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交纏不清

2、失蹤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8萬 字

四名男子做好旅行準備,即將從塔拉斯伐爾啓程前往迦帛爾。

旅行的目的對外宣稱是「爲了跟迦帛爾磋商」,只有一部分重要人士知道,此行可能與『沙嵐』接觸。

(因爲盜賊集團以札庫羅等人爲核心的可能性突然提高了。萬一演變成戰鬥,到時候不可能全身而退吧。雖然目的是對話,應該不至於有人死亡……)

不過傑澤特還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於是到處尋找拉比莎。早上這個時間,拉比莎通常會在辛姆辛姆旁邊,做見習園丁的工作。

一進入從中央往外漸漸完工的庭園,果然不出所料,在靜謐的空間裏,發現了拉比莎與辛姆辛姆相對的身影。

白色晨曦從天花板的洞口照射進來,在終於長到跟拉比莎一樣高的辛姆辛姆身上,輕柔撒下微細的光粒,好似裹着薄絹面紗的公主。

此處宛如與世隔絕的空間,那幅光景看起來莊嚴而溫柔。

辛姆辛姆生長的土地周圍,圍着一圈石溝。將來有一天,裏面會盈滿透明的地下水,但目前溝底連一點溼氣都沒有。

坐在乾燥的溝底,背靠着溝壁,穿着綠袍的拉比莎專注地在本子上寫東西。傑澤特故意發出腳步聲走近,只見拉比莎驚訝地抬起頭。

「傑澤特早!啊,對了,今天是你們啓程前往迦帛爾的日子。」

「嗯,這次或許會待久一點。」

「是嗎?那我去爲你們送行。」

傑澤特出遠門是常有的事,所以平常拉比莎不會每次都去送行。拉比莎本來以爲這次去迦帛爾談完事情以後,也是馬上就回來。但是,當她正準備站起來就被傑澤特制止了。

「不用啦。只是剛好還有點時間,所以過來看看。你在做什麼?」

「辛姆辛姆的觀察紀錄。每隔幾個星期就必須畫一次……」

拉比莎吞吞吐吐,癟着嘴用蘆葦筆尾戳着雙脣,看來是因爲畫不好而傷腦筋吧。傑澤特察覺原因,差點笑了出來。

(這傢伙在繪畫或舞蹈等藝術領域,統統不拿手啊。)

雖然對不起真的很苦惱的本人,但是她嘴裏唸唸有詞,腳尖踢來踢去,瞪着自己畫的圖撅嘴的模樣相當可愛。

不對,何止是相當可愛……

(……奇怪?氣質是不是不一樣了?)

(庫護拿還好嗎?今天應該有很多里固出去了,乘機打掃廄房或許不錯。把亞里耶或納迪也叫來一起幫忙好了。)

兩人一插嘴,黎度沉着地歪頭表示疑惑。

他立刻轉頭,眼前是日前剛出生的小裏固。

其他可能小有積蓄的傢伙,統統都是旅團時代的指導階層,年紀比他大。他既不想向那些人借錢,挪用鎮上交給他的錢更不列入考慮。藏匿或私吞掠奪品會受到非常嚴厲的制裁,這點他還記憶猶新。

拉比莎一邊跟裏固爸爸講話,一邊決定到以前走失的裏固的徘徊地點做重點搜尋。

在雙手交握、眼眶含淚的拉比莎與亞里耶面前,黎度指着畫在大張獸皮紙上的星圖,肅穆地發表昨晚占星的結果。

驚愕於突然如流沙般滔滔不絕的黎度,拉比莎和亞里耶起初聽得一愣一愣的,之後漸漸一頭霧水,面面相覷。

「馬護,你能不能循着味道追蹤?你覺得它會去哪?」

這正是他們期盼的消息。拉比莎和亞里耶拖着膝蓋前進,向前探身。

遠遠發現自己以外的三人已經到齊,傑澤特焦急地加快腳步。

「誰理你啊,真的還不起就用身體抵債。你好歹也學着自己收拾善後。」

那男人蓄着粗獷鬍子的臉上滿布愁容,特地選在這個時間點來見傑澤特,就表示——

男子聳聳肩,雙手合十要求,傑澤特蹙眉看他。之前幫他是錯誤的決定,果然舊事重演了。

「哦哇!你重拾童心了嗎?」

爲了掩飾心慌,傑澤特彎腰作勢看本子,拉比莎迅速用手掌遮住。

「……我去去就回。」

「話雖這麼說,但實際看到錢滾滾而來,就是會剋制不住嘛。你也喜歡賭博吧!」

拉比莎一邊跟它們說話一邊走近,撫摸它們的脖子,尋找庫護拿的身影。

「喂,你們幾個,這可不是在玩喔!」

沒辦法,只好先向這些傢伙多少借一點了……他一邊這麼想一邊走進廄房,着手準備適宜的裏固裝備,這時陌生的色彩映入眼簾。

拉比莎僵住,甚至忘了目送他離去的背影,不久滿臉通紅。

被拋下的男子繼續追了傑澤特一段時間後,發覺被徹底漠視,於是停下腳步,忿恨地咂舌。

「雖然它應該不會跑太遠……」

(真是冷淡的傢伙……難怪有辦法輕易拋棄同伴。)

