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對不死有興趣嗎？”

1707年 羅特瓦倫蒂諾市 阿瓦洛家

意大利半島，那不勒斯總督管轄區的西北部。

沿那不勒斯近郊的海岸邊有一座城市。

名爲羅特瓦倫蒂諾，擁有五萬人口的小城。

在斜坡衆多的土地上，建造了許多望海的石質建築，不像別的城市那樣有特別莊嚴的景觀，小城只是靜靜地肅立在海岸邊。

這個作爲那不勒斯的貿易通道之一的小城受地中海影響，氣候較爲溫暖，人們在城郊栽種着各種水果。

作爲地中海一部分的第勒尼安海今天也是碧藍如砥、波光粼粼，將小城的一處處風景裝扮得如同繪畫般動人。

光看構造就將如同那不勒斯市的縮影般，但因爲並沒有什麼特別有名的風景，除了生意人之外幾乎沒有人進出。

衆多的圖書館和石質建築本身在後世成爲了觀光資源，但當時還僅僅是個普通的地方都市。

不過就算是在這樣一個小城，貴族們的夜晚仍然炫彩耀人。

◆

那是個光輝燦爛的夜晚。

裝飾華美的吊燈，讓人覺得如同置身於皇宮般。

黃銅製的裝飾燭臺上立有近百隻蠟燭，溫暖的燭光柔和地灑滿寬敞的室內。

燈下幾十位男女正暢談着，有着莊嚴裝飾的大廳成爲上流社會人們聚會的社交場。

上流社會人們的聚會，正準確地表現了充滿大廳的豔麗色彩。

同時有數十、數百個聲音緩緩響起，每句話語都跟現在的氣氛配合得剛好，彷彿在場的所有男女老少都出自同一個被稱爲“貴族”的模子。

在這樣的廳內，有一個和模子略顯不同的男人獨自嘆息着。

“不該來的，真是的……”

他的自言自語毫不掩飾自己惡劣的心情，但他的聲音沒有傳到周圍任何人耳中。

青年身上的服裝明顯比周圍人的劣質，不時有貴族們向他投來訝異的目光後轉身離去。

當然，當時我還根本不知道這些內情。】

讓我們回到本題。

“那你又怎麼樣啊。是不是第一次參加這種社交會啊，剛剛還一副像是快被老鼠喫掉的可憐樣。”

青年自知自己孤立於人羣中，想再一次嘆息而深吸一口氣的時候——

他統領着貴族青年組成的流氓團伙“臭雞蛋”，同時也是城中有權有勢的貴族阿瓦洛家的長男，是尊貴的貴族中的一員。但也正因對自己家族和“城市”本身的抵抗情緒，他建立了“臭雞蛋”，論壞名聲的話，他也算城中小有名氣的人物了。

狐朋狗友嘲諷着，想着果然還是該離開的時候——

“別鬧彆扭嘛。你一定也有某種才能的。我知道你不會僅僅就做個不良青年的頭頭而已的。”

“不過，不知爲何，你那些白爛的詩歌和戲劇突然得到賞識，纔不合時宜地被邀請到這種地方……是吧？”

【這就是我和那個鍊金術師……準確的說應該是未來的鍊金術師的相遇。

“好像去拜見麥薩大人的父親了。在此期間，我負責看好這孩子。”

“看樣子你是這個劇作家的戲迷吧。”

那個時候，城裏的所有人都犯下了罪行。

“貝格呢？”

讓詫異地問道，青年露出一副糟了的樣子，有些羞澀地開了口：

“沒人期待你作爲詩人的才能。比起寫作，你更擅長於辯論……啊，還有讀寫的速度也超快。”

“人、人、人。單純地映入眼中的不過也就是人而已。但他們並不像闊步走在街道上的羣衆那樣充滿活力，也不像送葬隊伍那樣陰氣逼人。各自心懷鬼胎，一邊試探懷疑着對方，一邊試圖拉攏他們……難道他們就想讓作爲詩人的我來發表一下這種假惺惺的感想嗎？”

羅特瓦倫蒂諾這座城市直到1705年爲止，都處於某種特殊的狀況中。

“喲，來了啊，讓。”

他真是個非常爽朗的男子。

拉布羅的身後，一個小小的人影慢慢地探出了頭。

“雖然很感謝你老爹邀請我，但老實說我真想回去。”

如果命運站在你那一方，你總會有機會得知1705年發生的事件的詳細經過吧。我這份手記並不是站在你那方的命運。僅僅如此而已。

居民們獨佔了鍊金術師帶來的“藥物”和“僞幣”的精製技術，想用其產生的利益將整個城市從貴族手中買來。

“別這麼說。習慣這種場面也可以作爲寫劇本時的參考吧？”

“……啊，貝格的同伴嗎。”

“畢竟是我老爹主辦的晚會嘛……還有，在這裏叫麥薩就好。在家裏被人用外號稱呼的話，會讓別人生疑的。”

讓皮埃爾故意做出一副自大的樣子，而麥薩則用細長的雙眼望向虛空，短暫的沉默落在二人之間。

讓一開始說得還比較委婉，到最後直接說出了真實想法，麥薩聽了搖頭回答道：

讓皮埃爾靠在大廳的牆上，凝視着眼前的光景低語道：

麥薩喀地扭了一下脖子，俯視着眼前的友人問道：

然而我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不過比起本職寫下的詩，他業餘寫下的戲劇腳本反而更受人賞識，他本人對此也感到有些不滿——然而不顧他的這種心情，這次“晚會”也向作爲劇作家的他發出了邀請。

而他的狐朋狗友之一的讓皮埃爾是多年來將這座港口城市作爲貿易據點的商人的兒子，本來的身份並沒有參加這種貴族聚會的資格。

男孩膽怯地仰視着高個子的麥薩，讓看到他這個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咦？”

