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話 各自的選擇

多蘭卡姆的年輕獵人們也參加了地下街的新型照明裝設工作，蕾娜與詩織原本也跟克也他們一同進行作業。

這時本部指示蕾娜兩人前往其他地點。擔任小隊隊長的克也接到指示時，面露難色。多蘭卡姆爲了避免多餘的爭執，不讓旗下的年輕獵人與多蘭卡姆以外的獵人一起行動。他以這個理由一度回絕。

但是本部回覆蕾娜與詩織是以兩人一組的身分登錄，無法視之爲年輕獵人，此外又指出兩人先前也擅自與多蘭卡姆以外的獵人一起行動。最後克也無法堅持下去，只好將蕾娜兩人派遣至其他場所。

克也希望自己能一起去，但他必須負責指揮現場，無法離開崗位。因爲這些緣故，只有蕾娜和詩織兩人以臨時的人員調度的名目，前往阿基拉的位置。

只是到指定的地點繼續進行裝設作業──蕾娜原本這麼認爲，但現在她被名叫矢島的男人從背後制服，脖子被他一手捏住。失去一條手臂的男人剛纔倒在地上難以獨力起身，蕾娜不假思索地對他伸出援手，這般溫柔但錯誤的行動導致當下的處境。

這裏是荒野──她的溫柔缺乏這樣的認知，爲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

脖子被矢島抓住，蕾娜因驚訝與痛苦而皺起臉，難受地說道：

「你、你想幹嘛！」

這裏是荒野，男人對此抱持的認知過剩，使得他對於欺騙、搶奪、殺害失去了抗拒。他對蕾娜的反應傻眼地嗤之以鼻。

「想幹嘛……咦？需要說明嗎？我覺得這有點誇張喔。在我看來，當下狀況非常清楚纔對。爲了保險起見，考慮到另外兩人也許和妳一樣尚未正確理解狀況，我就簡單扼要地說明吧。我正把妳當作人質，威脅那兩人。」

矢島斂起笑容，看向阿基拉與詩織。

「誰敢動，我就殺了她。」

雖然語氣平穩，聲音中確實帶有殺意。

阿基拉表情凝重，對矢島提高戒備。

詩織則對矢島投以露骨的殺意。她努力讓臉上保持平靜，表情留有冷靜，不過內心激動的情緒凝聚於雙眼。殺意爲她的視線添增色彩，讓人幾乎能看見兩道直刺矢島的線。

儘管如此，阿基拉與詩織都停止動作。矢島見狀，發出鎮定的說話聲。

「……很好。看來你們兩個都正確理解了當下狀況，真是再好不過了」

接着他對蕾娜說：

「那麼，爲了欠缺理解力的妳，我先說清楚以防萬一。憑我的握力要捏扁妳的脖子並非難事，所以不要輕舉妄動，也不要做蠢事。」

蕾娜兩人現身時，矢島從阿基拉的表情看穿了她們並非阿基拉的夥伴。同時也從蕾娜她們的表情明白她們完全不理解當下狀況。

『包含理由在內，我的看法和妳完全一樣。可惡，早知道不要嫌說明麻煩，剛纔應該立刻殺掉他纔對。』

沉默籠罩現場。蕾娜無法動彈，詩織也無法動彈，阿基拉則沒有動作。矢島對這結果感到滿足。

『我認爲她會攻擊你。』

臉色蒼白的詩織發出不成聲的尖叫。然而，蕾娜的頸子並未因此被扭斷。矢島反而放輕了力道，譏笑阿基拉般露骨地嘆氣。

詩織感到驚訝時，CWH反器材突擊槍再度指向她。阿基拉一眼也不曾看向後方，卻將背後的瓦礫當作立足點，重整態勢。

「哎，也沒辦法。看來這人質對你無效，就拜託應該有效的其他人吧。」

阿爾法乾脆地回答：

詩織陷入無從排解的迷惘。她愕然交互看向阿基拉與蕾娜的臉。阿基拉已經選擇不棄槍，接下來輪到詩織必須做出抉擇。

「你打算殺光看到你長相的所有人吧？因爲一旦現在的長相曝光，都市的職員就會立刻找出你的身分。你會與都市爲敵，鐵定會成爲通緝犯。爲了預防這一點，你非得殺了我們，沒錯吧？」