「欸,怎麼了?」

「放心,很快就會找到的。我也會拜託其他人,更仔細地找攏看。」

辛辛苦苦勉強在紙上畫好辛姆辛姆的現狀,結束其他各項作業時,已經中午了。簡單用過餐、睡個午覺以後,拉比莎總算得到自由時間。她前往廄房,心情彷佛很久沒有嚐到解放的滋味。

「庫護拿失蹤是在六天前的正午前後幾小時。這天全體的支配星是※夏潔爾,正午的支配星是※阿夏姆斯,因此以這兩顆星星爲中心,從搜索對象的資訊決定占星的範圍。從我們的經典參照祕數之章,得到裏固爲四,小孩爲一,男性爲三,像這樣換算成數字,再將庫護拿這個名字改成古代語,同樣換算成數字,統統加起來……」(譯註:夏潔爾シヤジヤル和阿夏姆斯アツシヤムス,在阿拉伯語中,分別爲「樹木」與「太陽」之意。)

就因爲沒有繪畫天分,而且不小心讓傑澤特有機可乘,那天見習園丁的工作花了特別多時間。

「不是啦,我有事找你。聽說你今天出發以後有一段時間不會回來……」

傑澤特有不好的預感,戰戰兢兢地一問。果然不出所料,男子頓時窩囊地大聲說:

「傑澤特看了會笑我!」

果然有大量裏固出去了,廄房內莫名空曠,留下來的裏固也異常浮躁。

他是前旅團成員,目前是採購物資的固定成員之一,今天預定在傑澤特等人出發前後前往曼納。他沉迷賭博,惡習難改,每次去曼納都會賭得天昏地暗,傑澤特以前曾經幫他處理過一屁股債。

男子不禁懷念起過去,無精打采地走向廄房。

儘管請求各方人士協助,每天不間斷搜索,卻還是找不到庫護拿,轉眼間已過了六天。

「再不快點,太陽就要爬到天頂了!」

傑澤特故意說重話,快步離開現場。只要有心,他明明可以在曼納工作,腳踏實地賺錢,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喜歡是喜歡,但不會搞到傾家蕩產!」

時間的確差不多了。話雖如此,那種說法卻讓他有那麼一點鬧脾氣。

其中不停甩頭哼鼻、特別神經質的,就屬庫護拿的母親·庫庫。馬護也左顧右盼地轉動眼珠子,靜不下來。

傑澤特對着瞠大的眼睛留下這句話,迅速轉身離去。

「嗯……?」

「有什麼關係嘛。而且我應該比你會畫畫,或許可以給點建議喔。」

冷不防被拉比莎一雙大眼睛盯着看,傑澤特不自覺悸動。

「約西卜會幫我看,所以不用了!」

「可以給約西卜看卻不能給我看,這是什麼意思。」

穿過要他「路上小心」的居民之間,說着「打擾了,告辭了~」通過私人住家的帳篷。不知道是不是這項行動在旁人看來非常歡樂,不知不覺間幾個小孩也跟了過來。

(……糟糕,我是不是走太遠了。)

四脣相接,本子從拉比莎的腿上一頁頁翻開滑落。

至今也沒有超過五天還找不到的情況,拉比莎認爲只要用心找就一定找得到。

傑澤特忽然有這種感覺,漫不經心地觀察了起來。

聽到有人呼喊,男子慌忙把裏固牽了出去。

她踏進一步就停下腳步,環視周圍。

「抱歉抱歉,我現在就去準備。」

「你搞清楚,基本上賭場是賠錢而不是賺錢的地方!爲什麼要賭錢?是因爲刺激會讓人更專注,玩起來比較有意思。不要起貪念!」

「怎麼了?」

「不、不行,還沒畫好!」

「看你那麼苦惱,你到底是怎麼畫的?」

「怎麼了,庫庫?馬護也一樣,就連其他裏固都很緊張……」

(對了……記得有人說過,裏固寶寶可以賣到好價錢……)

「我哪會……唔——……拉比莎,提供歡笑是很美妙的事情喔?」

雖然裏固寶寶走失是頭一遭,但至今裏固走失的案例不勝枚舉。裏固原本就是生活在沙漠的動物,本能懂得避開危險,就算水或食物稍微不足,也不會像人類那樣馬上死掉纔對。

「哎呀,真冷淡。好啦,那我走羅。」

「那真是對不起啊。我不會再失敗了,能不能再幫我一下?好嘛,就這麼一次!」

「首先,簡單說明占星的結果。」

因爲有天花扳,所以拉比莎解開了頭巾。最近留長的太陽色髮絲毫不吝惜地展露,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關係呢。不對,總覺得不只是這樣。五官好像也變得比以前更有女人味……

