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回覆術士陷入絕境

到了與鐵豬族族長會面的時間。

我本來就是爲了拯救他們而行動的。

正因如此，必須第一時間向他們親口傳達自己已經拯救了他們的村落，以及赤龍人族今後的動向。

雖然幾天前已經透過書面報告告訴了他們，但我認爲應該要直接說明，便騰出時間與他們會面。

走進房間的鐵豬族族長法爾玻，年紀還很輕。

與那位豪放又充滿男子氣概的前任族長相比，給人的印象更爲知性。

法爾玻一進門，便低頭向我致謝。

然而，他的表情中卻混雜着難以釋懷的憤怒。

「我當初說過，一旦赤龍人族完成移居，便會歸還村落。現在這件事已經順利落幕了。」

「是的，我也從部下那裏收到了報告。不僅奪回了村落，救出人質，甚至幫我們安排資金與支援物資。真的是非常感謝。凱亞爾大人救了我們。」

「不過，你的表情似乎還是掩飾不了內心的不滿呢。你對赤龍人族的事情仍然無法釋懷嗎？上次不是狠狠打了希塞齊一拳，決定原諒他們了嗎？」

上回在我談到要將赤龍人族移居而不是將他們趕盡殺絕時，希塞齊親自道歉，他則以痛毆對方一拳來原諒他們。

法爾玻把行禮的頭抬起，然後稍稍移開視線，勉強擠出話語。

「我已經原諒了他們的暴行……赤龍人族口口聲聲對你說是以最小限度的犧牲讓我們的村莊失去抵抗能力，但你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嗎！人質們雖然沒被殺害，卻也因此度過了無比痛苦艱辛的日子。可是……可是，凱亞爾大人卻還要特別優待他們。」

「你說得沒錯。他們將在肥沃的領地展開新生活。而且，我也打算賦予他們權力。明明他們原本可是迫害你們的舊魔王陣營中心勢力，你對此耿耿於懷嗎？」

鐵豬族的族長板着一張臉，點了點頭。

「凱亞爾大人，現在還來得及，能否請您重新考慮？確實，我答應過只要打了希塞齊一拳，就不再追究他們對鐵豬族所做的殘忍行徑。但是重用赤龍人族，再怎麼說還是有問題吧！」

「抱歉，我很欣賞赤龍人族，也打算迎娶他們的公主。我希望能與他們好好相處。」

「您是被美色迷惑了嗎？」

「你要這麼想也無妨。」

「凱亞爾哥哥說的紅蓮的力量，是指從先代神獸繼承下來的那股力量嗎？」

「是啊。將赤龍人族移居到我的領地這件事，我只有告訴過你吧？」

帕那奎亞王國，那是由人類國家中最強的大國吉歐拉爾王國重生的新國家。

「唔！明白了。看來我失策了，早知道應該要學赤龍人族，派個美麗的公主籠絡您了。」

而且還另外安排了人員監視。就算監視人員無法當場逮到證據，只要謠言傳開，就會認定鐵豬族再次背叛，並對他們進行懲罰。

我也指示拉碧絲把這些資訊同步給艾蓮。

「嗯，那件事也很重要。不過我主要是想談勇者和魔王的問題。畢竟要是世界滅亡了，不管是征服世界還是隱居過慢活都做不到了呢。這纔是最優先的。」

「不過，有件事讓我感到安心。那就是幸好你們不是敵人。」

他帶着嘲諷的語氣說道。

「不用認同。你只要記住一旦採取行動，我就會成爲你的敵人。而且十之八九會把周圍的人牽扯進去，自取滅亡。如果你有這個覺悟就做吧。我以前也是這麼做的。」

「凱亞爾哥哥似乎被瞞着這件事，不過我聽說夏娃的黑色衝動發作次數變多，間隔也大大縮短了。」

而且，雖然就算現在強化過的我用【恢復】也無法對抗魔王的黑色衝動，但如果有神獸的力量或許就有可能……

「別得寸進尺了。我對你父親確實有愧疚與情分，但那種感情不是對你，也不是對整個鐵豬族。本來照理說，在你們背叛的那一刻，就該將一族趕盡殺絕的。我只是爲了向那個人贖罪，才選擇原諒你們的罪行，救了你們一族。再繼續要求更多不覺得太傲慢了嗎？」

「難道……您對我們，不對，應該說您派人監視我嗎？」

「紅蓮成爲正式的時之神獸後，說這樣就不能再把力量借給我了，但只要有付出代價的覺悟就還是能用。只要借用時間之力，再由我施展【恢復】，或許就把夏娃回溯到健康的狀態。別看紅蓮那樣，其實她挺心軟的，也很親近夏娃。既然關係到夏娃的性命，她肯定會使用那股力量。」

