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話 枷鎖與認知

謝麗爾爲了阿基拉拜託她販賣遺物一事，造訪久我間大樓。耶利歐和葛城他們也一起。

謝麗爾向葛城要求協助時，也提及這次的協助就相當於阿基拉上次爲他護衛的報酬，因此他也只能幫這個忙。

再加上葛城從謝麗爾販賣熱三明治這件事得知她出乎意料的經商才能，便決定提出更認真的協助。具體來說，就是請謝麗爾正式開業，成爲葛城店鋪的子公司。

因此謝麗爾在開店時就能正式使用獵人辦公室的帳戶，以及接受用獵人證支付。在販賣熱三明治時是借用葛城商店的會計系統結帳，但若要進行高額金錢進出的遺物買賣，現在這樣實在不是辦法。這是必要的手續。

來到大樓一樓的獵人辦公室櫃檯前方，謝麗爾脫下荒野用的大衣，秀出底下那套精美服飾後，稍微吸引了旁人的視線。

將好幾件舊世界製衣物當作材料，再額外支付150萬歐拉姆的裁縫費。名爲瑟蓮的裁縫師不只徹底發揮手藝，甚至稱之爲奇蹟──這套衣服不愧對費用與評價，就連收入與泛泛之輩可謂天差地別的獵人們也將視線投向謝麗爾。

此外謝麗爾也使出全力佯裝她的地位配得上這套衣服。衣服穿在她身上並未反客爲主，她也不受周遭目光影響，態度泰然自若，穿着與姿態甚至透出幾分高雅。再加上她天生麗質的容貌，看起來有如富貴人家的千金。

有事要辦而來到牆外的千金小姐與護衛一同回到牆內。目睹這幅光景，無論誰都會如此誤會。至少沒有人看穿謝麗爾是貧民窟的居民。

儘管如此，還是有破綻。那就是扮演護衛與她同行的耶利歐。

耶利歐被這裏的氣氛震懾了。雖然他曾經來到久我間大樓附近，大樓內外又是兩個世界。

在葛城的協助下，耶利歐現在的打扮也勉強稱得上是假阿基拉。不過這單純是指裝備，本人的能力完全配不上裝備。

與貧民窟不時可見的落魄獵人截然不同的衆多獵人散發的氛圍，讓他難掩緊張，靜不下心地左顧右盼，甚至冒出冷汗。

謝麗爾將大衣遞給他的同時，小聲提醒他：

「耶利歐，冷靜下來。這裏不是危險的場所，遠比貧民窟的暗巷安全多了，沒必要害怕。」

「就、就算老大這樣說……」

「慢慢地、小聲地，不斷反覆深呼吸。光是這樣就能冷靜下來。」

耶利歐按照她說的，反覆深呼吸。於是他漸漸冷靜下來，同時注意到謝麗爾若無其事的態度，心中湧現些許尊敬及近乎畏懼的感情。

（真誇張，到底是哪門子的膽量啊。上次被擄走回來之後也只是說很累，看起來很平靜。就算是被阿基拉搭救，正常人有辦法那樣若無其事嗎？）

這樣的納悶讓耶利歐暫時忘記了緊張，被周遭氣氛震懾的自己也一併拋到腦後，緩緩放鬆思考。

（……哎，正常人不會主動去找自家幫派攻擊過的獵人交涉吧。然後還和阿基拉交易，成了幫派老大。這方面的膽量想必非比尋常，和隨處可見的傢伙就是不一樣。）

耶利歐自知大事不妙，連忙否認：

焦急的水原總之先邀請克也到附近的咖啡廳，打算在那裏激勵克也直到時間極限。

「……這樣啊。」

「那當然。我想一定期間內找不到買家的遺物基本上就按照往例賣給葛城先生沒問題。聽說葛城先生曾在收購衣物類遺物這方面爲阿基拉多費了一番工夫。這些費時費力的瑣碎問題，我會詳實告知阿基拉，徵求他的同意。」