「我們相信你的作法,可不可以告訴我們結果就好?」

「——!!」

「我我我我說,黎度!我們不是很懂星星耶。」

聽到傑澤特的口氣好像不高興了,這反應引起拉比莎注意,她抬起臉,傑澤特順勢覆在她身上,手扶着她耳朵旁邊的牆面。

明明沉迷賭博的人又不是隻有他而已。

拉比莎掌握情況,趕緊帶着馬護到外頭。裏固寶寶一般是不會主動離開父母的,但凡事都有例外。

「喂,你上哪去了。差不多該走了。」

「等一下,我有事想商量一下……」

庫庫似乎很擔心,從喉嚨發出呼嚕聲,馬護則用鼻子磨蹭庫庫,好像在安慰它。

「真的嗎!」

(以前要錢或糧食,只要搶就有了……)

「……你該不會又賭輸了吧?」

其他採購成員已經開始準備前往曼納,還沒牽裏固出來的人就剩他而已。

「奇怪,庫護拿上哪去了?難道跑到外面去了?」

雖然探頭找過飼秣或擺放用具的架子後方,但沒看到。

其他同伴不耐煩地問道,男子焦急地說出那個提議。

他茫然這麼思考,不禁多看了幾眼。印象中,那應該是迦帛爾那個金髮丫頭的裏固。明明很值錢卻不想賣?

同伴在鞍上轉頭催促,他笑着回應,準備騎上裏固,卻依依不捨地回頭看向廄房。他就是很在意那頭小裏固。

一開門,她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總覺得氣氛跟平常不一樣。

「是嗎?那麼只說結果……庫護拿還活着的可能性很高。」

拉比莎興高采烈地計劃,同時精神奕奕地拉開廄房黑得發亮的門。

「喂——!還沒好嗎——!」

拉比莎撫摩兩頭裏固的脖子這麼說,即使很擔心,但她認爲應該馬上就會找到。

拉比莎一針見血地點破,同時死守本子,開口趕傑澤特走。

八成畫得慘不忍睹。只見拉比莎把本子夾在胸前與大腿之間,死命拒絕。她漲紅了臉的模樣果然很可愛,比起本子,傑澤特更想看她的臉。

拉比莎找遍附近一帶以後,暫時回到廄房。

*  *  *

因爲庫護拿還小,可能躲在岩石陰影或矮樹下,也可能被小動物的巢穴卡住腳。龜裂的黃色大地,雖然乍看之下渺茫無垠、空無一物,但靠近一看,便能意外發現多種生物的痕跡。

「唔、喔,久等了。我們走吧。」

「我以爲會贏的!賠率兩倍,而且好像沒耍老千……」

「遲疑後才故作爽朗地打哈哈是沒用的!」

(據說可以賣到好價錢,把債還清還有找吧。或許跟在場這些人平分都還夠。偷同伴的東西是大忌,但那是迦帛爾那丫頭的東西……)

(看來是庫護拿不知擅自跑到哪去了,大家正擔心着。)

依偎着母親嬉戲的白毛表面,隨着角度不同,泛着高雅的紫色。

——然而,不久之後,拉比莎得知那個想法太天真了。

「你快走啦,不是該出發了嗎?」

矇住眼睛的黎度輪流看着兩人的臉,指尖迅速移到星圖的一點上。

傑澤特搖手驅趕,最後剩下一名蓄着鬍子的莽漢。

「比擬爲庫護拿的星星旁邊,看得到幾顆雙星,或許它跟其他生物在一起。」

「那麼地點呢?」

「要得知確定的地點有點困難。」

聽到黎度二話不說這麼回答,本來充滿力氣的肩膀頹然下垂了。

「這、這樣啊……說的也是,占星畢竟不是萬能的……」

「而且既然活着,想必也會移動……」

「沒錯,它正在移動。」

用來說服自己的話,竟然得到黎度肯定,亞里耶愣怔地抬起臉。

「咦,我說對了嗎?」

「這個答案部分是憑我身爲正巫女的直覺得知。庫護拿恐怕曾一度往北,然後越過此地改而南下喔。」

拉比莎在腦海裏勾勒周遭的地形。

從塔拉斯伐爾往正北方走會進入黃沙漠,不過稍微偏東前進就會抵達曼納。庫護拿或許是折返時不小心迷路了。

「我知道的部分就僅止於此,而且關於動物的預見也不曾有過……」

說完占星結果後,黎度似乎稍微放鬆。她輕輕嘆氣,之後語氣突然變得不確定,單手托腮說:

「……這些資訊不是很有幫助呢。」

「咦?不會啦,沒那回事。聽到你說庫護拿還活着就很足夠了!」

「對啊對啊,而且這樣就知道要以南邊爲重點尋找了!」

拉比莎倉皇補充,亞里耶也很難得地搭腔。不知道是不是亞里耶自己也發覺難得,他一臉尷尬,多嘴地補了一句:

「不過南邊那麼大,實在無從找起……但是,至少比我好多了。我一點也幫不上忙,也沒辦法單獨去找……」

喃喃低語、咬緊嘴脣的亞里耶,看起來真的很不甘心。

一說到小裏固,不斷迴旋的空氣頓時停住。情況不妙。

拉比莎倉皇討好法紀魯,同時陷入混亂。庫護拿被人類男性帶在身邊?

