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寡言男人不焦急

纽约某处 爵士音乐厅「cioso」地下

「你说到时有可能会上演全武行？」

甘德鲁家族的其中一名最高干部贝尔格‧甘德鲁，在听了弟弟拉克‧甘德鲁的话之后，讶异地低喃，然后扬起嘴角：

「这不是正好吗？既然如此，乾脆连那栋看似脆弱的大楼也一起砸烂算了。」

这里是纽约市内的小型黑手党组织，甘德鲁家族所经营的爵士音乐厅。不过，地下其实是事务所，也可以说是他们实质的根据地。

在其深处的包厢内，掌管组织的三兄弟之一：三男拉克‧甘德鲁道出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尽管彻夜未眠，脸上却不见一丝倦意，依旧有条有理地描述在费洛的赌场发生的事情，以及今后可能发生的状况。

「从现在开始大肆搜集武器吧！唯一需要担心的就只有子弹不够用！因为鲁诺拉达什么没有，就是人多！」

与态度冷静的弟弟相反，身为听众的贝尔格则是在狭小的房内散布暴戾之气。

「你冷静一点啦，贝尔哥。」

拉克出言规劝激动的二哥后，继续对大哥奇士说下去：

「不过，这件事似乎和不死酒有关系，因为费洛对那个叫梅尔维的男人的态度……感觉有点不寻常。一开始是很正常，可是费洛在听到那男人离去时，与之擦肩而过的麦沙说了什么的瞬间，脸色突然就变了。」

「怎么？这么说来，那个梅尔维和麦沙认识喽？」

对于贝尔格的问题，拉克摇头回应：

「不……从他们两人之后的态度来看，应该是不认识……或许是和不死者有什么关联。」

「管他是不死者还是什么都无所谓啦。既然对方来找碴，我们只要把他们打垮就得了！你说对吧，奇哥？」

「……」

奇士虽然只是默默地聆听弟弟们的对话，眼神却犹如打磨过的刀子一般锐利，如果是一般的小混混，恐怕光是被他一瞪就会吓得动弹不得。

眼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奇士散发慑人气势，受到震慑的贝尔格情绪自然而然地冷却下来。

「喂喂喂，你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啦，奇哥。我知道了，我会把话听完啦。」

「你还真是乾脆呢。」

「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盟友，在能力这方面，没人比他更值得信赖了。只不过有个条件……就是得暂时将他的人格问题搁在一旁。」

拉克用食指抵著太阳穴，回答脸上堆满健康灿笑的珂雷亚。

看样子，梅尔维当时并不是没有注意到拉克。

「……啧，怎么那么麻烦啊。」

由于有事先吩咐开会一事，因此部下会在这时闯进来，或许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

「但我们并没有交谈，不是吗？」

「啊，对喔对喔。抱歉啊，奇士和贝尔格，我现在受雇于鲁诺拉达啦。也就是说，我今后有可能与你们为敌。」

然后，他半眯著眼睛瞪视对方，语带讽刺地说明状况：

组织之间的纠纷受到严格的监视，举例来说，即使某家的成员遭人杀害，要对方血债血偿也得经过周围组织的同意方可动手。

尽管名叫梅尔维的青年始终笑盈盈，但拉克凭著经验，推测他其实是想用笑容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轮流看了看说个不停的拉克和依旧沉默的奇士，贝尔格咬牙切齿地说：

「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你们要不要和我签订协定？」

「反过来说，鲁诺拉达大概也不想和纽约的五大家族起争执吧。虽说是上演全武行，但应该也是在台面下进行啦。假使没有和其他黑手党缔结协定的鲁诺拉达和我们家族表现得太张扬，到时肯定会被警察盯上；还有把黑手党视为眼中钉的调查局，八成也会藉机乘虚而入。」

