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死研究者毫無顧忌

1935年 芝加哥

「喂，找到了嗎？」

「不行，這邊也沒有，連私人物品也少了好幾樣。」

幾名身穿白衣的男女，慌張地在井然有序的研究室裏跑來跑去。

全美屈指可數的複合企業「尼布羅」總公司內。

這裏是比新商品開發部門擁有更多機密情報的部門之一──「不死者」研究設施。

該研究團隊的成員們個個鐵青著臉，不停在大樓走道上東跑西竄。

「糟糕，該不會是真的『外出』了吧？」

「那個人一旦外出，起碼要半年纔會回來耶。」

研究員們皺著眉頭大發牢騷，臉上表情完全可以用「厭煩」二字來形容。

「那人本來就很會惹麻煩了，居然還在『那種狀態』下跑出去。」

毫不掩飾因焦急而生的煩躁情緒，男人才剛說完，另一名研究員便跑了進來。

「聽說找到字條了！」

「在哪裏？」

「這個嘛……是在大樓的服務檯……櫃檯人員因爲不知道是什麼信，現在正亂成一團……」

「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

研究員們一邊抱頭哀號，一邊詢問前來報告的男子。

「不過是怎麼找到的？上面有寫這個部門的名稱嗎？」

「不，是因爲……」

這時，一名充滿朝氣的老人從吞吞吐吐的男子身後探出頭來：

研究員們無言了好一會──

「呃，但是，那個……」

眼前這名原本語氣平易近人的老人，既非花瓶會長也不是替身，而是傾注一生打造出大企業「尼布羅」的傑出人物。

透過眼鏡望去，她的其中一顆眼球很顯然是義眼。

「看來輸送到她腦袋裏的營養，果然全都跑到胸部去了……」

不理會訝異的女子，一個男人喀啦一聲地打開艙房門，從走廊上探頭。

「會長……」

「蕾妮前輩，我想請教你，你究竟是怎麼把我和學生艾爾摩認錯的？」

不明白「當成」是什麼意思，研究員們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

卡爾從懷中取出信封，交給研究員們。

恣意遊走在美國國土上的大陸橫貫列車。

然後下個瞬間，所有人愕然失聲。

「所以，我剛剛纔說蕾妮去了英國，用這句話矇騙你們啊。」

「就是啊，既然是蕾妮，真希望她能帶色色的伴手禮回來～」

用來取代瞳眸的義眼上，描繪著電影中知名動物角色的圖案。儘管這讓她乍看之下有些難以親近，然而渾身散發出的悠哉氣息卻抹消了那份詭異感。

會長一面發出下流的笑聲，一面輕輕揮手離開研究室。

蕾妮始終從容地注視男人的舉動。

明明自己是在極機密的狀態下離開公司並搭上列車，爲何對方也會搭上同一班列車──她甚至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就這麼滿不在乎地聆聽下去。

「是……是……」

明明年紀尚輕，渾身莫名嚴肅的氣質卻讓男人看似已屆中年。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在裏面了。那麼我可以進去嗎？」