「我應該確實表達我的要求了，這下談判決裂了？你的意思是讓她死也無妨？」

CWH反器材突擊槍的專用彈自詩織的身旁飛過。詩織毫髮無傷，不過嚴格來說，擦過了衣服。

矢島顯露些微反應。他短暫沉默，放鬆了勒住蕾娜頸子的手，泰然自若地回答：

阿基拉默默站着。他的態度甚至顯得相當鎮定，而且手中依舊握着槍。

「你還需要爭取多少時間？夥伴的戰力多強？從你從容的態度來看，想必十分強大吧？大概足以輕易殺光我們。」

槍落在地上發出聲音──情勢優劣明確轉變的聲音。

這個舉動看在詩織眼中，就像是矢島真的打算殺了蕾娜。

阿基拉也反射動作般行動，大幅扭轉身體逃離詩織的彈道，同時將槍口指向詩織。

『……阿爾法，妳覺得詩織會怎麼做？』

阿基拉將槍口從矢島身上挪開時，矢島在心中歡呼。至少成功脫離了死亡直逼眼前的狀況，超出預期的成果讓他自己都驚訝。

「你打算偷竊遺物吧？」

（居然能追上我現在的動作……！這是何等反應速度！）

阿基拉開口：

「如果不希望她被殺，就殺了那傢伙。」

『瞭解了。』

詩織方纔使出渾身解數閃躲。若是一般對手，那個時機應該足以讓她輕易躲過並有充分的空檔反擊。然而，儘管動用了累積至今的訓練與磨練已久的技術，詩織也只能勉強躲過。

矢島保持沉默聽到這裏，終於開口。他面露有些傻眼的表情，以開導愚者般的語氣回答：

「一旦殺了她，在那之後你必死無疑。然而你卻這麼從容，想必你的夥伴戰力相當充足吧？」

爲了避免她難堪地求助而被夥伴拋棄；也爲了避免她說「儘管開槍」使得夥伴照做；爲了不讓她做出任何降低人質價值的言行，矢島緊緊勒住她的頸子。

「我看遺物大概就藏在這附近吧？你是義體者，之後也能輕易更換臉。儘管如此，你在這座地下街會不計一切想瞞過我、瞞過我報告的本部──也就是都市的職員，十之八九就是這個緣故。」

「這樣的美少女都成爲人質了，你這傢伙也太無情了吧。你就沒有正義之心嗎？」

「我沒關係啊，我是壞人嘛。我做壞事用不着顧忌，這是壞人的特權。正義的夥伴可就不能這樣了。」

在矢島如此開口的瞬間，阿基拉的姿勢轉爲同時戒備矢島與詩織雙方。

但是矢島不給她拖延時間的機會。

詩織持續凝視着矢島，不放過對方任何的疏忽。每當自己和蕾娜捨棄武器，男人便露出愉快的笑容。那模樣令詩織激憤，但爲了不放過能救出主人的機會，她努力保持冷靜。

詩織不由得以慌張的語氣叫喊。

「你好像有不少誤會。我可以大費周章修正你那些漏洞百出的推理，但不管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吧？」

「我不要。」

「我可以繼續聽你胡言亂語，不過只要你不棄槍，她終究會死喔。」

「……很好。那就把槍扔掉。」

「……我不曉得你有什麼誤會，但我沒有夥伴。只要你放下槍，我就會慢慢消失在通道另一側。只要拉開充分的距離，我也會放她自由。啊，對了，我剛纔沒說明放她走的條件，這是我的疏忽，我道歉。這樣你願意接受了嗎？」