「沒有啦，換作是我，如果只是簡單的小事，我會把陪伴艾莉西亞擺在前面，所以我想說他到底在忙什麼……」

謝麗爾說完微微低下頭，葛城則回以親切的表情，站起身。緊接着達利斯也離席，拍了耶利歐的肩膀要他起身。於是他們三人一起移動到隔壁桌。

謝麗爾等人在大樓二樓辦好手續後，接受葛城的提議來到一樓的咖啡廳。謝麗爾與葛城討論遺物販賣計劃時，耶利歐與達利斯則在一旁閒聊。

出於這般背景，謝麗爾不願繼續這個話題。

（距離餐會還有點時間……必須在這段時間內設法解決……）

謝麗爾見兩人就座後，別有深意地微笑。

西卡拉貝的委託是非公開的契約，向其他人透露似乎不太對。阿基拉這麼認爲，只用「現在很忙」當作對謝麗爾的說明。就連謝麗爾詢問改天是否就可以，他也完全不接受。

光聽這些說明，贊助者們恐怕會懷疑是否過於誇大。這代表了水原對克也就是這麼大力支援，也押注在克也的成長上。

見到對自己看呆了的克也，謝麗爾投以微笑，並短暫思索應對方法。隨後她對葛城使了個眼神。

謝麗爾將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認出對方身分的同時面露親切的笑容。

這麼深切關心謝麗爾的人，會把謝麗爾暫且擺到一旁，究竟是什麼樣的重大理由呢？對耶利歐而言，單純只是憑着自己與情人的關係來對照，覺得有些不自然才隨口提問。

「原來兩位是謝麗爾小姐的友人啊。那麼我們就讓出位子吧。不，請別介意。與我們的商談只是小事，待您與友人歡談後再繼續吧。」

水原身爲多蘭卡姆事務派系的幹部，帶着克也來到久我間大樓。目的是向自身的贊助者介紹克也，藉此爭取更多贊助。

「話說您又將隨行的女性晾在一旁，找我搭話了吧？和上次是不同的女性，這回年齡也有點差距。您正在廣泛蒐羅各種對象嗎？」

水原在心中抱頭苦惱。將這種狀態的克也介紹給贊助者，只會收到反效果，但是餐會的行程無法變更。

葛城因此一度妥協，換個方向要求她以販賣遺物所得的利益購買他店裏的裝備。謝麗爾接受了提議。

剛纔沒注意到克也停下腳步而繼續向前走的水原回到這裏。她看到克也的反應，感到喫驚。

「那麼容我重新打招呼。很高興能再次見到您，克也先生。」

「非常感謝您的體恤。」

「謝麗爾小姐，這位是您的友人嗎？」

水原儘可能關心克也。

克也是這場餐會的主角，也是宣傳主軸。

聲音帶着冰冷的慍怒，眼眸中魅惑男性的光芒消失。接着她以窺探對方心底般陰暗又深沉的目光看着耶利歐。

贊助者大多屬於都市的富裕階層，也就是所謂的善良市民。雖然想要遺物，但是要出錢資助那種殺人不眨眼、欠缺倫理觀念、形同罪犯的獵人會讓他們心理上有所抗拒。簡單說就是這樣充滿良知的市民們。

耶利歐勉強擠出笑容回答：

「……我沒事。」

耶利歐緊張兮兮地辯解，焦急得屢次說錯話又慌忙修正。

克也緩步跟在水原後方。他的視野中映着死去的夥伴身影。

克也雖然有點慌張，但臉上沒有方纔揮之不去的凝重陰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水原有些疑惑。

事務派系召集的A班年輕獵人就是因爲親屬死亡而生活窮困，只好成爲獵人。這些孩子不偷不搶、不詐騙也不殺人──具備防壁內的倫理觀念，十分符合這些善良市民願意出資贊助的條件。

然而水原幹勁十足地抵達久我間大樓時，不禁稍微板起臉。

◆

「不、不是啦！誤會了！反了啦！我只是想說阿基拉先生明明和妳感情那麼好，爲什麼寧可拋開約會……我是說，爲什麼這次會忙得抽不出身！對嘛！阿基拉先生賺那麼多錢！一定沒空成天搭理妳……我是說他一定很忙！」

