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TIGER×DRAGON!》 · 竹宮悠由子 · 2.2萬 字
感覺到隔着階梯的客房房門稍微打開,龍兒也爬出棉被。不發出聲音輕輕打開門,跪在門裏探頭看向位置愈低溫度愈冷的走廊。
大河也以同樣的姿勢看着龍兒,似乎一直在等待龍兒打開房門。
「……好冷,睡不着。」
她用手遮着嘴巴小聲說道。
「……暖氣呢?我這邊是電暖器。」
「開了……可是因爲這個冷冰冰。」
大河稍微聳肩,伸手抓起長髮——龍兒一看就知道頭髮仍然帶着溼氣。看來她在洗完澡之後沒有完全吹乾。
「雖然借了吹風機,可是要弄到全乾相當花時間,我也不好意思一直佔用浴室,所以只吹到半乾。」
「……喫了三碗飯的人,只有在這種時候突然客氣起來……」
「是啊,因爲人家天性善良……」
大河雙手交叉抓住溼發,陶醉地垂下眼睛,擺出聖像畫裏的聖人姿勢。總之龍兒當成沒看到,豎起耳朵傾聽樓下的情況。泰子和園子、清兒還待在客廳,只能偶爾隱約聽到有如在寂靜深夜裏掉落的彈珠一般的聲音,聽不見對話內容。
「……他們在聊什麼?」
大河沉默了一陣子,也跟着望着樓梯下方。
「應該有不少話要聊吧?畢竟十八年沒見了。」
「剛纔我們說要先睡時,泰子的表情——」
「……嗯噗!」聽到龍兒的話,大河忍不住笑了。龍兒的嘴脣也在不斷抽動。
咦咦咦……你們要睡了……泰泰也一起上去吧……總覺得搞不好等一下會被狠狠痛罵一頓……哇啊~~爸爸好像準備什麼恐怖的東西……在一臉緊繃的泰子身後,清兒手拿五號鐵桿。基於產品責任法,我要用這隻手好好教訓蠢蛋女兒!當然不是,他只是想把隨手放在客廳的高爾夫球杆收起來。但是——
「話說回來,前一陣子我就注意到泰泰和你很像,剛剛又發現外公和你也很像。將來會變成那樣啊?太好了……我指的是頭頂。」
大河伸手指着自己茂密的頭髮。
「我也希望那樣……是嗎?我本來覺得自己和泰子完全不像。」
各自存在的肉體,以及怎麼樣也無法合而爲一的兩個靈魂,該如何才能儘可能來到最接近彼此的地方?兩人的世界如何能夠交集?
靈魂搬運跨越嚴峻現實的肉體與內心,在靈魂深處有個東西沒有任何力量能及、絕不會遭受破壞,除了龍兒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能碰觸。那東西類似凝視自己愛人與被愛的眼睛。每次站到它面前總會低下頭,發誓絕不背叛。眼睛看着我的姿態、我的行動、我的想法在心裏奠基,繼續「弄懂」我自身的存在,以及我存在這裏的方式。
龍兒曾經近乎無意識地數着自己必須承受的傷口。錢、升學,還有未來的事。小時候面對的無心傷害、因爲「不同」而突然遇到的輕蔑與疏離、知道龍兒的出身與泰子的職業時,大人們充滿警戒的眼神、知道他人是如此看待高須龍兒的自己、絕對饒不了的流言——龍兒回想過去的種種,彷彿在確認傷口。
龍兒心想:是啊。
「啊——你還真是可憐。快點打起精神用電暖器弄乾頭髮吧。」
「……你太大聲了……幫我把溫度調高一點,我不會調。」
「嗯……我是不會越過啦。」
他再次體認自我希望的遠大。接納自己存在於這裏的一切,包括傷口的痛與傷害他人的自己有多麼醜惡,然後爲此感到欣喜,這麼做果然很困難。
龍兒也沒有回應,只是靠近電暖器、靠近大河。
……如果是真心想要觸碰。
「喔!啊!是!」
「尺寸太大了。人家很在意胸口空空的感覺。」
「……你纔是不再恨那個大叔了嗎?他可是擅自攪亂你的人生。另外還有親生母親、後母、親生母親的再婚對象、新的弟弟或妹妹。你的情況比較複雜,你又是怎麼想的?」
大河不由得放鬆肩膀。
「可是被看不見的衛兵打爆頭,我也很傷腦筋。再說讓你清理我的腦漿也太可憐了……對不對?」
朋友之間也會這麼做吧?
「這樣好嗎……?你不想知道嗎?」
說真的——光是傳到耳朵裏的氣息,就足以燒焦自己的腦漿、令人發狂。
「如果我真的想越過那條線,如果我真的下定決心……不管你怎麼哭、怎麼叫,我都不會放你走。」
龍兒用手指在坐着的兩人之間畫條線,正好通過中間的地毯接縫。絕對不容跨越!龍兒甚至轉換性別,露出鬼婆婆的表情。
以身體接觸的程度滿足好奇,只要這樣就能滿足——龍兒伸出手。
「我——」
「……你真的不恨父親、不恨泰泰嗎?」
龍兒像是祈願一般,注視突然噤聲的淡色嘴脣。可是大河沒有說話,輕輕略過龍兒的祈願、想象、期待等諸如此類的一切,搖曳的視線落在遠方。
「可是,唉……幸好有你。」
自己曾經有過這麼想接觸別人身體的時候嗎?他的要求很簡單——想更進一步靠近大河、想更瞭解大河、想把更多想法告訴她,說起來只有這些慾望,實在想象不到僅是這樣就能掀起體內如此激烈的反應。
大河的視線回到龍兒身上,彷彿在回答龍兒的問題。她摩擦自己的小手呼了口氣,以發抖的聲音說聲:太冷了。
龍兒身穿借來的睡衣抱着膝蓋,靠着門的角落,小心翼翼降低音量,不讓樓下聽到:
最好的證明就是我——龍兒如此心想。我接受自己世界的一切,這就是高須龍兒,就是這個名字的生命。他抬起視線看向大河雪白的臉。
如何——!她莫名得意地抬頭挺胸,把臉湊近龍兒。
「……」
因爲現在光是觸碰不能滿足我……我當然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也不打算說是因爲長輩在樓下。總之做什麼都無法滿足,我對大河的渴望深不見底。
「會有眼睛看不見的衛兵拿槍打爆你的頭,讓你噴出腦漿。」
「……應該是這邊吧。」
「……越過會怎麼樣?」
「……你……」
龍兒相信大河心裏,應該也有隻有她才能立下基礎的東西,他希望大河知道這件事。
「……會不會太強?」
「……別太靠近我。」
大河身穿借來的睡衣跪坐在電暖器前,眼睛緊盯手指爬梳的髮尾。落在那張側臉上的睫毛影子,不斷撞擊龍兒的心。你怎麼可以這麼冷靜!龍兒甚至開始感到怨恨。結果大河這個女生真的什麼也不懂,她的心情似乎與在2DK裏一樣,能夠毫無防備說睡就睡。
龍兒認爲或許再過幾年,就能開口詢問泰子那個人爲什麼沒有一直待在我們身邊。現在無法立刻開口,是因爲新的人生階段纔剛開始。大河也以同樣姿勢坐在走廊另一側,凝視自己的腳尖。龍兒則是把冰冷的下巴擺在交握的手背上。
大河嘲弄的視線與熱度,挑動純情的複雜男人心。這下子簡直就像光腳在鐵板上跳舞。在龍兒跳舞的鐵板下,大河正在煽火,龍兒則是瞪向她——
可是如果真的伸出手,龍兒明白一切將會就此結束。自己也不知道隨意踏出一步會跌到什麼地方,就像站在懸崖旁邊。上次也曾經站在同樣地方。想要再一次跌下橋、摔進連心臟也會凍結的冰水裏嗎?
