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重重的輝跡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5萬 字
以藍天爲背景,白色與灰斑的羽翼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勇敢地振翅飛舞。
「喔,工作嗎?就算被老鷹盯上,也要努力逃走喔——」
傑澤特使勁揚起手臂,用力地伸向天空,對傳信鴿們的背影小聲說出激勵的話。當他意氣風發地扭轉身體後,左側腹部突然痛了一下,於是他趕緊放下手臂。
傑澤特悄悄掀起衣服確認,幸好舊傷口沒有裂開。
(也是啦,都已經是三年前的傷口了,現在就算裂開了,我可是會塗塗口水就放着不管。)
傑澤特鬆了一口氣並把衣服放下之後,旁邊有人對他說:
「傑澤特先生,給你,這是今天的信。我看看,除了寄給你本人的信之外,寄給園丁哈迪克先生和商隊都市推進委員會的也放在一起,可以嗎?」
「嗯,沒問題。謝謝。」
收下一疊信,傑澤特道謝之後,鴿舍的櫃檯小姐對他露出靦腆的笑容。
「那個,找聽朋友說,傑澤特先生是從迦帛爾的姊妹都市塔拉斯伐爾來的呀?」
「是啊。」
傑澤特本來正要走人,但因爲櫃檯小姐對他說話,於是他停下腳步,一邊看着信檢視寄信人一邊點頭。
「下次你可以告訴我,那是個什麼樣的城鎮嗎?那個,我覺得自己身爲鴿舍的櫃檯小姐,應該有必要知道往來的其他城鎮的各種事情……」
「啊,那樣的話,有一樣是從那裏來的傢伙,我去跟他說。」
「咦?那個、不是那樣的……」
傑澤特一邊泰然自若地回答並盯着信,一邊背對着慌張的櫃檯小姐往前走。他纔想說最近他來拿信的時候,櫃檯小姐都會和他說些話,原來是那麼回事啊。
(抱歉,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不是你沒有魅力,而是我沒有興趣。)
傑澤特在心中喃喃說着完全不具效果的安慰話,在從小門進入聖園時,就完全忘掉這些事。他前往的地方是哈迪克的起居室。
「叩叩,我是傑澤特。」
「請進。來得正好。」
「又是下次,那傢伙每次都說下次。」
「……但是,可以的話,要在我在的時候,在我的眼前。」
聽了之後,傑澤特在掀起門簾之前轉頭,苦笑着再度舉起手,然後離去。新來的園丁用驚訝的表情問他們兩人:
永遠等下去這句話不是謊書。那並非出自於爲了被人大大稱讚的決心或覺悟之類了不起的心情,是因爲他眼裏只有拉比莎,所以那是必然的情形。
「謝謝。那,下午見羅!」
「幫我向拉比莎問好。」
執起拉比莎的手,傑澤特一邊輕輕彎曲她的手肘運動,一邊問着不知問過幾遍的話。
「……抱歉,我繼續念。然後傑克斯叫姊姊的時候會加上一個『小』字,你覺得那是什麼意思?他一定在打姊姊的主意喔!姊姊好像也滿高興的,總覺得我變得蠢斃了。下次我要一個人去旅行看看,我想去黎度正在努力的傳聞中的星都,當然也一定會去迎帛爾見拉比莎的!所以——」
如果是拉比莎,只要有方法,不管要做出怎樣的犧牲,她都會救自己吧。
仍然一派優雅,在名義與實質上都有能力推動並理解迦帛爾的上司,很乾脆地答應了傑澤特的要求。
說到那位哈迪克究竟是何方神聖?他現在加入聖園上層,在議會也擁有一席之地,是鎮上的執行幹部。因爲他是商隊都市基礎計劃的起草人,當然也和推進委有關。也因爲在三年前的悲劇裏,議會議員和園丁的數量大幅減少,現在的迦帛爾,兼任雙方與拔擢年輕人的情形十分普遍。
她們說完之後,傑澤特目送她們離去,接着走入屋裏。他用已經完全熟悉的步伐橫越明亮的中庭,走上邊角磨損、有點危險的樓梯,到了二樓之後,馬上就是拉比莎的房間,他走了進去。
有點任性地自言自語之後,他輕輕吻了她的脣。
「一起喫飯吧!其實今天鴿舍漂亮的櫃檯小姐要和我們……」
「呃……拉比莎,你的身體還好嗎?傑澤特不好也沒關係,只要能把我的信念給拉比莎聽就可以……呃,關於我的部分就不念了。我有一個大新聞喔。這陣子我到曼納去,居然得到和姊姊有關的消息。我跟碧姬說了之後,傑克斯就去幫我做進一步的調查,一族的人們都……哈哈,喂,亞里耶這小子和法提重逢了耶,真是太好了,拉比莎!」
向傑澤特說話的男子,對着他隨意揮手跑開的背影微微噘起嘴說:
傑澤特聽到那些話,卻沒仔細聽進去,他朝着銅綠色的門爲目標,以輕快的腳步跑了過去。
經哈迪克介紹之後,新面孔的園丁向傑澤特低頭致意:「請多指教。」
「哎呀,就別管他了。他和我們不一樣,他一定有女朋友啦。」
推進委是商隊都市推進委員會的簡稱。它是在三年前的悲劇之日過了一年,鎮上的機能恢復到某種程度時成立的,爲議會和聖園的下級組織。
「抱歉,不是啦。我並不覺得辛苦。你那麼努力,累了之後睡久一點是當然的。我會永遠、等着……」
「拉比莎就拜託了喔。」
「請問,拉比莎是哪一位?」