葛城要求謝麗爾答應阿基拉帶回來的遺物之中能賣高價的遺物不要販賣，而是賣給他。謝麗爾則威脅葛城，她會告訴阿基拉葛城曾試圖在收購衣物類遺物時佔阿基拉便宜。

那些身影並非實際存在，但已經足以傷害克也的心靈。

「話說今天爲什麼沒找阿基拉先生一起來？」

如果成功辦妥這次的遺物販賣，阿基拉肯定就無法輕言捨棄自己，視成功的程度，甚至可能爲了追求更多利益，積極與自己有更進一步的交流。加上這個理由，絕對不允許失敗──謝麗爾這麼告訴自己，重新燃起鬥志。

「不嫌棄的話請坐，有空位了。」

耶利歐搞不懂這麼多，但隱隱約約明白兩人之間暗潮洶湧的攻防。他覺得這樣的謝麗爾很可靠，而她不知不覺間變得能辦到這種事也讓他不禁有些害怕。

「還有，你講話很大聲，會吸引多餘的注目，小聲點。」

謝麗爾邀請克也兩人坐到空出來的座位上。

然而耶利歐想靠與謝麗爾說話來暫時轉移注意力，便不假思索地繼續說：

獵人等級32。這數字不只在年輕獵人當中出類拔萃，甚至已經逼近都市內的高階獵人。

於是放鬆的思考注意到今天阿基拉不在場。要到久我間大樓內部辦事，應該是拜託阿基拉隨行的絕佳藉口。謝麗爾沒找他來，讓耶利歐感到疑惑。

「……我沒事。」

耶利歐想着剛纔真是好險，放心地吐氣。原本對這裏的氣氛感覺到的緊張與畏縮已經完全消失。

◆

「克也，你還好嗎？」

對謝麗爾而言運氣不好，阿基拉接了西卡拉貝的委託，正在家待命。因此他拒絕，說若是這種程度的事情，他無法隨行。

「最近由米娜她們也說你沒精神，都在擔心你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吧。對由米娜她們難以啓齒的事，換作是對我能說出口嗎？」

「……那就好。無謂招惹誤會的言行，會帶來不幸喔。」

多虧自己出資贊助才能不沾染邪惡，成長爲獵人的這些少年少女，現在甚至要挑戰討伐懸賞目標。爲了讓他們成功，並且證明資助這些不幸孩童是對的，還需要更多援助。水原事先如此告知所有贊助者，準備了這場餐會。