全部不夠。果然不夠。
「……無論如何、不管怎麼樣,這條線是我和你的界線。」
「你是這樣看待我嗎?」
大河抓着髮尾拿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
就算全部知道,愛上全部,最重要的時間依然不夠,還有自己的力量不夠。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一年只有三六五天,一輩子大不了八十年。這一夜也只剩下幾個小時。龍兒只是普通小鬼,什麼都不夠的他只能焦慮與痛苦掙扎。如此而已。
「別把頭髮燒焦了。」
「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說那種話?」
自己能夠決定自我靈魂的位子,卻動不了這個世上多數人的靈魂。有些人希望受到傷害,有些時候無法避免傷害。這就是現實,這就是人類。龍兒自己也是活在現實的人類,因此無論多麼小心,仍會不知不覺傷害某個人。龍兒也不敢斷言自己從來不曾想要揮刀傷人。
有些已經治癒,有些還沒。有些還在滲血,有些不合理、有些無能爲力而放棄,有些甚至和父母、出生無關。有些張開的傷口來自於沒人希望發生的誤會,以及情感認知的差異。因爲這些事實,使得以這副血肉之軀活在每個現實日子的龍兒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傷口。
她的眼神究竟在看什麼?看的東西有多麼廣大?在大河的世界裏,有什麼樣的星星在發光?過着什麼樣的季節?吹着什麼樣的風?龍兒很想知道、很想看到、想和她站在同樣的地方、想要待在她身邊。
——按下畫有向上三角形記號的簡單按鈕。嗶、嗶。按幾次就響幾聲,電熱管因此變得更加明亮,變成火焰的亮度。迎面傳到皮膚的暖意迅速增強。
兩人的呼吸在夜晚的冷空氣裏交疊。
「……別一直盯着這裏。」
「這樣剛好。啊啊,好暖和……」
因爲喜歡的女孩就在眼前。
「——結果關於你爸爸的事,還是一樣不清楚。」
「所以才說是意外。基礎臉型雖然是『那位』——」
「……可以過去你那邊嗎?電暖器比較溫暖。」
視線角落坐在電暖器前的大河將長髮垂在身前,緩緩用手指梳弄。在白皙手指的撥弄下,龍兒覺得頭髮柔軟到像是快要滴落的融化蜂蜜。在鼻尖前方的劉海縫隙,臉頰輪廓在暖爐照射下映着光芒。外公外婆正在相隔一片地板的樓下。龍兒再度環顧四周,這間似乎是泰子過去的房間——傢俱和依然掛在那裏的制服、便服等等,所有東西都有母親和過去生活的影子。
無論多困難、多遙遠,只有一件事怎麼樣都要做到。
我想眼睛看到的,就是我的世界。
龍兒皺起眉頭,臉從正中間裂開,冒出外星小孩……當然不是,他只是露出威脅恐嚇的表情。他以與大河同樣的角度後仰迴避,保持三十公分的距離。
能夠擁抱嗎?
龍兒以若無其事的態度遮住耳朵,以不知情的表情放鬆脖子轉頭。實際上要轉開視線相當困難。他忽略快要發抖的背脊,甚至想吹口哨……以前在一起就沒事。當時到底是怎麼度過每一天的?此刻的龍兒怎樣也想不起來。以前——具體來說是指什麼時候呢?現在的他就連這一點也不知道。
大河說到這裏突然停住,閉起原本因爲溫柔笑容而放鬆的嘴脣,觀察一下龍兒的臉,想要確認該不該說下去。說啊——龍兒以眨眼的動作叫她繼續。大河壓住差點升高的語調繼續說道:
點頭的龍兒沉默了一陣子。大河看向龍兒的臉,臉頰埋進抱着的膝蓋裏,眼神彷彿想哭又想笑,十分不可思議。她以指尖劃過薔薇色的柔軟雙脣:
大河突然想到什麼,伸手按住借來的睡衣胸口。有如褶扇疊在一起的手、微妙彎曲的腰部、稍微抬頭向上望的動作……你是哪裏來的婢女?龍兒原本想要吐嘈,最後還是忍着,只是簡單問道:爲什麼?
抬起尖下巴,眼睛發出光芒,以正面挑釁的態度面對眼前寬廣的世界。
對吧。等到被拒絕再說。希望她不會認爲我是不知分寸的混蛋。
——這個混蛋!不,是惡魔!錯,是掌中老虎。
即使心意相通,禁忌仍是禁忌。只是有些事愈是禁止愈想碰觸。
他認爲仍在蹣跚學步的自己,無法理解父親與母親的選擇,因此目前只是將眼前的事實照單全收。
面對電暖器的大河沒有看向龍兒。
「我再怎麼笨,也不會笨到……嗯?」
如果真的越過,你想對我怎麼樣——
事實上,在這個「世界」——龍兒夢想中的大餐桌旁有父親的身影。雖然是十八年前消失時的模樣,不過確實存在。他無法當作父親不存在,自己此刻能夠擁有這條生命,就足以對這個世界證明父親的存在。
大河的身影消失在昏暗房間裏——嗶!龍兒聽見關閉暖氣電源的微弱聲響。大概是因爲光腳走在冰冷的走廊地板實在太冷,大河一邊壓低腳步聲,一邊躡手躡腳以跳躍的動作進入爲了龍兒與泰子準備的房間,然後輕輕關上房門。
因此龍兒想讓大河看看他奠基的那個東西,以及爲了讓那東西存在而選擇的「做法」。
「龍兒。」
此刻更是手足無措。
「我……?真的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會怎麼樣?」
如果真是這樣——
「啊、還是這間房間比較暖和……」
大河狠狠斜眼瞪視龍兒,雙手緊緊壓住胸口走過房間,來到擺在距離龍兒與泰子兩張睡鋪有段距離的電暖器前坐下,把手伸向熱源。深橘色光芒淡淡照亮關燈的房間。「啊……復活了……不準忘記!」又再度瞪向龍兒。
身體縮起的大河長髮垂地,臉頰靠着膝蓋,看着龍兒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整顆心彷彿坐上雲霄飛車繞來繞去,終於到達「現在」。就在眼前的大河、微微搖曳的一撮頭髮、嬌小的肩膀、浮現骨頭形狀的雪白手腕,都能挑動龍兒全身的感覺。龍兒的視線無論如何都緊緊跟着她,感覺似乎可以聞到她的香氣,大河所在的左邊好溫暖——是因爲電暖器在那邊的關係吧。
「只是純粹好奇罷了。」
大河一個人看着某個地方。
「我好奇離家出走並且拍出那張照片的兩人爲何分開。可是我覺得……父親不在的這個事實,會不會是泰子『選擇』的結果?如果她現在依然不斷找尋、想要見他就另當別論,問題是她沒有。」
龍兒發不出聲音。
房間只靠電暖器的橘色燈光照亮,大河因爲房間的暖意呼了口氣。
不夠。
「嗯,去關暖氣。」
「……總覺得突然有點火大,可是吵起來樓下會聽到,這次先放過你。你可別忘了,一輩子都別忘了。」
隨便你隨便你——龍兒在自己的睡鋪上伸直雙腿,凝視自己形狀有點醜的腳趾甲,吐出滿腔氣息與緊張。今晚絕對不能再靠近。光是這個距離、共處這間密室、相互凝視就夠恐怖了。被瞪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把電暖器溫度調高的人可以怎麼做……如果只是握手,她應該會接受吧?
「不會笨到把頭髮燒焦。」
「我想了很多。」
「是啊。」
她的音量雖小,卻清楚傳進龍兒耳裏,溫柔拂過之後融化消失。
坐在冰冷走廊的微弱燈光下,大河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看着落在龍兒腳邊的淺影。
「怎麼?那個表情想說什麼嗎?」
大河粗魯地盤起腿,雙腳腳底靠在一起,像個不倒翁搖來晃去。她故意睜大眼睛,噘起嘴巴說道:「我完全不懂你想說什麼,真是沒資格當你的妹、廢、未婚妻啊~~」又像外國人一樣縮縮脖子。龍兒心想:我可不覺得「真是遺憾」好嗎?
