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慈悲

「你、你……做到這個地步，就那麼想和我繼續婚姻生活嗎？」

「……什麼？」

一陣沉默後休伯特說出的這話，讓歐珀兒不由得啞然。

接着，她猛地噴笑了出來。

這荒唐得太過的想法，讓她笑個不停。

休伯特和諾森夫人都驚訝地看着這樣的歐珀兒。

歐珀兒勉強收起笑容，深呼吸幾次後終於開口。

「對不起。因爲這句話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不由得……。說實話，我從結婚之初就一直在想能不能和丈夫離婚。但我之所以打消這個念頭，並不是因爲對老爺或是公爵夫人的頭銜戀戀不捨。說白了，我對這座宅邸也無所謂。」

說着，歐珀兒的視線掃向羅米特和貝絲。

羅米特明明不熱，卻滿頭大汗，貝絲眼睛空洞，臉上沒有血色。

「只是，我憐憫那些無辜的領民──那些老爺從來沒有眷顧過的領民。我前往公爵領地的時候，看到和伯爵領地相比，領民的生活非常貧窮。這都是老爺信賴的奧馬的敷衍管理造成的。明明近十多年來，農具已經變得非常方便，但那裏勞動的人還在使用上一個世代的農具，喫着不必要的苦。因此，我打算在領館生活，好好地管理領地，老爺如果想就這樣繼續婚姻生活的話，就請住在這裏吧。」

面對不知是羞愧還是憤怒而紅了臉的休伯特，歐珀兒淡淡地說。

然後對諾森夫人露出刻意的慈愛笑容。

「我允許諾森夫人和你的女兒一起住在這裏，當然，要走要留都是你們自由的。」

「你是什麼女人……。史黛拉是個病人啊！」

「嗯，所以我說她可以寄人籬下住在這裏哦？」

自己也覺得很冷漠。

儘管如此，歐珀兒還是狠下心來，把現實——今後在這棟宅邸裏的立場明確地說了出來。

當然了，即使休伯特和諾森夫人說要離開，她也打算提供最低限度的生活援助。

也會給僕人寫推薦信。

終於能夠觸及核心了，歐珀兒鬆了口氣。

然後爬上傭人用的樓梯，進入閣樓間，發現房間已烘暖了，牀上鋪了牀墊，被子換成了羽絨被。

對於史黛拉的抱怨，歐珀兒報以挖苦的回應。

歐珀兒對不安地站着的僕人說道，聽到幾個人傳來「太好了……」的低語聲。

但是，接下來提出的條件，與歐珀兒的性格無關。

諾森夫人彷彿再也無法待在這裏似的，站了又坐，心神不定地盯着門口。

「當然，醫療費由我來承擔。還有呢，如果你們也打算繼續留在這裏，我會根據你們的工作表現，給你們相應的工資。」

在這裏不表現出毅力的話，就無計可施了。

起居室裏只剩下歐珀兒、休伯特和諾森夫人三人。

「我會每個月會給老爺爲數不菲的錢。你把這些錢攢起來贖回房子和領地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這需要很長時間。既然如此，何不將這筆錢作爲本金，進一步增殖呢？」

歐珀兒說出了淑女不該說的話，諾森夫人以快要暈倒的氣勢責備道。

休伯特站了起來，像是從歐珀兒還手中保護好夫人一樣。

心想剛纔的覺悟──雖然自己纔不需要──到底算是什麼了，歐珀兒一邊繼續說。

雖然心裏擔心會不會把身體搞垮，但看來不要緊。

「沒有才奇怪吧？爲了活下去，你以爲需要多少錢了？即使我們生在好人家，但如果什麼都不做只是發呆的話，錢是不會無端湧上來的。請你想想看，因爲老爺一直以來什麼都不做，到底白白浪費了多少錢了。要是有了奧馬拿去賭博的錢，老爺就不用借錢，也就不用和我結婚了。而且，甚至能夠還原給領民纔對。」

歐珀兒爲今晚的鬧劇順利結束而鬆了一口氣，離開起居室準備回閣樓間。

恐怕歐珀兒用的客房也整頓好了吧。

休伯特不是剛剛失去雙親的孩子，而是一個二十六歲的成年男人。

「那要看老爺了。給老爺的錢怎麼用是你的自由。不過，我想父親不會拒絕老爺的請求。那麼，今晚我說的話，請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在五天之內給我一個答案。那我先告辭了。」

「剛纔我也說過了，因爲這座宅邸歸我所有，所以僕人的工資和維持費由我來支付。然後，老爺你們的生活費──伙食費、服裝費、醫療費也由我來負擔。另外，老爺作爲公爵，還需要交際費吧，所以我會給你面額不小的津貼。」