「是的，不過前提是克也先生也願意如此看待我。不知道您怎麼認爲。」

「好久不見了，克也先生。」

以謝麗爾爲中心的假千金一行人在葛城的帶領下，理所當然般走向大樓深處。

「咦？啊、嗯！是朋友！是的！」

儘管嘴上這麼回答，又或者該說就如同那孱弱的回答，克也顯然無精打采，臉上全無自信。如果置之不理，他會呈現將垂頭喪氣的臉硬是抬起來的狀態。

這更刺激了謝麗爾的不安。這種程度的小事也拒絕，是不是不願意和自己待在一起？她不由得往負面方向多想。

「克也，怎麼了嗎……咦？」

這時葛城體諒般點頭。

那笑容讓克也再次看得出神。

隔了短暫的沉默，謝麗爾恢復笑容。隨後她帶着微笑警告：

克也毫不猶豫就坐到正對面的位子。水原短暫懷疑後，推測克也的變化原因出自眼前的少女，便坐到克也身旁。

「是的。這部分我非常期待能仰仗葛城先生的協助。」

葛城接到她的暗號，立刻發揮生意人的臨機應變，對謝麗爾與克也露出有些奉承的親切笑容。

「說、說的也是。我會注意。」

「不、不是啦……！」

「……我聯絡過了，但他好像有事要忙，拒絕了。我也沒辦法。」

◆

聽見這句話，謝麗爾明白處理方針已與葛城取得共識，便愉快地對克也搭話：

不只是爲了告訴耶利歐，也包含葛城兩人，還有更重要的是要告訴自己這是事實，謝麗爾面露遊刃有餘的笑容。

克也回過神來，連忙回答：

「……謝麗爾？」

「我、我也是……」

然而，對謝麗爾而言只是小事的要求被他一口回絕，謝麗爾感到有些疑惑與不安。

如此才華洋溢的年輕人，不只未來想必能大展鴻圖，而且他心繫夥伴，夥伴對他也信賴深篤，就連外表容貌都高人一等。

就在這時，經過謝麗爾一行人身旁的某人停下腳步。

（我要冷靜。因爲這點小事就情緒暴躁，不就像是承認和阿基拉的關係有令人不安之處嗎？沒問題的。我只是因爲與阿基拉的感情受到質疑，有些不愉快而已，只是爲了讓耶利歐冷靜下來才演了一齣戲。只是這樣而已。）

「耶利歐，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和阿基拉的關係？」

克也慌張的模樣就像個與年齡相符的孩子，朝氣蓬勃。剛纔在店外展現的陰鬱氣氛已不知去向。顯著的差距令水原喫驚。

「所以啦，謝麗爾，就算要賣遺物，有些東西是賣不出去的喔。分辨這些東西需要知識。既然我會幫忙，這部分乾脆交給我吧？怎麼樣？」

「不用啦，不必這麼麻煩，用不着什麼事都去打擾阿基拉，他也會體諒啦。先撇開這個不談，既然要做遺物買賣，警備最好更完善一點喔。」

因爲不久前謝麗爾被擄走時阿基拉前去救她，也拜託她負責對獵人很重要的遺物販賣，謝麗爾原本以爲她和阿基拉之間的關係有了明顯的進展。

謝麗爾在心中猛然吐氣，試着完全恢復平靜。

「……耶利歐，你問這個想幹嘛？」

不過這已經超過了謝麗爾容忍的限度。因爲現在正置身於久我間大樓，必須表現得比平常更加鎮定──爲此露出的笑容從謝麗爾臉上消失，她開口發出沉靜的聲音。

他告知阿基拉謝麗爾被擄走的時候，阿基拉淡然的態度讓他一度覺得阿基拉非常無情。儘管如此，阿基拉馬上就去救謝麗爾，不只平安救回來，還把擄走她的犯人全部殺光。

「知道了。往這邊。」

「哦～～話說他在忙什麼？」

「葛城先生，耶利歐也差不多冷靜下來了。讓您久等了，我們出發吧。」

這樣的談笑之後仍持續着。達利斯因爲與葛城交情很長了，能理解兩人話中有話。他一臉愉快地在旁邊聽着兩人之間的試探與交手。

「我、我知道了。」

◆

謝麗爾、克也、水原三人圍着桌子，簡單自我介紹後開始閒聊。

話題的中心是克也在多蘭卡姆的活躍。剛加入幫派時的辛勞；在訓練與實戰中出類拔萃的才華嶄露頭角；在獵人工作方面的活躍；受到衆多夥伴景仰；於遺蹟中的奮鬥；甚至受到幫派幹部的器重。才華洋溢的年輕獵人輝煌璀璨的成功軌跡不斷持續着。

水原爲了方便謝麗爾稱讚克也，刻意引導話題方向。她的目的是儘可能讓克也的心情轉好，帶那種狀態的他到餐會會場，使這次餐會成功。

謝麗爾也順着水原的誘導，不停稱讚克也。她的目的是透過克也的境遇瞭解幫派的內部消息。再加上也許有可能得到對販賣遺物有用的情報，因此她儘可能從中探聽。

結果就是目的不同但手段相同的兩人不停誇獎克也。

最後是謝麗爾先察覺異狀。她斂起親切的笑容，將困惑與不安掛在臉上，憂慮地問道：

「……克也先生，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覺間說了什麼會壞了您心情的話呢？如果是這樣，我願意道歉。」