既然言語說不過她,龍兒使出遠距離攻擊武器——一隻手很有男子氣概地按着嘴脣,對準大河的眼睛,「啾!」一聲由門牙縫隙噴出黑曼巴蛇的致死劇毒……纔不是,而是學大河之前的動作,臉色難看地送上飛吻。管它樓下有誰,至少這個我還做得到!飛吧飛吧,一次五〇〇〇元!龍兒雖然握拳——
「這種程度!在我看來根本沒飛過來!」
用打蚊子的動作打下飛吻。
「喔!好、好慘……!」
「『喔!好、好慘……!』」
「……我的下巴哪有那麼長。」
「你真的是得意忘形……」
大河以充滿惡意的動作突出下巴,無奈地攤開雙手,並且搖搖頭。
「你說什麼!」
「居然連飛吻的聲音都不會。唉……沒想到你這麼不怕丟臉,竟敢學我……」
「喔喔喔……你!是你先……!算了!」
想要回嘴卻說不出話來,龍兒轉頭不看大河,只說了一句:「我要睡了。」便背對大河鑽進被窩裏閉上眼睛。
「唉呀呀,生氣了。人家只是開玩笑的,你居然在鬧彆扭。」
「……」
「龍兒。龍——兒——」
「……」
「小龍。」
「……別那樣叫。」
跑着跑着,跑往遠方。即使如此,總有一天兩人的世界終將交會,能夠一起共度未來的每個日子嗎?
龍兒。大河怯生生地小聲呼喚。
只是這樣,這就是全部,懷抱着全部的他們「現在」就在這裏。
即使如此,仍然希望儘可能地靠近。
大河必須回到父母身邊。
認清大河已經不在的「現在」。
能夠得到那樣的力量嗎?
「也不可以說話。」
眼睛沒有睜開。
兩個獨立的生命將各自擁有的世界合而爲一,兩人便能夠再度在新的世界,而且這次是在同一個地方獲得重生。
大河用會和呼吸搞混的沙啞聲音輕聲說道:
——的確動不了。無法逃走。
兩個分別存在的身體。
大河的手腳自由了,已經獲得解放,能夠奔往任何地方。
因爲大河愛他們。
所以這樣——
可是現在不一樣。
眼睛也閉着沒睜開。
龍兒和大河想到那裏。
「……你真的睡着了?」
「……我也是,太好了……我覺得真的很好,自己似乎能夠這麼想了。泰泰對我這種人說謝謝……然後我對你、對龍兒真的……」
「……小龍……」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她已經懂了。
什麼也說不出來,怎麼也叫不出口,四分五裂,爆炸了。抹上一片白色之後爆出火花的眼皮內側,一大堆想法四處亂竄,驚人的能量炸開心臟。「啊啊啊……」發出呻吟,一切果然全毀了。不行,這樣、這樣、這樣——
龍兒的肩膀被人用力抓住,龍兒看着泰子的臉。眼淚就像噴泉落在通紅的臉上,痛苦地蹙眉喘息。破裂世界的碎片由四面八方降臨,發抖的自己倒豎着頭髮置身其中,湧上的想法好像快爆發——龍兒認爲這就是自己現在的臉。
龍兒的耳朵好一陣子都能聽見在冷到快讓人凍僵的天空下,逐漸離去的腳步聲。
龍兒的白色氣息,在寒冷寧靜的清晨城鎮裏跳動。
這樣就好。
聽不見了。
可是他說不出來。明知道這樣就好,卻連眼睛也睜不開。
不用離家出走。
身體出走,內心也出走,靈魂喊着別走。身體想停止,心卻停不下來。阻止不了吧。龍兒徑自在風中奔跑。
龍兒踢開棉被跑出去。
蓋着臉的棉被被往下拉,柔軟的頭髮落在龍兒的臉頰上,額頭與額頭相碰,眉毛靠着眉毛,像在確認弧度。鼻尖貼着鼻尖,低調的吐息交疊,最後隔着洗髮精的香味,火熱的嘴脣與嘴脣靠在一起。大河以全身體重貼在龍兒的脣上,比第一次的吻更熾熱、更餘裕,似乎能夠就此深深沉醉。龍兒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穩住快被戀愛熱度融化的身體,拼命睜開眼睛。
「……睡着的人不可以動。」
往前邁進、留下痕跡的時光不會回頭,現在逐漸變成過去。
「噗唔!」
認清自己坐在景物羅列的冬天早晨、坐在這個現實中央。即使他真的想說「這樣就好」、想自認「這樣就好」……
大河試着割捨父母。表現愛意就會招致毀滅——大河害怕這一點,所以至今都不敢追求什麼。大河付出的愛與得到的愛完全不成比例,她更因此而哭泣。自己的愛得不到同等回報、自己的價值只有那麼一點,這些都讓大河厭惡自己,因此她不允許渺小的自己擁有遠大夢想。大河一直遭到束縛。如果希求不被允許的愛,最後會遭到天譴、代價是失去東西、會身受重傷——這些恐懼持續束縛她。
龍兒胡亂奔跑,拼命擦拭流下臉頰的淚水。他明白追不上,也知道大河是用多大的力氣奔跑。這樣就好——龍兒對自己這麼說,被奪走的心正在哭泣,腳步依然繼續移動。大河已經不在這個城鎮,已經追不上了。
※※※
側睡的龍兒在經過一整晚用體溫暖過的被子裏並起雙腿,雙手遮着眼睛。旁邊棉被裏的人應該是泰子。
「……你怎麼可以逃,你在睡覺喔。」
龍兒透過聲音與氣息,清楚知道大河輕輕打開門,站在門邊。他也知道稍微響起的堅硬聲音,是斜揹包包上發出的金屬聲響。
雖然整個人被棉被牢牢壓住,不過龍兒仍然勉強掌握情況——大河加速以全身體重撲在龍兒身上,然後壓着他。這招一般稱爲「縱四方固定」,再加上用棉被悶死。
因爲他們各自獨立,因爲他們無法合一,纔會強烈地彼此吸引。在空中揮舞掙扎哭喊受傷,然後以強大的力量相擁。渴望想去的世界,眼睛睜開無數次。
「……真的該睡了。」
「大……」
——怎麼可能睡着。
「那麼——我稍微離開一下。」
大河不在了。
「你的事也……太好了。」
「那個……泰泰的事,真是太好了。」
逐漸成長爲大人。
率先從被窩裏跳起來的人是泰子。
兩個無論如何也無法合而爲一的靈魂。
「喜歡龍兒。」
甩開這股強大力量,你還是要跑開嗎?
「……小龍!這樣真的好嗎……?」
這個城鎮真是安靜。
「……」
「我啊……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周圍路上看不到任何人,只有龍兒一個人以顫抖的手拼命按着嘴巴。那句差點說出口的話、差點喊出的名字——必須忍住。龍兒使盡全力咬住嘴脣。可是阻擋不了這個身體,刺骨寒風吹拂,像是要割裂龍兒的皮膚。冬天的太陽尚未完全升起,天空籠罩沉重苦悶的寒意。
不行。
龍兒很想這麼回答。
大河用指尖觸摸龍兒的眼皮。龍兒明白大河持續輕輕顫抖的心。在顫抖的同時,她讓龍兒閉上眼睛,按着睫毛說道:
那個腳步聲一開始還有些猶豫,最後終於一步步像是確認一般,恢復平常的速度跑去。鞋底用力踏在柏油路上的紮實聲音逐漸遠去。
「如果你睡着就算了。反正我頭髮幹了,也溫暖了……無所謂。」
「這、這是——」
她應該明白即使想愛什麼東西、愛什麼人,也再沒有東西能被奪走。大河以自由的心,全心愛着她生活的這個世界。她應該明白比起愛其他人、其他東西,最先愛的是自己、應該瞭解可以想要擁有一切、應該知道再也沒有所謂的捨棄或奪取、應該已經能夠懷抱一切,甚至是傷口一起走。
我明白,真的明白,可是淌血的心裏卻在瘋狂呼喊大河。呼喊希望兩人的世界能夠交集。無論距離多遙遠,只要有愛就能相通嗎?可是被奪走的心要不回來。以人類思考無法追上的力量互相靠近、彼此需求、呼喚。即使如此你還是要走嗎,大河?