听了部下的报告，拉克等人不约而同地互看一眼。

相对于那样的哥哥，贝尔格则是气得青筋直冒，大声怒骂：

「嗨，奇士和贝尔格，好久不见啦。至于拉克则是六小时没见了吧？你脸色很差耶，你该不会都没睡觉吧？」

「他们一旦开打就会搞很久，请先到这边来吧。」

彷佛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表明来意似的，他带著从容的笑意，自己切入正题：

「所以，你究竟有何企图，梅尔维先生？」

贝尔格忽地扑上去揍珂雷亚，两名儿时玩伴于是开始大打出手。

「我们已经习惯了。至于你的护卫，你也大可放心。假使我们用枪口或刀尖对准你，想取你性命，即使身处那种状况下，他也会设法保护你。」

──手上的牌啊……

「这样难道不好吗？」

可是，心想无论如何都不能避之不谈，拉克仍下定决心开口：

没有开玩笑，拉克这番话完全是肺腑之言。

「没错，这是我一个人和甘德鲁家族之间的协定。」

「老大，有客人来访……对方自称是鲁诺拉达家族的使者……请问要如何是好？」

「……哈！」

「这样还算好的了。如果是大组织，就连替自己人报仇也不能擅自作主。」

「……你还真敢讲。」

──而且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也不知珂雷亚究竟在不在意身后的人，只见他一副满不在乎地回应拉克的嘲讽：

「啊？珂雷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鲁诺拉达和我们是什么关系！」

拉克一边说，一边微微转移视线。

「那你说要怎么办啦！」

「……说什么企图的……你何必初次见面就说重话呢？」

听完珂雷亚随兴至极的发言，这次轮到贝尔格用右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了？」

他毫不拖泥带水地坦承，眼中没有一丝动摇与焦躁。

「不阻止没关系吗……『那个』？」

「……」

「让重要的赌场大会的荷官在其他组织的面前曝光……巴尔托罗先生不是那么愚蠢的人。」

「……」

「啧……真是的，你这家伙的行动还是一样难以捉摸！」

对拉克的话报以苦笑之后，梅尔维在椅子前翘起二郎腿，稍微将背往后靠：

一面互相以言语牵制对方，奇士、拉克及身为客人的梅尔维在圆桌旁就座。

可能是在见到两人一起现身时就料到了吧，奇士依旧默不作声。

「贝尔哥，不老不死在一般人看来只是童话故事罢了。要是我们因为不死者的事情和鲁诺拉达起了争端打起来，这样会没办法跟周围的组织解释啦。」

「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协定？不是和鲁诺拉达家族，而是和你？」

受命在事务所内待命的部下说道。

深知接下来必须将此事告诉两个哥哥，拉克的心情沉重万分。

「奇士先生、拉克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叫作梅尔维。」

「……」「啊？什么事？」

一分钟后──

「你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说来听听吧。」

他虽然没有黑道分子身上常见的凶恶外表与独特的慑人气势，他那温顺有礼的态度却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梅尔维用与昨天无异的表情，恭敬地朝三人鞠了一躬。

在那样的情况下，原本就拥有庞大势力的鲁诺拉达就不用说了，像甘德鲁和马尔汀乔这种小组织还能够继续在曼哈顿生存，可以说是相当罕见的特例。

「现在也只能靠手上的牌设法撑过去了。我们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之前和鲁诺拉达起冲突时也是一样。」