有人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的舉動，也有人認爲那並不正確，不同的想法漸漸地形成了緩緩轉動的螺旋，但這種事沒有任何意義。在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這一點上，我們都是同罪。羅特瓦倫蒂諾的市民，在某一事件中都是同罪。

讓一下子呆住了，回想起拉布羅最早那句話的確不是向麥薩而向自己說的。而拉布羅聽了麥薩的話後，嘴角浮起笑容，握住仍在發呆的讓的手，像孩子一樣歡欣雀躍地說道：

正是那個時候，被稱爲“假面職人”的連環殺手也現身城中，帶來了不小的混亂。因爲不是正題，這裏就不詳細記敘那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了——

“啊，我從貝格那兒聽過他的名字。”

“請問……莫非您是讓皮埃爾•阿卡爾德先生嗎？”

讓和麥薩歪過腦袋的同時——

“喂喂，你嚇到別人了哦，麥薩。”

“沒錯……您是？”

看到有種強盜頭子氣質的男人，被稱爲讓的青年——讓皮埃爾•阿卡爾德將吸入肺中的空氣變爲安心的嘆息吐出。

“太好了，愛爾也來了嗎。”

在這裏我不得不坦白一個事實，那也是我們羅特瓦倫蒂諾的黑暗面。也是這封信必須隱藏起來避免被後世發現的原因之一。

◆

聽了麥薩的話，自稱拉布羅的男人再次鞠了一躬。

“哎呀，同門的貝格一直承蒙您的照顧。”

歲數大約跟麥薩他們相同。長長的劉海遮住了雙眼，無法看清他的細微表情，不過嘴角正浮着有些興奮的笑容。

但他是這座城市唯一的“詩人”，雖然年紀尚輕但他的作品已經獲得一定的認可，名聲甚至傳到了羅特瓦倫蒂諾周邊的城市。

這種罪惡感，讓我不願意主動與鍊金術師接觸。

接着，他把視線轉向讓的方向——

爲了庇護這樣的少年，拉布羅溫柔地致歉道：

對切斯這個孩子的複雜感情正要浮上麥薩的心頭，爲了抑制這種心情他苦笑着說：

“畢竟生在這種全是圖書館的城市，不最大限度地利用起來不就虧了嗎？”

跟假面職人一樣，這個話題也先放一邊。

“看孩子？”

“你乾脆跟父母斷絕關係吧。這樣就可以擺脫阿瓦洛（小氣鬼）這個姓了。”

他的服飾跟大廳內的其他貴族一樣，卻有一種與他人不同的氣質，雖然年紀尚輕卻給人一種威壓感。

他和麥薩同時轉過身去——看到一個青年站在身後。

並不是因爲覺得鍊金術師都是騙人的傢伙。

“我叫做拉布羅……拉布羅•菲爾梅特•比拉雷斯克。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不管怎麼樣，他就是“最初的一人”。

無論如何，我們曾想把這樣的“罪行”推給鍊金術師們。我知道他們是被冤枉的，但仍然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既然是鍊金術師就不愁沒話題可聊吧。好好享受今天的晚會吧。”

讓皮埃爾突然聽到這聲恭謙有禮的問話。

“好了，切斯。快問個好。”

“我叫麥薩。請多關照。大家都叫我愛爾。”

令人慚愧的是，我到那時爲止從未見過任何一個鍊金術師。

方纔的惡劣心情已消失不見，讓皮埃爾愉快地笑着，用力拍着比自己高一頭的男子的肩。而被稱爲麥薩的男子則不高興地眯起細長的眼睛，嘆息着說道：

被稱爲假面職人的殺人魔揭發出這種罪行是在1705年——不過我並不打算在這篇手記裏記敘那起事件。畢竟我也並不清楚事件的全貌。

麥薩•阿瓦洛是居住在羅特瓦倫蒂諾市的20多歲的青年。

讓聳了聳肩，麥薩再嘆一口氣，說道：

男人的衣着跟貴族和平民都不一樣，更像是一個學者。

◆

聽了讓皮埃爾毫不掩飾的牢騷，麥薩苦笑着開了口：

也從未想過跟他們見面。

雖然長長的劉海給人一種可疑的感覺，但一跟他交談就完全不會再留意到那點。雖然時常說些古怪的事，但跟他說話就和老朋友聊天一樣讓人放鬆。簡單點說，就是一個好說話的人。

讓皮埃爾•阿卡爾德的手記

“……老實說，待在這裏心情確實不怎麼好呢。要是麥薩沒出現，我就回去了。”

無視他的嘲弄，麥薩彎下腰，輕輕把手放在少年的頭上。

於是他看到一個眼睛細長的高個子男人站在身後。

“對不起，他很怕生。這孩子是我們的老師的獨生子……”

“是嗎，麥薩也會顧及這些體面嗎？哎呀，要是幾年前的你，肯定會故意要別人叫你愛爾吧？作爲對家族的諷刺。”

沒錯，正是罪。

人影是一個差不多6歲左右的小男孩。

聽到這聲與周圍貴族不同的親切的招呼聲，青年憋着氣回過頭去。

“這個笨蛋是讓皮埃爾，叫他讓就可以了。”

“是你要大家這麼叫纔對吧。”

男人保持着爽朗的笑容，對着讓和阿瓦洛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不過，壞名聲基本來自其他成員犯下的惡行，他本身從未帶頭做過壞事。儘管如此他還是被當做首領是由於，他本人的功夫——被稱爲全市第一的短劍劍術以及“擅長打架”可謂是最大的理由。