信的內容到那裏幾乎結束了。傑澤特把信攤開放在地板上,嘆氣後在牀上用手撐着臉。
在跑過大馬路的途中,傑澤特看到聚集在廣場上的孩子們正熱情地聽着「迦帛爾的故事」。
溫柔地說完之後,傑澤特感覺到拉比莎再度微笑了。
傑澤特對兩人有說不完的感謝。他正襟危坐地低頭行禮。
那雖然讓人痛苦,但同時也是很大的安慰。
哈迪克一問,傑澤特才發覺他唯獨沒有確認那封給自己的信的寄信人。傑澤特凝視着捲成細圓筒狀的信紙表面,看到個人特定的記號後,他猛然抬頭。
「沒關係啦。拉比莎也想在見到你之前變得乾淨一點吧。」
「是我的好友,那傢伙的女朋友。」
傑澤特察覺自己不禁以憂鬱的表情看着拉比莎的臉,他甩甩頭。
聽到這個問題,哈迪克和薩允立刻轉向他,同時回答:
(有點自大的小鬼寄信來了喔,拉比莎!你每次看到那傢伙的信,都會笑得很開心。我們一起看吧。反正信不是寄給我,是寄給你的……)
傑澤特把靠墊拉過來在枕邊坐好,像平常一樣叫着拉比莎的名字並握住她的手。雖然沒有回握的反應,但傑澤特和她說話時,她偶爾會露出微笑。
「你每天都來,真讓人佩服呢。」
今天也不行,傑澤特垂着肩膀走出房間時的落寞難以言喻。
稍微有點躊躇的自己難過了起來,他彷佛擠出聲音似地繼續念:
不經意說出心裏的話之後,傑澤特馬上感到後悔。自己居然這麼沒神經。
傑澤特站起來,把手放在牀上,靜靜地彎下腰。
「咦?不過我沒看過像那樣的女孩跟他在一起……」
「……拉比莎。」
傑澤特輕輕搖着拉比莎的手腕,凝視她的臉龐後,如他所想地,拉比莎笑了。
最近已經很熟悉的聖園警衛,好幾人聚在一起對他說:
「哈迪克,差不多快到午休時間了。我可以先休息嗎?」
(可是她會笑,表示她聽得到我的聲音吧……)
在下一個轉角,年紀更大一些的孩子們也在聽同樣的故事。
「喔,原來普通也可以自豪啊。學到寶貴的知識了。」
「原來如此,那樣剛好。」
傑澤特選擇待在拉比莎身邊而留在迦帛爾,由於他起初擔任碧姬一族或塔拉斯伐爾勢力的橋樑,主動幫忙重建迦帛爾;因此等他發覺時,他在必須像如此這般,和外部合作的商隊都市推進委員會的成立上,也自然而然地處於相關的立場。
傑澤特對三人舉起一隻手致意,正準備走出房間時,背後同時傳來二個聲音。
「好啊,確實差不多到中午了。我也早點休息吧。」
「是塔拉斯伐爾寄來的嗎?」
傑澤特一邊說,一邊問自己——可是,不會太久了嗎?
得到許可進入辦公室之後,便看到已經有另外二個客人來找啥迪克。一人是傑澤特不認識的園丁,另一個的長相他很熟悉,是最近長得很快,身高終於超過傑澤特的薩允。他正式從園丁學生畢業,今年起獲得園丁助手的身分,所以也身穿綠袍。
如同伯母所說,拉比莎的頭髮長得很長,直到背部的一半,兩人也把她的衣服換成很有女孩子味道的布料,現在很難搞錯她的性別了。
「……少說那種天真的話。要是那麼簡單就能醒來,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是艾雪和她母親。她們每天都在約定好的時間來到這裏,爲拉比莎翻身以免發生褥瘡,或爲她擦拭身體更換衣服。
「喔,傑澤特!己經午休了嗎?」
「喔喔,原來身高和態度會成比例縮放啊,學到寶貴的知識了。我先說,我纔不小,是你太巨大了。我很普通啊、普通。」
「傑澤特,這是要從聖園新派去推進委的人。」
「你們每次一見面就開始一搭一唱,都不厭煩呢。」
「那,今天有給我的信嗎?」
「發生什麼事了?拉比莎……」
話雖如此,但因爲他刻意地避免肩負責任的職務,所以現在的他給人感覺是「和各處都很熟,能夠處理大部分事務的情報小哥,也就是萬事通」的存在。
在光線不是從窗戶直接射進,而是室內白牆反射的間接照明一角,拉比莎一如往常地靜靜躺在那裏,等待傑澤特的來訪。
「我待會兒會去開會,我再交給委員長吧。」
「抱歉,下次吧!」
傑澤特把她的手放回原本的位置,伸出手指悄俏滑過她的臉龐。
「咦?你是不是變小了啊?」
差不多該走了。
在各方面立場都十分微妙的傑澤特,大致的工作都由哈迪克分配與監督;報告和商量也是找哈迪克;薪水查覈也由哈迪克決定;說得直接一點,他就是哈迪克的部下。拜此之賜,傑澤特很自由。
外表看來氣色很好,像是健康安靜地睡着,所以更讓人痛苦。
把信分配完之後,傑澤特手中還剩一封信。這是給他自己的。
「之前迦帛爾被稱爲聖地,然而辛姆辛姆結出的種子數量卻愈來愈少,在沒有人明白原因的狀況下,終於變成一個……」
說不定她現在會醒來……他常常抱持着這樣的期待,卻常常事與願違。總是、每次、一定。
「唉呀,傑澤特,你今天早了一點喔。」
如果這張笑臉可以好好張開眼睛,和自己交談——
雖然沒有根據,但傑澤特如此相信。否則不管怎麼想,受了那麼嚴重的傷的自己,如今竟能像這樣活蹦亂跳,實在太奇怪了。
「你隨時都可以放心地醒來喔。」