「哦，要不然我应该想像到何种程度？」

好掩饰他心中的一丝不安。

「看来你们相当信赖斐利克斯呢。」

「那么以儿时友人来说，他值得信赖吗？」

「那个叫梅尔维的男人身边，有一名棘手的保镳……」

两人相视而笑之后──

拉克说完，将目光转向站在珂雷亚身后，那名面露自信笑容的男子。

梅尔维瞥了一眼还在打架的珂雷亚和贝尔格问道，拉克则淡淡地回答：

听到保镳二字，一份不祥预感窜过拉克的脑海。

「我想，我们昨晚应该在马尔汀乔家族的赌场见过了。」

「不过你说得确实没错，我无法反驳。」

──算了，反正费洛也是光看外表，一点都不像是卡莫拉的干部。

就在此时，房内响起敲门声。

「你应该要想像自己会被开枪射杀才对，虽然即使那样也不够。」

──最失败的一点就是……现在握有鬼牌【珂雷亚】的是鲁诺拉达。

「很抱歉，从你和那间赌场的管理人费洛‧普罗宣查之间的谈话来看，我实在不得不对你这个人所说的话持疑。」

「不，连保镳一共是两个人……」

拉克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劝谏二哥：

尽管态度自大，梅尔维的语气依然恭敬有礼。

「为什么你认为我不是巴尔托罗先生的代理人？」

「哎呀，要是一举一动全被贝尔格你摸透，身为人类，我大概也没救了吧。」

「我不喜欢用信赖二字来衡量老朋友。」

在两个哥哥的视线和言语催促下，拉克开始说明那件事：

「我的脸色差，是因为你太令人傻眼了，斐利克斯先生。」

话虽如此，但也仅仅只是微笑上扬的嘴唇角度变小些许罢了：

接著，部下复杂的表情更令他的那份预感转为确信。

当时的美国，由于艾尔‧卡彭遭到逮捕，所有组织都改行潜入地下秘密行事的对策。结果，各组织之间因而产生强而有力的连结，在拥有领导力的大型黑帮底下，被称为「我们的事业」的网络不断扩张壮大。

「那名保镳……是老大认识的人……」

「我会来这里，的确不是受鲁诺拉达家族之托，而是出于个人的意志。」

与拉克相反，奇士浑身散发出「黑手党大老」的凌厉气势，贝尔格则是一看就知道很会逞凶斗狠。带著对哥哥们的羡慕之情，拉克切入正题。

「哎呀，你等一下嘛。虽然当时只是找人，不过我之前不是也曾受雇于那个名叫古斯塔夫的大块头吗？再说，你们现在又没有和鲁诺拉达起争执。还有，我叫斐利克斯，不是珂雷亚。」

拉克重新观察梅尔维，结果并未发现任何异状。

「不会啊。只不过，像我这样的年轻小伙子自己提议和你们家族签订协定，我本来还以为你们会激动大喊『开什么玩笑』，甚至想像自己会被人拿枪抵著呢。」

一阵拐弯抹角之后，拉克眯起眼睛，不客气地说：

「……对方是一个人吗？」

不理会翻桌大闹的两人，拉克邀请被拋下的梅尔维前往开会用的包厢。

「哈哈哈！」

见到拉克冷静地催促自己说下去，梅尔维第一次变了脸。

「老大，可以打扰一下吗？」

拉克戴上只会在外人面前展现的冷酷面具询问，部下战战兢兢地禀报。

「你虽然是鲁诺拉达的人，却不是以巴尔托罗‧鲁诺拉达先生的代理人身分前来对吧？光凭这一点，我认为就值得提高警戒了。」

不单单是因为相识已久的儿时玩伴如今成了敌人──更因为他们所知「最强的牌」被人拿走一事，使得他们确定居于劣势。

抢在拉克出声之前，部下口中就吐出那份「不祥预感」的答案。

「我刚刚正打算告诉奇哥他们你的事情。」

拉克依旧表情木然，立刻就回答梅尔维的问题：

「很简单啊，请你想像一下生锈的剪刀。」

「……生锈的剪刀？」

「你只要想想，我们会用那把剪刀，对你施加自己绝对不想去体验的……你所能想像，对人体最为残酷的折磨手段就好。」

梅尔维对滔滔不绝的拉克说：

「真教人意外。我原本打算不管你说什么，都要逞强回一句『就只有那样吗』，没想到你居然会要我想像具体内容。」

「因为我推测你的个性应该是如此，所以措辞故意激烈了一点。真是不好意思。」

拉克机械化的赔罪虽然不带半点歉意，梅尔维看起来却没为此感到不悦，依旧笑著继续说：

「哎呀，拉克先生，真是太好了，我跟你好像很聊得来呢。幸好你的个性不像马尔汀乔的费洛那么直率。」

「你别忘了有句话叫作同类相斥……所以，协定的内容是什么？」

「啊，我不小心离题了。抱歉失礼了。」

梅尔维友善到假惺惺的态度，让人不禁联想起来推销可疑保险的骗子。

拉克和奇士始终保持警戒，在外头传来贝尔格和珂雷亚的打斗声的房内，应付梅尔维这个「异物」。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

这个名叫梅尔维的男子尽管自称是鲁诺拉达的一员，然而他原本应该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虽然是误闯充斥血腥味的地下社会的「异物」，却绝非什么正派人士。