而是有別的理由。

“也有不瞭解現實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想象的情況啊。原來如此，在這種讓人透不過氣的環境裏，未來的貴族大人也只能發臭啦。（注3）”

我雖然並沒有直接參與藥物和僞幣的製作，但知道這種事正在城裏進行着。也知道爲了製成那種“藥物”，讓有某種遭遇的孩子們遭受了殘酷的對待。

一直板着臉的青年好不容易擠出一個笑容，切斯瓦弗的眼神慌張地閃爍着。

罪。

我知道麥薩他家跟鄰近城市的鍊金術師集團有交情。其中叫做貝格•伽羅特的男人更是製作藥物的專家，將之前所述的那種“藥物”的原型帶至這座城市的也正是他。

“你管我那麼多。雖然我確實非常討厭麥薩（守財奴）這個名字，不過就算現在諷刺了老爹老媽，名字也沒法改。”

話雖如此，這篇手記之後應該還會再提到假面職人，不過現在還爲時尚早。

“真是失禮了。看到仰慕已久的人不小心變得太激動了。我是受阿瓦洛家照顧的鍊金術師的助手……”

被青年鍊金術師催促，小小的人影點點頭，戰戰兢兢地露出臉小聲說道：

“……曾經有一段時期，我也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那、那個……我叫切斯瓦弗•梅耶爾。請多多關照。”

“沒錯、沒錯！見到讓皮埃爾先生真是太榮幸了。最新作的戲劇《德爾戈家的石柱》也非常有趣。”

“請別誇我了。真讓人不好意思。”

直截了當的讚美讓讓紅透了臉。

他本來的夢想是成爲一個成功的詩人，爲了混飯喫寫下的劇本反而更受歡迎讓他不由得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情緒。當然他也並沒有發怒，單純的羞赧之情席捲了他的內心。

然而——像是看透了讓的這種心思，拉布羅一邊摸着切斯的腦袋一邊繼續說道：

“我也拜讀了您處女作的那本詩集。哎呀，真是極具獨創性，這麼說有些失禮，不過我真的不相信那竟會是最初的作品。”

“什……”

“正因有那種獨創性作基礎，才能剛踏入劇作家的領域就寫出如此撼動人心的腳本吧。本來我到這座城市只抱着遊山玩水的心情，沒想到能見到您，真是太榮幸了。”

“哈哈，還真會說。就算這麼誇我也沒有任何好處哦。”

嘴上說着這種話，讓渾身顫抖地強忍着笑意，麥薩看着他暗暗確信道。

——啊，讓這傢伙，真的很高興啊。

拉布羅之後還繼續着他的讚辭，讓露出一副難爲情的樣子聽着，卻沒有認真地阻止他說下去。

麥薩雖覺無奈，卻也沒有不知趣地插話，只轉頭看向藏在拉布羅身後的小孩兒。

——這孩子就是切斯嗎。

認識的鍊金術師貝格•伽羅特曾提起過這個少年。

——沒記錯的話，這孩子的雙親都因事故去世了吧。

——貝格和這個叫拉布羅•菲爾梅特的就算是他現在的家人吧。

——還這麼小，真可憐。

——……不，他還有家人已經算是不錯了。

這時候，麥薩想起了城中的某些孩子們來。

“啊，這還真是失敬……不過要說鍊金術的專業話題的話，像我這樣的學徒無法表達其精髓……”

再詳細一問，城裏無數的圖書館中的一間。據說教授年輕人鍊金術的館長達爾頓，曾召喚出‘惡魔’，獲得了不死的身體。達爾頓似乎是拉布羅的舊識，那天他到這座城市來也有一半是爲了跟達爾頓見上一面。

“沒關係。反正爲客人的千金小姐們準備的刨冰也喫不完。我這就去告訴傭人，你稍微等等。”

“Cafe de Procope.（注4）”

——……要是運氣不好，當時就可能被賣到這座城市……被迫去做那種工作啊……不過現在已經不用擔心了吧……

於是我就被他如此簡單的話語騙了。自覺自願地被騙了。

拉布羅說如果我想見識達爾頓不死的能力，他願意幫我們引見。

“僅僅是那樣還算好。對沒有辨別能力的人來說，有這座城市制造的僞幣就夠了。”

正當他這麼想着的時候，拉布羅似乎再次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

“……”

“非常抱歉。切斯瓦弗真的非常喜歡冰點……以前去北方城市的時候才過分呢。看他拿了砂糖和蜂蜜出門，跟去一看居然看到這孩子竟然把糖撒在積雪上開始喫起來了！”

“這樣好嗎？請別在意小孩的請求。水果刨冰可是高級品啊。”

雖無任何對未來的確認，但我將會考慮到所有可能性記下之後的展開。

——都說聊起鍊金術的話題我就……

“原來如此。”

——怎麼辦。要是聊起鍊金術，我可插不上嘴啊……

切斯難爲情地低下頭。

聽到他回答的拉布羅暫時停下對讓的讚美，苦笑着勸着切斯：

回想起數年前的某起事件，麥薩再次看向少年。

“獲得不老不死能力的鍊金術師就生活在這座城市……我要是這麼說您有何打算？”

“那個叫達爾頓的啊，本來就是個非常神祕的人物。聽說跟那個色鬼領主也有關係。不過不知道到底有什麼關係。”

讓皮埃爾•阿卡爾德的手記

在意着周圍人羣的反應，讓隨意敷衍作答——

畢竟如今我在寫這份手記的時候……據最早看到“那個”已幾易星霜的現在，仍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爲掩蓋自己的難爲情隨口說出這句話，接着讓立刻後悔了。

“不過，您創作的的詩歌和劇本，卻會無視您個人的意志，飛遍整個廣闊的世界。也正因如此，我才能知曉您的名字，像現在這樣相遇。”