「此時發生的暴動危機,因駐守在北方防壁的園丁道歉而避免了。可是,一年之後,距今三年前爆發了著名的噸沙嵐的悲劇』,出現辛姆辛姆幾乎枯萎的最糟局勢。迦帛爾好不容易纔度過這個困境,同時產生應該要回顧暴動危機,反躬自省的想法。從北方防壁的對話所產生的暴動危機,被命名爲『樂園的約定』,爲了成爲不可遺忘的教訓……」
「是我的妹妹,他的女朋友。」
當他來到目標建築物的旁邊時,正好有兩名女性從那扇門裏走出來。她們看到跑了過來的傑澤特,一起露出相似的笑容。
只是,好痛苦。
看着只會聽自己的話,完全沒有回應的拉比莎,真的很痛苦。
宛如迎接早晨的花蕾,輕柔綻放似的笑容。看到那笑容之後,傑澤特的心情總是會變得很幸福,同時也感覺到如同被銳利的針刺入胸口般疼痛。
只要知道拉比莎到底做出了什麼犧牲,或許就有方法讓她醒來。至今,傑澤特用盡手段往各個方向調查,可是最後還是一無所知。
「拉比莎,我帶亞里耶的信來了喔。我現在就唸給你聽。」
「所以到時候你要醒過來喔,拉比莎。我也會帶庫護拿過去喔。因爲它已經長很大了,我想讓拉比莎看看我有好好養它……」
自己做得到的,只有像這樣每天來到拉比莎身邊,和她說說話而已。
唸到這裏,傑澤特不由得停住。
「小拉比莎的頭髮變長了,很育女孩子的樣子了呢。說不定比小哈迪克還美喔。那樣的話,就是沙漠第一了。」
認爲他很自負的傢伙就讓他們去想吧。就算沒有人明白,他自己也很清楚。
而且,忙碌就不會胡思亂想。
「是啊。你從推進委二年前成立之初就與之有關,對曼納或其他城鎮的事務也瞭若指掌,接下來要請你把各方面的事告訴他。」
「如果你能回應我的要求而醒來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可是,不管多麼痛苦,傑澤特從未想過不再來見拉比莎。
對傑澤特來說,拉比莎當然比哈迪克還美。哈迪克是個徹頭徹尾的男人,但拉比莎是女孩。就算五官長得很像,拉比莎仍有男人絕對沒有的柔和與華美,也可愛到不管怎麼看都不會膩。
飛奔出房間的傑澤特,踏着輕快的步伐穿越聖園的通道,爬上階梯,來到太陽光灑落的地面。他着急地想早點把手中的信送到。
(感覺和在塔拉斯伐爾時的立場沒什麼變化,是我的錯覺嗎……?)
傑澤特有時會反省自己畫地自限的性格,但現在的工作做起來很有幹勁,因爲大多數的事情都有哈迪克當後盾,讓他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所以他還挺喜歡現在的狀況。
「應該是我要佩服你們兩位,一直以來都很謝謝你們。」
「有這個和這個。這邊是給推進委的,不過這也可以放在你這裏嗎?」
「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吧?你大概爲了我,做了什麼事。」
哈迪克以受不了的語氣插話,他們彼此哼了一聲結束問候,這種方式不知爲何變成最近的每日功課了。由於哈迪克也明白這點,所以偶爾也會吐槽他們。
傑澤特就那樣停住幾秒,探查拉比莎的動靜,然後從她身上離開,嘆了一口氣。
(今天還是不行嗎……)
「那我先回去,晚上會再過來。待會兒見。」
傑澤特垂着肩膀,像是要把想法甩開似地,以開朗的聲音說完之後,轉身離開。
他掀起門簾,覺得好像忘了什麼東西,無意識地摸了一下懷裏,忽然有人對他說:
「等等,傑澤特,你忘記把信帶走了喔。」
「啊,這樣啊。謝……」
一轉頭,和太陽色的眼眸對上的那一瞬間,傑澤特的心臟重重地跳動。
拉比莎以手肘撐在身旁,略爲起身的狀態,看着傑澤特。
她一臉剛睡醒的恍惚表情——睜開了眼睛。
傑澤特呆立着不動,她歪着頭身體往前探,把手伸向地上的信。
「亞里耶的信,不是還在地上……啊。」
支撐的手臂滑了一下,她好像要掉下來了。
這一瞬間,傑澤特如條件反射般飛快往前。他讓手臂滑過去接住拉比莎的身體,就那樣抓住拉比莎的肩膀,凝視着她的臉。
「嚇、嚇了我一跳,謝謝。總覺得身體沒辦法好好活動……」
拉比莎驚訝地往下看着自己的手腳,傑澤特用手捧着她的臉,讓她面向自己。
那胡桃形的圓眼,顏色令人懷念的瞳孔,喫驚且不可思議地看着傑澤特。
「怎麼了?傑澤特……你見鬼了嗎?」
——是真的。得到確信的同時,傑澤特的身體開始顫抖。
他還以爲是自己的願望製造出幻覺。可是這雙眼睛、觸感、聲音,全部都是拉比莎。
她最後像覺得搔癢似地笑了起來,把自己的手臂繞到傑澤特背上。
逃亡者強而有力的夥伴——裏固先生現在已經被搶走了,這麼一來……
照着腳本說出臺詞的盜賊倒在他的腳邊。在那四周,其他盜賊也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倒在地上。
自己能否製造那樣的精彩情節不是問題。通常當事情出現這樣的發展時,主角的活躍程度,將決定壞人角色會做出何種愚蠢的失誤。自己看過的故事大多是那樣的感覺。主角是誰?當然就是自己。本來就是吧?