「這封信從頭到尾都莫名其妙到了極點。她說小孩？蕾妮部長有小孩嗎？」

「……」

「這是什麼？」

此事只能用不幸二字來形容。

對著口吻一點也不顯得驚訝的女子，被喚作阿爾坎傑羅的男人依舊面無表情地大嘆一聲，然後說出女子的名字：

「她明明說她獨眼之後很不習慣，變得越來越容易跌倒了……」

「……什麼？」

在從芝加哥開往紐約的列車頭等艙內，那名女性正閒得發慌。

「請你不要和學生艾爾摩說一樣的話。話說回來，如果蕾妮前輩你對我眉目傳情，我也會不吝於露出笑容。」

「咦？我想說你一定是正在模仿阿爾坎傑羅的艾爾摩同學……因爲如果來的就是阿爾坎傑羅本人，那就不有趣了……」

「沒錯。」「這話太有道理了。」「說得好。」

一道節奏規律的敲門聲，響徹了她的艙房。

無論是身爲不死者的知識，還是身爲科學家的技術，她的表現都十分卓越。然而她在其他方面卻非常脫線。又或者可以說，她缺少了身而爲人的重要特質。

「來，這就是那封信。」

但是門外的男人卻絲毫不感困惑地回話：

研究員們面面相覷，一副不明白這位老爺爺在說什麼的樣子。

這個部門的負責人，也就是研究部長──蕾妮‧帕爾梅迪斯‧布林維里爾消失了。

「啊啊，這樣啊。啊，請坐。」

然後，他們忽然想起似的又看了一遍信──

蕾妮消失這件事實在發生得太過突然，研究員們事前甚至沒能察覺到任何跡象。

以前蕾妮也曾數度行蹤不明，就連會長卡爾也無法掌握她在那段期間做了什麼。雖然拷問她、逼她吐實也是一個方法，但身爲實質上「完全的不死者」的她怎麼說都佔有優勢，身爲「不完全的不死者」的研究員們不過是受人捕食的一方。由於即使拘禁她個幾年也只會拖慢研究進度，因此站在尼布羅的立場，到頭來還是隻能繼續監視蕾妮。

就在這時，她無聊的時光出現變化。

研究員們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坐在椅子上，雙腿騰空，配合哼歌的節奏交錯擺動雙腳。

此外，她這個人還格外傻氣，像是在空無一物的地方被自己的腳絆倒等，諸如此類的事情可說是家常便飯。

「蕾妮前輩，你到底在做什麼？先是把妮琪小姐扔給露克蕾齊亞閣下，突然來到新大陸，現在居然又和企業聯手，研究如何讓許多人成爲『不死』。」

對身爲話題主角的直屬上司皺起眉頭：

「哎呀，信上不是有寫嗎？啊～你們瞧，就是這裏。『請幫我巧妙地敷衍過去，以免研究室的各位生氣』。」

「呃，那個……可是阿爾坎傑羅的表情好可怕，我纔不要。」

而當其中一人開口嘟噥之後，其他人旋即開始齊聲痛斥。

「是，是的……蕾妮部長去了英國。」

終於察覺會長的意圖，研究員們的視線在信和會長之間來回遊移。

同時刻 列車內

當卡爾笑著眯起雙眼，又重問了一次後，那瞬間，所有人立刻將差點吐出來的空氣吸回喉嚨深處。

「咦？是什麼呢……？呃，我說阿爾坎傑羅，你不要老是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多笑一點嘛，好不好？」

因爲那句話中，無疑帶著足以令人全身凍結的冷酷威嚇氣勢。

可是──

「……蕾妮部長究竟打算去哪裏做什麼啊？」

女子停止哼歌，做出有些古怪的回答。

「來了來了，裏面有人喔。」

「不在的這段期間可以不必支付薪水……部長爲什麼要一副自以爲了不起地寫出這種理所當然的話啊！正常來說，部長這樣應該會被開除吧！」

「學生是什麼意思？」

§

信紙上的內容極其單純，也因此纔會令研究者們陷入混亂。

「很抱歉，我這個人就是這麼無趣。不過，我來是想跟你談更不有趣的話題。」

女子──蕾妮‧帕爾梅迪斯‧布林維里爾將視線望向艙房內的空位後，阿爾坎傑羅便關上門，緩緩地坐在位子上。

【會長，對不起。因爲我的孩子們和學生難得來看我，所以我要外出幾天，又或者幾個星期（說不定是幾個月？）。總之，這件事請幫我巧妙地敷衍過去，以免研究室的各位生氣，拜託您了。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可以不必支付我薪水！】