他感覺到大河站起來,就此踩着棉被邊緣離開。龍兒聽着她的腳步聲,睜開眼睛抬起頭,準備起身追上。
心靈、肉體與靈魂遭到撕裂。再繼續下去會化成碎片。
我也喜歡你、喜歡大河——不斷反覆。
龍兒在棉被裏沒動。
「小龍!」
大河只有四十公斤吧,飛撲上來的大河整個人抓住龍兒不肯離開。這份直接的覺悟也不允許龍兒掙扎。
身穿睡衣的龍兒幾乎是滾下樓梯,光着腳來到玄關。他推開大河離開的那扇門,一口氣奔向門外的世界,一個人奔向新的孤獨。
在這個世界上孤伶伶一個人。
怎麼睡得着。
再一次——龍兒。稍微等了一會兒,又清楚喊了一聲,三次呼喊龍兒的名字。大河似乎確定龍兒沒有動靜。
咚!突如其來的衝擊令他停止呼吸。
門打開了。
大河的聲音沙啞,輪廓突然有如顫抖一般變得朦朧。
時間與生命又短又有限,而且希望太遠讓人感到焦慮。可是——
龍兒以沉默回應大河的問題。
這個身體裏應該蘊含和她一樣的力量。我應該也擁有深愛大河、也被大河深愛、能夠歡喜接受這個世上一切的力量和堅強。
太陽也還沒完全升起,好冷好冷,這應該是隆冬最後的早晨。
孤伶伶的龍兒——一個人活着。
「我也要睡了……晚安。」
龍兒沒動。
地板發出微弱的吱嘎聲,門靜靜關上。她緩緩走下樓梯,將鞋子拿到玄關地磚上,穿上鞋子打開門。
這樣就好。
現在能夠清楚回答哽咽的泰子。龍兒從棉被裏起身睜開眼睛,吸一口氣抬起臉,看着這個世界。
快要窒息的龍兒不停掙扎。
龍兒仍然堅持閉上眼睛,腳邊傳來大河的氣息,因此他縮着身體。
「不可以動?你……好、好難受……!」
同樣的思念,讓人想扭動身子跳起、想就此奔向大地、想變成四隻手四隻腳的怪獸、想擁有同一條生命。可是不同的兩個身體只能互相接近、互相觸碰,焦慮地不得了。焦慮又煩躁,然後只能哭喊、發狂、踩碎滿溢的情緒,這是最簡單的方法。可是現在站在這個距離的話,似乎能夠看到什麼。
※※※
他們八成是讀了龍兒從電車上傳送出去的簡訊。龍兒與泰子隔了一小段距離,穿過禮拜六空蕩蕩的驗票口。
「……櫛枝……」
利用回家路上的空檔安撫騷動的心情。
在稀疏往來的行人背影裏,實乃梨用棒球帽遮住睡亂的頭髮,身穿羽絨外套與牛仔褲站在那裏。
「我不懂喔。」
發現龍兒之後,實乃梨只說了這麼一句,牙齒緊咬的嘴脣幾乎毫無血色。在她睜大的強烈雙眸前面,龍兒找不出方法好好說明。
大河離開的原因、龍兒讓她走的原因、這樣就好的原因,龍兒該如何正確告訴實乃梨?愈是思考愈是膽怯。雖然明白實乃梨一定懂,但是這種時候的自己總會變得更不會說話、更加笨拙。
和實乃梨隔了一點距離,亞美也在。看來她昨天沒睡。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彎腰駝背,天生的美貌現在一片蒼白。北村從再遠一點的地方走近。他絕對不打算指責,然而眼神卻是明顯充滿不解,看着在場唯一穿着制服的龍兒。
龍兒傳給大家的簡訊中只有簡單寫着:大河回到母親身邊了。應該有更好的寫法,只是龍兒不曉得。大家會一團混亂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龍兒他們原本約好大河不會放棄心愛的大家,因此兩人會一起逃、一起回到這裏。他們一直等待,也相信龍兒會和大河一起回來。
龍兒必須一個人說明自己孤身回來的原因。
「……大家都是好朋友吧。」
認識在場所有人的泰子小聲說道。她從運動服口袋拿出鑰匙包,拆下大河交給她保管的大樓備份鑰匙給龍兒。
「大家一起去找大河妹妹。不懂的事,大家試着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泰泰必須去接小鸚回家。」
「……小鸚寄放在哪裏?」
「房東家~~」
既然如此,我們的方向一樣——龍兒正想開口,泰子卻揮手微笑說聲:「我走了。」泰子或許猜到大部分情況——關於大河已經不在這裏,以及龍兒必須告訴夥伴這些事,所以邁開腳步與孩子保持距離。
接過鑰匙的龍兒抬起頭來。
不管是誰先走出第一步,總之大家邁步前進。
從熟悉的車站大步走向每天經過的那條路,最後大家紛紛不落人後地奔跑。連早就知道大河不在這裏的龍兒也着急地移動雙腿,轉過高須家的下一個轉角、爬上樓梯、進入入口大廳、按下密碼打開自動門。大河說過這裏已經不是逢坂家的財產,會不會今天早上已經換了門鎖?房仲業者會不會已經過來了?
龍兒想象鑰匙可能卡住,不過沒想到鑰匙順利插入門鎖。輕輕發出與大門的厚重外表不相稱的聲音後,大河原本居住的房子門鎖打開了。
「我、我呢?」
「是……是啊。或許還在附近。她說不定以一副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在附近閒晃!」
實乃梨起身撲向亞美,抱着亞美的腦袋靠過去。實乃梨!亞美邊哭邊大喊,用手抱住實乃梨的背,把臉埋向她的肩膀。兩個自尊高到互不相讓的女孩,現在互相擁抱彼此。她們想着不在場的朋友,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放聲大哭。
大河早已不見蹤影,早就消失了。這樣就好。
如果我還能趕上你,證明你必須跑得更快、跑得更遠。無論跑向哪裏,甚至是你生存的世界盡頭,盡力抓住你應該擁有的一切吧。
「——北村。」
「爲什麼這樣就好?這樣我們就不知道大河去哪裏了啊!這樣哪裏好!你不是說喜歡大河嗎?你不是告訴我已經決定要去的地方了嗎?你不是說決定要兩人一起生活下去嗎?你不是說要得到幸福……爲什麼現在變成這樣!爲什麼!」
如果能留住她。
「哪裏好了!」
「……也就是說……大河拋下我們了嗎?」
因爲驚訝。
這樣就好!又不是誰大聲誰就贏,龍兒仍然大聲呼喊,不輸給實乃梨有如哀號的聲音,也不輸給自己的心,用盡力氣這麼大喊:
實乃梨轉頭仰望龍兒的臉,一個人深呼吸。龍兒只是看着實乃梨肩膀起伏。
踢飛呼喊大河時顫抖的心臟,睜開閉上的眼睛。
「你要想着一定能夠再見面。如果這對你來說是必要的,就好好傳達出去,以行動來表示。你的想法,只有你能夠實現……川島也要爲了自己加油!」
可是龍兒不禁慶幸,幸好我們擁有各自獨立的身體,才能夠像這樣互相溫暖受傷的身體。因爲我們分別誕生、分別成長,之後相遇、戀愛、吵架……然後像「此刻」這樣哭成一團,這是比什麼都少見的奇蹟。
龍兒拼命對着她的背影、朋友的背影說道:
「是我!我來了!進來囉!大河!大——」
她的背在發抖。
我難過得不得了。
絕對不會放棄,而是坦率面對。
「你不難過嗎?」
「這、這樣……這個、高須同學、這是……」
絕對能夠再見面——以各自的身體,一路活過各自世界的龍兒與大河,總有一天能將兩個世界強而有力地準確結合。因爲他們彼此的世界是如此互相吸引、相互呼喚,如此強烈地渴望彼此。
「……」
亞美一邊落淚一邊說,聲音小到快要消失。龍兒以喚回她的聲音的氣勢用力回答:
龍兒一點一滴回想。
龍兒相信先走一步的大河,她的旅程之中也充滿愛。只是並非所有的愛都能獲得回報。或許會再度遭受背叛、傷害,再度灰心失意。
「怎麼可能!」