「對。是跨鎮界活動,保護中央沙漠安全的組織。所以你的朋友找到了非常可靠的人喔。別對他發那麼大火了。」
應該每五年會結一次果實的辛姆辛姆,並沒有結出種子。
「謝……謝謝您。請問,那邊的男人也是……?」
「咦咦?我們不是一直都那樣做嗎……」
「所以說啊,我的眼睛不是比一般人好,可以稍微看到精靈嗎?因爲我看到精靈聚集在一起了喔。所以我想那裏應該有人吧。結果真的有。」
拉比莎困惑地維持被抱着的姿勢,雖然她還很茫然,不過……
其他想說的話還有很多,多到像山一樣,但卻遲遲說不出口。
(不過啊——上一任傳說中的使者,據說也是兩個人出發旅行的——)
「哇!?」
迅速翻轉的地上,已經看不到史上最爛、最不能信賴的損友。他果然逃走了?那個混帳傢伙實在可惡。早知如此,就不選他當使者之旅的隨行人員了。哪有隨行人員比辛姆辛姆的使者先逃走的?
「請問,你說要帶走,是去哪裏……」
「哼,你這傢伙真難搞。」
飛行的力道慢慢減弱,不久變成下墜的速度。如此一來,思考的心情也急速下滑。不,應該後悔的不是選了那傢伙當隨行人員,而是沒有別人可選這一點吧?就算從今年開始改變了使者的規定,沒有前例可循所以難以決定,但明明可以從四個人裏選一個,自己卻只有一個人能選。簡直是公開宣佈自己沒有朋友嘛。
等到發覺時,裏固被拉倒,放開繮繩的反作用力讓青年飛到半空中。
迦帛爾的辛姆辛姆結出了唯一一顆,比任何寶石都要珍貴的希望種子。
在聲音完全出不來之前,傑澤特至少說出了那句話。
(騎着裏固去追靠自己雙腿逃跑的對象,不是一下子就抓到了嗎?那樣的話,就沒有使用智慧和多名盜賊搏鬥之類的精彩情節了啊”)
「……嗯,永遠喔。」
因爲五年前辛姆辛姆沒有結出種子,所以上一任也就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的使者在旅行時與那之後的一年裏完成了許多作爲(雖然也有人說她是幹了許多蠢事),不管別人的評價如何,那些對青年而言都是值得憧憬的事。
「氣死我了——!」
是一名騎着裏固的男子。他手中拿着一個像彎曲的銀色棒子的東西,僅僅一人就擺平了朝這裏衝過來的盜賊。簡直像是在演戲一樣。
儘管因場面混亂感到驚訝,他仍冷靜地觀察各方面。可憐的裏固現在已落入凶神惡煞的盜賊手中,行李也是相同的下場。
傑澤特用顫抖的聲音說出這三年來一直夢想的事。
因爲那之後就沒有任何人來襲,青年提心吊膽地睜開眼睛。
「站住——!!」
(……嗯……?)
大概從傑澤特的模樣感受到了什麼吧,拉比莎在要反駁的途中閉上嘴巴。
「喔喔,沒事嗎?不愧是卡修,難怪只有你被選爲使者。」
拉比莎支支吾吾地,好像在想什麼似地讓身體離開傑澤特,然後把目光移開,咕噥着說:
* * *
「是的……啊,也就是說,你們是巡察使吧!?」
——在這一瞬間,兩人長久的奮鬥,終於結束了。
說話的聲音不高而且鎮靜,雖然口吻很像男人,不過卻是女性的聲音。卡修看過去,對方在他眼前伸出手,他反射性地抓住後,對方立刻拉他站起來。
青年如此想着,看了四周倒下的男子,他們只是昏倒而已,全身都沒有被砍的感覺。該不會是那個「※放心吧,是用刀背砍的」之類的吧?(譯註:這句是「神劍闖江湖」中,主角劍心的臺詞。)
「抱、抱歉。」
* * *
對方蹲下來,和卡修望向相同的方向,一邊開心似地那麼說。仔細一看,除了剛纔的裏固之外,又增加了二、三匹像是夥伴的裏固。她正照着剛纔所說的,不停地把昏迷的盜賊綁起來。
「夠了!閉嘴閉嘴!這次絕對不原諒你適傢伙!」
(就算有這種照着腳本來的臺詞,我也高興不起來啊!)
茫然的耳裏聽到背後傳來兩匹裏固跑過來的聲音。青年喫驚地擺好架勢轉頭,然後睜大眼睛叫道:
「你要每天見我、看着我、和我說話。」
這近地面了。那一瞬間,他把腦海中浮現的,對友人的糾紛與對憧憬的逃避都擺在一旁,從着地那剎那產生的下一個課題只有一個——要怎麼做才能保護裝在掛於脖子上袋子裏的辛姆辛姆種子不被搶走,並逃離盜賊的魔掌?
「你聽得到啊……?」
他的手臂環抱着她纖細的身體,慢慢加重力氣,像是怕弄壞似地謹慎抱緊她。
傑澤特用沙啞的聲音問了之後,拉比莎回答說:「當然啊。」他心底深處有什麼鬆開了。
「我說過,那是當然的啊。我們每天都見面吧?傑澤特你啊,就算身體不舒服還是會過來。我明明說不用那麼勉強自己每天都來……可是……」
「——永遠永遠在一起。」
「和我一起到外面去,走在我旁邊,我們一起玩、一起喫飯、一起工作,然後……」
「……拉比莎,我會好好珍惜你。」
傑澤特覺得那樣的拉比莎實在太可愛了,衝動地緊緊抱住她。
拉比莎醒來了。
好奇怪。如果這是說書人的的故事,早就該有人伸出救援之手了。
(好、好強……那個,該不會是,刀……)
不出所料,盜賊追上來了。而且完全沒有體諒他的狀況,猛烈地騎着裏固而來。青年不禁在心中大叫:笨蛋!你們也看看氣氛啊!