“您說的也對。”

“不老不死。”

麥薩再一次摸了摸切斯的頭，說道：

“因爲……很好喫嘛……雪……”

硝石溶於水時將吸收周圍大量的熱量這一現象被人發現之後，在能大量獲取硝石的貴族們間，將這種技術作爲製作“冰葡萄酒”的方法廣泛傳播，而之後人們發現應用此技術凍結果汁還可製作水果刨冰。

窺視着周圍的反應，讓小聲勸告對方。

聽了拉布羅意外冷淡的回答，讓意識到自己內心其實希望聽到“沒這回事。您應該是在整個世界上展翅高飛的人才”這樣的答案，臉也不由得變得更紅了。

“啊，請別誤解。我並不想貶低自己專研的學問。畢竟在追求這種虛無縹緲的夢想的過程中，確實誕生了不少實用的‘科學’。鍊金術對我來說是一條值得尊敬的道路。”

拉布羅保持着柔和的笑容，像個想到如何惡作劇的孩子般繼續說道：

然而，那時候已經有水果刨冰了。當然，遙遠的古代就有人利用雪和天然的冰製作冰點——但在這個時期，正流傳着一種有些不尋常的冰點製作法。

的確至今僞幣還在這個城市流通，但他並不知曉其背後的關係。

“前年他鎮壓城市暴動時的舉動讓我對他稍微改觀一點兒。當然只改觀了了一丁點兒。不過要是我弟弟也像那個色鬼一樣開放，就不用喫那麼多苦了。”

“不過說不定親眼目睹之後會有新的感想哦？”

然後他用走在前面的鍊金術師們聽不見的聲音對讓說道：

然而拉布羅接下來小聲說出的話語，使讓瞪圓了雙眼。

“像您這樣能正確看待現實的人，正該知道真實。”

【那麼，繼續展開羊皮紙的你對我的手記仍然抱有興趣是嗎？

“哪兒的話！我根本沒有鄙視你們的意思……”

“……水果刨冰。”

“喂喂，這樣可不行喲，切斯。怎麼能這麼任性呢。”

“哎呀……說不好。畢竟我是諷刺現實生活的類型……而且光是能變出黃金，對我來說就跟魔法無異了。”

“叫我愛爾。”

【最初聽到他那句話時，我認爲那是個性質惡劣的玩笑。

“點鐵成金。想寫醉心於這種無稽夢想的男人們的喜劇嗎？”

“原來如此。的確，既然您這麼想那也就是這樣沒錯了吧。”

“據說是西西里島出身的商人，弗朗索夫•普羅克普在巴黎創辦的咖啡店，似乎也出售冰點哦。聽說在您這樣的詩人和劇作家、還有畫家學者們間都相當受歡迎。如果您有機會去巴黎的話，去那裏坐坐也未嘗不可。”

是在我的手記中察覺到真實的氣息，還是單純想要知道故事的後續，答案並不重要。我只尊重你繼續翻閱羊皮紙的後續這一事實。

然而，雖然只跟他閒聊了幾句，我不覺得他會說這麼孩子氣的謊。

我和麥薩並肩走着，菲爾梅特和切斯——以及之後跟他們會合的一個鍊金術師，貝格•伽羅特也一起走在深夜的街道中。

“我來並不是因爲擔心你，而且要是擔心你就更不會給你自由……我對達爾頓這個男人也有興趣。原因就這麼簡單。”

“別賣關子直說不行嗎？那像是魔法的技術到底是什麼？”

爲什麼是我？聽到我這麼問，拉布羅笑着答道：

“色鬼是說……波羅尼亞爾大人嗎？對自己城市的領主稍微有點敬意好嗎？”

麥薩的聲音讓切斯瓦弗渾身一激靈，露出小貓一樣的表情仰望着麥薩。然後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照你這麼說，在鍊金術方面我不過是一無所知的外行。就算告訴我精髓，我也聽不進去的。不過是想學點毛皮作爲今後劇本和詩歌創作的參考而已。”

“咦？”

“賢者之石和人造人。點鐵成金，再加上通過Opus magnum（偉大的作業）（注5）達成神人合一……如果光看這些“最終到達的目的地”，確實是無比滑稽的鬧劇。雖然精製黃金的本意並不是爲了賺錢，但在旁人眼中我們不過是追求金錢貪慾的落魄學者……在現在這個時代，就算被人這麼看待也無可奈何。”

安心下來，讓敷衍地點點頭——

“這可真是失禮了。那麼，如果能親眼看看那種‘像是魔法的技術’的話……您有何打算？”

本來貴族子息的麥薩不允許晚上跟這種人一起外出，然而作爲“臭雞蛋”首領的他本人並不在意。

他慌忙想要改口但已經晚了，拉布羅帶着爽朗的笑容開了口：

要說我沒興趣那是騙人的。

“……哈哈，我沒有去巴黎的計劃。我肯定會一直留在這座城市，最終消失在這座城市中的。我有這種預感。”

“然而，也有值得敬畏的道路。”

切斯撒嬌地抬頭看着自己的監護人，麥薩笑着說：

不過曾經民衆差點就用僞幣將整座城市從貴族手中買下的事實，對貴族來說已經成爲絕不可提起的禁忌。

“哎？”

麥薩說完就轉身離開，只剩下詩人、鍊金術師和小孩這一奇妙的三人組合。讚辭也中斷了，讓想着可不能這麼冷場，想要找點什麼話題，然而——

聽了菲爾梅特笑着說出的話，讓趕緊搖頭道：

◆

然而——拉布羅接下來的臺詞讓他的臉更是燒得滾燙。

不料拉布羅卻突然說出了奇妙的話。

還好自己也能理解。

“不，倒沒有產生這種想法……”