有些心不在焉的克也回過神，慌張地回答：

「咦？沒有，沒這回事啦！」

「真的嗎……那個，打從剛纔每次我開口說話，似乎都會讓克也先生的情緒更加消沉……」

謝麗爾壓低語調如此回答，擺出有些失落的表情低下頭。

克也的表情轉爲僵硬。

「呃、這個嘛……」

克也無法回答沒這回事，因爲他也有自覺。

實際上每當克也受到誇獎，情緒就更加消沉。起初還純粹感到開心，笑得有些羞赧，但隨着兩人不斷讚美，那笑容也漸漸浮現陰影。

不只受到防壁內贊助者的高評價，現在還被任命爲懸賞目標討伐部隊的隊長。憑克也的能力一定能成功達成任務──當水原這麼說，克也已經連擠出笑容都有困難。

謝麗爾在疑惑的同時，露出看似關懷克也的表情，並冷靜思索。

是不是誇獎得太露骨，反而招致反感了？不是。那麼是誇獎的方式錯了？不是。對方確實因爲受到誇獎而開心，但也感到更深的沮喪。她如此判斷。

謝麗爾將內心想法與表情區隔開來，露出憂愁的表情，冷靜地觀察水原的反應。她看起來在擔心克也，也十分煩惱，但感覺不到疑惑和驚訝。換言之這對水原來說並非出乎意料的事態。另外，她沒有責備謝麗爾的跡象，所以也不是謝麗爾的過錯。

謝麗爾在如此判斷的當下停止繼續思考原因，轉而做其他判斷。究竟要繼續交談還是就此作結？

接着她以認真的語氣叮嚀般繼續說：

「如果您以已逝的夥伴爲榮，那就沒問題。那肯定會成爲您的助力。即便置身於艱難的狀況，那也會成爲讓您邁步向前的力量，在絕望的狀況下振奮您抵抗的意志。」

予野冢車站遺蹟的經歷在克也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傷口。那並非單純因爲他無法拯救同伴性命，而是因爲他認爲自己捨棄了同伴。

事實上，克也已經成爲與泛泛之輩截然不同的獵人。光是站在多蘭卡姆的新手獵人的頂端，就明顯有別於單純經歷長卻事業低迷的獵人。他已經出人頭地，是成功者了。

「不是那樣的！真的不是妳的錯……那個，呃……該怎麼說纔好……我是有些煩惱……我自己也無法說明清楚就是了……」

隨後她在嚴肅的表情中添加哀傷。

「……這樣啊。」

謝麗爾先是露出意外的表情，隨後展露確切的笑容並點頭。

克也默默地聽她說。失去夥伴的悲傷至今仍殘留於心中，但是從那悲傷當中產生的，已經不再是責備克也的幻影。

在一臉意外的謝麗爾與水原面前，克也再度吐氣，繼續說：

兩人四目相對，這讓克也做好了覺悟。他猛然吐氣，以認真的表情問道：

「克也先生，如果真的不是我的錯，不，就算真的是我的錯，不嫌棄的話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那只是爲了自己而戰，用不着感謝──謝麗爾爲了事先堵住這句話，再度低下頭。

語畢，謝麗爾的指尖指向克也背後。克也回頭一看，發現由米娜與愛莉站在那裏而嚇了一跳。

賭上性命、拚盡全力，還是失敗了──他並非這麼想，而是認爲原本應該能挽救的性命，因爲他輕微的失誤而逝去。正因爲他這麼認爲，再加上他自己的責任感，使得悔恨更深。謝麗爾如此推測。

「若當時無法擊退怪物羣，都市肯定會遭受慘重的損害。爲此而戰的獵人們也許是爲了高額的報酬，也許是爲了揚名立萬，也許單純只是獵人工作的一環，由於經濟困難別無選擇，或許並非人人都是爲了保護都市。」

克也一償宿願成了厲害的獵人之後，現在必須面對過去令他雀躍不已的冒險故事的陰暗面。

克也抬起低垂的頭。看到筆直凝視着自己的謝麗爾，他感受到幾分壓力，但還是擺出傾聽對方說話的態度。

這些都是在東部俯拾即是的冒險故事。

「我不會逼您說出口。不過，如果您願意說，我也願意聽。也許無法解決您的煩惱，但聽說有時候光是開口告訴別人就能讓心情輕鬆幾分。況且，只是聽人訴苦或談心，這點小事我也能辦到。請儘管對我說。」