然後,那顆種子掉到一名青年手中——
拉比莎擔心似地看着傑澤特,擔心似地叫着他的名字……傑澤特感動莫名。
「突、然這樣做什麼嘛。你不是要回去,晚上再過來嗎?不是有工作嗎?」
「哇……什、什麼、什麼?」
「伊戴爾!你這混蛋!」
「唔,其實是想帶去迦帛爾啦,不過那裏有點遠。因此會帶到最近的大城鎮去。在中央沙漠從事盜賊行爲的人被巡察使逮捕之後,至少得做一個月的無償勞動服務,這條法令好幾年前就有了,你們知道吧?」
「我、我很高興就是了……」
不知是哪裏弄錯了,從迦帛爾鎮出發的第二天,錢包就被偷了;由於第二天喫了可疑的肉,在接下來的三天裏都和廁所相親相愛;翌日出發之後又迷路了,五天裏都在觀察同樣的巖沙漠,在遺失了許多東西的狀態下碰上盜賊,隨行人員也逃之夭夭,裏固和行李被搶,只能靠自己的雙腳全力逃竄。
(不對。現在是因爲有影子,看起來纔像那樣,如果在更亮的地方看的話,說不定是!)
(咦咦咦,我飛起來了……!?)
(通常不是都會有辛姆辛姆的護佑之類的存在嗎!?)
「傑澤特……?」
像糖蜜沉澱在杯底的顏色……
「你要好好地笑,也讓我聽你說話。」
「只能靠自己的雙腳逃跑了,友情都是混帳啊啊啊——!」
眼淚毫無徵兆地流到鼻頭,滴在牀單上。
因爲啊,僅僅兩人就塗改了廣大沙漠的歷史,真是帥斃了不是嗎!
「少騙我了!在這種偏僻的地方,一般人會認爲找得到幫手嗎!?」
「討厭啦,你誤會了。因爲我們不可能打贏盜賊,所以我去找幫手啦。」
就在他用手掌按住藏在衣服底下的辛姆辛姆種子,在腦海中想起每一個應該賠罪的人的臉時,頭部上方傳來了盜賊奇妙的聲音:「嗚啊!」
「好了好了,先冷靜下來,擦擦鼻血吧?伊戴爾真的找到我們了喔。雖然他現在這副模樣,不過直到剛纔他都很擔心你,臉色蒼白呢。」
卡修充滿憧憬地叫着並看着她的臉,她點點頭。
在空中轉了一圈後,就在青年腳底着地的那一瞬間,他下定了決心。
拉比莎醒來之後過了兩年——也就是她以辛姆辛姆使者的身分出發旅行的五年後……
他伸直手指,手臂奮力在腰間擺動。他用的不是膝蓋以下,而是抬起腳,彷佛要用腳尖貫穿大地似地開始強勁奔跑。
看到緩慢地說着話的胖青年騎在一匹裏固背上,被叫卡修的使者青年在地上滾了一圈,鼻血四散,氣憤地說:
「什麼沒事!多虧了你這混蛋拿我當誘餌自己逃走,我可是慘兮兮啊!」
青年不由得在心中抗議,同時放棄地閉上眼睛。啊啊,結束了。明明是事隔十年纔得到的種子,卻在這些髒兮兮的盜賊玩弄之下結束了。父親、哥哥、過世的母親,對不起。還有辛姆辛姆。損友,你就算了,滾開吧。還有那時候的……
不是超像個主角的嗎?不就好像擁有什麼傳說武器之類的嗎?
有東西絆住了腳,青年狠狠往前摔了一跤。他的臉部猛烈撞上地面,一邊誇張地噴出鼻血,一邊轉身看向後面,只見盜賊逼近了。
他不由得發愣地自語之後,在視野的一角看到有東西在動,他把視線移過去。
「嗯,是我的同伴。那是沒有開鋒的刀,所以不要緊。我們把他們打昏之後會先綁起來,然後再帶走。哎,有這麼輕鬆的工作,真是感謝呢。」
「……咦?什麼?是神之怒……?」
然而,唉唉,然而啊——
從服裝上看不出是男是女,是方便騎着裏固行動的樸素打扮。頭上沒纏頭巾也沒戴頭紗,而是披着一大片白色圍巾,輕輕圍繞着頭部。因爲陰影的緣故,臉部看不太清楚,不過從對方纖細的體形看來,果然是女性吧?
「好難受……」
「……你知道我來見你嗎?」
纔剛這麼想,卡修就伸出手,把她頭上的白色圍巾拿開。
「你好像說反了耶,卡修。應該是我這次絕對不原諒你這傢伙纔對……」
我可是辛姆辛姆的使者耶。
但又過了五年,在拉比莎以辛姆辛姆使者的身分出發旅行的十年後。
她從圍巾裏面看着卡修。看到那雙眼睛的顏色,卡修喫了一驚。
她說着,轉眼間耳朵變紅了。
(我可是辛姆辛姆選出來的使者喔!!)