阿基拉斷然回答。

矢島抓住蕾娜頸子的手用力，代替閉嘴二字。因此蕾娜話才說到一半就轉爲痛苦呻吟。

「你慌了吧？你剛纔想殺我的時候，完全沒有騙過我就算了的意思。一見到就毫不猶豫地想殺了我，這代表長相被我看見的同時，不殺掉我就會是大麻煩。」

『現在後悔也沒用，做好現在能做的一切吧。最糟的狀況下，一個活口都不留。沒問題吧？』

『因爲這樣人質可以活得比較久。如果她抗拒要求，人質一旦失去意義就會被殺。就算對方最終打算徹底滅口，只要人質當下還活着，就有可能在遇害之前救出人質。看她的反應，我不認爲她會主動割捨這種可能性。』

矢島以帶着殺意的嗓音說道：

沉默也是一種反應。他的沉默更勝於雄辯。

「……阿基拉先生，非常不好意思，請把槍丟掉。」

語畢，他將視線轉向詩織，語氣立刻變冷酷。

「詩織，不可以……唔！」

儘管詩織直接開口催促，阿基拉也沒有顯露任何反應，只是默默地凝視着矢島。

但那舉動並非陷阱，而且還讓矢島輕易制服她成爲人質。矢島甚至不禁感謝自己面臨絕境時的運氣。他對着將幸運送到自己身旁的少女，語帶感謝地給予忠告：

見少女毫不設防地靠近自己，矢島反而先懷疑這是不是某種陷阱。

槍擊戰持續不斷。詩織挑選了較厚實的瓦礫充當掩蔽，對阿基拉開槍的同時試圖逼近。一旦選錯瓦礫，就會連同瓦礫一起被轟成碎片，不過她儘可能逼近阿基拉。

這時矢島像在催促般注視着詩織並更加用力。這下子蕾娜就連難受的呻吟都無法發出，表情則因爲痛苦而更加扭曲。

矢島將蕾娜的臉龐硬是轉向阿基拉，再度慢慢增強勒住蕾娜脖子的力道。蕾娜先是發出痛苦的呻吟，但勒頸的力道漸漸大得讓她連呻吟都無法發出，表情顯得更加痛苦。

矢島先是刻意以輕佻的語氣說道，這時口吻轉爲有些嚴肅。

「不過那是妳的失誤。我絕對不會放鬆戒備。我沒有無能到讓妳抓住破綻。如果在妳眼中我像放鬆了戒備，那是妳一廂情願的看法，純屬妄想。」

阿基拉與矢島表情認真地注視彼此的眼睛。短暫的沉默後，矢島用力勒緊蕾娜的頸子，冷酷地下令：

但是不和阿基拉戰鬥，蕾娜就會被殺。詩織無法忍受。

不管蕾娜想說什麼，是尋求救助或是自願犧牲，對現在的矢島只會礙事。

他也能讓表情變化與大腦活動完全分離。然而事到如今就算擺出面具般的表情，也無異於自白。

詩織的表情一瞬間轉爲悲痛。於是擔心蕾娜的心痛壓過了對矢島的殺意，令她緊蹙眉頭。經過一剎那的時間，詩織鬆手放開了槍。

然而子彈被躲過了。阿基拉將強化服的效能提高至極限，甚至利用了開槍的後座力，高速向後跳開，完全逃離詩織的彈道。

「我有聽見。」

這句話只是幌子，矢島根本不打算乾脆赴死。這一點詩織也明白。但要是她繼續呆站下去，這句話很快就會不只是幌子。

矢島甚至開始面露從容的冷笑，不過他的表情再度轉爲凝重。詩織對他的反應感到疑惑，於是將臉緩緩轉向矢島視線凝視之處。

詩織採取行動。表情悲愴的她迅速蹲下，撿起地上的槍，將槍口指向阿基拉。

詩織將剩下的槍也扔在地上，隨後把槍朝着矢島踢過去。於是矢島暫且放鬆抓着蕾娜的力道，接着他再度漸漸用力，催促般輕輕搖晃蕾娜的身體。蕾娜因恐懼而表情僵硬，丟掉身上的槍。