雖說如此，平民當然沒辦法輕易製作，水果刨冰也成了貴族間流行的奢侈品之一。

讓露出驚訝的表情，拉布羅笑着繼續：

“切斯瓦弗……啊，叫切斯就可以對吧。肚子餓了嗎切斯？想喫什麼我讓人準備。”

“一邁出家門就這副德行。真是的，少爺你到底有多任性？既然因爲擔心我纔跟來，難道就沒想過多給我點自由嗎？”

“……可是，我想喫嘛，菲爾梅特。”

聽了他沒有惡意的嘲諷，拉布羅緩緩搖了搖頭：

如果是那樣反而更好。

切斯瓦弗似乎真的非常怕生，死死地抓住拉布羅的衣襟不肯放手。受不了沉默的麥薩開口對少年說道：

不過，對不死感興趣的愚者，並不止我一個。】

結果，我滿心懷疑地溜出舞會，去見那個叫做達爾頓的男人。

“？”

發覺面前的男人真的把自己當做“藝術家”，讓再次感到難爲情，爲了掩飾這種感情他不由得加快語速答道：

“掌握那種技術的人不過是鍊金術師中的一小部分，在旁人眼中那甚至算不得鍊金術，而是更玄妙的魔法……這種技術是否更能刺激您的創作慾望？”

“請別誇我了，太難爲情了。別光說我的事，說說拉布羅先生自己吧。”

◆

“……喂喂，你是鍊金術師肯定知道這回事啦……不過這話可不能在這種貴族集會上隨便說。”

“明明麥薩沒必要跟來的。”

“真的在我面前製作黃金嗎？那還真是厲害。黃金市場崩潰引起市場經濟破漏百出的場景似乎就浮現在我眼前。”

“……你說什麼？”

“好啊，現在就讓人準備。”

麥薩建立“臭雞蛋”的理由，大概也包括對因“僞幣”和“藥物”變得腐敗不堪的城市感到的厭惡吧。光憑這一點，讓就變得格外神經質。

“沒關係。我自己也覺得相當滑稽。”

你也許會覺得這是無聊的蠢話吧。

18世紀初期，世界上還沒有冰箱這種東西。雖說有類似儲冰庫一樣的東西，但能把水凍成冰的箱子這種概念還沒有誕生。

說不定看到惡魔這個詞出現的一瞬間，你已經把這份手記放回箱子了。

“啊，說起來你弟弟好像喜歡上某個女傭了？好像是叫希爾薇吧。這事兒你老爹還不知道吧。要是露餡了，還不等斷絕父子關係，那個女孩先就得被怎麼怎麼樣了吧。拿來當戲曲的構思都嫌過時。”

聽了讓不識風雅的玩笑，麥薩狠狠瞪了他一眼，繼續着先前的話題：

“……不管怎麼說，就像我老爹跟走在前面的貝格他們有勾結一樣，領主跟鍊金術師大人也有某種聯繫。”

麥薩一邊走着一邊把脖子扭得咔咔作響，本來就細的眼睛也眯得更細了。

“竟然聽說那個鍊金術師是什麼‘不老不死’。你想想那個色鬼。說不定是他要求‘想讓保持青春永駐的女人永遠待在我身邊’纔開始研究不老不死的。”

“不過，也不知拉布羅打的是什麼算盤。我就算了，居然連你也叫上了。”

“……什麼意思‘我就算了’是什麼意思？”

“他看得起我的品位所以才邀請我的。像你這種粗暴的化身，就算親眼目睹不老不死的奇蹟，也連它的一半都無法理解吧。”

讓對散發着威壓感的男人開着玩笑。

他的後腦勺剛捱了麥薩一記巴掌，走在前方的拉布羅就轉過頭來。

“哪裏，答案很簡單。麥薩先生跟普通貴族並不一樣。因此，我認爲您也應該看看這座城市孕育出的某一異質。這對您和達爾頓先生都有好處。”

——他聽見了嗎。

麥薩和讓同時這麼想到，在場的空氣變得有些難堪。

不知是否想要掩蓋這種氣氛，麥薩嘆了一口氣後，跟往常一樣板着臉問道：

“我不懂是不是對雙方都有好處……本來那個叫達爾頓的傢伙肯給我們這種外行看不老不死的證據嗎？”

“因爲他並沒有隱瞞的意思。如果有人滿臉正經地說‘那個男人不老不死！’您怎麼看？”

“……擔心他是不是喝多了酒，要不然就是磕了藥。”

“沒錯。跟現實差距太大的事實，隱不隱瞞都會被認爲荒誕無稽，這就是人類的本質……啊，我們到了。貝格，怎麼樣？”

拉布羅的話讓被稱爲貝格的鍊金術師作了反應。

他圍着頭巾留着鬍子，就算恭維也沒法說他面目和善。

也許是不願意再繼續想象下去，那之後，黑髮少年沒有再回想之前遇到的男人們。因爲對他而言，無論是否曾經遇到過那個男人都無所謂。

——然而想想希臘神話中的衆神和東洋的仙人，這種外貌也相差不遠。

對於這次重逢，麥薩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或者厭惡之情，只是淡淡地回答着。

“……我說，艾爾瑪。剛纔那傢伙是‘臭雞蛋’的首領吧？”

然而握着他手的切斯即使在走夜路，仍露出安心的表情，不管怎麼說他受到了少年的信賴吧。

“哪裏，鍊金術師之間只講鍊金術師的聯繫。我認爲無論是貴族、平民還是罪人，在這奇異的學問面前都一律平等。只要你想學，我將不遺餘力地教導你。”

