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絕望的少年渴望墜落向空中踏出腳步

新聞記者遇上殺人狂的同時——

一個少年站在橋上發出輕聲的嘆息。

紐約的代表性建築物之一，布魯克林大橋。

全長超過1800米，曾在一段時間裏保持着世界上最長大橋的稱號。

大橋爲雙層結構，人行道及自行車道如同屋檐一般覆蓋着寬闊的車行道。

之前用了“覆蓋”這個詞，但實際上人行道遠比車行道狹窄，其兩側延伸出去的是鋼筋製成的骨架。

這座由鋼索懸吊起來的橋，作爲紐約的著名觀光點，與自由女神像遙相對望，深受人們的喜愛。

這時——在這樣的橋上，有一個自認爲不被世間所愛的人靜靜地佇立着。

他就是剛纔發出嘆息的少年——但在下個不停的暴雨中，橋上走過的行人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少年的存在。

畢竟，他佇立的位置是平常行人絕不會踏足的地方。

越過柵欄，沿着如同屋檐的鋼架走向橋外側的地方——

說簡單點就是橋的邊緣部分，他站在吊橋的邊緣，握着鋼索俯視着下方。

橋下，地面一直持續到河邊。距地面的高度遠遠超出磚砌的公寓樓，不遠處行駛的汽車看上去就如同玩具車一般。

在這種狀況下，少年只是注視着橋下。

大概還不到15歲吧。少年稚氣未脫的臉上有着明顯的黑眼圈，即使隔着雨幕就是宏大壯麗的美景，他的視線卻僅僅朝向下方。

少年他——說白了，是在尋死。

從這個高度跳下去的話，絕對會死。少年堅信這點。

如果落到河中倒很難說，但下面是堅硬的地面。既然從比這座橋矮的公寓樓頂跳下去也很容易死亡的話，從這裏跳下去就更保險。少年不由得產生了這種想法。

也有可能不會當場死亡，但這下面鮮有人經過。呻吟聲也會淹沒在暴雨之中吧。

如果是那樣，將會死得很痛苦，但這也無法動搖少年尋死的決心。

面對突然出現的男人所表現出的特徵，少年眨了幾下眼——拼命在腦中尋找可以回答的話語，終於想到了一個：

在空中墜落會是怎樣的感覺呢。至今爲止，少年最多也就從家附近的樹下跳下來過。記得那時候摔得全身劇痛，那麼從這裏摔下的話說不定連感覺疼痛的工夫都沒有吧。

因爲聲音傳來的位置過分靠近身邊，少年一開始以爲自己產生了幻聽。

——啊，這樣啊。我並不是死，而是消失啊。

差不多隔開一米，同樣是橋的邊緣處，站了一個沒撐傘的男人。

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生氣，少年觀察着面前的男人。

“……”

等到意識到這一點，少年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嗯，騙你的。其實我剛來。”

聽到男人不負責任的長篇大論，少年有些焦躁地答道：

浮現出的是，與其被稱爲悲傷不如說是混雜了懊悔的表情。

本該是他獨自一人的世界裏，突然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

“……咦？”

他這麼想着，把意識更進一步地集中起來。

也許，有人注意到了但並沒有放在心上吧。

沒有人會爲自己的死感到悲傷。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

——不過我也不想被問這種問題……倒無所謂了。

然而——少年無法產生這種想法。

自己的正側面——

“……”

“別、別過來！”

“當然這裏也可以算是觀賞美景的最佳位置，但以我長年生活積累下來的經驗來看——你大概是想要自殺吧？”

四周的聲音都消失了，他產生了一種自己的世界從此誕生的感覺。

男人自虐地答道，他保持着滿臉笑容，稍微有點認真的問道：

不，實際上自己即將真的被吸入地面。

“……你那裏很危險哦？”

“死了就能得到幸福嗎？”

掉下去之後，世界上到底到有多少人關注自己的死呢。

“說什麼過不過來的，明明是我先站在這裏的。”

——真是奇怪的人。

“掉下去了大概會死哦。不過如果你跟波普艾（注7）或是泰山一樣強壯的話倒也說不準，但就算這樣應該也會很痛的，所以，怎麼說好呢，還是別跳比較好吧？”