「她先生是誰？」

男人將圓頂禮帽壓得低低的，並且不知爲何用帽帶牢牢固定住帽子。

儘管操著芝加哥口音的會長語氣平易近人，研究員們的表情卻依舊僵硬。

「噢，因爲那封信本來就是署名要給我的。」

研究員們不僅是蕾妮的部下，同時也是「看守人」。

「嚕啦啦啦～啦啦～啦。啦嚕嚕嚕～♪」

「所以說，這件事情就到此結束。你們被我高明的謊言矇騙過去，放心地回到工作崗位上，而且在她回來之後也會隻字不提。是這樣吧？」

「好……好期待她帶伴手禮回來喔！」

「咦咦！」

「嚕啦啦啦嚕～♪」

「蕾妮前輩，針對你這幾十年來的行徑，有些話我必須勸諫你。」

爲了結束兜了一大圈才抵達入口的對話，阿爾坎傑羅輕咳一聲後，毫不留情地切入正題：

「不是。」

見他們一臉困惑，卡爾吁了口氣著繼續說：

「啊？呃，這個聲音和說話方式……我知道了！你是艾爾摩同學對吧！」

在某起事件中「被奪去」一隻眼睛的她，將獨創的義眼嵌入眼中。

此情此景雖然看似是一名女子自由自在地出來單獨旅行，她身上卻有些奇怪的特徵。

「會……會長！」

「我看這樣吧。既然蕾妮拜託我，我們就當成她正飛往英國好了。」

「那樣的蕾妮部長的先生……真令人羨慕……」

不過，身爲會長的卡爾倒是覺得那樣的蕾妮十分有趣。

「好了好了。所以，這下你們應該明白了吧？」

「咦？」

爲以防她過於失控，或是不自覺將機密泄漏出去，研究員們一直以來也肩負著監視她的職責，但他們卻沒能盡到責任。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人，正是「尼布羅」的會長──卡爾‧麥布里奇。

車窗外，壯麗的自然景色和城市景色不斷流逝，但大概是已經看膩了，她的視線漫無目的地在艙房內遊移。

看見研究員們乾笑著互相點頭，卡爾一臉滿足地頷首，讓顯露出來的些許壓力完全消失。

這棟大樓內擁有最高權力與財力的男人，在隨著年歲增長而帶著歷練的臉龐上，貼著猶如淘氣孩子般的笑容。

研究員們畢恭畢敬地接過信封，從中取出一張信紙。

一開始，她隨意哼著自腦中浮現的音樂，不過後來她漸漸懶得思考旋律，便開始隨便哼起音階來。

「啊，是阿爾坎傑羅啊！真是嚇了我一跳！嚇我真的有那麼好玩嗎？」

面對帶著些許怒氣的質問，蕾妮微微傾首反問：

公司的最高權力者的背影一消失在門外，研究員們同時吁了口氣。

「就是『這樣』吧？」

「不過呢，我讀了信之後，因爲不知道里面的內容你們是否知道，才由我直接拿到這裏來。再說，這裏畢竟是處理機密情報的地方，總不能隨便差人送信吧？」

見到那樣的男人，女子恍然大悟地拍手。

會長笑咪咪地聽著衆人從中途就開始偏往其他方向的抱怨，等到他們將想講的話說到一個段落之後，才拍拍手吸引大家注意。

「……請問你爲什麼要明知故問呢？」

「？」

「你問我在做什麼……如同剛纔阿爾坎傑羅你所說的，我就只是把妮琪託給露克蕾齊亞小姐照顧，和尼布羅企業一起研究『不死』而已……」

「……」

面對這雞同鴨講的情況，阿爾坎傑羅重嘆一聲，輕按眼頭：

「我換個方式問好了。你爲何要做那種事情？」

「爲什麼……因爲我覺得這樣研究進展會比較順利……啊，你該不會是在擔心不死者的事情被傳開吧？如果是這樣，那你大可放心喔。尼布羅的大家和我不一樣，他們的口風很緊，而且還會幫忙封口，或是暗地做些處置！」

聽了她的回答，阿爾坎傑羅略顯悲傷地垂下雙眼：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耶，蕾妮前輩。」

男人瞬間斂起所有感情，以冷酷的態度道出往事：

「自從你和我、達頓老師『一起成爲不死者』至今，已經過了幾百年的時間……然而你的精神卻依舊缺少重要機關。又或許應該說，正因爲成了不死之身，所以變得沒必要填補缺陷了。」