拉比莎沒有見證兔子的命運,飛越上方,眼前出現了較平緩的小山羣,縱橫其間的白線則是涸谷。那是以前她和傑澤特一起送亞里耶的姊姊到東方之際,作爲地標的涸谷支流。

「亞里耶!」

拉比莎正要回答,卻突然完全提不起勁。身體好重。

(拜託它用沙暴載人,它從來不曾拒絕,簡單說就是想展現風的力量。)

她的手從臉前移開,視線跟稍微拎起花布看着她的男子對上。如男子所言,他正一臉喫驚地凝視拉比莎。

「嗯,謝謝你們兩個爲我操心。沒問題,我會小心。」

『汝希望放在地面嗎?瞭解。』

「喂——突然出現又突然昏倒是哪招?我可沒什麼興趣照顧男……」

『好久不見了,吾之契約主。找吾有何貴幹?』

拉比莎本來以爲「找到了!」,頓時精神振奮,聽到這句話後再度感到不安。她戰戰兢兢請教法紀魯:

拉比莎毅然說完,站起來準備走出去,亞里耶擔心地問她:

『真是太簡單了,就在以裏固來說區區三天腳程的距離,白毛散發紫色光澤的小裏固,在此處東南方,被年輕的男性人類帶在身邊……』

拉比莎感到喫驚,不小心不客氣地觀察起對方。

整個人從頭往前栽,腳軟綿綿地跪下,視線一片模糊。

「咦?人、人類男性!?」

「伊弗利特開始幫忙尋找了!再來就只能祈禱庫護拿在中央沙漠,因爲伊弗利特在外沙漠好像不太能使用力量。」

『雖然是小事一樁,唯獨這次實在沒辦法拒絕……請稍候片刻吧。』

「有件只有你才辦得到的事想拜託。你願意聽聽嗎?」

不管怎樣,必須在庫護拿認那個男人爲主人前,儘早見面。

「在這個鎮南方的沙漠中,應該有一頭剛出生的小裏固……」

「請問,法紀魯,那真的是我在找的裏固嗎?庫護拿大概是迷了路……」

然而,爲時已晚,腳底一感覺到地面堅硬的觸感,原本纏繞她的空氣頓時剝除,颳起強風朝周圍散開。

「是嗎?好,在他旁邊放我下去!」

不久之後,法紀魯回來了。八成是爲了炫耀風的力量,全力以赴的關係吧。它再度包住拉比莎,立刻得意地報告:

「我並沒有勉強阻止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突如其來的沙暴嚇到,耳朵膨大的兔子從土壟後面跳了出來,守候多時的狐狸立刻猛烈追逐。

但拉比莎已經七天沒接觸庫護拿。裏固雖然不會忘記聞過的味道,有時卻會失去親近感。

熟悉的黃色大地逐漸變爲泛紅的淺褐色。被朝向同方向吹拂的風侵蝕、僅剩堅硬背脊的土壟,有如匍匐地表的生物,覆蓋附近一帶。

「法紀魯。」

「你懷疑的方向有問題吧!」

「你成爲伊弗利特附體,應該還不到一年纔對喔。」

男子睜圓了跟頭髮相同顏色的鎊色眼眸跟她搭話,口氣聽起來頗爲愉快。

「已經找了六天還找不到。那是因爲憑我們人類的力量,只能搜索這附近而已。要從廣大的沙漠中找出小小的裏固,就只有不管多麼狹小的地方都鑽得進去、不管多麼廣大的範圍都能覆蓋的風辦得到。所以我想拜託你,能不能幫忙找出那頭小裏固?」