男人一直笑着。

——啊，沒錯。我是獨自一人啊。

“假如這次沒能阻止你尋死，那也可以作爲有用的經驗，說不定我下次跟想自殺的人搭話時就能起到作用了。或者說，雖然我不是這麼想的……就算最後沒能救你，但自己想要阻止別人自殺這件事本身，就可以成爲一些人自滿的要素。不這麼想的人因爲沒能阻止他人自殺而意志消沉的話，也算是人生的一種經歷啊。總之，到底有沒有用——至少不該由一心想立刻死掉的你來擔心吧？”

“你要問我是誰的話，不過是路過的……嗯，在這種場合要報上什麼名字才比較有趣呢……路過的唐•璜？你覺得怎麼樣？”

“……沒錯啊。”

話雖如此，他也不認爲自殺是一種勇敢的行爲。從另一個角度看，現在自己將要採取的行動本身就是膽小鬼的逃避吧。

而他的聲音聽上去與其說是在勸說，不如說充滿了單純的期待。

“我話說在前頭，你要攔我也沒用。”

——彷彿連地上的一片草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像這樣站了多少分鐘了？

聽了他像是理所當然的回答後，少年不由得張大了嘴。

並非諷刺而是如同孩童般純真的笑容。

——這種時候，最該問的不就是尋死的理由嗎？

像快被吸入地面一般。

而正當他準備融入大地與地球合爲一體的瞬間——

“啊，哎，說簡單點，我想問你個問題……倒不是要問你到底爲什麼要死就是了……”

記憶中自己來這裏的時候的確是一個人纔對，難道並不是周圍的人沒有注意到自己，而是自己沒有注意身邊的情況嗎？

有一瞬間，他腦中閃過“如果只是消失的話，是死是活不都一樣嗎？”的念頭。但這一定是膽小鬼的藉口吧。

——總算，真正變成一個人了。

“你……騙人。”

——不過算了，不管怎麼想都無所謂了。

年紀大概比自己大個5歲到10歲左右吧。既算不上英俊也不醜陋，長相平平的男人只有一個明顯的特徵：

“……”

——我將就此消失。

然而——滿臉笑容的男人的回答，讓少年稍稍喫了一驚。

然而，他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看去——確認了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幻聽。

聽了男人的話，少年明顯地動搖了。

“是嗎。但那也不一定就沒用啊。”

“就是了？”

“你在幹什麼啊？站在這種地方。不知道你是不是沒發現這樣子有多不妙，我還是提醒你一句吧……嗯，站在那兒很危險哦？”

感到有一些不可思議的感覺，但少年仍淡淡地繼續說着。

“咦……”

“那麼，你在這種危險的地方幹什麼呢？”

“好笑嗎？”

“你、你是誰啊？”

這時少年留意到，雨聲已經比之前弱了一些，聲音比想象中聽得更清楚。

而同時，少年想到。

把身體再探出去一點。只需這樣做而已。

然而他馬上回過神來，拒絕道：

滿臉笑容的男人用背後的手抓着鋼索不停晃動。

“不過，我現在纔要來決定到底要不要阻止你呢。”

把腳往前再踏一步。只需這樣做而已。

怎麼回事啊，這個人。

然後他像是做了惡作劇的孩童般把頭微微一歪。

因爲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仍然保持着滿臉燦爛的笑容。

如果是其他人爲了阻止他自殺說出這樣的話——少年肯定會不屑一顧吧：難道你以爲這種話就能阻止已經決心自殺的人嗎？

他的聲音，大咧咧地踏進了少年的世界。

就像年幼的孩子懷着單純的心問道“如果一直做好孩子的話，聖誕老人就真的會來嗎？！”一般，他的“問題”就是這樣的語氣。

因爲男人的聲音完全沒有一絲緊張感，少年一開始並沒有立刻意識到對方彷彿企圖阻止自己。

明明只要手一滑就會立刻落到地上摔個腳朝天，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少年想着這些，腦中浮現起當初爬樹的記憶，沒有表情的臉變得有些許扭曲。

他剛想到這兒，男人靜靜地說道：

明明和少年一樣站在橋的邊緣，處於只要踩空一步自己也必死無疑的狀況，男人卻毫不在乎地露出滿臉笑容。

“爲什麼？”