此时此刻，拉克还揣测不透这名口吻好似退离世界一步，观察著周遭一切的男子。

梅尔维翻起眼珠，注视著拉克的双眼说道。

「这项协定很单纯，就是不战协定。」

「不战协定是什么意思？」

眼见贝尔格猛地朝包厢冲过去，珂雷亚脚一伸将他绊倒。

以眼还眼。

「……」

──「我想也是。」

然而，当他察觉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

那是纯粹的报复。

那便是在梅尔维伸向拉克额头的指尖即将触及的前一刻，抓住他的右手。

──「……」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你请回吧。」

「……我要说的事情和鲁诺拉达没有关系。」

企图从背后揪住珂雷亚的贝尔格，此时终于也发觉包厢内的异状。

两名男子同时目瞪口呆。

──「先不管他了，你说的甘德鲁，是附近的甘德鲁家族吗？费洛哥哥，你的朋友都是一些好厉害的人喔。」

「你这个卑鄙的臭小子！你想对奇哥和拉克做什么！」

「我当然很清楚你们和费洛的关系。而且从昨晚的情况来看，你们似乎也认识我的保镳。」

──「那是个尽管力气不如珂雷亚，还是制止得了他的厉害家伙。」

梅尔维将右手伸向他的头部。

「你们才是『误判了自己的立场』。」

「……」

「停停停，拜托你到此为止，奇士。」

梅尔维稍稍眯起双眼说道：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真要说起来，我好歹也是堂堂马尔汀乔家族的干部。啊，不对，这不是能够在小孩子面前炫耀的事情。」

奇士停下伸向梅尔维额头的手，接住那个菸灰缸。

以牙还牙。

现在 爵士音乐厅「cioso」地下

剎那间，回过头的拉克与梅尔维四目相交。

奇士‧甘德鲁依旧不发一语。

梅尔维打断拉克的话这么说，眼神犀利得彷佛已经将对方的一切都看透。

──「……？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由于我曾经受甘德鲁老爹照顾，所以理所当然一直也想要加入甘德鲁家族……但是在我还在街上荒唐的那段时期，却在因缘际会下被矢车先生打倒，进而受到麦沙先生和罗尼先生的帮助……和莫尔沙老爹见面时，我一开始还吓得全身发抖呢。总之，后来发生过许多事，我最后就决定将人生献给马尔汀乔家族了。」

§

──「没错，真的有那种人。」

但是，拉克却已无能为力。

「即使你是以个人名义前来，你是鲁诺拉达的人这件事也不会有所改变。我是不晓得你的真实身分和目的是什么，不过唯独这一点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无论你的真实身分是哪里的谁都一样，因为你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如果你蠢到连这一点也无法理解，那我想我也没必要再跟你谈下去了。」