「……真是驚人。」

『事到如今有什麼好驚訝的?莫非汝不信任吾?』

「是嗎?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那的確是不自然的事……」

男子立刻衝過來扶着她。聲調聽起來雖然擔心,卻很沉着。

聽到法紀魯愉悅的聲音,拉比莎驚覺自己大意了。

被旋風環繞,飛上天際,拉比莎迎着耀眼的陽光眯起眼睛。

「不、不是啦,我只是因爲親眼看到,忍不住高興起來而已。伊弗利特你真的很多疑耶!」

「拉比莎,你不要亂來啦!雖然庫護拿的確令人擔心!」

「哇——對不起、對不起!我毫不懷疑喔!?」

「因爲沒其他辦法了嘛。最近我漸漸明白,如果連自己做得到的事情都隨便拜託它,伊弗利特就會鬧脾氣。這次只要主張能做的都做了就沒問題吧。」

一度閉上眼睛思索是不是還有其他能做的事以後,拉比莎拍了一下大腿。

「等一下,拉比莎,你至今召喚過幾次伊弗利特?」

「嗯——我不記得了,不過應該沒有很多次吧……十次左右?」

溫暖的風一邊纏繞拉比莎的身體一邊出聲詢問,聽起來心情似乎不錯。拉比莎在心裏悄悄鬆了口氣,但千萬不能大意,勝負接下來纔要開始。

瞬間有種身體飄浮起來的鹹覺,軟綿綿的空氣包住了她。

雖然不願糟蹋別人的善意忠告,但總不能放棄庫護拿。拉比莎一雙手合十拜託,黎度似乎不知所措地停下腳步。

聽到黎度稍微加重口氣,拉比莎這才轉頭看她。

自從說好轉讓庫護拿一事之後,他真的很積極地接近至今害怕的裏固。但旋即發生這種事:心裏想必很難受。

「乘着沙暴……這表示你又要利用伊弗利特?」

男子想必已經發覺,這陣猛然加速的沙暴正是朝自己而來。只見他稍微轉頭,動作沉着地要兩頭裏固靠向山谷邊緣。拉比莎發現他身旁閃耀着懷念的白毛,不自覺大喊:「是庫護拿!」

(不知道那個人是從什麼時候帶着庫護拿的……該不會是想做成毛皮……!)

身體恢復重量,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張口結舌的亞里耶。

(繼續在附近尋找也是自費功夫……人類力能所及的範圍的事應該也都做了……)

「不要緊嗎,拉比莎?你不是說過,之前拜託它尋找走失的裏固,結果大發脾氣不是嗎?伊弗利特很可怕吧?」

「好,決定了,我要問問看伊弗利特。」

『吾以前被人類騙過,從此以後很悲哀地學會懷疑……』

這名男子比她預想的年輕許多。看起來比傑澤特大,大約二十歲出頭吧。頭上隨意纏着比一般細的頭巾,露出宛如鐵鏽般赤褐色的頭髮。

「對啊,是使者之旅結束時開始的。」

「據說庫護拿在這裏的東南方,被某個男人帶在身邊。黎度的占星結果沒錯!現在必須儘快過去見它。」

拉比莎搔搔臉頰點頭,卻沒有真實感。雖然說均衡會因此崩潰,但身心都沒有異狀。

「每、每次看都很不習慣。拉比莎剛剛消失了喔!你明白嗎?」

拉比莎在黎度繼續開口前放手,向法紀魯呢喃請求:

就算是爲了將來接手的亞里耶,無論如何都得找到庫護拿纔行。拉比莎正經八百地雙手環胸,「唔嗯——」開始思考該怎麼辦。

「喂喂,你要不要緊啊!」

拉比莎朝黎度微笑、亞里耶點頭以後,閉上眼睛,輕輕地張開雙臂擁抱剛好吹起的風,然後呼喚:

個人所有的裏固,通常會做只有自己知道的記號,但剛出生的庫護拿還沒有做那樣的處置。既然沒作記號,就算再怎麼主張所有權,對方或許也不會輕易歸還。

「呃……那,等找到庫護拿以後,我會注意的,現在能不能放我一馬?」

『契約主,這是什麼話?吾可是以一吹千里的力量,搜索了裏固十天腳程的範圍喔。汝竟然懷疑吾、竟然懷疑吾……!』

「當然是放在地面比較好!」

(糟了,生氣果然不夠了。)

越過荒地,鑽過枯樹林立的山丘,環抱拉比莎的沙暴迴旋成塔形,轉眼間就離開塔拉斯伐爾。

拉比莎抬手遼臉,一邊抵擋貫耳的風,一邊感到後悔。這下或許會被拿走太多生氣而昏過去。好不容易纔見到庫護拿的——

雖然嘗試努力,但還是抵擋不住眼皮的重量,拉比莎終於失去意識。

(是不是迷路被抓住了……情況不妙……!)

拉比莎唯恐舌頭打結,拚命以奉承話請求。此時拉比莎也漸漸明白,這個伊弗利特的自尊,端看你怎麼利用。

沒作記號而發生所有權爭執時,沙漠人民的解決辦法是讓裏固自行選擇。因爲一般認爲,裏固會跟味道最熟悉的人走。

『咳!那麼吾差不多要解除沙暴了,準備好降落了嗎?』

此時看得到男子從頭披着深綠與黑、白相間搶眼的大塊條紋圖案花布。從那塊布底下突然竄出褐色物體,飛向空中,拉比莎目擊這一幕,瞬間被引走了注意力。

周圍的陳舊帳篷被突如其來的旋風掀動起陣陣波浪,衆人驚訝的模樣映入她眯起的眼簾。雖然不知是什麼原理,不過從伊弗利特颳起的沙暴裏,能夠清楚看見周圍的風景。

「啊,搞錯了嗎?算了,沒差。黎度,我現在要乘着沙暴去找庫護拿。」

「法紀魯,帶我去見帶着那頭小裏固的男人!」

『就是那個,吾之契約主。那就是牽着汝的小裏固的男人。』

起初拉比莎以爲,另一隻眼睛只是被布擋住看不見,結果不是。不疾不徐扯掉花布站起來的他,右眼斜斜掛着黑眼帶。

遠看感覺不到半點生命氣息的谷底,不久之後出現了小小的人影。

拉比莎把嘴湊遠突然被拉手而反應不過來的黎度耳邊,迅速這麼說。

陌生男子的聲音混在逐漸消散的風裏,傳進耳朵。

(太好了,他好像不是壞人。這樣庫護拿的事或許也可以商量……)

眼看拉比莎踩着宛如要去決鬥的步伐走出帳篷,黎度跟在亞里耶之後追了上去這麼問道,口氣很難得帶着不安。

(糟了,這樣等於連續三次讓它幫我實現願望!)