這純屬場面話。

「因爲凱亞爾哥哥在的地方纔是我的歸宿。而且，我也已經把王國的實際業務全數丟給了部下，並確保權力依然牢牢掌握在我和凱亞爾哥哥手上。凱亞爾哥哥現在正處於疲憊期，若是有哪天突然說想要征服世界，也能隨時派上用場喔。」

「如果是她們，不僅能擔任護衛，想必還能陪她聊天解悶吧。」

而我在領地則有同行者陪同。

「畢竟這次的事件也有可能是自導自演。」

少女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我也曾認爲這次其實鐵豬族纔是幕後黑手，故意引誘赤龍人族襲擊他們的村落。

他好歹也是族長。應該明白黑騎士的職責。

說出這種話，可見他還太青澀了。

「那所謂的反感，比起把赤龍人族這樣的最強種族推向敵方，讓整個魔族領域隨時暴露在空中轟炸的威脅之下更危險嗎？比起拉攏赤龍人族這個舊魔王陣營，藉此牽制其他舊魔王陣營的事實還能帶來更多利益嗎？」

我在回到魔王城後不久，就與他進行了對話。

復仇之心。

這是我能給予的最大溫柔，但他大概不會明白吧。

「不過，關於讓他們擔任領主代理、賦予他們巨大權力這種事，我就沒聽說過了。」

可惜的是，夏娃留在了魔王城。因爲累積的工作還沒做完，無法脫身。所以直到在我領地舉辦慶典的那天都不會再見到面。夏娃曾因此抱怨，後來被拉碧絲安撫下來了。

「原來您在懷疑我嗎？」

該怎麼說呢，我和紅蓮在本質上其實很像。

「……也許是因爲殺了勇者的影響吧。」

那傢伙是個好人。在舊魔王勢力中第一個選擇相信我的人就是他。

「特地跑來這裏，應該不是隻爲了給我關於領地的建議吧？」

我很有自信，認爲自己的判斷沒錯。

我該怎麼處置那傢伙呢？

神獸若是做出對人類有益的行爲，就必須付出代價。

「因爲黑色衝動，而導致魔王發瘋，湧起毀滅衝動。即使無法防止，只要將時間一起回溯，也許還是有可能治癒。但這樣……」

「好啦，幕後黑手的候補人選已經大幅減少了。」

他們以後應該還是會偶爾惹出小麻煩，但只要不越線，我也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您認爲我們會選擇犧牲同胞這種卑劣的手段嗎！這也太侮辱人了！您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在魔王城處理完所有事務後，我回到了自己的領地。

曾被譽爲天才軍略家，也是受到衆人畏懼的天才政治家，這個人就是諾倫公主，如今名爲艾蓮。

原本，我對威脅到夏娃的人絕不會手下留情。就算對方是自己人也一樣。

我在打倒舊魔王時，曾因判斷失誤而眼睜睜看着前任鐵豬族族長喪命。

這正是黑騎士的職責所在。

換句話說，如果這三人都在，夏娃依然被殺的話，就算我在場也一樣。

有這三人在，戰力就等同於我在場。

「……是我越矩了。不過，若將赤龍人族納入麾下，恐怕會引來除黑翼族以外的所有八大種族的不滿。」

「我在立場上必須保護族人。直到有一天我認爲自己能夠打倒您，我都會遵從魔王夏娃的意志。」

艾蓮在將吉歐拉爾王國轉型爲帕那奎亞王國的同時，也在蒐集人類陣營中的魔王、勇者、神獸的情報。

「我已經從拉碧絲那裏聽說了，現在也在密切觀察。如果到了極限，也只能借用紅蓮的力量賭一把了。」

都無法拋棄自己重視的人。

「那件事，比起您因爲失誤而害死我父親的贖罪，還要更優先嗎？」

那股火焰有多熾熱、多痛苦、多麼難以遏止，我是再清楚不過了。

「……鐵豬族的美麗公主啊，嗯，那個，對，那或許也是個方法。」

◇

我與那位同行者一起巡視完領內後，兩人待在宅邸的執勤室享受着茶水。

若是再次阻礙我，將會親手排除。

「不管有什麼理由，當初先背叛的是你們。所以我爲了要重新信任你們，必須要先懷疑，而你們證明了清白，所以我選擇再次相信。我說過，對先代族長的贖罪已經結束，但情分還在。只要不做蠢事，我還是會關照你們。但別對我抱有更多期待。」