克也注意到自己現在心神不寧，但是他搞不懂理由。

「不過我不認爲人人都懷着同樣的覺悟成爲獵人。想必也有迫於無奈成爲獵人，直到最後都缺乏實力與覺悟而死去的人。」

（他是真的爲了夥伴的死而悲傷，但更讓他悔恨的是自己沒辦法拯救夥伴。不過這也代表他認爲憑自己的實力有辦法拯救吧。）

在同一間餐廳一起用餐，一起努力撐過艱苦的訓練，在探索遺蹟與討伐怪物時互相扶持的夥伴死了。

「而就算擁有實力與覺悟，運氣不好還是會喪命。趕不及被克也先生救援，我認爲也算在運氣不好的範圍。」

兩人就這樣表情認真地互相凝視。就在克也因爲持續的沉默而開始有些緊張時，謝麗爾放鬆表情，面露微笑，深深低下頭。

「啊～～其實我們剛纔就在這裏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時機搭話。」

「……真的嗎？」

◆

（會受到夥伴景仰，這部分想必就是理由吧。與其說景仰，應該已經惡化成仰賴了。）

接着他像是要吐露心境般深深嘆息，陰影籠罩了他的臉。

（這就是擁有太多才華所衍生的苦惱嗎？）

克也因爲對方突然道謝而愣住了。謝麗爾抬起頭，雙眼再度從正面直視克也。

「只要繼續投身於獵人工作，死亡的危險便如影隨形。包含風險在內都屬於自己的責任，要這樣說我也無法反駁。獵人這個行業也許真的需要這般覺悟。」

因爲認爲逝去的夥伴遭到侮辱，帶有怒氣的威嚇也強烈到過剩的地步。換作平常的克也，絕對不會這麼做。

置身於危險的獵人工作，在一次次的生死關頭爲了鼓舞自己和夥伴而說大話，並憑藉出類拔萃的才華使之實現。

謝麗爾表面上擺出對克也的苦惱深感同情的表情，暗自分析並整理他的話語，思考應對方法。最後她在心中感到傻眼。

「是的。當然這類標準因人而異，不過至少我認爲，只要剛纔說的並非謊言或隨口編造，您已經稱得上是很厲害的獵人了。」

光輝耀眼的冒險故事只屬於成功者與倖存者，死者則是無人提起。

謝麗爾先如此設下前提，隨後否定：

謝麗爾一瞬間瞄向葛城，然後立刻將視線拉回克也兩人身上。

「這樣講或許很厚臉皮，不過我想那個夢想大概已經實現了。多蘭卡姆的年輕獵人中，好像是我最有實力，現在也有了許多夥伴，也許是我囂張，但我不覺得自己會輸給隨處可見的平凡傢伙。」

她用那樣的表情凝視對方，堅定地訴說：

要我忘記死去的夥伴。克也認爲謝麗爾這麼要求，不由得動怒。

然而謝麗爾並未畏縮，反而投以嚴肅的強烈目光，使得克也爲之震懾，平息了怒氣，恢復冷靜。

無論才華或成果應該都是真的，才讓他得以抱有這麼強烈的自信吧。但是這些事物累積到最後，從他無意識間認定得到成果是理所當然的那瞬間開始，強烈得過剩的自信開始反過來侵蝕他自己了。謝麗爾如此推測。