他穿着現在年輕人中流行的便服，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越過橋的柵欄到現在已經過了一陣子了，但誰都沒有注意到自己。

雖然被對方削弱了氣勢，但少年仍靜靜地回答道。

“……哎呀呀，被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呢。”

“我說，會如何得到幸福呢？果然還是那樣子吧？以爲死後能上天堂嗎？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選擇自殺就太奇怪了。畢竟很多宗教都反對無意義的自殺呢。還是說，那個所謂的等不及成爲完完全全的無還是什麼的？”

他沒有直接無視對方立即跳下去，是因爲對旁邊站着的男人產生了一絲興趣嗎？

於是男人露出爽朗的笑容點頭道：

“就算你攔住我，我也不會放棄尋死的。”

反正我就要死了。事到如今在意在別人眼中到底是勇敢還是懦弱也無濟於事。

看着少年這樣的表情，男人微微一笑——

“呀。”

好像哭泣會讓他更痛苦一樣，少年咬着嘴脣忍耐着，再次把意識集中到地面上。

把在身後抓住鋼索的手鬆開。也許只需這樣做就可以。

少年詫異地盯着滿臉笑容的男人，而他突然停止晃動轉頭面對少年——

少年認爲臨死前有個人說說話也無妨，決定再跟對方交談一會兒。

“？！”

他產生了一種自己即將像這樣與地面合爲一體的錯覺。

——怎麼回事……這傢伙？

因爲經濟蕭條使得自殺者層出不窮。再加上自己這種搞不清是自殺還是事故的死亡，能不能登上報紙也成問題。

“怎麼可能會……幸福啊。”

“咦？”

“像我這種人……就算死了……也沒有可能獲得幸福啊。”

聽了這話，滿面笑容的男人點頭說道“原來如此”，繼續平靜地說道：

“是嗎，那我就得阻止你尋死了呢。”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別管我啊。”

“如果不管你你就能得到幸福的話，我自然會那麼做。”

面對仍然笑容滿面的男人，少年無奈地小聲說道：

“……你是傳教的嗎？還是磕了藥？”

“你這麼說對傳教的人不是很失禮嗎？”

“……爲什麼要阻止我自殺啊？”

“因爲很可憐。”

“……什！”

聽到這隨便的回答，少年憤怒地瞪向男人。

——說什麼可憐。結果還是在同情我而已啊。

他心中怒火中燒，死前哪怕是狠狠臭罵這個男人一番也好——

但笑臉的男人接下來的話，打破了他的計劃。

“我這麼說聽起來也許有點像在說教，但下面那些道路和公園之類的，可是某人爲了別人能夠笑着生活而建造的哦。比如說想給孩子們帶去歡笑，或者是爲了賺錢能讓自己和家人笑着生活之類的。因爲不上不下的理由讓這些粘上鮮血的話，它們也太可憐了。”

“……咦？”

——可憐的……不是我？

“我摔下去過哦。”

發現手腳並沒有骨折，眼球和腦漿也沒有飛濺出來，少年抱着一絲希望晃動起男人的身體。

“剛巧是個不死者。請多關照！”

注7：波普艾：即Popeye。美國著名漫畫人物大力水手。

說不定還活着，懷着這種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的希望。

被他說中了。

雙腳發軟。

而且還是頭朝下。

無人的小巷。只有男人的屍體橫在眼前。

面對這過於突然的狀況，少年嚇得全身僵硬。

——想攔住我嗎？還是不想攔我？

“你……在說什麼啊……”

“嗚哇！？”

少年慌忙回到大橋的人行道上，直接跑向橋的入口。

男人卻輕輕鬆鬆地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哈哈。我知道了，你以爲我是覺得你可憐吧？或者說你想要我覺得比起別人你更加可憐呢？”

對年長者這麼說話簡直是極度無禮，但少年根本不在乎這些。他現在只想贏過面前這個男人而已。

看着以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叫喊着的少年，原本微笑着的男人露出了更加愉快的笑容。