傑澤特慌張地放鬆手臂的力量,淚腺好像也跟着放鬆了。
卡修激動得手腳亂蹬。此時有人走了過來。
聽到拉比莎慌張的聲音,手臂裏柔軟的觸感在轉動身體。這一切都讓傑澤特覺得可愛極了。
一拿開圍巾,就出現了彷佛流泄下來的金線——長長的太陽色頭髮,閃耀地在風中飛舞。
「你幹嘛突然這樣!」
她以純粹驚訝而非討厭的語氣說,並伸手按住紊亂的長髮。她的眼睛也是相同的顏色。卡修手上仍拿着圍巾,茫然地望着那張臉。
(這麼罕見的顏色。我記得這個人,是那時候……)
「可以還我了嗎?因爲我的髮色很引人注目,大家都要我別在人前拿掉圍巾。畢竟長相被記住就這個職業來說不太好……那個,你在聽嗎?」
對方困擾似地伸出了手,卡修立刻緊緊握住圍巾。
「那個,您不記得我了嗎!?發生『沙嵐的悲劇』那時候……」
「——喔喔。今年的使者,是個只有搭訕還行的小鬼嗎?」
聽到背後突然傳來心情不太好的聲音,卡修沒來由地肩膀一震。
他轉頭的同時,手中的圍巾就被奪走了。有人毫不客氣地快步走過身旁,當他再度望向女子時,她已經用那條白色的圍巾把頭和身體一起包住,被剛纔走過的男子拉了過去。
「嘿,你別被這種小鬼偷襲啊。」
男子一邊說着一邊瞪向卡修,他的眼睛是宛如黑夜一般的深藍色,從頭巾裏露出來的頭髮也是相同的顏色。他的腰上帶着一把乍看之下和普通的刀沒二樣的兵器。
「不是那樣的啦,他只是稍微鬧着玩而已。對吧?」
就算她微笑着那麼說,旁邊的男子還是很可怕,這氣氛讓卡修不敢隨便表示意見。見他躊躇不安,她忽然笑了起來,再度伸出手。
「使者之旅雖然很辛苦,但是要加油喔。願辛姆辛姆與精靈護佑你。」
卡修像被那顏色柔和又溫暖的眼眸吸引似地伸出手,和她握手。
「反正好像有個眼力還不錯的傢伙在,應該沒問題吧……要好好保護種子喔。」
旁邊的夜色男子也用比剛纔柔和的語氣如此說道,然後對他露出淺淺的微笑。
強風吹拂,太陽色的頭髮又從圍巾的縫隙露了出來。
看到簡直像太陽與夜晚並行一樣,對比鮮明的兩人,卡修覺得自己有所顧慮,不該繼續對他們說話,於是默默目送着他們開心地說着話離去的背影。
那麼一說的確如此,傑澤特轉念一想,同意拉比莎。可是問題不在那裏。
「啊——是有那麼回事耶!那真的好危險……」
「真是的!你要是再煩下去,我一輩子都不做編繩給你!」
——我已經在我最想去的地方了。
「呃,因爲那很噁心不是嗎?傑澤特就不會做那種事。」
當傑澤特看得有點出神地發呆時,拉比莎突然那麼說。
像是和呼嘯的狂風嬉戲似地,拉比莎張開雙臂享受那觸感,傑澤特不知不覺間凝視着她。發覺傑澤特注視着自己,太陽色的眼眸秋波流轉地看着他。
「你很難搞耶,傑澤特。要我別那麼引人注目,又不准我剪頭髮。」
沒有好好忍住的笑聲,以奇怪的形式泄漏出來。
「我原本以爲你是要讓我着急……只是單純地沒有那個心情而已啊。」
「真遺憾。馬護是男的,是我的夥伴。」
* * *
「……這樣啊。你已經不做給我了……」
態澤特馬上察覺到拉比莎態度突然轉變的理由,他沒有放開她的手,反而將之拉了過來。拉比莎不由得轉頭,從髮絲間隙看得到她臉紅了。
拉比莎捏起自己的頭髮,傑澤特不由得像是撥開似地抓住她的手,淡淡地反對說。拉比莎眨眨眼,抬頭看着傑澤特。
「不行,不剪比較好,只要好好遮住就沒問題了。」
「……嗯嗯是啊,是很噁心。我就不會做那種事。」
「不是,所以說啊,那是假設你太煩人時的狀況。」
傑澤特趕緊追上把手放在鞍上的拉比莎,他把雙手放在馬護的身體上,將拉比莎纖細的身軀圍在自己的雙臂之間。
純真使者的吶喊穿越蒼穹,擴散在廣大無垠的沙漠中。
「那裏還有盜賊,要是長相被記住,發生之前那種事的話怎麼辦?」
「對不起、對不起。因爲你太可愛了,所以不禁想捉弄你一下。」
她的反應太可愛了,傑澤特不由得糾纏起來。
「不管他是討厭你還是怎麼樣……總之你很引人注目,我很擔心啊。髮色就不用說了,其他也……」
傑澤特彷佛在表示這點絕對不會退讓似地凝視着拉比莎,並斬釘截鐵地說了之後,拉比莎稍微沉默了一下,忽然把臉轉向一旁,用生硬的語氣喃喃說:
「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剛纔的盜賊就交給其他小組,直接休個長假吧。」
「之前我嘗試過,可是一下纏在一起,一下歪掉,好難弄……」
「我說啊,你要稍微抑制一下那漫不經心的態度,學習一下我的好記性和警戒心纔好。都當巡察使的人了,還被一個小鬼輕易奪走圍巾,那是怎麼回事?」
「之前那種事?」
傑澤特在視野一端捕捉到拉比莎開始着急的表情,用佯裝不知情的口吻說:
「因爲什麼都沒有,所以很快就膩了。你啊,之前來的時候還說過那種話。」
傑澤特苦笑着說了之後,拉比莎微微晃了一下肩膀,把目光移開。
傑澤特的口吻還留有之前鬧着玩的語氣,露出已經有半個頭腦在思考不同事情的表情,更加縮短距離,拉比莎慌張地拍着馬護的側腹尋求協助。