「等一下,剛剛那不是願望……」

「對不起,可以幫我跟亞里耶及約西卜說一聲嗎?拜託你了!」

果不其然,半晌以後,傳來了裝模作樣的說話聲。

「你利用過頭了。」

『小事一樁……』

『拋到空中與放在地面,汝希望哪個?』

拉比莎正打算伸手去牽亞里耶的手腕時,黎度出現在她與伊弗利特之間。

(獨眼嗎……)

「本來人類使喚伊弗利特或撒旦就是一件扭曲的事情。如果靠精靈還不夠,那麼就表示那件事不該做。你本身的均衡會因此崩潰。」

「你剛剛是不是從天而降?」

『哦,只有吾才辦得到嗎?想必是相當高尚的請求,那麼請問?』

男子把拉比莎抱在腿上,近看她的臉以後,眨了兩、三下眼睛,顯得很意外地喃喃自語:

「……怎麼,原來你是女孩子啊。」

——手被放開,看到拉比莎的光與某樣東西互相強烈反應的瞬間,黎度周圍突如其來颳起一陣強風。

「拉比莎!要知道伊弗利特和撒旦本質是相同的喔!?」

被眼前的旋風推擠,黎度一邊踉蹌一邊護着臉。

「黎度!這是怎麼回事!拉比莎上哪去了!?」

等黎度回過神來時,已經到處不見拉比莎的光,而亞里耶正扶着她的背。

「拉比莎該不會乘着沙暴……」

「……對,她走掉了。」

突然冷靜下來,黎度反而深感羞恥地點頭了。

如果拉比莎因使用伊弗利特而侵蝕身心,那是命運。拉比莎的光大得足以瓦解世界的均衡,就算被赫薩擊垮,那也是命運。

然而,她不僅沒靜觀其變,反而催促拉比莎改變心意,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不對,她一時間不加思索地出聲了。

她的任務是監視拉比莎,其他心願就只有一個……

「黎度?你怎麼僵住了?」

肩膀被搖晃的同時,瞥見熟悉的光,黎度抬起臉。

「烏爾哈……」

「啊,他回來了。」

聽到黎度的呢喃,亞里耶也發覺了。烏爾哈宛如小山的龐大身體,從廄房所在的方向緩緩地走過來。亞里耶看到他的身影,驚覺不對。自己現在扶着黎度的背、抓住她的肩膀,這場面有點不妙,很難解釋澄清。

「真是的,那麼一點風就站不穩,可見你的下盤缺乏鍛鏈!啊,我要去轉告約西卜關於拉比莎的事了。我、我走羅!」

亞里耶故意大聲宣揚,轉身背對好像瞪着這邊的烏爾哈,就這麼跑走了。

——看得見光。

就算驚訝地環視周圍也是漆黑一片。總覺得情況不對勁。

(我竟然完全不曉得。他的光明明最近又看得見的……)

黎度撥開烏爾哈的手,口氣激動地質問烏爾哈。

不知道是不是多少被亞里耶的話吸引,黎度終於有了反應。

(這是預見……!)

亞里耶受她影響,也跟着浮躁、在意起對方來,想出帳篷卻走不了。

默默聆聽的烏爾哈周圍,氣氛好像稍微緊張了起來。

亞里耶唯恐被誤解,立刻不和氣地這麼強調。

(討厭啦!趕快帶着庫護拿回來啦,拉比莎!傑澤特也順便一起!!)

黎度立刻集中意識,不久後她發覺了。烏爾哈在動搖。

「不要!我不要看!!」

黎度伸手確認他的動作,內心某處覺得不對勁。

她用力搖頭想要消除幻影,但是沒用。

「我也在找一個人……是我姊姊。」

「對,曼納。之前我們一起去過吧?雖然不能自己去,必須拜託別人……不過,等到我能去以後,要我幫忙也行。」

儘管她抗拒不想看,儘管閉上眼睛,卻還是逃不開那幅光景。

當時,她拚了命要設法挽留那些光。

她剛剛預見了,預見了她與烏爾哈的未來。

她生硬地轉頭,面向烏爾哈。

「不要敷衍我,烏爾哈。回答我的問題。」

黎度想問烏爾哈是不是說謊,卻又認爲烏爾哈不會說謊。那麼,爲什麼他會有那麼奇怪的反應呢?黎度欲言又止。

雙手搗緊耳朵,黎度背過臉大叫。自己至今不曾發出那麼大的聲音,這聲大喊讓她回過神來。

「……是嗎?那就算了。」

他通知約西卜拉比莎的行動,結果被臉色鐵青得好像快昏倒的約西卜問到「你知道她往哪裏去,還有預定幾天回來嗎?」,心想黎度可能曉得,於是回來問而已。

(不要!)

