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话 弱者
《昏暗宫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4274 字
甚至要盖过阳光的惊人光芒数次闪烁。仅仅进入耳中就能让身体颤抖,本能地感到死亡的愤怒的咆哮让森林颤动。
光芒将宅邸轰飞,从中溢出的黑暗将世界蹂躏。
这正是,会被讴歌为神话的战斗。
我潜伏在宅邸后面的森林中,极近的地方生长的大树上,观察着情况。
死灵魔术师
能察觉下属不死者的所在。
虽然精度好像没那么高,但是离远了说不定会被支配者注意到,所以不能离宅邸太远。
直到支配者――死亡为止。
支配者所创造出来的是漆黑的巨龙。
恐怕,那些牙是触媒。它有着让人想起黑暗本身的黑色肉体,加上像血管一样遍布全身的肌肉。
尾巴像影子一样伸长,轻易地破坏宅邸,从口腔放出的黑色火焰像波浪一样吞噬烧尽周围的一切。
那个怪物,与至今为止我看到的支配者操纵的不死者有着天壤之别。灵魂以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显示出能吞噬光芒的深渊,一切都不同凡响。
如果我事先知道支配者有那样的王牌,我大概会更加慎重行事。
但是,漆黑的巨大身躯,能让身体颤抖的光芒轻易地就被消灭了。
如果是我,仅是掠过就能让我死伤一百次。就是能让我这么确信的,庞大的正面能量扑灭了暗之气息,燃尽了龙庞大身体的大半,吞噬了在龙之后的支配者,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停下,贯穿了我潜伏的树的几米之外。
完成这一切的,只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森丽。二级的终末骑士,在甚至能轻易吞噬世界的巨大的龙面前,也没有一步退缩,挥舞着手中之剑。
森丽身上缠绕的正面能量随着每次射出减少,但马上像得到补充一样恢复原状。
支配者深不可测,但森丽也深不可测。而且,如果二级骑士就有这样的水平,那么一级骑士是这样强大的存在呢。
但是,被轰飞大部分身体的邪龙却在一瞬间重生,恢复了原状。本应消失在光芒中的支配者也安之若素。
我无法判断优势和劣势。
终末骑士是最强的。在病床上,无数次阅读的童话中关于他们的活跃的描写给了我这种认识。
一百二十条生命都用完了吗。法杖从他手中落下,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渐渐消失。
「哈啊——————————————!」
在同伴的支撑下,森丽一行人离开了宅邸遗址。我一动不动,目送那景象。
不管是受到龙尾的攻击还是受到光的一击,我都会化作灰烬消失吧。成为
尸鬼
而得到的再生能力和身体能力都无济于事。
我判断,比起狡猾而又拥有绝对命令权的支配者来说,还是从终末骑士手中逃走比较简单。
确认没有人存在后,我从树上跳了下去。
支配者脸部抽搐,发出呻吟。邪龙没有复活的迹象。
我一直这样,直到她们的气息消失为止。
大概是想保护支配者,邪龙展开了巨大的翅膀,却无可奈何地化作尘土消失。
没有成就感。我和他没有深仇大恨,所以,我现在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感到一丝寂寞。
支配者的脸上没有恐怖。他不哭也不喊,直到最后都保持着我印象中的
死灵魔术师
的举止。
即使是诱发了强袭的现在,战况依然处于胶着状态。如果再给支配者准备时间的话,支配者也许会轻易地打倒森丽。
「太荒谬了……为什么,还有这种程度的力量……不、可、能……」
声音没有停下。我成为不死者后,居住了将近一年的宅邸正在崩塌。
邪龙的肉体,从足尖开始化作了尘埃。
§
在我的计划中,森丽她们应该能更轻易地杀死支配者。就算支配者拥有一百二十条命,她们也应该很善于与那种死灵魔术师战斗。
光芒消失散。瓦砾堆积如山,剩下的只有跪在地上的森丽,以及遍体鳞伤的同伴。