槍聲響起，戰鬥開始了。

「……阿基拉先生！拜託您了！請現在就把槍丟掉！」

詩織的強化襯衣質地薄得有如緊身衣，但無論在身體能力或防禦力都勝過阿基拉的強化服數階。憑着這樣的身體能力，全速動作卻頂多只能勉強閃躲，這樣的事實讓詩織難掩震驚。

阿基拉一句話也沒回答，矢島則冷酷地問：

詩織驚慌失措，連忙懇求：

就算殺了阿基拉，事態也不會有任何改善，反倒是惡化的機率更高。詩織很明白這一點。矢島期待的就是詩織與阿基拉兩敗具傷，意圖顯而易見。

「把美少女當人質的傢伙沒資格說我。」

「……阿基拉先生！」

阿基拉尚未提起槍口。等一下槍口將會指向蕾娜與矢島，或是指向詩織，結論目前暫且保留。

「……怎麼？對這傢伙也沒用嗎？到頭來人質也沒意義啊。那沒辦法了，就殺掉這傢伙吧。雖然我大概同樣會被殺，不過夥伴會替我復仇的。」

詩織仍未做好覺悟。就算不顧一切攻擊矢島，或是按照要求殺死阿基拉，蕾娜恐怕都難逃一死。詩織理解現況，並且思索救蕾娜的方法，但眼下她找不到勝算。時間經過也許會帶來改變狀況的可能性，詩織只能緊抓住這一縷希望，拖延時間等候未知的勝算。

接下來只要等待時間經過或是位置移動，在情報收集干擾煙幕的效果轉弱時與同伴聯絡，要求同伴救援即可。在他這麼思考時，蕾娜主動靠近了。

這狀況可以利用──矢島如此判斷後，立刻決定利用蕾娜兩人營造有利的局面。不過他沒想過一切會這麼順利。

詩織立刻衝到一旁瓦礫後方，避開阿基拉的射擊。專用彈直擊其他瓦礫，將之化爲更細的碎片，向四周飛散。

「妳給我安靜。」

矢島再度沉默。阿基拉繼續說道：

矢島的表情並未反映他的內心狀況。儘管如此，光靠這個功能無法遮掩一切。現在的反應並非重現過去的表情，而是當下的表情，要隱藏內心想法也有極限。

阿基拉做好覺悟。

◆

詩織的女僕裝並非戰鬥用，而是一般衣物。對上一般防護服都能輕易粉碎的專用彈，衣物無異於紙片。專用彈掠過的部分瞬間迸裂，光是彈頭從旁奔馳而過的餘威都能撕裂女僕裝的布料，穿在底下的強化襯衣隨之外露。

看到詩織悲痛的表情，蕾娜不由得想出聲。然而矢島勒緊她的脖子，讓她無法發出聲音。

「我確實沒有右手臂，而且剛纔一直倒在地上。如果抓到破綻也許就能出其不意逃走。妳會這樣誤會也不能怪妳。」

「你的要求要持續多久？直到你的夥伴趕到，把我們全部殺死爲止嗎？」

矢島見狀，立刻將蕾娜當作盾牌，並且稍微向後退。隨後他看準了掉在地上的詩織的槍，朝着詩織腳邊踢過去。

「這是最後一次。把槍扔掉。」

儘管如此，閃躲子彈與擦過身旁的子彈的餘威使她稍微失去平衡的同時，她在開始加速的意識中瞄準阿基拉。從她累積至今的經驗判斷子彈能順利擊中，儘管那不會造成她希望的結果。

「也許妳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不過，想救妳的這些人正乖乖聽從我的指示。從這個事實可以導出的答案，希望妳確實理解。」

矢島隱藏內心的焦急，傻眼般回應：

阿基拉並未看向詩織，只如此回答。而且他看起來沒有任何棄槍的意圖。

（……這傢伙是認真的啊。計劃被看穿，滅口的意圖也被看穿了，這下該怎麼辦？也不曉得凱因和涅利亞什麼時候纔會到。在這種狀況下，夥伴抵達的同時，那傢伙恐怕會把我連同人質一併射殺。義體的損傷也很嚴重，萬一他開槍，我可沒有自信能閃躲啊。）