相對於這樣的少年——男人緩緩地站起身來，咔咔地左右晃動了一下脖子，說道：

一秒之前他還抱有必死的決心。就當自己已經死了一樣封閉起內心。

他抱着這樣的想法吐出了諷刺的言辭，然而——

少年一邊發出哀鳴般的自言自語，一邊奔向屍體——突然發現周圍飛濺的血液已經消失了。

於是——

男人的話可謂一語破的，少年不由得因爲自己竟產生了如此可恥而愚蠢的想法陷入了深深地自我厭惡中——同時也激起了他極大的怒氣。

——不要啊，不要啊。

少年爲了將注意力從恐懼上轉移開，對身邊的男人逞強地說道：

不過，用力搖晃傷員說不定會造成更壞的結果。

少年恍恍惚惚地這麼想着，然後映入他眼簾的是，男人如同鮮紅的煙花一般四散開來的樣子。

少年高度集中的精神被擾亂，漸漸恢復了本性，他再次往下一看突然緊張得全身僵硬。

——我原本沒這個打算……根本就沒有這個打算啊！

然而，像現在這樣，一邊跟別人對話一邊往下看的話——

“呀。”

“我叫艾爾瑪。艾爾瑪•C•亞伯託洛斯。”

男人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叫喊，鬆開背後握着鋼索的手，朝着橋下一頭猛栽下去。

之前完全沒有感到的對於“死”的恐懼猛地湧了起來，從下腹部一直衝到脊柱。

“嗨~呀”

“摔過好多次呢，不過果然還是不推薦這麼幹。雖然我自己已經習慣了。”

像是想要平撫少年的緊張似地，滿臉笑容的男人向少年緩緩伸出手去。

“哎呀，怎麼回事，怎麼愣住了？”

血濺成那樣子，不可能還活着。沒有希望——即使這樣，少年仍然沒有停下奔跑的腳步。

“還有啊，要是下面有人經過，你跳下去剛好砸到那個人的話，他不也很可憐嗎？如果你死了，這個被牽連着受了傷的人，或是他死了，他的家人們到底該把怒氣宣泄在誰的身上呢。不過對你來說，也許覺得反正要死了留下的人們怎麼樣都和自己沒關係吧。”

跑到那裏的時候，少年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啊，說話總算有點小孩兒樣了。”

◇

“咦？”

“……”

到底玩了什麼花樣？

“對了！我現在就跳下去給你看看好了！你看好會變得多慘之後再確定也不遲吧？好……現在下面沒人經過。”

但即使是這樣，少年也想不到其他還能幹什麼，只能不停搖晃過於乾淨的屍體。

“……啊……啊啊啊啊。”

“你還真是好孩子呢。居然爲了第一次見面，而且還激怒了你的我……放棄尋死來救我。”

——到底想要怎麼樣，這傢伙。

“……你還不是沒摔下去過。怎麼知道這些呢。”

少年嚇得話也說不出——

“而且啊，如果你真的想死的話，根本不會聽我講話的。嗯，果然你還是活下去比較好吧？”

然後，他再一次把目光轉向橋下壯麗的景色，漫不經心地說道：

就像是在跳水比賽一般，輕快地，不帶一絲迷茫——

男人猛地睜開了雙眼，看着少年露出了跟之前一模一樣的笑容。

“什……”

“……嗚！”

然後，沿着繞了不少圈子的道路，朝着男人落下的地方不顧一切地狂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墜的時間比想象中要長。

——因爲我而、死了、死、死了的話。

少年心中怒火正要再度燃起——

“不要……不要啊！”

“哎呀，要是你不知道的話也挺那個的……你啊，沒有從這個高度跳下去過吧，很痛哦。從這個高度墜落，大概過程中也很不容易失去意識呢。如果頭朝地摔下去的話大概會當場死亡，但人不是沒法在墜落的過程中調整姿勢嗎？雖說頭比較重一般是頭朝下落下去的，但到底會怎麼樣也很難說哦。”

少年想要反問他的時候——已近遲了。

——好可怕。

“……你好吵！”

發現少年陷入了沉默，笑臉的男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歪了歪頭。

“醒醒……醒醒啊！不、不行！別……別死啊！”

大概是被雨水沖走了吧，少年這麼想着再一次確認起男人的屍體。

開玩笑也該有個分寸吧。

——可惡，居然被這傢伙，居然被這傢伙妨礙了……我自殺……

——爲什麼，爲什麼！

“你、你……你到底怎麼回事啊！爲什麼……可惡！你先跳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