梅尔维斜眼瞅了一下甘德鲁大哥，却见到奇士依然沉默，没有想要参与对话的意思。

──「珂雷亚和贝尔格打架时，有时会彼此打得太过起劲，连我和拉克也无端受累。」

玻璃破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彷佛在嘲笑太慢采取行动的拉克一般──

──「怎么了？」

自己应该警戒的对象，不是自己以为反应最快的拉克，而是默不作声，始终对周遭保持戒心的大哥。

「如果是会牵连部下的事态，那我跟你无话可谈了。接下来是鲁诺拉达家族和我们之间的事情。」

奇士依然保持沉默，毫不迟疑地就将自己的右手伸向梅尔维的脑袋。

──「没什么啦。不过，你说居中协调……该不会是凭蛮力吧？」

──「？」

前所未见的纯粹杀意，已紧紧缠绕梅尔维全身。

就这样，他整个人呈现右手拿烟灰缸，左手握住梅尔维右手的奇怪姿势。

──「这个嘛，珂雷亚在打架这方面的确是很强，不过他不是一个会强迫我们听命于他的人啦。但话说回来，他和贝尔格倒是经常互殴，而且每次输的都是贝尔格。」

「这──」

梅尔维在长篇大论的途中，冷不防将视线望向房外。

一道悠哉的说话声从房间外对那样的奇士喊道：

不知是经过计算还是偶然，被梅尔维一踢因而移动的桌子，阻碍了拉克起身。

梅尔维似乎察觉到自己即将面临何种遭遇，于是一脚踹向奇士的腹部，企图逃走，然而却被奇士轻巧地扭身躲过。

面对右手传来的压力，梅尔维不由得收起笑容，发出微弱的呻吟。

在拉克受其影响也朝那个方向望去的瞬间，梅尔维往地板一蹬。

细如蜘蛛丝，而且比钢铁来得强韧的「杀意丝线」缠绕全身，彷佛要将自己的灵魂整个撕裂。

──「那种时候，就只有一个人有办法阻止太过起劲的他们。」

沉甸甸的大理石烟灰缸从房间外击破窗户，朝奇士的右手飞来。

──「……原来那家伙懂得调停啊……」

「一方面也为了甘德鲁家族的所有部下著想，我认为你应该把话听完比较好。」

§

像是要连那样的哥哥的份也一起说完似的，拉克回答：

他所做的事情极其单纯。

「反过来这么说好了，拉克‧甘德鲁先生……」

站在他们之间的，是一名眼神锐利的男人。

──「奇士他们起初也持反对意见……是因为珂雷亚那小子帮忙居中协调，大家最后才认同我的决定。」

感应到声音的拉克，反射性地展开行动。

回头望去，只见珂雷亚暂时停止与贝尔格打架，在窗户另一头挥著手。

在空中旋转半圈，描绘出美丽的轨道之后，贝尔格的脸重重撞上地板。

拉克与梅尔维。

──「嗯？察斯，你有见过珂雷亚吗？」

奇士虽然还是不说话，他那凌厉的目光却比话语更强烈地表达出他的意志。

──「不……不用了啦！拜托你绝对不要介绍我们认识！」

然后，下一个瞬间──

然而──

「呜喔喔！」

「哦？」

以刀刃回报刀刃。

──「吶，费洛哥哥我问你……那个名叫斐利克斯还是珂雷亚的红发男是你的朋友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和鲁诺拉达家族无关，我个人的立场是『费洛‧普罗宣查的敌人』。可是，我对你们没有敌意。」

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梅尔维陷入这种错觉。

梅尔维这时才终于明白。

──「真是一场灾难啊。」

「唔……」

他将椅子往后翻倒，以捕捉到猎物的肉食动物一般的姿态，接连蹬过狭小包厢的地板、桌子和墙壁──动作华丽地绕过桌子，降落在拉克身后。

──「……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继续说吧。」

「喂，珂雷亚，你往哪里扔菸灰缸啊……啊？」

──「有见过一面。」

可是，平时就与珂雷亚往来的拉克等人，完全没有理由害怕那点程度的眼神。

──「？」

就在他确信自己即将可笑至极地遭到「报复」的前一刻──

「！」

──「察斯，珂雷亚那家伙确实很强，无论身体能力或胆识都是超级一流。不过啊，擅长打架和互杀的那种强，和人性的强大又是两回事了。」

其实奇士并没有使出太大的力气，而且他用的是左手。但尽管如此，梅尔维仍产生「手骨会被捏碎」的错觉，恐怕是因为受到对方所释出的威吓气势震慑吧。

「黑手党之间的规矩？歃血为盟？报复？家族？无聊透顶。那些都不过是人类范畴内的玩意儿────────」

以谎言回报谎言。

过去 察斯沃夫与费洛的对话

「！」「……！」

──「咦？」

「我怎么说也是保镳，必须保护那家伙，不让他死掉才行。」

「……！」

他发现梅尔维的眼中，流露出先前一直被巧妙隐藏起来的杀意。

然后，以杀意回报杀意。

他的话到此忽然中断。

──「嗯……那小子和我还有甘德鲁兄弟从小在同一间公寓长大。他并不是个坏人……不对，从职业来说，他算是十足的罪犯……算了，总之下次我再介绍他给你认识。」

──「是这样啊。」

「你冷静一点。反正奇士和拉克都没受伤，就先听听看是怎么回事吧。」

「唔喔……珂雷亚你这家伙！」

「抱歉抱歉。还有，我不叫珂雷亚，我是斐利克斯。」

珂雷亚随兴地回答按著脸滚倒在地上的贝尔格后，再次将目光移向包厢内。

「喂，梅尔维。」

「……什么事，斐利克斯？」

「不管怎样，你现在马上跟奇士和拉克道歉。」

「……啊？你在说什么？」

面对笑咪咪说道的珂雷亚，梅尔维露出困窘的笑容。

「我是不晓得详细的原委，不过，奇士会如此杀气腾腾，就表示你一定干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基于工作职责，我有责任保护你的性命，但身为他们家人的我，同时也有句话要说──」