只要有愛,聯繫兩人的羈絆絕不會被切斷。只要想聯繫,我相信自己一定沒問題。總有一天這份愛會變成聲音湧出,變成壓抑不了的聲音喊出。我們或許會互喊對方的名字,互相靠近的力量無法抗拒,兩人的身體、內心、靈魂終將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相遇。如此一來,就如同找到回家的路,龍兒和大河會朝着同一個方向活下去。如果能夠和大河一起生活、一起走,即使前方沒有終點也無所謂,不斷走下去無所謂,龍兒甚至認爲永遠走下去也無所謂。因爲這裏有愛。
「我——」
「不是。」
「櫛枝,冷靜一點。」
「大河不離家出走!大河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所以這樣就好!」
「快去————————!」
「絕對不是那樣。大河不會放棄,她不是那麼軟弱的女生。她絕對會回來。她回到這裏時,你們也絕對要在!」
悲傷也不要緊。
搞不好還來得及——
在無人居住的水晶燈下,單人沙發、小玻璃茶几、白色收納櫃都還留着,仔細用罩子蓋住。歐式廚房、長毛腳踏墊、大河常抱的抱枕等全部一塵不染,每個角落都整整齊齊,徹底打掃乾淨。
無論距離多遠,無論路途多遠,龍兒和大河一定能夠再次找到彼此,所以不要緊。因爲他們的目的地是同一個地方。
在亞美哭泣的臉龐上,淚水流個不停:
分開的難過——這就是自己和大河現在的關係。
她抬頭向大家說明:
「這樣就好。」
「難過也沒關係。」
「老虎,你打算這樣消失嗎……?」
「川島。」
櫻花季節結束時,他與大河在混亂的情況下相遇。吵吵鬧鬧千瘡百孔的每個日子都由這裏開始。最後終於無可救藥地互相吸引,從某一刻開始墜入愛河,摔得很難看,還差點以爲會死。好不容易起身,心意總算相契合。到了現在,高須龍兒愛着逢坂大河。
實乃梨的悲傷無法否定,不管多麼不需要,即使想在悲傷湧現時就將之擊潰,此刻感覺仍然很難受。
站在寢室門口的亞美以茫然的模樣自言自語。她的聲音悲傷迴響在寂靜寬廣的房間裏。
實乃梨早已失去力氣,癱坐在人行道中央:
聽到北村與亞美的聲音,實乃梨與龍兒一起轉頭。
就在內心快被悲傷擊潰沖走的現在,現在存在的一切、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一切,龍兒全都無比愛惜,無論怎麼叫喊都比不上湧現的愛。
如果還來得及追上那個背影、那個輕飄搖動的長髮、那個翻飛的連身洋裝裙襬,龍兒會跑近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告訴她不要走、永遠留在我身邊。
「不管你怎麼說……難過就是難過。大河不在這裏,我好難過。我滿心的悲傷該怎麼處理?高須同學的悲傷要怎麼處理?」
「不行,櫛枝!不可以!這樣……就好!」
「老虎,你在嗎?」
推開門,打開玄關的燈,所有人爭先恐後地脫鞋進入屋內。「大河!我們進來囉!」實乃梨期待大河仍在屋裏,於是開口大喊。
「也對。打掃到這個地步,代表她或許整理到剛剛纔離開。也許還來得及……對吧!還來得及吧!高須同學!」
身爲青梅竹馬的北村,也清楚知道戰友的內心想法而加入她們,龍兒從外面抱住三名朋友的肩膀低下頭。四人靠在一起,互相搭着肩膀,站在人行道中央孩子氣地哭個不停。
「這樣就好!」
「我認爲大河就這麼離開,這樣就好!」
「……老虎還會想見到我嗎……?」
真的,這樣就好。
馬路上往來的行人因爲龍兒的大吼而回頭。即使如此,龍兒仍不放開實乃梨的手腕。不能讓她去。實乃梨的臉上掛着淚水,龍兒大聲說的話,實乃梨因爲顫抖而愈來愈聽不清楚。龍兒仍然用力說道:這樣就好。
「逢坂!」
「這樣好嗎……?」
「我想再見到老虎!我希望老虎回來時,我還在這裏!我想和實乃梨變成更好的朋友!我也想和高須同學重修舊好!人家不要絕交!想要當永遠的朋友!和大家在一起真的好開心!人家想和大家在一起!我好喜歡大家……!」
「逢坂或許還在附近也說不定,現在或許還來得及。」
北村拿下眼鏡站在原地掩着臉,扭曲的嘴邊傳出藏不住的低聲嗚咽。亞美斜眼看着北村,咬住嘴脣。她的臉頰、鼻子、喉嚨一片通紅,長睫毛下晶瑩的淚珠滑落下巴。
「祐作隨便啦!」
龍兒閉上眼睛,對着或許聽不到的大河吶喊:
實乃梨緩步走進客廳中央之後搖頭,彷彿決定此時此刻要將所有感情擺到一邊、徹底忘記。她像收到指令的機器人打開收納櫃,毫不遲疑地打開其中一個抽屜:
龍兒以渾身的力量叫喊代替眼淚。
可是龍兒沒有轉開視線,而是坦然地站穩腳步面對,甚至想要概括承受每個悲傷。
「亞美……!」
「擺放貴重物品的小包包不在了。」
實乃梨、亞美、北村等人跑出剛走過的走廊前往玄關,龍兒也追上他們。
怎麼可能不難過?
「大河!上啊!快點!快去!」
龍兒將勉強抓住的羽絨外套袖子硬是拉近,以自身的體重壓制實乃梨。實乃梨不停掙扎,雙手胡亂揮舞想甩開龍兒的手。龍兒左手抓住北村的手肘和亞美的圍巾一角,當然也不可能放任右手的實乃梨跑開。他全力抓着實乃梨擁有恐怖怪力的纖細手腕。
必須回答纔行——龍兒在心裏做好決定。
可是還是要前進,大家都要前進,在各自的道路上活下去。
這是通往歸途的漫長旅程,因此應該滿懷欣喜。無論途中多麼痛苦難受,這一切將會帶來喜悅的成果,所以現在要馬不停蹄向前走。
離開入口大廳來到大馬路上。跑在櫸木林蔭道上,龍兒因爲滲進肺部的冷空氣而喘息。
「櫛枝……櫛枝!」
「是個深藍色搭配粉紅色的直條紋扁包。她總是把存摺、印章、健保卡、護照等東西擺進去放在這裏。她說這樣火災時能夠方便抓着逃走。不過現在不在了。」
「爲什麼?」
推開通往客廳的玻璃門,龍兒忍不住停下腳步。在他身後的實乃梨也跟着發不出聲音。正因爲他們清楚大河一個人住時屋內是什麼慘狀,所以此刻的兩人都說不出話。
北村由身後抓住渾身發抖的實乃梨肩膀,低聲說道:
暖氣沒開的寬廣客廳冰冷而充滿寒意。
打開衣櫃,實乃梨瞬間說不出話來。
如果還來得及以滿心思念攔住大河,將她緊緊擁抱。
自己這樣一路走來的日子、此刻站在這裏的這個日子、今後將度過的那些日子,龍兒全都喜愛。大河也會喜愛她那個部分吧。泰子也是、實乃梨也是、亞美也是、北村也是。大家會以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愛自己的人生。
「高須同學!走啊!」
如果她能不離開。
「放手!高須同學!一起走!去追她!」
仰望的天空好遠、好耀眼。
但是心中充滿愛。
「……制服,還在。」
北村和亞美也跟着喊。
毅然關上收納櫃,她拉開霧玻璃門踏入寢室,將牀上的罩子拉到枕頭上,看着毫無皺摺的牀鋪。闔上的筆記型電腦擺在書桌上,老是亂糟糟纏在一起、讓龍兒很興奮的電線和網路線也已經拔除,以綁頭髮的髮圈束好擱在桌上。
「不難過!」
——飛舞在無止盡的天空,龍兒看到雲層底下的美麗世界。在時而鮮明時而殘酷的生物色彩之中,堅強的野獸踢開時間沙塵向前邁進,以充滿四肢的能量,奔跑在她引以爲傲的成長土地上。
我是虎。
我是龍。
變成普通的人類互相呼喚,呼應。無論到哪裏、無論在哪裏,咆哮聲都能傳達。
最後龍飛舞的天空少了雲,與老虎吼叫的大地之間不再有聲音的阻隔。
※※※
無論誰怎麼責怪高須同學,老師絕對會保護你。因爲老師瞭解高須同學做的事——
「哇啊!完成了完成了!啪啪啪啪!」
「……」