『有什麼理由？』

如果只要犧牲自己的性命就能拯救蕾娜，詩織願意做出任何犧牲。但是光憑犧牲無法解決現在的狀況，這樣的理解使詩織更加走投無路。

被夾在對蕾娜的忠誠與對現況的絕望之間，詩織對自身精神接近瘋狂有所自覺，並且以近乎魯莽的衝鋒拉近與阿基拉的距離。

她的魯莽使得阿基拉失去開槍的空檔。按照剛纔的節奏，先換彈匣也來得及應對，但是詩織不畏中彈般的突擊，讓他來不及舉槍確實瞄準。

儘管如此，阿基拉還是重新裝上彈匣，將槍口轉向詩織，扣下扳機。

槍聲響起是在詩織的踢擊確實命中阿基拉的槍身之後。踢擊力道使槍口偏移，子彈自詩織身旁極近之處飛過，而且CWH反器材突擊槍從阿基拉手中倏地被彈飛。

詩織成功從阿基拉手中奪走了強力的槍枝，代價則是一瞬間露出了破綻。在這瞬間，阿基拉彷彿早就料到，逼近至詩織面前，同樣以踢擊踹飛了對方的槍。

兩者的槍飛在半空中，手上同樣失去武器。下一刻，兩人的戰鬥從近距離的槍擊戰切換成貼身距離的格鬥戰。

詩織箭步逼近，出手突刺。阿基拉向後跳開閃躲，打算取出AAH突擊槍。詩織衝上前嘗試阻止。這時阿基拉配合她的動作，反而一個箭步迎上前去，並非槍擊而是出拳。

阿基拉以強化服的力量使出的一擊命中詩織的身體。然而詩織早已做好覺悟，挨這一拳總比被專用彈射中好。她憑着強化襯衣的防禦力與對蕾娜的忠誠忍受衝擊後，立刻出手反擊。犀利的手刀擦過阿基拉的臉頰。

儘管與對方的距離拉近，武器從槍彈變成四肢，兩人之間的戰鬥還是每一擊都可能致命。雙方都穿着強化服，也沒有穿戴護盔等防具，一旦頭部被擊中就會猝死。

爲了抵抗現況，儘可能提高蕾娜免於喪命的可能性，詩織面露悲痛表情繼續戰鬥。

◆

阿基拉與詩織互相廝殺的模糊身影映在蕾娜因淚水而扭曲的視野中。

這場戰鬥是因爲蕾娜變成人質纔開始，一旦蕾娜死了就會結束。目前她仍活着。

許多感情激烈擾亂蕾娜的心。生殺大權受他人掌控的恐懼、未經思考就輕率行動的後悔，爲拯救自己而戰的詩織以及被連累的阿基拉令她感到歉疚，還有自己什麼也做不到的無力感，蕾娜的心靈已經一片混亂。

即使如此，置身混亂、驚慌、焦躁之中，她依舊覺得要解決當下狀況，非得有所作爲不可。

這樣的念頭加上蕾娜容易激動、瞻前不顧後的個性，點燃了她對矢島的憎恨。膨脹的恨意排擠了其他情緒的瞬間，蕾娜面露激憤，以渾身力氣對矢島使出肘擊。

蕾娜同樣穿着強化服，擁有大幅超越常人的身體能力。這一擊也注入了因憤怒而忘我的力道，威力甚至超越了一般槍擊。

然而，要打倒足以承受強裝彈射擊的矢島，這種力量還遠遠不足，只是讓對方的架式稍微瓦解，僅止於此。抓着蕾娜脖子的力道並未減弱，反倒是矢島爲了維持平衡，反射動作般更加使勁勒住她的脖子。