傑澤特很乾脆地離開拉比莎的身體,一邊走向自己的裏固一邊問。
傑澤特似乎就是瞄準了這一點,他一口氣縮短距離,身體緊貼着拉比莎。拉比莎一轉過身來就已經無法再背對他了。
「纔沒有臉紅。」
「什麼事啦?我記性不好。」
「一見鍾情是什麼意思!?我覺得他是很恨又討厭我!」
「那個,現在的狀況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我積極地抒算做給你!」
因爲太有趣了,所以傑澤特本來想再繼續鬧一下,但他一從正面看到拉比莎不知不覺開始拚命辯解的臉時,突然瀕臨了極限。
「因爲很漂亮啊。幹嘛剪掉,太浪費了。我很喜歡耶。」
「你居然說得這麼爽快!要是你以爲任何事只要老實說就能算了的話,可是大錯特錯了喔!!」
「說得也是。拉比莎已經沒有那個意思了,我應該要早點發現纔對。」
「那樣的話,把頭髮剪了吧?畢竟已經長到肩膀以下了。」
拉比莎微歪着頭,真的搞不清楚原因,傑澤特無力了。
「……和好吧。」
「是那個人喔。我小的時候,她給了我辛姆辛姆的葉子!我因爲那樣變得超喜歡辛姆辛姆,而以當園丁爲目標,纔會像現在這樣選上使者!就是那個人啊!!」
「欸,我現在才注意到,那兩人該不會是……」
卡修緊握剛纔握過手的手掌,把拳頭伸向天空吶喊着:
在四面八方都是荒涼至極的淺棕色大地,以及從那裏突然鮮明地升起的藍天圍繞之下,極目所見盡是杳無人跡的沙漠。
「你搞不清楚狀況啊!!如果討厭你的話爲什麼還送你自己寫的情詩!」
拉比莎蹙眉附和之後,馬上驚訝地張大眼睛。
傑澤特露出勝利後洋洋得意的笑容說道,拉比莎的身體失去了力氣。
「……唔噗……」
當騎着裏固的兩人遠離到背影像豆子一樣大時,卡修總算回了神。
於是拉比莎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了,她有點不知所措,態度稍微緩和了下來。
「這樣啊、這樣啊,拉比莎已經不在意我了。」
「那把臉給我看嘛。爲什麼要逃走?」
雖然有時看起來很奇怪,不過反而有一種莫名的魅力。那讓傑澤特非常困擾。
等他發覺時,伊戴爾已來到他旁邊,看着同樣的方向,並用帶點緊張的話氣喃喃說:
伊戴爾反問,卡修興奮地再度清楚說道:
「……個人喔。」
「是嗎?傑澤特的記性真好。我馬上就忘記了,所以不管多少次,都能用嶄新的心情來享受,我覺得這是好處。」
「好……好狡猾……」
拉比莎佇立在吹拂的風中,拿下圍巾,盡情地伸展肢體。
「一輩子都不做嗎……?」
傑澤特在旁邊牽着裏固,開心似地窺視拉比莎的臉問。
「太長了。圍巾也輕飄飄地很難用,還是剪短一點,像以前一樣纏頭巾比較好……」
「纔不狡猾。然後呢?你打算去哪裏?」
「我、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漂亮的人……」
「你要去哪裏?你想去的地方,不管是哪裏我都會帶你去。」
「……就是那個啊!不是有一個死心眼的傢伙,對你一見鍾情,一犯再犯故意被捕,最後還打算綁架你嗎!一般人會忘記那種事情嗎!?」
拉比莎用很有男子氣概的聲音說了之後,迅速轉身走向自己的裏固。拉比莎的裏固,是從使者之旅就開始騎乘的馬護。它的妻子庫庫也在。裏固是十分長壽的動物,所以這兩匹都還是不輸給年輕裏固的現役座騎。
「所以說,那只是在鬧着玩而已嘛。不用發那麼大的脾氣吧?」
「……算了,反正說好的編繩也還沒做……」
「你害羞了,真可愛。」
「根本就是害羞了嘛。你看,臉那麼紅。」
「我們相遇已經十年了,你卻到現在都還沒做編繩給我,這表示你沒有那個意思了吧。」
「不要。」
因爲她本人對此完全沒有自覺,所以更顯得過分。她認爲自己和以前一直被誤認爲少年的少女時代比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傑澤特只是自然地說出感想而已,但拉比莎好像覺得自己被嘲笑了,眼神稍稍變得嚴厲。她很快地揮舞手腕,再度把臉轉開。
她淘氣地說完,呵呵地綻開嘴脣笑着的模樣,儘管傑澤特已漸漸看習慣了,那樣子仍嬌豔得讓他心跳不已。
「我纔沒有害羞。別亂講。」
傑澤特一邊用手背按住嘴巴,一邊心想「不妙」並望向拉比莎,不出所料,她一臉茫然。眼神交會的瞬間,她好像發覺自己被騙了,臉又紅了起來。
「一輩子都不做給你!!」
總覺得事情的發展很奇怪。拉比莎說話的次數漸漸減少,表情變得困惑。
「咦……」
傑澤特沒有聽拉比莎說話,頹喪地垂下肩膀,凝視着其他方向。
焦躁的心情驅使着拉比莎,她終於開始着急地揮舞手腳。
拉比莎的嘴脣就這樣被堵住了。
「才、纔不是那樣……只是,那個,我對於那麼細膩的事情不太拿手……」
傑澤特露出十分受傷的表情,張口結舌,沮喪地看着拉比莎的臉。
「等等、馬護後退!快動!」