她被領到鋪墊前方,在老位置坐下,一如往常講述他不在時發生的事情。庫護拿出生,傑澤特等人出發前往迦帛爾,庫護拿失蹤,她幫忙占卜下落——

他大概掀開了門簾,風精靈趁機闖進來。同時,「哇!嚇了我一跳!」傳來亞里耶的聲音。看樣子他似乎就在外頭。

(是因爲我說了我不要看嗎?因爲我希望不要看到任何東西嗎……?)

過了半晌以後,她感覺到龐大的身軀緩慢地移動了。

太陽穴一帶,閃過類似光的東西。

烏爾哈只瞥了他一眼,就駝着寬闊的背,無精打采地走向另一邊。因爲他嚇得不小心大叫,裏面的黎度想必也已經發現他在這裏。如今要進去也尷尬,不進去也尷尬。

(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尋找方式不對……但現在尋找的,純粹是持有目標物的人喔。)

「你知道,曼納有幫忙尋人尋物的店嗎?我也是前陣子聽傑澤特說的,你可以去那裏看看?」

總是陪伴她身旁、質樸溫暖的光。看起來比實際的鳥爾哈還近。

(怎麼回事……好像跟平常不一樣。這傢伙不說話明明是很普通的事情。)

不管是黎度還是烏爾哈,平常都是沉默得在不在帳篷裏都搞不清楚的人,所以光是大聲說話,就把亞里耶嚇壞了。

(應該不可能。烏爾哈是我的隨從,可以信任,況且……)

亞里耶突然害臊起來,轉身要掀開門簾。

「我只是想,你應該知道拉比莎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好呀,不說就算了。」

就在他進退兩難、煩惱不知該不該出面緩頰的時候,不小心聽到一部分對話,引起他的注意,而陷入沉思時,烏爾哈突然出來了——事情就是這樣。

「占星中了。根據伊弗利特所言,庫護拿在東南方,被男人帶在身邊。可見我的占星精準度提高了。」

(什、麼……?)

黎度以監視拉比莎的名目離開赫薩之都,已經派烏爾哈遠行探索數次,然而到現在始終沒找到要找的東西。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黎度一如往常問道,答案也跟往常一樣,大頭左右搖晃。

找了這麼久都找不到,或許是出了什麼根本的錯誤。比方說步驟或計算方式有誤,或是遺漏某顆重要的星星……

假使黎度是正確的,那麼不是烏爾哈的尋找方式不對,就是烏爾哈說謊。

(爲什麼?烏爾哈……)

(咦……?)

肩膀被大手輕輕地覆住,黎度發現已經抵達帳篷前。

(如果是像曼納那種大城鎮還可以理解,但是真心要找人卻看漏,是不太可能的事吧……)

(我、我什麼也沒做,都怪她被風吹一下就站不穩……!)

看不見光的黎度一無所知。不知道誰是同伴,誰溫柔,而誰又在說謊——

然而在他出聲以前,從帳篷裏面傳來少女有如詰問的聲音。

烏爾哈擔心地靠近,溫柔地搖搖她的肩膀。平常黎度會因此安心,現在卻只是讓黎度情緒更加激昂而已。

烏爾哈八成打算去某個地方。他漸漸遠去。她小時候也看過類似的景象。

「找到了嗎?」

(占星尋人尋物……雖然很難,但是像庫護拿就佔中了。可見作法應該沒錯,而且已經好幾次都出現同樣的結果。可是爲什麼找不到呢……?)

「是嗎……」

(糟糕……好尷尬……)

儘管猶豫要不要說,嘴巴還是擅自動了起來。

尋人很困難。如果對方是自己的親人,自己愈親近、愈喜歡對方,占星結果就愈模糊。因爲會下意識地反映出自己「希望如此」的願望。

烏爾哈不回答。他試圖抓住黎度的手要她冷靜,但黎度依然撥開。黎度感覺到烏爾哈不知所措地倒抽一口氣。他或許已經敞開心房,展露他的光。但現在的黎度不得而知。

想到這裏,黎度發覺,找不到其他根據證明烏爾哈沒說謊。因爲他是隨從,她信任他。只有這樣。

大家說她是特別且重要的孩子,所以她以爲就連命運都能改變——

烏爾哈的沉默讓不安倍增。她第一次覺得沉默是如此沉重、巨大。

亞里耶莫名心慌地遠去,黎度目送他的光離開,然後慢條斯理地轉頭面向烏爾哈。此時,烏爾哈已經封閉內心,看不見光的波動了。

(什、什麼嘛!)

「……可是,爲什麼找不到我們要找的東西呢?」

(看不見光……)

(……不對,烏爾哈應該也想找到纔對。)

這一瞬間,周圍所有的光彷佛變魔術一樣忽然消失了。

「先說好,我可沒有偷聽的意思,只是碰巧聽到而已。」

以亞里耶而言,這已經是他釋出極大善意的發言,黎度卻沒有反應,再度沉默。

「你出去,在你想說以前都別回來。」

難以言喻的不自在氣氛,讓亞里耶覺得很不舒服。

他衝出帳篷後纔開始後悔,卻來不及了。面對黎度,他就是會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話。平常雖然有拉比莎幫忙打圓場……

預見的光景沒有看到最後就消失了,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黎度歪頭疑惑,正要伸手碰觸,光卻倏然遠離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這樣的狀況,心跳不安地加速。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過依那個傢伙的習性,八成一開始就曉得我在這裏了……咦?那麼她是明知道還那麼做的嗎?不需要在意?)