那份痛楚再度以恐懼與痛苦覆蓋了蕾娜一度充滿憤怒的臉。

矢島勒緊蕾娜的脖子，並且嗤之以鼻。

多虧如此，阿基拉雖然慌張，但始終保持一定程度的鎮定。只要阿爾法還笑着，那麼不管阿基拉覺得當下狀況有多麼嚴苛，恐怕都還不至於致命。這樣的認知成爲阿基拉的精神支柱。

『別擔心，你只要咬緊牙關撐下去就好。』

（疲憊吧，消耗吧，就這樣互相傷害吧。那個女的，已經到極限了嗎？再更努力點啊。只要那個小鬼死了，接下來就穩操勝算了。只要妳贏了，我至少會賞妳一個好死。）

『她、她竟然這麼強嗎？阿爾法！真的沒問題嗎！』

『因爲無法確定她是否真的服用了加速劑，也不曉得效果時間有多長，我只能說大概。別擔心，你只要專心戰鬥，講喪氣話也不會讓狀況好轉。』

◆

獵人持有的戰鬥技術基本上都是爲了與怪物戰鬥。無論是在荒野狙擊遠方的敵人，或是在遺蹟中與近距離的對手交戰，同樣都是槍擊戰，一般絕不會鍛鍊專門對人使用的格鬥技術。

詩織會按照矢島的要求攻擊阿基拉，是因爲她認爲這麼做，能救出蕾娜的可能性比較高。

論強化服的性能，明顯是對方更勝一籌。如果直接承受對方的攻擊，恐怕無法免於致命傷。一旦頭部被命中，下場絕不會僅止於劇痛，頭顱將會破裂並向四周灑出內容物。

她爲此所受的訓練水準相當高。爲了在無法武裝的狀態下化解危機，保護要人的訓練包含了形形色色的格鬥技術。

詩織聚精會神閃躲並反擊，沒有任何多餘的心力留意矢島與蕾娜。若不集中精神與阿基拉戰鬥，恐怕轉瞬間就會被打倒。

進入格鬥戰的同時，詩織與阿基拉同樣並未懷疑自身的優勢。

『那個大概到底是什麼意思啦！』

即使如此，阿爾法依舊微笑着。

由於剛纔結束與矢島的戰鬥後服用了回覆藥，藥效讓阿基拉的身體在損傷的同時得到治療，也因此阿基拉的手腳目前還能免於斷裂。

如果他們兩人聯手攻擊矢島，矢島想必毫無勝算，但現在他們正在自相殘殺。雙方都死了當然是最好，就算對峙持續下去，也能拖延時間讓夥伴趕到現場，全無壞處。矢島這麼想着，暗自竊笑。

阿基拉的刺拳快如子彈，劃碎並扯落女僕裝所剩無幾的布料。近乎斬擊的踢擊一擦過衣物便使之裂開。

失去意志的眼睛止不住地流着淚。

悲觀開始侵蝕心靈，忠誠漸漸屈服於絕望。直到一切無可轉圜爲止，詩織面露悲痛的表情持續掙扎。極限已經不遠了。

阿爾法都說沒問題了，阿基拉沒有必要懷疑她的判斷。

◆

撇開蕾娜的存在不談，阿基拉的實力遠遠超過預期，無法殺死他。詩織完全不能分神注意矢島。這樣下去，一旦加速劑的藥效消失就會被殺。她原本是爲了爭取時間等待救出蕾娜的機會而戰鬥，但時間漸漸站在敵人那一邊。

一旦殺死了阿基拉，矢島就會以蕾娜爲人質殺害詩織，最後連蕾娜也殺死，所以她不能殺了阿基拉；一旦詩織自己被殺，阿基拉肯定會把矢島連同蕾娜一起殺死，所以她不能死。詩織如此判斷而持續戰鬥，但無論哪一個方向都漸漸迎向死路。

『沒問題的。大概。』

阿基拉起初並未堅持殺矢島，而是選擇活捉。再加上矢島以人質逼迫時，他也沒有拋棄槍械。這樣想就能合理解釋。

『大概是什麼意思！』

阿基拉對詩織的實力大爲驚愕。其實剛纔在進入格鬥戰的瞬間，他以爲這場戰鬥穩操勝算。

就如同阿爾法的推測，詩織服用了加速劑。

（……大、大小姐，就憑我可能沒辦法救大小姐！……該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聽我隨便瞎說就放棄抵抗了嗎？真是簡單的貨色。如果拚死掙扎，也許能讓我露出一點點破綻，況且就算被我殺害，只要在那之前全力哭喊，也能讓夥伴知道自己死了吧。）

如果都市方事先識破矢島這夥人的計劃，因此派出特務混進交換照明的作業員之中，特務肯定會無視人質，把活捉矢島放在第一順位。更何況兩個特務互相廝殺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矢島思考至此，撇除了這種可能性。