讓恍惚地這麼想着，跟他相比麥薩雙眸的眼神則變得極爲尖銳，帶有一種反倒要將極具威壓感的對手壓倒的氣勢。

讓反倒被他的尖叫聲嚇了一跳時——

數分後 大路上

聽了黑髮少年的話，被稱爲艾爾瑪的青年稍微思考了一下——便笑着搖了搖手。

而跟麥薩打招呼的，是一個有着北歐風的容貌的金髮碧眼的少年。他既算不得什麼翩翩美少年，也並不醜，只是個非常適合孩子氣笑臉的普通青年。

“？”

“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

“一定是修伊君太俊俏了，一不小心當成女孩子看呆了呢！”

“喂，剛剛那個打了一下招呼就走掉的小鬼是誰啊？”

“這麼說的愛爾先生則應該多笑笑纔好哦。”

怎麼看也不像流氓團伙“臭雞蛋”的成員，或者說根本就不像是貴族。讓好奇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暗自觀察起麥薩的反應。

男女都很年輕，大約是在圖書館看書的普通居民或者開在這裏的鍊金術私塾的學生吧。

讓這麼判斷道，沒有過多追問麥薩認識的這位鍊金術師的來歷。

被稱爲達爾頓的老人用鉤爪把帽檐往上一推，視線轉向讓和麥薩的方位。

讓想象到這樣的場景，但他無力逃跑，渾身不停顫抖。

“嗬……這還真是稀客。阿瓦洛家的長男和城中唯一的詩人嗎。沒聽過你們在學鍊金術，那麼是……對不死有興趣嗎？”

“哎呀哎呀，這不是達爾頓老師嗎。久未問候。”

◆

“騙子嗎。原來如此。你還真會說話。只要沒法跟他人共有感覺，就沒辦法完全描述出自己看到的天空有多藍。這麼想的話，教別人學問都可以算作是欺騙。無論怎麼反抗，真實都只存在於自己心中而已。”

黑髮少年露出比“臭雞蛋”首領還難看的臉色，而站在他身邊的少女則啪地拍手說道：

“是嗎？那當時直接問他就好了。”

貝格笑着對膽怯的切斯說着，道路深處的火光忽的一搖。

“爲什麼今天用的是鉤爪？平時使用的木製義手呢？”

“……唷，好久不見啊艾爾瑪。你還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老樣子。”

三個人的年紀都約莫是16、7歲。

一個是黑髮金眼表情冷漠的少年。

在道路深處現身的是一個畫出跟蘋果差不多大小圓弧的，鈍銀色鉤爪。

“完全沒印象。怎麼了？你這麼在意。”

走廊還散在着點燃的燈籠，可以想象還有人留在館內。

通路的拐角處唐突地出現一個黑影。

從圖書館走出的一共三人。

正當讓瞪圓雙目的時候——緊接着鉤爪，一個長滿白髮的老年男子現出了身影。

然而，他沒有趕上。

光滑彎曲的巨大黑影，讓人想起漆黑的蛇。

在場的某人將會被鉤爪撕裂。

“哼……不過是交流例會，你們居然帶了這麼多客人來。”

達爾頓不爲麥薩銳利的目光所動，毫無懼色地回應道：

“……說什麼鬼？想拿這種話來糊弄我嗎？你這個臭老頭！”

◆

還得等個短短几年的——時間。

剛巧，數名男女與他們擦身而過。

城裏的圖書館有幾間成爲了鍊金術師們的私有地，對避開鍊金術師的讓來說，這個圖書館也被分爲“非使用的圖書館”一類。

“沒什麼好怕的。晚上差不多都這樣子而且我們居住的城市晚上更加更加黑哦切斯。只不過你剛來這裏還不習慣而已。而且現在就這麼說的話等你見了達爾頓老爺豈不是得嚇趴——————”

“貝格，把那孩子的眼睛遮住。對孩子來說，刺激大概太強了點。”

一隻手是義手，滿頭白髮的老人。

如果那個時候，他繼續回想那個長劉海的男人到底是誰，並稍微產生一點警戒心的話，說不定他們的命運也會有着巨大的變動。

“……你認識他身邊那些人嗎？”

跟讓和麥薩擦身而過的少年們在夜晚的城鎮中進行這樣的對話。

“我不挑學生，但你這種不禮貌的說話方式應該改改。鍊金術師本來就如同你所想的容易被認爲是騙子。起碼說話方式應該更加有禮吧。好，第一堂課就講講如何措詞吧？首先給我保持沉默。”

看着面前這個跟不老不死的印象相差甚遠的男人，讓和麥薩面面相覷。

切斯發出不安的聲音，幾乎與此同時達爾頓高高揮起鉤爪。

“哇、貝、貝格！怎麼了！？”

然而拉布羅卻走近老人的身邊，恭敬地行了一禮，爽朗地說道：

“老爺子認識我們嗎。且不論這邊這位詩人，我不過是一介紈絝子弟，你有必要記得我的模樣嗎？”

麥薩也想象到了同樣的光景，與讓正好相反，他朝着達爾頓奔去。

貝格一口氣不喘地說個沒完，穿過了圖書館的大門。

起碼，對那個時候的他而言。

周圍沒有人影，僅有他們的腳步聲迴盪在冰涼的空氣中。

這間被俗稱爲“第三圖書館”的場所，不僅接受這座城市貴族的資助，不知爲何連居住在普魯士王國北部某島的某個家族也對其進行資助，在整個城中都算是特別的存在。

“會隨隨便便跟你這麼危險的傢伙搭話，他也的確是個怪人啊。”

看着這樣的老人，切斯愈發害怕地顫抖着，讓的後背也不由得滲出了冷汗。

“等……”