「你在說什麼？」

蕾妮的樣子看來並沒有在裝傻，而是打從心底不明白阿爾坎傑羅的話。

有著青年外貌的「不死者」徐徐站起身，接著便將右手放在蕾妮頭上。

只要是在惡魔的幫助下獲得不死酒的人，誰都能立即明白這個舉動的意思。此舉代表著不死者之間的「互相吞食」。

然而蕾妮只是眨眨眼，一臉呆愣地仰望阿爾坎傑羅：

「阿爾坎傑羅，你怎麼了？」

插圖007

「……」

阿爾坎傑羅保持那個姿勢僵立了一會兒，之後才板著臉移開右手：

以前「圖書館」的門徒之中，表現最爲優秀的學生。

「罪惡嗎？」

「沒關係，我大致瞭解了。」

青年眯起眼睛，注視微笑道謝的蕾妮。

沉默籠罩著頭等艙，唯有列車行駛聲震動著兩人之間的空氣。

另一方面，蕾妮則是瞬間愣住，眨了眨眼，然後泛起淺笑：

「而且還可以蒐集到霧牆那些人的資料，真是一石二鳥呢！」

「……你的右眼，聽說是被修伊‧拉弗雷特挖掉的。」

不知阿爾坎傑羅究竟明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見他依舊面無表情。

「光是得知尼布羅並非我的敵人，我就感到萬分僥倖。今後要是有什麼問題，我會再向你詢問，還請多多指教。」

──如果……

也正因爲如此，蕾妮育有女兒的事實，令他備受打擊。

「既然他是個危險人物，要不要我去除掉他？」

「──『稍微展現出慾望吧』──他是這麼說的。」

所以一直與她本人保持距離。

「因爲……經判斷，我認爲違逆老師的學生應該接受嚴懲，蕾妮前輩。」

聽完這番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言論，蕾妮用手抵著下巴，沉思片刻才緩緩開口：

在這片彷佛對話將永遠不再開啓的氣氛中，阿爾坎傑羅將電車的大力搖晃當作信號，開口說話：

聽到蕾妮說出「女兒」二字的那一刻，阿爾坎傑羅的表情起了微妙的變化，但是蕾妮並未發覺。

保護蕾妮的決心，如今依舊堅定。

儘管明白那對她來說只是一項「實驗」，卻還是無法輕易接受。

「修伊‧拉弗雷特……」

阿爾坎傑羅依舊錶情木然地嘆了好大一口氣後，以交織著各種情感的語氣說道：

她一面觀察玻璃瓶內眼球的蠕動，一面想像著將來的事情。

蕾妮以一貫的從容態度，回答表情冷淡的男人：

「不，我不想死。再說我怕痛。」

──就讓我好好地看個清楚吧。

「不同？」

「無論是吞食他人，抑或是被他人吞食，對我來說都只是『那點程度』的小事。縱使和阿爾坎傑羅你的記憶混在一起，那也是有了與你的記憶相混這個嶄新體驗的我。所以，阿爾坎傑羅會在保有你原有自我的同時也變成我……呃，應該這麼說嗎……我不曉得該怎麼用言語表達，怎麼辦……」

從前，阿爾坎傑羅曾發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護蕾妮。

──學生修伊。

「恕我失禮，從你在尼布羅的活動內容來看，我只能如此判斷。」

打開那塊布，從中出現的是一個玻璃瓶。

明明纔對蕾妮的惡行予以譴責，阿爾坎傑羅自己卻說出危言聳聽的話來。

「你究竟想說什麼？」

青年沒有回答蕾妮的問題，只是語氣淡然地說出「口信」。

「假使研究一事是遭到強迫，而非出自你的意願，我本來打算要除掉尼布羅，不過我現在可以判斷情況並非如此。」

「我認爲，個人的生命意義在於記憶的積累，而非意志。只不過，這話並非我身爲科學家的意見，而且即使站在鍊金術師的立場也算異端思想就是了……呃，那個……總而言之，在我看來，就算我被阿爾坎傑羅你吞食了，我也不會死去。我不是在說什麼靈魂之類的事情……而是，我所累積的記憶就是我。」

同樣也在不帶一絲愛情的情況下，被女性當成實驗接受的男人。

聽了阿爾坎傑羅如此篤定斷言，蕾妮將偏著的頭歪向另一邊，看似有些困窘地喃喃說道：

「達頓老師！哇啊，好懷念喔。老師他好嗎？」

──但願應該排除的人之中，沒有學生修伊的名字。

浮現在他眼中的，是伴隨著明確意志的冷酷情感。他對修伊這個名字顯然充滿了厭惡，然而蕾妮依舊沒有察覺。

「不可以啦，阿爾坎傑羅。修伊同學也是達頓老師和你的學生耶。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棄學生於不顧啦。」