爲了填補壓倒性的差距，阿爾法將強化服的效能提升至極限，同時估計穿著者肉體的負荷極限，強迫阿基拉的身體做出精密且劇烈的動作。

矢島嘲笑蕾娜的抵抗，話語聲傳到她的耳畔，貫穿了她的心靈。蕾娜小小的抵抗隨着意志告終。

（如果是這樣，還真是走運。因爲偶然出現的厲害傢伙會幫忙解決都市的特務啊。）

就算束手無策，也不構成放棄的理由。一旦失去鬥志，只會任憑逆轉的機會溜走。對抱持這種想法的矢島而言，蕾娜因爲這點程度的小事就捨棄抵抗的意志，就算撇開犯了蠢事而變成人質這件事不談，她仍舊只是個沒用的蠢貨。

『沒錯。那樣應該就能獲勝。』

見阿爾法微笑着說出讓人不安的話，阿基拉皺起整張臉。

就算阿基拉是獵人等級高達30的強者，只要他只是個單純的獵人，詩織就有自信在格鬥戰中輕取他。

阿爾法越是操縱強化服做出超越阿基拉自身實力的動作，超越的部分就會轉變爲對身體的負荷。再加上阿基拉與詩織兩人的格鬥技術造詣可謂天差地別。

現在這個人質甚至沒必要再費心監視。矢島如此判斷後，將意識從監視蕾娜切換爲觀察阿基拉兩人。他的表情隨之稍微變凝重。

（沒想到竟然這麼厲害！難以置信！）

不過藥效不會永久持續。殘留在體內的藥劑已經快要耗盡，無法完全治癒的損傷正透過劇痛告知阿基拉戰鬥的負荷。極限已經逼近。

（哎，多虧有這種笨蛋送上門來當人質。差點被那小鬼殺掉時，我還以爲自己的運氣耗盡了。不過看這樣子應該還有轉機。）

從遺蹟取得的回覆藥已經耗盡。構成阿基拉身體的細胞漸次受損，那份痛楚慢慢轉爲劇痛。

在旁人眼中，她的戰鬥就像是真的想殺害阿基拉，但她不會痛下殺手，佯裝與阿基拉勢均力敵以爭取時間，同時注意觀察矢島的反應，抓住他的破綻，救出蕾娜──這是詩織的計劃。

『我的四肢不會在那之前先折斷吧！有種很不妙的感覺正從四肢傳來耶！』

（假設他們之中真的有特務，八成是那個小鬼，那個女人則是因爲某些理由剛好來到這裏。這種可能性倒不是零。）

然而他的預料遭到顛覆。面對阿基拉在阿爾法輔助下的攻勢，詩織與他不分軒輊，反倒是阿基拉稍微屈居下風。

（……話說回來，那兩個傢伙還真強。在這種地方爲何會出現兩個這種水準的強者？這種實力不應該被派來更換照明吧？果真是都市的特務嗎？不，看起來也不像……）

阿基拉以苦笑蓋過臉上原本凝重而緊皺的表情，接着又抹上一層自暴自棄般的笑容，藉此提振鬥志繼續戰鬥。

『我知道啦！』

至今重複無數次的格鬥戰訓練，雖然是訓練、雖然只是模擬戰鬥，阿基拉已經屢次見證阿爾法壓倒性的實力。

阿基拉正拚了命抵抗詩織的猛攻。詩織臉上掛着哭臉般悲痛的表情，不斷對他施展犀利的攻擊。阿基拉防禦、閃躲並且反擊。

如果剛纔她選擇二選一的另一個可能性──全速攻擊矢島，在蕾娜遇害之前奪走矢島的性命，憑阿基拉現在展現的實力，恐怕真的能解決。對狀況感到焦急，讓詩織萌生這股雜念，折磨着詩織的精神，使她的動作與意志漸失精采。

就算這樣，他依舊能認知阿爾法的笑容，是因爲阿爾法永遠在阿基拉的視野中維持固定位置。即便眼前景物上下顛倒，或是一瞬間劇烈旋轉，甚至在他忍不住閉起眼睛時，隨時都能看到面露從容笑靨的阿爾法。