這麼想着，我目送鐵豬族族長離開了房間。

同時，她也是魔王夏娃的政治導師。

像是黑色衝動導致的個性變化、發作頻率等等。

如果出現相反的情況也不奇怪。

「我一直在觀察你會不會泄漏這件事。幸好，你們既沒有泄漏，也沒有讓這件事成爲流言蜚語的跡象。」

他將手搭在門上，在即將踏出房間之際突然轉身，向我再次行禮。

雖然有些不爽，但我也能理解他的心情無法完全釋懷。

「我打從心底感謝您救了我們一族。儘管如此，我仍無法認同您優待赤龍人族。」

「艾蓮，不好意思，還特地請妳過來一趟。」

「不會，我也想親眼看看，所以很開心喔。畢竟這裏是凱亞爾哥哥的領地，將來我也會搬過來住嘛。」

儘管她很愛撒嬌，可是一旦牽涉到魔王的問題，就會拚命勉強自己。我的愛人兼間諜的拉碧絲把這些情況一一告訴了我。

這幾乎是在親口承認自己有心反叛，將來被殺了也無話可說。

在他離開之後，我喃喃自語。

過來的成員是如今已成爲世界第一魔術師的芙蕾雅、【劍聖】克蕾赫以及冰狼族的剎那。

若是再次與我爲敵，便絕無寬恕。

「也只是拖延時間而已。而且紅蓮的力量頂多也只能用一兩次。」

「嗯，放心吧，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你們鐵豬族今後也繼續效忠夏娃吧。這樣對我們彼此都好。」

「……我想應該不會吧。」

「如果要講情感的話，我最重要的是我的女人。如果你無法接受，不如變成我的敵人？不過我要事先警告你。我認爲這件事已經算是對前任族長贖罪了。你應該明白這代表什麼吧？」

因此，我對他懷有一種近似友情的感情。

表面上由芙列雅公主作爲象徵，實際掌權的卻是艾蓮。

「妳說要住在這裏，難道妳對帕那奎亞王國沒有一點留戀嗎？」

再來，應該就是同樣身爲復仇者的一種情懷吧？

除了夏娃和拉碧絲她們之外，只有他知情。

「這不是理論，而是情感的問題。」

既然已經證明鐵豬族的清白，那麼，真正的主謀的會是誰？

這樣的她來到了我的領地。

而我這次放過了派刺客暗殺夏娃的鐵豬族，拯救了他們，這是爲了贖罪。

若是再次違背魔王夏娃的意志，便直接肅清。

不如說正因是自己人，才更該以嚴厲的處罰懲戒。這樣一來就能防止未來再次發生背叛。

以人類的審美標準來看算是非常難以接受。而在鐵豬族的價值觀中，剛纔所描述的那些特徵越是明顯，反而越容易被視爲美女。

我對低着頭、無言以對的鐵豬族族長開口。

可惜的是，鐵豬族的女性完全不是我的菜。身材過於壯碩，整個很龐大，長相也很那個，整體骨架太過結實。

「凱亞爾哥哥，我有兩個很大的疑問。爲什麼只有魔王夏娃的黑色衝動惡化得這麼快？我搜集了歷代魔王的所有情報，就算再怎麼短，也能在不受衝動折磨的情況下保持理智至少十年。」

冷靜下來想想，曾經把所有人生奉獻給復仇的男人，如今在一切麻煩事結束之後，竟然會萌生想要隱居的念頭。

這位少女從以前開始就總是笑容滿面，不過那種表情總給人一種做作的感覺。如今，那份做作感已經消失，變得越來越適合用純真無垢來形容她。

夏娃不願意讓我看到脆弱的那一面。

過去神鳥卡咖喇杜力烏斯光是給出建議就失去了大量不可逆的力量。

再怎麼說，他都是我朋友的遺族。

考量到現在有人想要暗殺魔王夏娃，與我分開是很危險的，所以我將我的女人們找來了魔王城。

而且，那種情感並不是理性的。

艾蓮思索片刻後，開口說道：

「就是時之神獸說過的，勇者殺害勇者會破壞平衡那件事吧？這就是第二個疑問。我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艾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越是深思，表情就變得越來越沒有波瀾。

……聽芙蕾雅說，如果進入深層的出神狀態，還會露出猙獰的笑容，不過我是沒見過。

「哪裏奇怪了？」

「所謂勇者，基本上是被作爲殺害魔王的暗殺者使用，在軍事能力方面也是極爲優秀的棋子，在人類之間的戰爭中也常常被用上。當然，也有像【劍聖】、【鷹眼】那樣極少數的例外存在，但勇者只有勇者能對抗。也就是說……」