「整整十張,確實收到。你看,這個資料夾變厚了~~!這個等畢業時再送你。母親……呃……高、高須同學爲什麼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看着老師……?」
這哪裏是怨恨。
「啊、莫非是身體不舒服?」
也沒有不舒服。
「……那個,出了很多事,真是辛苦了……」
只是有點累。
我會保護你——班導是這麼說的。單身班導戀窪百合(30)手上的資料夾真是厚到嚇人。貼在資料夾側面的標題寫着:「2─C高須龍兒·悔過書」。
「不過看的人也是很辛苦。每個週末十頁悔過書,結果寫了幾次?這些是六次的份,另外還有每週一三五的清掃檢討報告……這部分高須同學就寫太多了。明明告訴你只要寫一頁就好,你卻自作主張,每次都寫五、六頁。」
「寫那種東西,手就會忍不住興奮起來,沒辦法。」
——惹出那麼大的逃亡風波卻沒有遭到停學處分,這都多虧了戀窪百合在校長、訓導主任、教務主任面前拼命幫忙說話。這不是龍兒的推論,而是龍兒在校長室裏直接聽校長說的。至於龍兒的處罰是每個週末自己一個人待在說教房裏,用作文稿紙寫十頁悔過書,還有每週三次一個人打掃教職員專用廁所。
龍兒老老實實做到了,同時在前幾天的期末考,考出入學以來最好的成績。最擅長的數學甚至超越北村,拿下學年第一名,總排名也比上次考試進步十名,得以進入前幾名。龍兒個人認爲這樣算是保住戀窪百合的面子。不過——
「事實上,其他老師很不滿意高須同學的清掃檢討報告……紛紛質疑你到底要花多久時間打掃?而且報告中還清楚寫出掉了幾根頭髮、垃圾桶裏有果汁空罐、那個很髒、這個太邋遢、犯人恐怕是某某老師……諸如此類的內容,簡直就像惡婆婆一樣……搞得大家上廁所都心驚膽戰。」
注:日本漫畫《格鬥金肉人》裏的登場人物
龍兒寫上驚歎號之後,便把單子交出去。
「——要不要一起去唱歌?」
話說回來,你們還真誇張。龍兒指的是三人一樣的長卷發。記得在放學前的班會時還不是這種髮型。
『夠了,那個給我……放……手!嘿咻!拿到了!下、下學期的週一、週三、週五中午時間也將繼續播放「失戀大明神」節目,請各位期待你的戀愛加油團!咕……我絕對不讓步!音樂!快點放音樂!請聽……呃!呀啊!』
「我個人覺得~~香椎大人的卷度很可愛~~」
嗯?先一步離開的戀窪轉過頭。龍兒把一張紙遞到她的面前。因爲龍兒把紙對摺的關係,紙上有一條明顯的折線,龍兒拿着的部分往下垂。
啐!去!去!亞美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對龍兒揮手。不曉得是不是因爲亞美的舉動,麻耶和奈奈子忍不住笑了。看到奈奈子的頭髮——
一行人穿過走廊來到鞋櫃換鞋。女孩子走在前面,後面的能登唸唸有詞:「果然是爲了北村嗎?」你問我也不知道啊。龍兒不禁苦笑,同時若無其事地把能登的腦袋推向春田。
「真心話雖然好!可是升學就業調查表不是用來表白這種東西!沒有更閃閃發光、更明亮開朗的未來展望嗎?」
「你們怎麼還在學校?」
「……你可以滾了!」
能登在一旁爲龍兒說明:
「能登同學覺得什麼卷度最可愛?像我這樣蓬鬆?或是亞美那種華麗?還是像麻耶一樣髮尾微卷?你喜歡哪一種?」
閃閃發光又明亮開朗,龍兒決定的未來只有一句話——「讓大家幸福!」
可怕!可怕!可怕!
這樣會不會太天真?會不會過得太悠哉?會不會趕不上大家?可是龍兒好不容易纔開始明白世界的寬廣,他還無法決定該如何在這個世界生活。決定不了不是因爲錢的關係,不是因爲泰子的束縛,也不是受到泰子與雙親和解的影響,更不是因爲選擇太少或是什麼都不想選。只是因爲龍兒現在還在小心觀察四周、因爲比其他朋友更悠哉的他,終於邁步向前。
「哇喔~~迎頭就遇見上亞美大人一行~~嘻嘻嘻!去上廁所嗎?」
「嘿嘿喔~~!肚子餓死了~~去喫飯吧~~!」
「應該是Cherry Blossom吧……?」
「你真的把那張交出去了?那張『讓大家幸福!』?」
比今天更前面的未來太過寬廣、遙遠、巨大,讓龍兒感到害怕,但是也顯得閃閃發光、一片明亮——光是想象就覺得快樂。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辦得到。龍兒相信決定好的夢想一定能實現。
戀窪用手指翻了一下收到的悔過書。兩人獨處的說教房裏好一陣子充滿沉默。外面的操場可以聽見遠處傳來參加運動社團的女孩子聲音,可能是壘球社吧。龍兒只聽見粗魯又尖銳的聲音喊着:「穩住~~衝~~對!怎樣!唔喔!」龍兒曾經問過實乃梨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當時的實乃梨回答:「就是『穩住~~衝~~對!怎樣!唔喔!』呀。」這個世界至今仍然充滿許多謎團。
龍兒看向走廊,心想他八成還在學生會辦公室——
一羣人吵吵鬧鬧走過還沒開花的櫻花樹下。亞美看往運動場的方向,說聲「時間剛好!」就突然跑到護網旁的欄杆:
「嗯?亞美怎麼了?咦咦咦,怎麼大家都湊在一起?要回家了?」
「咦?我嗎?頭髮?我、我——」
「好,悔過書到此全部寫完。高須同學,辛苦了。」
「唉呀,會說『咦~~!』也是很正常。成績那麼好的學生卻交出那種東西。」
人生只有現在、只有這個時候能夠奢侈享受。
「啊~~!這首歌好像在電視廣告聽過!」
「走走走。就去車站後面的『俺之聲』吧?」
剛從女廁出來就撞見春田的亞美、麻耶和奈奈子擺出同樣姿勢雙手抱肩,面面相覷。
能登提出絕妙的建議。
「怎樣怎樣?感想如何?呵呵~~這頭亮澤輕飄的捲髮,不覺得超適合亞美美的嗎?適合到恐怖~~!已經快到危險邊緣了~~!這股爆發力、這股潛力、決斷力!怎~~樣?連我都覺得自己可怕。呀啊!真是不得了~~!」
「我們現在正好要去……呃,如果你們有空,可以一起去……那個、不過如果要去別的地方……就那個、如果那個……呃,就在KTV對面的摩斯漢堡買喫的,裏面飲料免費。唉,雖說無所謂,那個就是那個,不過就是那個。」
「啊~~嗯,沒想到這些傢伙可以聽到亞美美的美聲~~」
「是嗎?謝謝。其實這樣有點失敗。」
「那是小高高的長處嘛!不過我希望小高高開餐廳~~」
看來心情很好的亞美用手指輕輕捲動胸口附近的頭髮,張開的嘴巴是戀人的心形。她對龍兒眨動長睫毛說道:
龍兒看向窗外,一路延伸到校門的櫻花林蔭道,似乎籠罩一層淡粉紅色的霧氣。雖然還沒開花,樹上已經有了粉紅色的花蕾。
高中二年級的生活將在少了大河的情況下結束。
「那是我的真心話。」
「學生會和戲劇社似乎爲了下學期的午休廣播節目分配起了爭執。廣播社站在中立立場,他們說接下來會冷靜商談,不過看起來——」
「我的未來展望很閃亮,也很開朗啊。話說回來,『大家』之中也包括老師喔!」
『……唔!唔喔!纔不讓……我纔不讓步!』
班導追着龍兒出門,龍兒一面轉身看着班導一面倒着走,同時伸出手指代表:「我是認真的。」龍兒接着面對正面大步前進,轉頭看着班導傷腦筋的臉。怎麼會有那種表情——龍兒忍不住笑了。
最後轉移話題,對着女廁的門說道:
「她只說『咦~~!』。」
龍兒趁着戀窪閱讀自己遞過去的紙時,快步起身開門離開。
『啊——啊——啊——學生會現在正在測試麥克風。啊,嗯啊……喂!那邊那位和廣播節目無關的你,麻煩不要推我好嗎?』
「唯一選擇!先發個簡訊給大師,叫他晚點一起過來。」