被炎。被光。被剑。被龙的一击所击溃。
只能在他想到命令无效这件事之前,相信他有着剧烈的消耗施展攻击。
支配者虽然有部下但是没有同伴。如果支配者有同伴的话,战局会如何变化呢——
幸存下来的是我。已经没有束缚我的人了。
从白银之剑中放出的,让人联想到另一个太阳的格外巨大的光芒,将邪龙烧尽。
我一边不动声响地看着那景象,一边想起了露的事情。
银色的头发被汗水沾在额头上。果然是用尽了力量吗,现在从她身上感觉不到正之力。
由于几个小时一直呆在树上,感觉身体有些僵硬。我大大地伸着懒腰,向着宅邸遗址走去。
那是奇迹。那喊声承载着生命。那样连续射出能量的森丽,不可能操纵如此巨大的力量。但是,森丽却做到了。
是否有同伴。这就是支配者和森丽她们最大的差异吧。
赢了。赌赢了。支配者是恩人,也是天敌。对我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毁灭的伟大敌人。
「我不甘心啊。如果我的夙愿能实现,像你这样的――如果现在是……晚上……啊啊――」
声音回响在静静潜伏的我的前方。
我没有赌在支配者身上。我赌在了森丽身上。
然后,支配者并没有诅咒毁灭自己的人,也没有正面看着对方的脸,就惊人地轻易消失了。
我很弱小。在场的成员中,我出奇地弱。
「这样就……结束了。」
以及――
仿佛一切都是幻觉,什么也没有留下。肉体连同长袍一起化作灰尘,能证明支配者存在的只剩下落在地上的法杖。
只能,这么做。而且,那个判断是正确答案。
日照当空。于是,那个时机终于来临了。
我赌上了一切。万一支配者获胜了——支配者会对没按照命令马上返回的我怀有违和感吧。
「!?」
不,还是不说为好。支配者竭尽全力,贯彻自己的信念,然后输了。这轮不到我来说。
但是,即使看到这个景象,我也保持着冷静。我早就理解了自己的弱小。
宅邸被完全破坏了。屋顶和墙壁化为瓦砾,既没有不死者的气息,也没有生者的气息。
森丽一边气喘吁吁,一边以锐利的视线看着消散的敌人。
森丽她们,终末骑士团消耗很大。但是,我并不打算对她们发起攻击。
我系上遮阳外套的领口,握紧影之护符。
可能是消耗太大了,森丽突然像断线的人偶一样倒下。一名同伴支撑着她,露出吃惊的笑容。
§
终末骑士中的一人拿起支配者留下的法杖,毫不犹豫地折成两半,用光将其燃烧。
森丽第一次发出了咆哮。
如果是作为尸鬼的我,即使在阳光下也能行动的我,有理性的我,用护符隐藏负面气息的我,就能避开终末骑士团。
不,即使万一没有被破坏,也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这里是
死灵魔术师
的据点。
终末骑士们暂时撤退了,不过,取回了体力的话,明天也会来做府邸的善后处理吧。在童话中,
死灵魔术师
的基地经常被点火烧掉。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是
尸鬼
。毫不奢侈,无论怎样的生活都比生前要好,因此我有自信只要有生肉就能活下去。
我与一般的不死者不同,不打算袭击他人。但是,还有必要避人耳目地活下去。
唯一下定了决心的是,马上穿过这片森林。终末骑士们没有宽恕这个概念。万一被他们发现,就难逃一死。
但是,在逃亡之前我还有个约定必须要履行。
露的尸体埋在了原走廊所在的瓦砾之下。
尸体奇迹般地没有大的损伤。死因大概是刺入胸膛的,净化黑暗的银箭。
我帮她擦掉嘴唇上的血液。那张脸十分平静,看上去就像在睡觉。
她生前,到底能不能做出这么安稳的表情呢。
至少,她对我做出的只有像是发怒,或者胆怯的,那样的表情。
从尸体中散发出引起食欲的芳香。对于
尸鬼
来说,人的尸体是佳肴。
但是,我并不打算吃。我没吃过人。
「我……即使如此,也是会遵守约定的男人。不用担心。」
我握住银制的箭矢。手中冒出白烟,感受到了变成不死者之后一直没有感觉到的尖锐的疼痛,但我用尽全力将其拔出,抱起露的尸体。
露的肉体很轻。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丢失了什么作为人的东西,还是因为我的臂力很强。