謝麗爾那刻意強裝開朗，卻又掩不住眉間陰鬱的笑容緊緊抓住了克也的視線。不過他仍然沒有開口。

自信和責任感都太過強烈，也有回應期盼的才能。拿出成果後受到更多期待，有更多人期望他拿出更多成果。

（聽說他之前也和阿基拉起過沖突，在這時結束對話，就此斷絕關係也沒什麼不可以……）

◆

「克也先生，聽了您這番話，接下來我會老實說出感想。也許內容會有些不合理或根本錯誤，到時候請您當作耳邊風，或是嗤之以鼻。」

克也從小就對獵人抱持着憧憬。聽聞許多獵人大展身手的傳聞，想像那樣的光景令他雀躍不已。

接着她簡單思索，決定了應對方法。她對克也面露嚴肅的表情，以有些強硬的口吻說道：

由妳獨自主導這次會談──謝麗爾如此解釋葛城主動離席的意圖。

「真的非常感謝您保護了都市。對克也先生和您的夥伴們，以及爲了守護都市而戰死的各位，我在此鄭重致上謝意。真的非常感謝各位。」

「謝謝妳，我很開心。但是……」

拯救別人使人欣喜，受人仰賴便回應期待，因此受到更多依賴。旁人則爲了拋開恐懼、爲了找出希望，將希望寄託於他，告訴自己只要有他在就沒問題。

「我不知道克也先生是如何看待逝去的夥伴，但是，如果那些賭上性命與您並肩戰鬥的人們讓您引以爲榮，請您永遠記得他們。」

然而事到如今就算不當獵人，就算要轉爲獨自一人行動，那同樣是捨棄了其他夥伴。自己終究辦不到。這樣的想法，還有責怪似的不斷凝視着自己的死去的夥伴身影，使克也心神憔悴。

說到這裏，謝麗爾稍微放鬆表情。

「但是，如果並非如此，如果那些人的死會成爲您的枷鎖，那請您現在就忘記他們的存在。」

「但是，如果無法拯救戰友的怨嘆與後悔會成爲您的枷鎖，那將會殺死您。請忘了那些人。」

克也與謝麗爾對上視線，但他沒有開口。

「儘管如此，他們冒着生命危險，實際上也因此戰鬥至死，這一點並沒有差別。我爲此深深致上謝意。」

由米娜這麼說，面露僵硬的笑容試着帶過。愛莉則是擺出平常的表情，用力點頭。

（啊啊，簡單說，他基本上認爲只要自己努力就能一切順利，明明努力了卻不如意，所以感到沮喪啊。自信過剩也太誇張了。）

克也有點欣喜地笑了。

「在應當前進時讓您畏縮不前而害死您；在應當後退時纏住您的雙腳而害死您。所以請您忘了他們，請您儘管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說出所有您能想到的責罵，然後就此拋到腦後。」

捱了敵人的炮擊，變成碎片而死；被怪物啃食，瘋狂哭喊而死；雖然並非致命傷，卻因爲手邊回覆藥不夠而死。

她表示對個人狀況心有慼慼焉，繼續說：

「……我不這麼認爲。」

因爲失去夥伴而選擇退出獵人工作的人也不少，其中也有人是因爲害死夥伴的悔恨。有些人雖然不至於退出，卻因爲害怕再度失去夥伴，之後選擇獨自行動。

（葛城大概正在測試我在這種狀況下的應對能力。捨棄人際關係的可能性會導致他對我的評價變低吧……）

克也發現自己的心情稍微變輕鬆，但是他搞不懂理由。

「妳的意思是，反正都已經死了，乾脆早點忘掉嗎？」

謝麗爾說到這裏，露出懷着敬意的微笑。不過這時她的表情再度轉爲嚴肅。

加上在那之後，死去的夥伴身影不時會出現在視野中，克也從他們的身影感受到指責般的意思：你根本無法救同伴，所以只有單獨行動最適合你。

「……我不會說您不應該爲已逝的人們而活，不過請您同樣爲了還活着的其他人而活。打從剛纔兩位就都很擔心您喔。」

繼續下去。謝麗爾如此判斷後，立刻着手處理。在鼓勵關心克也的微笑中自然而然添加了因爲自己說錯話而傷害對方的憂傷陰影，以擔心對方的口吻溫柔地說道：

於是旁人的要求終於超越了他的才能，對他有所要求的人已經多得憑他的實力也無法每一個人都拯救。謝麗爾如此推測。

「謝麗爾說我是厲害的獵人，我真的很高興。不過聽人稱讚救不了夥伴的我厲害……那個，我總是會多想，就算別人再怎麼覺得我厲害，以後我是不是同樣會救不了同伴……只是這樣罷了。」