「是這樣嗎？原來以現今的道德標準來看，我在尼布羅所做的事情是壞事啊。」

然而，他個人對於修伊的嫉妒並未消失。身陷複雜的情感漩渦中，他沿著列車的走道踽踽而行。

以前所未有的生硬口吻說話的男子臉上，已經不存在任何一絲感情。

目送熟識的鍊金術師離開之後，蕾妮再次哼起歌，從皮包中取出布包袱。

阿爾坎傑羅做出好比將蕾妮當成工作往來對象的招呼，同時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請問，你剛纔爲什麼沒有吞食我？」

「你應該也經常會在一陣熟睡後醒來，思考現在的自己和睡覺前的自己是否爲同一人吧？我覺得可以說是相同，也可以算是不同。昨天想喫蛋糕的我，和今天想喫沙拉的我或許是不同人。考慮到細胞也是以秒爲單位不斷變異，唯一相同的，就只有累積下來的記憶情報了。」

「蕾妮前輩果然還是蕾妮前輩。我一方面感到放心，卻也同時產生新的疑問。你的行爲總是伴隨著遺漏和失敗，對於事態因此惡化一事我可以理解。可是，你應該不是個會主動置身罪惡的人才對。」

──如果我把手放在蕾妮前輩頭上再久一點……我說不定會輸給自己的慾望。

在不帶一絲愛情的情況下，對自己想要守護的女性下手的男人。

「你真的都沒變耶。即使經過漫長歲月，你那毫無危機感的個性依舊令人感嘆。」

「……你想死嗎？」

§

「還有，達頓老師有句話要我轉告你。」

玻璃瓶中裝滿透明液體，一顆有如水母般蠕動的人類眼球，緊貼在玻璃瓶的瓶壁上。

阿爾坎傑羅佇立在門前，緩緩地注視蕾妮的臉：

見到蕾妮一副像在罵小孩子不乖的口氣，阿爾坎傑羅的表情變得柔和一些。

可是蕾妮卻開口責備那樣的他︰

「嚕啦嚕嚕啦啦啦～♪看來這個方向果然是紐約。」

同時深切懊悔著自己爲何沒能向前踏出一步。

來到走廊，關上艙房門的那瞬間──

儘管阿爾坎傑羅說出要除掉世界屈指可數的企業這種不得了的話，蕾妮卻不覺得他在虛張聲勢，但她仍一臉不以爲意地當作耳邊風。

──看清蠢蠢欲動的不死者們之中，誰對蕾妮前輩有害。

阿爾坎傑羅頓時繃緊原本柔和的神情，喁喁自語：

然後，他深深一鞠躬，開門離去。

──真虧你有辦法剋制住自己。

接著，他望向窗外的景色，自言自語般地說：

「我覺得就算以過去的標準來看也算是壞事……」

「這個嘛……對我而言，死亡和被其他不死者『吞食』這兩件事有些不同。」

就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那抹微笑不具任何意義。

離去之際，他看著窗外流逝的景色，順便似的開口：

「既然如此，你何不在你發現自己即將遭我殺害的當下，稍微做點反應？」

蕾妮偏頭詢問淡淡說完又坐回位子上的青年：

他的低喃聲中，蘊藏著比先前更爲明確的憎惡情緒。

「是啊，雖說我們不分勝負，不過修伊同學還是好過分喔。」

她以和說著能夠見到女兒時相同的態度，說出收集資料這個目的。

§

蕾妮儘管說得結結巴巴，語氣卻是斬釘截鐵。

和自己等人一樣成爲「不死者」的鍊金術師。

分不清義務與慾望的女鍊金術師，望著蠢動的眼球，微笑著繼續哼歌。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既然我所做的事情是壞事，那麼就『有可能遭到警察等各式各樣的人阻撓』，我得小心一點纔行……真的非常感謝你特地提醒我，阿爾坎傑羅。」

「咦？爲何要那麼做？」

「我有慾望啊。好比現在，我就非常期待見到兩個女兒變成什麼模樣。」

面對那太過直截了當的疑問，阿爾坎傑羅沉默不語。

──我也許會誤以爲，那樣就能永遠佔有蕾妮前輩，而起了「想要吞食」她的念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