以高性能的強化襯衣強化身體能力；以使用上需要覺悟的加速劑強化意識。如此一來，無論阿基拉有多少實力，想必都沒有問題。理應如此。

矢島加深了笑意。阿基拉與詩織的實力不相上下。至少在矢島眼中看起來如此。

阿爾法當然也明白這一點，但她仍舊微笑。

◆

但是詩織不同。雖然她陪蕾娜登錄爲獵人，投身獵人工作，但她並非獵人，而是蕾娜的隨從兼護衛。

阿爾法面露微笑。儘管嚴肅悲痛的表情比較符合當下狀況，只要那表情會削弱阿基拉的鬥志、使狀況更惡化，就算阿基拉瀕臨死亡，她也會擺出微笑。

「對了，自殺也沒用喔。妳的身體好像沒改造過，咬斷舌頭也許會死，不過到時候我會假裝妳還活着。我就是爲此才讓妳沒辦法出聲。別擔心，不會馬上就穿幫。」

「我看起來露出破綻了嗎？還是妳在催促我快點殺了妳？不管是哪個原因，都沒意義喔。這種力道無法傷到我的義體，這種狀態下我也不會殺掉妳這個人質。真是遺憾啊。」

同時阿基拉雖然沒有自覺，但他的意識正漸漸嘗試追上與詩織的高速戰鬥。身體猛然後仰以閃躲詩織的踢擊時，能感覺到死亡從身旁掠過。在時間流動莫名緩慢的世界，橫向立於半空中的阿爾法對他說明狀況。

比方說，就算強化服的身體能力強大得足以閃躲自槍口射出的子彈，如果意識來不及反應，那就絕不可能閃躲。若要發揮與身體能力相符的高速且精密的動作，穿著者的意識就必須追上動作速度。

與阿基拉的慌張對照之下，阿爾法的態度顯得從容不迫。

『拜託在我的四肢被扯斷之前搞定啊！真的很痛！痛得即使妳說其實早就斷了我也會相信！』

阿爾法盡一切所能，爲了得到更好的結果。

然而她這份自信轉瞬間便瓦解。因爲阿基拉展現了顯然受過訓練的動作應戰，而且攻擊又快又準，甚至足以顛覆強化服的性能差距。

因此她需要在戰鬥時有多餘的心力注意矢島的動靜，最少也需要足以輕易勝過阿基拉的力量。爲了實現這些條件，詩織用了負荷很大的加速劑。

從矢島的語氣感覺不到絲毫憤怒，這更傷害了蕾娜的心靈。

現在是阿爾法在操縱強化服，強迫阿基拉的身體模擬那壓倒性的實力。儘管強逼身體高速運動會增加負荷，但終究不影響勝利。阿基拉原本是這麼認定。

『沒問題。大概吧。』

爲了對抗高速施展連環攻勢的詩織，阿基拉也必須高速做出閃避動作，並且改變姿勢趁隙反擊。眼前景物變化之快，一瞬間就讓阿基拉眼花撩亂。映於視野的事物迅速變化，甚至讓他無法區分地面、牆壁或天花板。

若透過強化服的性能不斷提升身體能力，最後就連一般動作都會變得極端困難。若沒有精密的控制技術，裝備者甚至會寸步難行。然而徹底發揮那種身體能力的攻擊接連朝詩織殺來。

蕾娜受到沉重打擊而失去抵抗的意志，要不是矢島抓着她的脖子，也許她會直接癱倒在地。矢島傻眼地在心中對她嗤之以鼻。

『原來還有這種藥喔？所以只要支撐到藥效時間過去就好了嗎？』

矢島竊笑，手緊緊抓着用來保障自身安全的愚蠢少女。

『她恐怕用了加速劑。能那麼靈敏地閃躲你的槍擊，從她的反應速度與閃躲動作判斷，應該是比起效果持續時間，更重視能力上升效果的藥物。』

爲了讓她口中的「沒問題」在現實成真，阿基拉也用盡了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