“快停止你那噁心的想象吧。”

老人的話似乎以麥薩拜自己爲師作爲前提，麥薩聽了不由得一咋舌：

“誰知道呢？不是來看書的嗎？”

“啊，也許能跟你一比高下。”

擦身而過的少年中的一人，突然停了下來高聲說道：

鉤爪似乎是那個男人的義手，代替右手裝在右手腕上。

“嗯？沒錯哦？就是愛爾先生哦。”

而對着這樣的高個子不良貴族，被稱作艾爾瑪的少年則毫無畏懼地開了口：

他們意識到這一點還得等段時間。

“不，那個劉海很長的傢伙……看到我的時候有一瞬間露出喫了一驚的表情。”

進行着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一行人沿着圖書館的石制道路朝前走去。

“哎……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在城中偶爾會遇到，爲了打發時間時不時找他聊聊天而已。”

在這間圖書館中，有些奇妙的五人組合正闊步前行。

一個是金色長髮隨風飄揚，紅着臉緊挨着黑髮少年的少女。

其中，有一座雖沒有過度的裝飾，卻顯得格外古老的建築物。

“好我們到了達爾頓先生就在往常那個地方。不過還真是喫了一驚我真的喫了一驚沒什麼朋友的菲爾梅特居然說想帶人到這裏來我還以爲他在晚會上喫了什麼壞東西更沒想到竟然是麥薩。而且另外一位居然是拉布羅熱心蒐集閱讀的詩集的作者這到底有多偶然？”

達爾頓話音剛落，貝格就用手心遮住了切斯的眼睛。

讓儘量避開跟他們的眼神交流準備就那麼走過的時候——

切斯像女孩一般尖叫起來，緊緊抱住了貝格的腿。

不過那並不是被嘲弄後的憤怒表情，而是淡淡的微笑。

只不過這位鍊金術師有些過於健談，似乎行走的過程中一直跟切斯聊個不停。說不定插不上話的拉布羅正因如此才偷聽了讓和麥薩的談話。

看着越來越焦躁的麥薩，讓出聲試圖讓他保持冷靜。

“喂，冷靜點麥……愛爾。”

在羅特瓦倫蒂諾城，不同家族的貴族們曾分別建立了不同的圖書館。貴族像是想據此炫耀自己的知識般，不惜傾入大量財力修建出這樣的建築羣。

“爲什麼會出現在那兒？”

“……我好怕哦，貝格。”

“我又不是你，別混爲一談。”

“……真吵啊。會影響到書的，給我安靜點。”

然而，事態開始朝着預料之外的方向發展。

“啊啊啊啊啊！”

“出了點問題。交給相熟的技師修理了……然後我的一個學生吵着要我戴鉤爪看看。”

“哎，愛爾先生！”

他留着長長的鬍子，頭上戴着寬檐帽。與其說是鍊金術師，看上去更像軍人或是商人，考慮到鉤爪的存在就算說他是加勒比的海盜也不爲怪。

同時刻 “第三圖書館”館內

“別開玩笑。我只是來看看和那個色鬼領主一夥的騙子長什麼樣而已。”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麥薩和少年。

聽了他挑撥的話語，達爾頓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表情。

鉤爪飛快地劃過半空，速度快得不像是老人的動作——

猛地噴濺出的鮮血，蓋過了燈籠的亮光。

然而，那並不是切斯或是麥薩他們的血。

用鉤爪劈開自己頸脖的達爾頓的鮮血，飛降在夜晚的圖書館走廊上。

讓和麥薩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呆住了。

貝格也喫驚地瞪大雙眼，被遮住眼睛的切斯則微微顫抖着繼續緊握住貝格的衣襟。

只有拉布羅一人保持着冷靜的神色看着這個場景，但讓他們根本就沒工夫留意到這點，只有脖子噴着血的達爾頓用呆滯的目光凝視着拉布羅的臉。

沉默。

血噴出的聲音很快消失，絕對的沉默壓向讓他們的身體。

——首先給我保持沉默。

正如先前達爾頓所說，麥薩全身僵硬地沉默着。

面對眼前悽慘的光景，他的表情告訴別人他快喊出“搞什麼鬼啊這個老頭！”

從前就認識他的讓可以真切地想象出數秒後麥薩發出的叫聲。

然而，讓他們真正保持沉默的是緊接着發生的事。

血——開始蠕動起來。

從達爾頓脖子流出的鮮血不知什麼時候止住了，與此同時粘在石制地板和牆壁上的紅色血液開始蠕動起來。

染紅走廊的一滴滴鮮血、

不、比滴更小的團塊就像各自獨立的生物般開始蠕動，沿着石頭的縫隙詭異地扭動着前行。

就像紅色黏菌以數百倍的速度在蠕動般，血滴們相互纏繞移動着。

接着，像朝家鄉湧去的人羣般，蠕動的“血羣”從達爾頓腳邊朝脖子浸潤上升。

我不過是個沒有擔負任何風險光得到好處的無恥小人。

我利用那個瞬間產生的震撼，寫了一齣劇本。

然而，自己不過是一介貴族子弟，並消除這種空氣的能力。說不定他有這種想法。而剛好他找到的一種具體的“力量”就是達爾頓展示的，不知算是鍊金術還是魔法的詭異“不死”之力。

“對不死……感興趣嗎？”

“……”

紅色的隊列讓人產生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在逆流的錯覺。

不，並不是普通的人類。我是個無恥小人。

看到這完全無視物理法則的場景，讓和麥薩都開始懷疑自己眼前的光景是否是夢境或是幻覺。

在我煩惱不堪的時候，拉布羅告訴我：“您的工作是將自己得到的震撼與世間衆人共享。沒有必要煩惱，反倒應該覺得驕傲。”