「冷靜商談……?可是聽起來不像……要不要緊啊?」
呵呵呵。戀窪哀怨地笑了,整理好龍兒的悔過書放進資料夾裏,準備之後再好好邊看邊拿紅筆寫下評論:「那個怎樣?」「再想清楚一點!」「說得沒錯。」等等,劈哩啪啦寫評語也是班導的工作。然後把悔過書暫時還給龍兒,讓龍兒針對班導的意見寫下自己的看法,最後再收進資料夾裏。
「老師沒有婆婆吧?」
嗯哈哈!能登笑了。還留在教室裏的其他人也正好爲了其他事情發笑,一時之間教室裏充滿笑聲。
「今天外面好暖和~~小高高,應該用不到圍巾喔?我也熱到想脫掉裏面的連帽T恤收進包包。」
他朝着書包所在的教室走去,心裏也明白戀窪大喊「咦~~!」的心情。不過事實上,他現在還無法具體告訴班導自己要報考哪間大學、念什麼科系,或是從事什麼職業。
反正還有一年,沒關係啦。
「我們剛好也說要去唱歌!既然這樣就大家一起去吧!這些傢伙一起去沒關係吧,亞美、奈奈子?」
「當然!大家一起去比較有趣嘛。對吧,亞美?」
哼哼哼。春田跟着旋律搖晃腦袋。恐怕是爲了封殺戲劇社言論而播放的音樂,龍兒也有聽過的印象。他和春田互看一眼,一起輕輕搖頭。就在此時——
「……嗯,是根據我的想象說的。也就是印象……憑空想象……」
戀窪以微妙的表情說完之後忍不住「噗哈哈~~!」笑了出來。龍兒聽着她的笑聲輕快步下樓梯。戀窪目送他的背影,稍微放鬆地說道:「你的未來的確閃閃發亮。因爲……」但是馬上又露出大人的表情,收起要說的話。
「北村也會來。」
「真的交了~~不愧是小高高~~!百合說什麼?」
「是啊~~屬於我春田浩次的季節今年也來了!請看我的花,Cherry Brocken Jr.0;注1;已經上色,深藍加上粉紅的雨——」
「這麼巧!」
「……好久沒去唱歌了,好想去……」
「嗯,沒關係。」
能登馬上背起包包拿出手機,拇指迅速按了幾下:「……大家一起去,你也來吧!」傳簡訊給北村。龍兒和春田一起走出教室,正準備把圍巾圍上脖子——
「我們剛剛在練習卷頭髮~~♡」
麻耶突然開朗地大叫,彷彿想要掩蓋能登的聲音:
「老師。」
沒想到——
只要心存這種想法,不論選擇什麼武器或裝備面對這個世界,龍兒都認爲沒問題。
「好主意~~!走吧,現在就去!」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能登一一看向2年C班代表美少女三人組的臉:
「咦~~那我姑且說一聲……謝、謝謝……」
他稍微轉過頭,沒有針對某個人小聲說道:
「嗯嗯~~不要太卷,蓬鬆一點比較好。」
「聽起來好像很難賺錢……話說回來,午餐要喫什麼?北村還沒好嗎?」
『啊啊啊,倒了倒了,你們住手,那邊是機器呀!』
在老師看到內容之前,龍兒有話要說:
接着聽到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然後是廣播暫時切斷的聲音。咦咦咦……龍兒忍不住抬頭看向擴音器。
過了這個禮拜,就是第三學期的結業式。
春田和能登在教室裏面邊喫零食邊等龍兒。「交了交了。」點頭的龍兒抓起洋芋片放進嘴裏。
「……不,這是我的錯。老師才辛苦了。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喂~~!實乃梨!」
聽到擴音器突然傳出北村現場播放的聲音,龍兒等人差點摔倒。
奈奈子因爲春田的稱讚放鬆原本性起的嘴脣,以帶有深意的眼神看向能登:
「啊、我也是!我也是!最後會變成我們大家三不五時去坐坐的地方。」
『呀!放手、笨蛋!』
咚咻、喀咚——只聽見吵吵鬧鬧的混亂聲音。
「是喔……怎麼搞的,已經春天了嗎?」
「你在興奮什麼?話說回來,就是有你們這種人在廁所弄頭髮,洗臉檯上纔會都是頭髮。那些亮澤輕飄的捲毛掉下去之後,有沒有撿起來啊?」
「咦……咦?咦咦咦~~?」
這個週六早上有課。現在是放學時間。
「前陣子我曾在這裏寫過這個交給您,不過請把那張作廢。對不起,事到如今了我才認真寫……我先走了!」
如此決定之後執行,只要達成任務即可。所以我希望能再當一下小孩子。允許迷惑的時間不多了吧?這段時間是人生最後可以迷惑的日子吧?所以就讓我快樂地傷腦筋吧。
亞美對在外側跑道的實乃梨招手。身穿滿是塵土的壘球社制服,實乃梨手指纏着運動繃帶,不過拿掉帽子便露出平常的笑容。「喲!」實乃梨也對着龍兒揮手。喔!龍兒也揮手回應。
「你這樣還真恐怖……社團活動還沒結束嗎?今天要打工?」
「已經結束了。今天不用打工!」
「真的?我們現在要去唱歌,你換好衣服也一起來吧。」
「唱——歌!唔喔喔!超久沒唱了!我要去我要去!給我聽好了~~今天我要以動畫歌征服你們!」
「好好好好,我知道了。總之快點!」
「OK!超讚說!」
超讚說……?是什麼贊……?奈奈子和麻耶不解地偏着頭。這時正好看見收到簡訊的北村跑下樓梯。

喂——————!龍兒忍不住對好友揮手,催促他快點過來。北村也以同樣的氣勢揮手回應,晃着眼鏡滿臉笑容跑來。實乃梨迅速結束今天的社團活動,以日本戰國武將的動作集合社員宣佈解散。女孩子走在前方,能登與春田和龍兒一起停下腳步等待北村。
大家都在這裏。
只剩下你了——龍兒在心裏悄悄說道。
大家都在,所以快點過來。
快點回到我身邊。
大河。
我好想見你。
※※※
——這世界上有一個東西,任誰也沒見過。
「……喔、喔、喔……」
「垠!垠、垠、垠垠垠……垠……垠~~!」
「好棒,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真的好可愛……喔喂喂,住手小鸚,這樣很癢。」
「凌!」
大河稍微抬起溼潤的眼睛,看向旁邊的白色大樓,喉嚨繼續發出笑聲:
龍兒按着好像小鸚頭的髮型,瞪着鏡子裏自己的臉。從今天起就是高三生,他試着皺起眉頭,決定這樣就好。能做的事已經做了,總比遲到來得好。
「你要如何往前走?」
春天耀眼的陽光瞬間照亮龍兒的全身上下。
龍兒衝進盥洗室照鏡子,「噫——!」嚇得不禁往後仰。頭髮偏偏挑在今天這個日子變型。戴鴨舌帽……不,乾脆戴假髮好了!後腦勺的頭髮怎麼會這麼膨!龍兒拼命用梳子梳、用沾溼的手指想辦法撫平。
驚愕彷彿過強的純白光芒矇蔽龍兒的視線,感覺在瞬間全被奪去。
這就是所謂的偏袒吧。
「我去上學了!」
「啊~~那個!小龍手上拿的那個,是專門對付睡醒亂髮的水髮蠟喔!借泰泰一下,泰泰弄給你看~~」
就是這樣。
這個世界把它隱藏得好好的,讓人無法輕易得手。
「太棒了……!」
龍兒輕輕撿起掉在地上的袋子轉身,兩人奔向一如往常的櫸木林蔭道。有人主動牽住對方的手,兩個人相視而笑。
「……放棄!」
「——沒有一開始就抱住我!」
自從那天之後,園子來過這間屋子三次,清兒一次,龍兒與泰子也回了孃家高須家一次。在感動再會之後緩緩重新開始的日常生活果然有些嚴苛,分開過久的雙親與離家出走的女兒偶爾會有摩擦。不過泰子在三月底從毗沙門天國退休,原因並非在意父母的看法,而是老闆的意思。由第二紅牌靜代接任新的媽媽桑,泰子接下新店。
母親的袒護讓龍兒一早就想跌倒,不過他還是連忙穿上擦得晶亮的學生鞋,握住冰冷的門把,用力把門打開。
「房子呢?你現在住哪裏?你……可惡!到底在搞什麼?這些日子到底都在哪裏?也不和我聯絡!」
如果看得見,應該每個人都會想要吧!