霎时，珂雷亚彻底敛起脸上的表情：

「跟他们两人，道歉。」

「……」

反观梅尔维则是不知何时又面露大胆的笑容，沉默数秒后开口：

「非常对不起。虽说只是稍微玩玩，但我试探两位的举动实在相当无礼，还请两位原谅。」

梅尔维虽然意外乾脆地道歉，不过拉克和奇士都知道他的话泰半是虚情假意。

刚才，他确实打算杀了两人。

然后，让「朝头部伸出右手」这个行为伴随著杀意的事实，揭露了梅尔维这名男子身上的一个谜团。

──不死者……

拉克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阴沉。

──只是「吞食」还不够有趣。

梅尔维留下这句话，就带著微笑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是吗？你要是有空，我可以带你到城里逛逛喔。」

跟著走向楼梯的珂雷亚，朝奇士等人的方向开口：

男子推开含泪道歉的同伴，用充满恨意的语气说道：

「当然，我知道我们的成员都不是软脚虾，也相信我们决不会输给鲁诺拉达的军队。只不过，我们的人不习惯应付像刚才那家伙一样，手段与一般黑手党不同……好似『异物』的对手。说得直接点，假使对方有两个以上像斐利克斯【珂雷亚】那样的人，我们组织就危险了。」

──我要在赌场开幕当天之前，一点一点地夺走你周遭的一切。

──我原以为他们是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为不死者……

「我们的干部之中，最会打架的就是尼古拉，不过他自从前年遭汤普生冲锋枪的子弹击中之后就留下后遗症，没办法太勉强他。考虑到这一点，如今我们组织内最适合打斗的还是……」

讽刺的是，那股憎恨的来由──竟与鲁诺拉达家族那群监视他的男子相同。

梅尔维正在思考比监视自己的男人们更加危险的事情。

贝尔格将右拳重重地打在左掌上。

「那真是太好了，偶尔做点徒劳无功的事情，让自己歇口气也不错喔。」

「……承蒙各位的好意，我今天就先回去了。看来我的护卫就像一把双刃剑。与敌人之间的障碍太大，就连我方也无法出手。」

──没想到他们连右手的事情也知道。

§

大哥依旧保持沉默。过度沉默寡言的他，这几年情况似乎又变得更加严重了。

边道歉边走上楼梯，珂雷亚最后一度停下脚步，低声嘀咕：

「你说『区区』？你竟敢用区区二字来形容卡萝塔大姊的工作？啊？你是办得到吗？你有办法从赌场的冤大头身上抢来一分一毫吗？你说啊？」

──费洛‧普罗宣查啊……那家伙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

就在两人搭乘的车辆离去后──

知道那是哥哥停止思考的信号，拉克又思索片刻，接著继续对两个哥哥说：

──没办法，那边就等赌场开幕当天……再慢慢地杀光吧。

「都是因为那家伙来了，害得卡萝塔小姐失去身为荷官的大好表现机会！岂能再放任那个可疑的新人继续胡来！」

──看来无法用普通方法应付那些黑手党。

心想无论如何揣测答案也没意义，拉克自言自语地说：

两人带著笑容，对彼此做出惊悚发言。

「In for a penny, in for a pound.【一不做，二不休】……这样或许也可行……」

听著一派天真烂漫地说著骇人话语的女性说话声，拉克按著眉间，重重叹了一大口气：

「好巧喔，我也是如果不是为了工作，真想把你推到铁轨上让车碾碎。」

依旧扬著嘴角，狠瞪珂雷亚一眼后──梅尔维犹如管家一般，向拉克和奇士恭敬地行礼，离开包厢。

结果，贝尔格对他的话起了反应：

「哎呀，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呢，为了我的爱，你们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抱歉啊，惹得你们不愉快。那家伙超讨厌的吧？」

他一边回想过去，一边喃喃自语。

「嘎……呜啊……」

小巷

男子露出带著恨意的笑容，说出危言耸听的话来。

「可是……这事是首领决定的耶。」

「啊？什么嘛，已经要回去啦？」

「不，他只是个荷官。区区荷官，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权限……」

「……如今适合打斗的部下居然只剩下她，我们组织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啊……」

「托你的福，我今天白跑一趟啦，斐利克斯先生。」

接著，他又说出一句因为情报不足，才会如此胆大妄为的一句话：

梅尔维将脸面向窗外，闭上双眼，刻意让坐在旁边的保镳读不出自己的表情。

语毕，拉克忽然陷入沉思。

「……没有什么好原不原谅的，既然有斐利克斯先生保护你，我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默默地让你回去。只不过，就这么白白放你走，实在有失我们的颜面，所以这么说好了：『算你好运，我们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他很清楚，要是回答得不够谨慎，依贝尔格的个性，他很可能会马上一个人杀进鲁诺拉德的相关设施大闹。