鍊金術師一行人說出各自的看法的同時——

我詛咒我自己，決定留下這份手記。

“這樣就對了。保持沉默這一課題就當你們合格了。”

正因如此……

這是我對自己數年後翻下的罪行的贖罪。

一個獲得了永久生命的男子。那是一出描寫永久生命帶來的悲哀、諷刺，以及這名男子追求力量導致人們、城市、國家漸漸走向滅亡的悲劇。

親眼目睹不死時所受到的衝擊並沒有白費。

然而，那件事的確改變了我的命運。

雖然不可能簡單就讓我獲得不死之力，但假設那時真的變爲不死者，我肯定會永遠停滯下來，變成跟石塊無異的存在吧。

◆

注4：Cafe de Procope：普羅克普咖啡店，爲西西里島出身的弗朗索夫•普羅克普於1686年在巴黎創立的巴黎最古老的餐館之一。

讓皮埃爾•阿卡爾德的手記

不，石塊滾動後還會變樣，我會變成連石塊都算不上的，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某種事物吧。如果不死的同時能創作什麼東西還算好，我一旦獲得不死，之後絕不可能繼續吟詩、創作劇本了吧。我有這種類似於確信的預感。

正因如此，我纔會採取了那樣的舉動。

然而我還是繼續坐在這張腐壞的座位上。它讓我感到很舒服。

達爾頓咔地轉了一下脖子，轉向麥薩和讓開口說道：

受僞幣和藥物操控的城市。沉重的空氣仍在城中盤旋。

因爲若不這麼做的話，自己似乎就要崩潰了。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也許他想要獲得力量以一掃“城中”的空氣吧。

當然，那只是錯覺。我不過是“看到了”而已。

然而，那個瞬間——

與此同時，變得無法停息。

到底發生了什麼。

自己真的在現實之中嗎，腳下的真的是地板嗎，連這些事也變得曖昧起來。

不過，當時正處於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戰火正盛的時候。那不勒斯城也被奧地利軍佔領，意大利半島也不容分辨地被投入了戰亂的漩渦中，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地位比即將腐爛的椅子還岌岌可危。

在他們理解前，在他們試圖去理解之前——

把不能辜負拉布羅的好意作爲藉口，接納了他爲我找的美好藉口。實際上除我以外的創作者，大概多數人都會以此爲傲吧。

讓和麥薩看到這突如其來的清楚無比的“不死的證據”，連慘叫都沒法發出。

“……”

瞭解到“不死”這個事實後，我從停滯狀態開始向前走去。

注3：未來的貴族大人也只能發臭：原文是「貴族の卵が腐る」。の卵有未來的，不成熟的的意思。因爲麥薩創立的組織叫「腐り卵」，這裏是一句雙關語。

我沒想過能被原諒，不過至少我相信，她會因你讀了這份手記而得到救贖。】

然而，我不一樣。我沒那麼了不起。

老實說，我巴不得立刻抓住達爾頓求他“請讓我也得到不死吧！”理由很簡單，因爲想要長命百歲。僅此而已。

“喂、喂，到底怎麼了？貝格，我看不見呀。”

看着這樣的麥薩，我反而打消了向達爾頓低頭的想法。

我接納了他的意見。

注5：Opus magnum：偉大的作業：中世紀歐洲將卑金屬煉製成黃金或者是製造賢者之石的過程稱爲Opus magnum。 其後漢密斯神智學將其用於表示意識改變，包括三個階段：Nigred（黑化）個性化、淨化、不純物的燃燒；Albedo（白化）精神的淨化、啓發；Rubedo（紅化）：神人合一、有限和無限的合一。

本來流出的鮮血已經全部回到達爾頓的脖子，最後連脖子上的傷痕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着沉重空氣包圍的城市裏無可救藥的現實，只能寫寫諷刺的言辭的自己，似乎因此變得特別起來。

假裝接納了他的意見。

本來被血染紅的衣服、地板、牆壁、天花板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變回原來的顏色。

【先說結論，麥薩當場就拜達爾頓爲師了。

那件事、那個場景，的確成爲了轉動我人生的齒輪。

正因如此，不因這麼鄙俗的理由，懷着真摯的熱情準備向達爾頓學習鍊金術的麥薩纔在我眼中變得光彩奪目吧。不過這些都是現在回想起來做出的推斷。

“好了，先不提複雜的理論，直接讓你們看了結論……讓我再問一遍吧。雖然並不像它聽上去那麼好，也被稱爲違反鍊金術原則的歪門邪道，不過……”

老實說，直到那天、那個瞬間爲止，我一直停滯不前。

這讓我喫了一驚。麥薩雖然是個無可救藥的不良青年，但我不認爲他有想要不老不死這麼俗氣的願望。想要長命百歲的傢伙，不可能過着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

我先聲明，在寫這份手記的時候，我仍然不是不死者，而是個普通的人類。

如同無法閉眼遊個不停的魚兒般，我無法移開視線，也無法停下腳步。

無論目睹了多麼神奇的奇蹟，我也不過是一個旁觀者。

我不過將借來的震撼寫了下來，並沒有像麥薩那樣真的踏足於那個世界，不過是將自己得到的震撼轉換成故事的形式，利用了它。

“不管看幾次，都讓人難以置信。”

剛好這出戏又受到人們的歡迎，半年後，我作爲劇作家的地位再次得到了提高。

沒錯……多年之後回想起來，那時候沒有獲得不死實在太好了。

說不定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崩潰了吧。

“雖然聽說過但實際看到還真夠厲害的我還以爲肯定是喫多了自己製造的藥物看到了幻覺。”

不，的的確確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