淨水、玉米澱粉、[數據刪除]和苦粉都已經備好了,按照[數據刪除]的比例。壓片機在汽車後備箱打上藍籤的紙箱裏,你去拿上來——記得把機器藏在露營的保溫箱裏面,拿回來之後用溼法制粒壓片。」匡彥回頭將車鑰匙丟了過去,映哼了一聲,伸手一把接住。
「之後什麼打算?」匡彥拍了拍他的肩膀。
「喲,醒啦,喝杯水。」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緊接着一口保溫杯就塞進了他的手裏。男生髮木的腦袋沒有多想,他機械地將整杯水一飲而盡,並自動忽略了水中有些怪異的味道。
「我記得,因爲作者在臨近結尾時突發惡疾,那兩人最終確認彼此身份後卻因爲對方這麼長時間都不曾坦誠告知差點分道揚鑣。好在最後硬是圓了回來,寫了個包餃子結局。」匡彥聳肩,「現在看來那本書劇情漏洞百出,不過嘛,確實是我們的輕小說啓蒙。」
「開弓沒有回頭箭。」他自語着,用力錘了下自己的胸膛,像是在擺脫所有的優柔寡斷之態。
「那時候我也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如果能待在熟悉的環境裏面,對大家都好。畢竟在G女校那兒混不下去已經是既定事實了,我不想在社會意義上從所有人心中消亡……」
「真話就是我們平時就有開越野車去郊外飆車的愛好,這次出來也是再正常不過了。」映撓撓頭,有些憨直地一笑,「這個集裝箱還是我們之前拾的嘞,丟在這裏沒人處理,俺尋思着就把你搬來這裏安置了。」
定了定神,匡彥向她伸出雙手,映重重撲進匡彥的懷抱,後者則是輕輕捋了下女孩的頭髮。
「記得,那時候每天晚上我都要抱着你安慰很久。」匡彥帶着點戲謔看着她,「搞得我都好奇你夢裏面到底看到了什麼,只是一個噩夢能把你嚇成這樣?」
「我有想過轉學之後再慢慢接近你,但是又發現……自己的破綻大得離譜。如你所見,我到現在也不能算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女生。而且我也不希望那種事情真的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不放心你啊。」
郊外夏夜的風清新而使人迷醉——當然,可能是智和心理作用導致的錯覺。匡彥舉着電燈籠走在曲折小路的最前方,映雙手抱着後腦勺,姿態鬆散,嘴裏哼着某個屁聲很重的遊戲主題曲。
「竟然是二番目的記憶……」
「仿製非常成功。」
映取出放大鏡看了看手裏用澱粉壓成的贗品,與另一邊封裝完好的原裝貨相比幾乎看不出區別。
「嗯。」匡彥拈起第一片樣本,嚐了嚐,「苦味相比起平時喫的藥片還是淡了些。」
「就當爲學長減輕點負擔吧,畢竟到時候人家可是要喫一瓶的。」映手上不停,繼續壓制藥片,然後倒在一張細長試紙條上,用吸管撥了撥,「總共46粒,點數清楚——小心拿去,別污染了。」
「也是,只要喫不出異常就行。」匡彥取來一張新的鋁箔,仔細用電烙鐵重新爲藥瓶封口,並操起刀片裁去多餘的部分。
隨後匡彥彎折紙張,把多餘的藥片與原料碾碎倒進馬桶,順便燒掉白紙、吸管,將灰燼與藥粉全部衝進下水道。映再取來水盆和抹布,擦洗乾淨廚房和餐桌還有周圍的地面。
一切收拾妥當,映一抹頭上的細汗,衝匡彥挑眉一笑:
「現在,我們是共犯了。」
……
「又麻煩你載我回去了。」
「小事,記得把你的作業拿走。」匡彥不動聲色地將書袋遞出車外。
誠吾接過袋子,沉默了一會,此刻他渾身酒氣,眼神卻格外清明。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