不過馬上被羅米特瞪了一眼，立即閉上了嘴就是了。

「……你說補貼？」

「你在瞧不起我嗎？」

彷彿剛纔的悲嘆彷彿都是謊言，看到母親想要保護女兒的樣子，歐珀兒的心情稍稍平靜了一些。

話雖如此，她不打算改變已經決定的事情。

終於結束了。

「……我不是想搶走，而是已搶走喔。不過我是溫柔的惡魔，所以會賜你們慈悲啊。請不用客氣，好好感謝我吧。」

休伯特懇求道，活像是不惜向敵人獻出頭顱也要保護史黛拉一樣。

儘管的表情很嚴肅，但看得出不是衝着歐珀兒來的。

歐珀兒看休伯特投以詢問似的視線後，他驚訝地眯起了眼睛。

「可是，那本來就是休伯特的啊！」

簡直就像在試探他的真意一樣。

「還是該說是零用錢比較好嗎？」

歐珀兒一瞬間有些同情他，但又慌忙繃緊起來。

倒不如說，現在這種情況下還算好了。

歐珀兒大大方方地宣告後，羅米特他們猶豫了一下，行了一禮就離開了。

「夫人！」

看來好幾個傭人已經給出了答案，歐珀兒一邊想着，一邊將疲憊的身體躺在雖然狹小但溫暖的牀上。

因此，上了二樓正要經過主臥室時，坐在輪椅上的史黛拉來到了走廊。

「……什麼？」

「那麼，我們再談點別的吧。」

說到底，現在的霍洛威伯爵，根本不需要公爵岳父這個頭銜纔對。

就像崔佛說的，讓別的醫生診斷的建議果然是對的，歐珀兒一邊想着，一邊微笑着從史黛拉身邊走過。

僕人們用的是後樓梯，但歐珀兒到二樓時，使用的是正面的大樓梯。

休伯特似乎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歐珀兒選擇的措辭，簡直就像在包養情夫，又像是在對孩子說話。

聽了歐珀兒的話，休伯特沉默了。

「即使這樣，也要讓其他人檢查一下。我也不是說要解僱哈里森醫生。只是，現在醫學有很大的進步。可是，我也聽說有些醫生執着於從前的治療方法，最終沒能挽救原本可以救到的生命。至於醫生方面，因爲不是由我來選，所以請放心。如果是老爺的朋友介紹的人，你們也可以信賴吧？」

羅米特、家政婦、貝絲等人流着眼淚，看着這一幕。

大概是爲一直以來的事情而後悔吧。

看到歐珀兒貶低他的態度，休伯特的表情變得更加屈辱。

歐珀兒雖然都沒好氣了，但沒有說出口。

「……所以說，我不是說想留在這裏也不要緊嗎？但我有個條件。」

流着眼淚訴說的諾森夫人的樣子，似乎引起了所有人的同情。

「那又怎麼了？現在是我的了。變成這樣也是老爺的天真招致的。如果奧馬還不了債，和無良放債人合夥做出同樣的事，你覺得會怎麼樣？」

「你在說什麼！？哈里森醫生從小就一直給史黛拉看病。除了哈里森醫生，沒有其他醫生能瞭解史黛拉的情況！」

「公爵家的主治醫生哈里森好像年事已高，所以也讓別的醫生來看看史黛拉小姐。」

「還有嗎？」

「你是要我向你的父親──霍洛威伯爵求教嗎？」

「因爲是給老爺的錢，你怎麼花都無所謂。不管是在紳士具樂部玩，還是去妓院，或者包養情人也好。」

「在我還活着的時候，我都不會賣掉這些財產。不過只限對老爺，我會以市場的合理價格賣出這宅邸和領地。」

到底是在演什麼廉價的戲劇呢，歐珀兒掃興地想。

「那沒辦法吧？我雖然是老爺的妻子，但那只是名義上的關係。這份關係今後也不會改變，所以我不打算以出軌爲由責備老爺，也不想吵鬧。只是我們要討論的不是這個，而是而是這個宅邸和領地的今後。」

「這個就交給你辦了。賭博也好，投資也好。只是，我的財產管理人爲了讓我的財產增殖，好似正在徵求我父親的意見。投資在哪裏比較好，什麼時候撤資……。因爲甚至有傳言說，父親是點石成金的國王的再生。」

「我、我、如果……如果被趕出這裏，就沒有可去的地方了……。但我就算了。只是請把史黛拉、只要史黛拉，留在這裏！」

奧珀冷靜地想着這還是第一次被諾森夫人稱呼爲「夫人」，臉上浮現出從容的笑容。

但到頭來，休伯特似乎並沒有對歐珀兒發火，而是握緊拳頭忍耐着。

「我們……爲了史黛拉，留在這裏吧。不能把史黛拉帶離這座宅邸以外的地方。所以，求你大發慈悲。」

歐珀兒的父親伯爵也是，如果有那顆心，就算不特意讓歐珀兒結婚，也可以掠奪休伯特的財產吧。

對於感到真無聊的自己，歐珀兒心想，會不會，只是之前沒有注意到，自己其實個性很惡劣。

「那麼，你們可以退下了。請在五天之內決定接下來要怎麼辦。」

不僅如此，還不甘心地咬緊牙關瞪着歐珀兒的樣子，看起來氣色很好，很有精神。

「你果然是惡魔啊。你不僅搶走了我的休伯特，搶走了休伯特的財產，甚至還想搶走他住的地方！」

面對夫人的抗議，歐珀兒曉以正論後，夫人和休伯特似乎都無話可說。

「……增殖金錢？難道要去賭博嗎？」

對於歐珀兒提出的條件，諾森夫人極力反對道。

但是休伯特等人的表情，就像被要求交出首級一樣。

「對不起。把錢交給沒錢的人這個，我不知道怎麼表達纔好……。施捨，這個未免太惹人厭了吧……畢竟我們好歹是夫妻。即使所有的財產都是妻子的，不承認共有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