「啊？你在说什么啊，有我不就够了？」

§

假使奇士真的能够「吞食」掉他，就表示名叫梅尔维的男人不是像达拉斯那种「不完全」的不死者，而是喝过真正的「不死酒」的人。

一分钟后 会议室内

浮现在他眼皮底下的，是昨天才见过的年轻男子。

──梅尔维。

──甘德鲁行不通啊……

斜眼看著那样的他，梅尔维心想──

──然后让你透过自己的记忆，体验被我吞食的那些人所感受到的痛苦……

「我回来了！这份工作好轻松喔，Amigo！我不过是砍掉对方两根手指头，那人就哭著把他拐走的钱还给我了耶，Amigo！他人真好！」

「我很期待二月的飨宴喔，甘德鲁先生。」

「如果要道歉，请你从一开始就不要当那种人的护卫。」

大概是不太想承认现实吧，拉克一副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够就此结束话题的模样。

插图011

「那就不必了。因为我个人并不是很想要见到你。」

之后他们不发一语，默默地钻进在外头等待的车内。

──把我们「全杀了」，应该才是他的目的。

一阵嘲讽之后，憎恨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一面作著异常的妄想，他朝著窗外面露笑意。

「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要回别墅去了。等送我回去之后，你就可以离开。」

「……那里是甘德鲁家族的事务所没错吧？」

「嘎……对……对不起……」

「之后，只要把责任全都推给那个红发保镳就好了。」

「……那个新来的小鬼甚至获准和其他家族交涉吗？」

为珂雷亚所救的，究竟是那个男人？还是我们？

「等到事情闹大了，只要说他曾经出入甘德鲁的事务所，应该就能宣称他是他们的间谍，顺利蒙混过去。」

「等契约终止以后，我一定会让那家伙见识什么叫作地狱。」

听了其他同伴的话，男子强忍怒气道：

拉克语气平淡地否定哥哥的意见，然后以人在稍远处的奇士也听得见的音量，阐述自己的想法：

尽管认知到要是没有哥哥出手相助，自己肯定早已没命，他依然没有将内心的动摇表现出来，镇定地对梅尔维说：

车内

「不，到时就直接让他『失踪』。不管是沉入河底，还是拿去喂狗都好。」

珂雷亚笑著点头，一副对梅尔维的挖苦毫不在意的样子。

几名男子从小巷的暗处现身。

──那个男人不是来和我们谈事情的。

说到这里，拉克欲言又止。

──明明拥有圣拉多的记忆，却还窝在那种地方。

「喂喂喂，要是有好几个像珂雷亚的人，那还得了。」

见到梅尔维径向通往地面的楼梯走去，一直在远处围观的甘德鲁的部下们企图挡住他的去路，不过拉克仅以手示意，他们便让出路来。

「唔……那个家伙……」

§

浑然不知自己二人离去后，小巷内出现如此骇人的对话──

另一名男子用手掐住如此说道的男子颈项。

「我刚才离开了一下，你的事情都办完了吗？」

「没错，以前和古斯塔夫起冲突时，我有确认过。」

「……结果那家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是啊，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要像现在这样监视他，直到他露出破绽为止……虽然我不认为他会那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

「如果只靠贝尔哥你一人，要是有两个地方遇袭，人手就不够了啊。」

接著，他轻叹一声后，对站在一旁的保镳下达指示：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种不起眼的家伙……居然拥有圣拉多的记忆。

奇士是否真的打算就那样「吞食」掉那个男人？

「……看样子，说不定需要补充战力了。」

「要向老大报告吗？」

拉克没有回答身在局外的贝尔格。

「没有当然是最好，但实际上，这次他无疑是站在敌人那一边。」

就在此时，楼梯的方向传来响亮的说话声。

──这样感觉有趣多了。

那不是平时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了……今天该让几个人「从他身边消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