與強度超乎自身能力的怪物羣交戰、在遺蹟的未知領域摸索尋覓、與夥伴們一起跨越許多苦難，最後得到寶貴的遺物踏上歸途。

「是的，我這麼認爲。」

「……到底怎麼樣纔算得上厲害的獵人，我已經搞不太懂了。」

「所以，哎，也許我已經成爲厲害的獵人。」

「……起初，不，其實這也不是第一次，但該說是第一次萌生自覺吧？我第一次清楚理解這一點，是在久我間山都市防衛的緊急委託中……有夥伴死了。我沒能救回夥伴們。」

（在這個當下讓葛城對我的評價降低，會對販賣遺物有負面影響。別無選擇啊。）

歷經無數鍛鍊提升自身能耐，與彼此信賴的夥伴攜手挑戰諸多危險但更具魅力的遺蹟。

微笑蒙上陰影，憂傷成分轉濃。謝麗爾的笑容扭曲至此，讓克也不禁開了口。

「……妳覺得我是厲害的獵人嗎？」

由於克也顯露願意解釋的態度，謝麗爾也抬起垂下的臉，在表情中添上溫柔。

有朝一日自己也要成爲在冒險故事中登場的那種厲害獵人。過去的克也想像着實現夢想的自己，如此下定決心。

「……好吧，我會放棄。抱歉對您如此強求。我傷害了願意說我是朋友的人，讓我想知道理由，但如果因爲追問而更加傷害對方，就沒資格自稱朋友了吧……雖然可能已經太遲了。」

有時會和夥伴一同胡鬧揮霍金額龐大的報酬，也會爲了更進步，認真討論如何運用報酬。

「那時我覺得，只要我變得更強就好，成爲能救所有人的厲害獵人就好。但是我辦不到。夥伴又死了……這次我又沒能救他們了。」

克也終於脫口說出過去對任何人都無法吐露的煩惱，心情稍微變輕鬆後順勢娓娓道來。

克也突然有種與兩人闊別已久的感受。而他終於發現自己瑟縮在後悔與自我厭惡的硬殼中過了多久，終於明白那讓由米娜兩人多麼憂心。

已逝的夥伴身影依然映於視野角落，但克也已經不再畏懼。

◆

我沒辦法救他們，他們想必非常恨我吧。這樣的認定讓已逝的夥伴表情看起來滿懷怨恨。

無法拯救的悔恨讓他無意識地期望受到責備，讓他產生已逝夥伴的幻覺，按照他的期望責備他。

於是他萌生了不想失去更多夥伴的想法，爲了避免增加夥伴，試着讓自己主動孤立。

映於視野中的夥伴的幻覺，全都反映了自己的認知與期望。是自己脆弱的心靈將已逝的夥伴轉變爲惡靈。

克也如此解讀自己的狀態後，改變了認知。

已逝的夥伴當然不可能希望自己去死。就算真的希望，也不能拋下還活着的夥伴跟着死去。不好意思，抱歉。

當他這麼想，映於視野中的夥伴們紛紛面露笑容，點頭同意他的決定，緩緩消失。

克也笑得像是拋開了煩惱。那久違的笑容讓由米娜與愛莉都看呆了。而他對謝麗爾堅定地宣言：

「我不會忘記。我會永遠記住。」

眼前的少年接受了哀傷與後悔，仍然決定笑着向前看。

克也露出重新振作的笑容，謝麗爾也確實回以笑容。

「您真是溫柔。坦白說，我原本以爲您會對我破口大罵，說些『局外人不要說得好像很懂』之類的話。」

「咦？那……那妳爲什麼剛纔要那樣講？」

「因爲我覺得克也先生光是大發雷霆，將心底累積的情緒發泄出來就會好上許多。不過看來是我白操心了。」

謝麗爾笑了笑，不在乎地回答。

克也受到強烈的衝擊。這位少女爲自己拂去了自從失去夥伴後一直懷抱至今的憂傷，她不惜觸怒能輕易殺死一般人的獵人，還是將對他的擔憂、除去他的痛苦放在第一。這件事讓克也甚至感到幾分感動。

他懷着這樣的感想注視着謝麗爾，於是謝麗爾也面露微笑，反過來注視着他。克也爲此感到羞赧，想遮掩似的笑了笑。

◆

在純白的世界中，少女不愉快地皺起臉。

「多管閒事。」

就算是實際存在的事物，有時隨着個人認知不同，填補了其他資訊後看起來就像其他事物。

認知已被改寫。

換作是實際上不存在的事物，更是如此。只要認知上如此，看起來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