「在戰爭中，勇者與勇者之間的戰鬥很常見。勇者殺死勇者的這種案例，其實以前早就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

「沒錯。我很在意就調查了一下，光是我查到的就有三十起以上的案例。在歷史上，勇者殺死勇者根本不稀奇，也從來沒因此出過什麼問題。那麼，爲什麼只有凱亞爾哥哥是特別的？加上魔王的黑色衝動不到十年的時間內就開始發作，而且又有那種很像是突然追加的『禁止勇者殺勇者』的規則？一切都很奇怪。我們一定疏忽了什麼根本的地方。」

不愧是艾蓮。

我在聽到「勇者殺害勇者會破壞平衡」這種說法時，立刻就接受了。

但艾蓮立刻覺得這樣很奇怪，立刻就察覺到其中的不合理。

視野的廣闊程度完全不同。

「根本性的疏忽嗎……艾蓮，妳有什麼頭緒嗎？」

「如果有的話我早就說了。」

艾蓮舉起雙手，就像是在表示投降那樣搖了搖頭。

就算想推測，手上的情報也遠遠不夠。

「這可能會違背凱亞爾哥哥的意願，不過還是請你聽我說。我反對爲了抑制魔王夏娃的衝動而動用紅蓮的力量。」

「理由是？」

「紅蓮的力量使用次數有限，既然要用的話乾脆直接就重啓世界本身。若是到了必須動用的局面，其實就已經是死局了，那麼應該要選擇推翻整個棋盤。爭取時間的代價如果是失去重啓世界的這種最強手段，那也實在太愚蠢了。」

艾蓮靠自己的力量察覺到自己是從諾倫公主被【改變】成現在的模樣，也知道我曾經重啓人生。

我和艾蓮相視而笑。

這樣不是害得我更無法死心了嗎？

幸運的是，距離做出決斷之前還有一些時間。只要在那之前能解決一切，這些煩惱也就變得毫無意義了。我是這麼希望的。

「那是因爲凱亞爾哥哥對女人很挑剔呀。只有好女人才會留下來。真是的，你也實在挑過頭了啦。」

「……抱歉，我跟不上妳的思考了。」

爲此，我想要拚命掙扎。

「重啓世界這件事，最糟的情況就是用魔王的心臟……」

止損嗎？

爲了治癒夏娃，哪怕只是使用一次，也很有可能沒辦法重啓世界。

她的話無比正確。

「不，只要能爭取到時間，也許能在那段時間內找出根本的對策。」

「那也很危險。現在夏娃的狀態對魔王來說實在太過異常。魔王的心臟是用來增幅施術者的魔術，但無法保證能夠正常運作……凱亞爾哥哥，我並不是在強迫你重啓世界。」

「我會銘記在心。」

因爲只要重啓世界，我們之間的羈絆就會化爲烏有。

「能爭取到的時間實在太短了。這是勝率的問題。聽好了，如果因爲感情用事而選擇了勝算低的手段，等待我們的只有毀滅。就算希望情況好轉，光靠這種祈願也無法改變狀況。」

正因爲這樣，她打從一開始就把「重啓」這個手段納入考量。

啊啊，我果然還是不想放棄。

「……爲什麼圍繞在我身邊的女人都是這麼好的女人啊。」

能借用紅蓮力量的次數是有限的。

「我的意思是不要錯過該止損的時機。我也一樣，不想失去和凱亞爾哥哥相愛的日子。與大家的關係好不容易建立起來，我也不想失去那份回憶。所以我會拚盡全力去掙扎，現在也還在努力。但是，我認爲那也只到我們被逼得必須藉助紅蓮力量的那時候爲止……到時若是還無法做出決斷，就真的無可挽回了。」

「最後要做決定的是凱亞爾哥哥。我其實很喜歡現在的自己喔。應該比起被凱亞爾哥哥改變之前的我更喜歡。所以，我也希望這份未來能夠持續下去。請不要忘記，我的心意和你是一樣的。」

那就是直到不得不動用紅蓮之力的那一刻爲止。

「也許吧。」

艾蓮也認同我的這份心情。

最後要做決定的人是我。

所以，她才爲我劃定了掙扎的極限。

我不想失去和我的女人們一起走過的記憶，也不想失去至今爲止所付出的一切。

儘管艾蓮這麼說，但我覺得就算要承擔風險，也要先治好夏娃，然後在她再度發作之前找出能夠解決的方法，這樣應該也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