傑澤特一樣走下里固,站在她身邊用冷靜的語氣潑冷水,不過拉比莎並不在意。她把圍巾繞到背後,雙手抓着圍巾二端,像舞者一樣轉了一圈,轉身看着傑澤特。
「好——!使者之旅、要努力喔,伊戴爾!!」
看到他那毫不畏懼的表情,好像真的不管自己說什麼、說要去哪裏,他都會帶自己去一樣,拉比莎的心又開始噗通噗通地快速跳動。
對於傑澤特事蹟敗露卻不見反省的神色,拉比莎大喫一驚,不由得一邊說出帶着尖銳指責的抱怨,一邊轉頭。
「哎,因爲你太煩了嘛。」
的確,拉比莎除了內心沒什麼變化之外,她還有三年沉睡的空白。因爲她的心比實際年齡小了三歲,偶爾會出現和外表不協調的地方。
拉比莎在紅着臉,心臟也在快速跳動的狀態下,不靈活地上了裏固的鞍。
「啊——好久沒來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了!感覺很新鮮!」
拉比莎嚴厲地瞪着他,最後說出那句話,傑澤特雖然反省自己做過頭了嗎?但他對於這種時候的應對方法也很有心得。
沒有諷刺或其他意思,拉比莎真的這麼認爲,傑澤特瞥了她那天真的臉龐一眼,露出就像要嘆氣的表情,把手放在額頭上。
「你……你走開啦。」
「咦?」
「嗯?」
他聽到自己在心中的自語了嗎?拉比莎慌了一下,爲了掩飾而咳了一聲。
她故意聳聳肩,用挑釁一般的聲音說:
「好,那我說了之後,你真的要帶我去喔!我想去的地方是——」
她指着一直延伸到無人知曉之處的藍天另一端,宣佈她的目的地。
傑澤特笑出聲來,儘管如此他還是充滿自信地點頭,驅使裏固出發。
拉比莎也邊笑邊叫馬護前進,馬上就到傑澤特旁邊並肩而行。
兩道足跡並排銘刻在沙上,不久被風一吹就消失了。
在刻上好幾個足跡又消失了的大地上,疊上新的步伐,然後再消失。
旅人的名字不會留存。重疊的步伐只會變成道路,引導新來的人前行。
道路前方所看到的,永遠都是未知的世界。
「誒誒,傑澤特,真的不管去哪裏都可以嗎?」
「當然。除了那個世界之外,哪裏都行。啊,不過蠍子的巢不行喔。」
傑澤特像是開玩笑又像是十分認真的語氣,讓拉比莎不禁竊笑起來。
「那,下次就去傑澤特想去的地方吧。你想去哪裏?」
「……咦?可以嗎?」
「當然。仔細想想,每次都是去我想去的地方……」
抬頭看着斜上方的天空,拉比莎回顧以往的記憶,她發覺有一隻手突然從旁邊的裏固那裏伸過來,於是望向傑澤特。
夜色的眼睛意外地靠近。
傑澤特一隻手放開繮繩,他靈巧地把身體伸過來,摟住拉比莎的肩膀,讓她靠向自己,然後凝視着她的眼睛,用完全不帶玩笑的語氣,與不假修篩的表情開口說:
只屬於兩人、無人知曉的故事,即將展開。
「如果照我的希望,我會希望你在我的懷中一步都不要動。」
「你說什麼!?」
「哼。你能超過我的話就來試試看啊!」
拉比莎板起臉孔,端正姿勢,認真開始比賽。
「那如果我贏了的話,就採用剛纔休假的提案羅。」
「其實,我已經在我最想去的地方了。」
「咦——有那種前提喔……」
〈完〉
用沒有人用過的方法,走上或許曾有人走過的路。
「我從頭到尾都是在講旅行的事,你這個大笨蛋!!」
「……混蛋————!?」
傑澤特一邊追着拉比莎,好一會兒認真地發出遺憾的聲音,不久他說「也罷」,立刻滿不在乎地恢復原樣,聲音也回到以往的從容與沉着。
——希望這樣的旅程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但願可以永遠兩個人走到天涯海角。
「拉比莎,馬上就要看到有條狀紋路的巖山了,就到那個前面,右邊喔!」
不能讓傑澤特看到她現在滿臉通紅的模樣。也不能被他發覺。
——他說的,和我想的一樣……
「好……」
「我差不多要拿出真本事,去看拉比莎臉紅的模樣了吧。」
這下不能輸,拉比莎加速。笑意開心地湧上心頭。
「你爲什麼知道!?」
在稍微後方的傑澤特,悠閒地自言自語:
即使是比賽,傑澤特好像也準確地看到了旅程的路徑。
拉比莎把手臂直直地朝旁邊使勁一推,把傑澤特推飛出去。
在一動也不動的拉比莎眼前,傑澤特的眼睛詢問着「可以嗎?可以嗎?真的可以嗎?」沒有戲謔的神色,看樣子他本人是非常認真地想獲得許可。
「哼。對你有必要使出那種狡猾的手段嗎?」
「我知道,不過那不是陷阱吧!」
拉比莎一邊向包圍沙漠的一切大自然獻上祈禱,一邊在條狀紋路岩石右轉的那一瞬間,後方的傑澤特故意說「啊,是左邊。我搞錯了」然後左轉。
聽到那句話,拉比莎認爲暫時不能讓馬護放慢速度了。
那就是隻屬於自己兩人的冒險。
緊接着,她對馬護下了加速指令。
拉比莎不由得做出反應,使得傑澤特的喉嚨發出「哼哼」的笑聲,燃起鬥志。
「咦咦!?等等、小姐!?明明是你自己說的,你那是什麼態度啊!?」
拉比莎認爲,只要兩人在一起,什麼地方都能去。不管是未知的世界,還是更前面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