「……好……痛啊啊啊……!你、你你你你你!」
「噠啊!」
「泰泰沒關係~~只要十點之前到店裏就行了~~好了,接下來只要用吹風機把弄溼的地方吹乾就好。」
窗簾對面的大樓寢室,現在住進一對不認識的年輕夫妻。對方似乎不喜歡整天見面,百葉窗總是緊閉,所以龍兒也很少打開窗簾。無所謂,反正就算打開窗簾,陽光也照不進來。
龍兒描繪的這條通往未來的路上,是和大河結婚、兩個人一起生活的夢。大河心中一定也描繪相同的夢。夢裏還有大家。因爲有如此美好的夢想在未來等待,龍兒和大河才能夠這麼開心、幸福地眯起眼睛展露笑容。
「……總覺得有點暈……話、說、回、來——」
好了——看看時間,七點四十五分。
「……爲什麼?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回來的?」
「……你爲什麼能夠回來?」
「……當然要去!絕對要去!」
「一大早我就一——直在這裏等你,你很慢耶!根本就遲到了嘛!而且還完全沒注意到我直接撞上來!你爲什麼——」
「慘了慘了慘了……搞不好真的會遲到。你呢?幾點出門?」
大河跌坐在按住下巴的龍兒面前,身上是和過去相同,但是看起來很新的制服。她正抱着剛纔狠狠撞上龍兒的腦袋呻吟,站不起來。
「已經回不去了。不過我住得很近喔,就在那邊。大家一起來我家!真的很近!」
「是大河、大河、大河、是真的大河……真的是大河!」
已經起牀換好衣服,和龍兒一起喫過早餐的泰子繞到龍兒身後,在頭上抹了幾下水髮蠟,梳了幾下溼發然後用力一壓。龍兒不安地再次看向時鐘:
新學年、新班級、新導師、新朋友,都從這個全新的早晨開始。一步一步前進,腳上充滿能量。
「嗯!」
[完]
「慢走~~!別擔心~~~~~~!小龍是全世界最帥的!」
突然出現、突然撞上龍兒、突然奪走整顆心,總是這樣,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互相緊擁、彼此深呼吸、使盡全力喊出聲音:你回來了!回來了!我回來了!回來了!能夠回來真叫人開心,兩個人的世界充滿喜悅。
龍兒毫不猶豫地用全身的力氣抱住以渾身體重緊緊抓着龍兒的嬌小身體。
但總有一天,它會被某個人發現。
瞪!大河睜大藏在小手後面的雙眼,以充滿殺意的眼神看着龍兒。即使尺寸小到可以擺在手上,老虎終究是老虎。她以猛烈氣勢飛撲過來:
這麼猛烈、這麼強力、這麼嬌小、這麼輕盈、這麼衝動、這麼可愛——這就是大河。
大河也一定能夠找到。
「看到我在學校出現,大家會很驚訝吧。我還沒有和任何人說喔——小龍、蠢蛋吉、北村同學都還不知道。」
「喔、喂,你……要不要緊?」
店名叫作「大阪燒·弁財天國」。聽說今天有新人面試。
「弄好了?」
「媽媽和新爸爸,還有——弟弟都在!好可愛!他們爲了我在附近租房子!不過條件是媽媽上班時,我要幫忙照顧弟弟。不過一畢業就要搬走了,對吧?」
「TOY!」0;注1;
「對不起。」
沐浴在晨光之中,長相詭異的鳥正咬着龍兒手上的皮膚。高須龍兒拉開它的嘴,看着自己被小鸚啄了幾口的大拇指。「OF JOY——」
「讓他們嚇一跳吧。走囉!再繼續拖拉下去真的要遲到了!」
「大河。」
「那邊——」
顫抖的舌頭因爲麻痹而口齒不清。
叫人睜不開眼的陽光,帶有花香的溫暖春風,龍兒在湛藍的天空下大口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氣。
正因爲如此,所以誰也沒有看過。
時間過得真快,龍兒原本以爲現在的時間大約只是七點半。高中三年級的開學典禮怎麼可以遲到?
只要好好睜開眼睛,龍兒也能找到。只要堅定前進就不要緊。
所以你也要——
我可是堂堂正正地邁步向前。我相信自己正朝着你的方向、相信能夠在這條路上和你再度相遇。
「話說回來,頭!」
踏響鞋子跑下樓梯,「早安!」「哇!別突然出聲!」……拿着掃把打掃門口的房東差點沒有心臟病發作。
龍兒衝進窗簾關上的房間,撕下制服外面的洗衣店塑膠袋,接着捲起塞進垃圾桶,穿上筆挺的立領學生服。
唯有能夠得到它的人,纔可以看見它。
「就是媽媽在隔天就撤回退學申請,改爲休學申請,所以我才能回到學校。不過也不是馬上能夠獲得校方同意,再加上之前鬧得那麼大,到處一團混亂,她纔沒有告訴我。我也是直到前陣子才知道。」
龍兒隨便應了一聲,再度回到盥洗室慌張拿出吹風機,插頭掉在光亮的洗臉檯上,發出聲響。「沒事吧?」偷看着龍兒的泰子因爲把嚴重受損的頭髮一口氣剪短,感覺起來更像園子。可是她本人似乎不喜歡,大聲宣佈要再次留長。
龍兒穿着襪子回到客廳,從櫃子拉出收有泰子整發組的小籃子,找尋可以安撫亂髮的噴霧、泡沫髮雕還是髮蠟什麼的。唉,總之什麼都可以,快點想辦法。
面對面的兩人懷抱滿溢的愛,以睜開的眼睛凝視彼此,稍微流淚,互相傾訴這些日子的孤寂,同時臉上滿是笑容、笑容、笑容。
「也是。」
「是啊。」
「糟糟糟糟糕了……!」
它很溫柔、很甜。
龍兒沉醉地眨動雙眼,用指尖撫摸站在自己手上的醜鳥小鸚。或許這樣很舒服,小鸚流出白濁的口水、翻白眼、渾身顫抖。嗯、嗯、好、好——龍兒忍不住對着它的頭親下去。其實他想整隻吞下。小鸚對龍兒來說就是這麼可愛,不過真的那麼做恐怕沒資格當人。今天早上的溝通到此爲止,龍兒把小鸚輕輕擺回鳥籠。
「……」
「……不妙!」
嶄新的日子現在纔要開始。
大步前進,挺起胸膛。
「龍兒,真的龍兒,我最愛的龍兒!」
全新的日子就此再度出發。
「唔咕!」
——這世界上有一個東西,任誰也沒見過。
你怎麼會……好不容易開口,卻沒注意肩上的包包掉在地上。
大河總是這麼突然。
「頭!整發!現在這樣根本沒辦法出門!」
注:垠凌、Yinling of Joytoy,來自臺灣的日本性感藝人
「小龍在找什麼?」

龍兒抓起手機,把手提袋掛在肩上跑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