她的灵魂,一定,已经不在这里了吧。
露有着死的命运。她自己有预感,就算没死在这里,一定也会在什么别的地方轻易死去吧。
得到不死者祈祷的死者,她一定是第一个吧。
我找着借口,小心翼翼地给露的身体盖上泥土。
围墙之外的地方。我至少选择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来挖墓穴。
她有过机会。我也提出过救出她的提案,也许还有能帮助她的道路。
不过,邪恶的
死灵魔术师
已经不在了,应该不用担心变成不死者吧。
我忍受着刚才拔出银箭时的疼痛,把银箭拿过来,刺进了埋葬露的地方。据说银能辟邪。
实际上,支配者一直到最后的瞬间,都把露放在手边,所以无可奈何。但是,在我提议把露送到镇上时,露也有点头的选项。
啊啊,明明死过一回的我,都从坟墓中回归,渴望着生命,而活着的她却失去了那勇气,世事真是不尽如人意啊。
但是对不起,我没有时间去找适合做墓地的地方。
§
从宅邸的围墙里出来已经竭尽全力了。不过,因为没有约定场所,也没关系吧。
我犹豫了最后该怎么致辞,结果还是和往常一样搭话。
我一边不是为了露而是为了自己向着神祈祷,一边回头。
顺便,我从宅邸的残骸带来了相对干净的大石块,伸出指甲在上面刻上露的名字。
因为不知道第姓氏,有点凄凉,没办法只好刻上我生前的姓氏。比起卡门要来得好吧。
不过,比起被支配者变成不死者,死后也被强制劳动要好得多吧。我把手脚和身体埋上,最后只剩下脸部。
幸好露的身体没那么大。
「露是比支配者更幸福的人哦。因为我给你立墓了。不过,我觉得支配者是自作自受就是了……」
这时,我从后方听见了绝对不能听到的声音。
毕竟,万一我未来突然想要来扫墓,这种情况就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不是十字架,不过,如果弄成十字架的话,我有可能会因为之后的变异被追加十字架的弱点,而变得不能来扫墓。
「!?」
还请一定――要让露能安然入睡。
她没有活着的精神。但是,也没有自己去死的勇气。
我中断祈祷,慢慢地站起来。手指发抖。喉咙产生仿佛被小刀刺到的错觉。
「不好意思啊。我不太清楚埋葬的方法……虽然有被埋葬过,但是也不记得了。」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想起有件好东西,回到了宅邸的遗址。那是银箭。
听着我的提案,露流下了眼泪。她把猜中了弱者的,自己隐藏的愿望的我称为怪物。
露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会在意坟墓的性格。我虽然理解她作为弱者的心情,但绝不是产生了同感。
在那里,本应和同伴们在刚才一起离去的森丽,用伶俐的瞳孔看着我。
我使用宅邸残骸的木片,挖出可以充分放下身体洞穴,把露的尸体放入其中。我把在附近生长的花儿,放在她的胸口。
用泥土把脸部埋好,拍结实。然后我站了起来,但是发现只是这样就有点寂寞了。
她未免也太弱了。所以,我明白了她想要的东西。
我向失去生命,不知为何摆出放心一样的表情沉睡的露搭话。
虽然应该尽早离开这个地方,但是这样的话死去的露说不定会发怒:这种东西根本不是墓!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要被说违反了约定什么的,那也太惨了。
露的名字的拼写是对了还是错了,关于这点还是希望能够谅解。
但是,她没有那种程度的强大。
然后,我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意,最后,双手合十祈祷。
「你在…………做、什么?」
十分对不起,没有时间给你火葬。
「按照约定——我会给你建个坟墓。顺便祈祷你睡得安稳。和我定下契约不会吃亏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