雖然沒聽到那一向沉着得有點可惡的聲音先下手爲強說「請進」,但亞里耶把心一橫,決定進入帳篷看看。

她聲音顫抖,手放開衣服,伸向門簾的方向。

烏爾哈不回答。明知道他在正巫女面前不會說話,現在那卻格外惹惱她。總覺得烏爾哈把那當成理由欺騙她。

「回答我,烏爾哈!你有事瞞着我對吧?那是不能對我說的事!你是不是已經找到那兩個人了!?」

——爲什麼亞里耶會在黎度等人的帳篷前徘徊,絕對不是因爲什麼不可告人的理由。

「我問你……你,在找人嗎?」

好像真的看不見光了。黎度在黑暗中咬緊嘴脣。

「回答我,這是命令。你真的什麼也沒找到嗎?」

亞里耶平常根本不會在意黎度的沉默,但她今天的樣子卻很反常。應該總是沉着穩重的黎度莫名浮躁,好像很在意他似的。

「你想怎樣我管不着,但是烏爾哈好像很落寞。他明明總是那樣忠心耿耿地追隨你,你居然這麼輕易就懷疑他。真是冷淡的女人!」

(……可是,我已經確認好幾次了。而且庫護拿的占星結果也確實無誤……)

對話結束了。

「不知道喔。」

(我明明是正巫女……!)

身體一陣惡寒,黎度把伸出一半的手抱在胸前。

所以這種時候,一般會拜託素味平生的外人占星。如果沒辦法那麼做,就只能以對方的個人物品或衣服爲對象,慎重占星。

因爲不習慣大聲說話的關係,黎度氣喘吁吁。她呼吸急促地抓住烏爾哈的衣服,等待回應,但那個時刻終究沒有到來。

只見在稍微偏離老位置的地方,黎度似乎略顯不安地坐在鋪墊上,看着這邊……不對,她面對的方向跟亞里耶所處的位置稍有出入。

「你有事瞞着我對吧?所以剛剛纔會動搖。」

受不了沉默,一回過神來,亞里耶就已經這麼脫口而出了。他始終很在意先前聽到的對話內容,而且找人是跟亞里耶切身相關的話題。

那麼,另一個可能性呢?也就是烏爾哈說謊。

「曼納……」

雖然他立刻壓抑感情,封閉內心,但已經無法掩飾了。

那兩個人一不在,平衡好像會瓦解,令人不安。

另一方面,獨自留在帳篷裏的黎度聽着亞里耶跑走的腳步聲,內心反覆思索着他剛剛說出的鎮名。

(曼納……那個城鎮,有伊拉斯在……)

——我不是你的敵人喔,黎度。

那位溫柔呢喃着並撫摸她的頭,不可思議的人。

伊拉斯是修正派的總裁,黎度在敵對的保守派保護下行事,所以必須儘可能避免與修正派的他接觸。

可是他說他不是敵人,要她有事就依靠他。

……老實說,黎度有些害怕伊拉斯。

雖然他總是溫柔微笑,卻鮮少展露內心。大多數人笑的時候,會無意識地敞開心房,但他卻異樣擅長隱藏內心,這點有些恐怖。

不過,實際上,他從來沒有傷害過黎度。

雖然高深莫測,但就結果來說,伊拉斯總是對黎度很好。

(他說過,要是發生什麼事,就去克萊舒家。)

這件事她沒告訴烏爾哈。經亞里耶一說黎度才發覺,只要她有心,大可以偷偷仰賴伊拉斯。這麼看來,在預見的光景中遠去的人或許是她……那樣反而比較好。

(我……並沒有輕易懷疑鳥爾哈。)

黎度想起先前亞里耶拋下的話,在大腿上握緊拳頭。

(烏爾哈或許不想讓我跟那兩個人見面……)

如果直接問烏爾哈,他不知道會不會回答真話。現在她就連動搖的光也看不見。不管得到怎樣的回答都難以相信,無法判斷。

(黑是神聖的顏色。我本來以爲黑暗站在我們這一邊……)

黎度頭一次覺得看不見光的黑暗很恐怖。

*  *  *

像是乾土與乾草燒焦的味道刺激着鼻腔,拉比莎醒了。

「你、你花了多少錢?」

「謝謝你,這是我至今聽過最棒的稱讚了。」

「你說還沒有做記號是吧。雖然我並不懷疑你,不過可以讓它聞聞看味道嗎?」

「既然誤會解開了,有件事我想先問清楚,你爲什麼一個人到這種地方來?」

只見傑克斯撫摸老鷹的喉嚨,愉快地浮現笑意。

經他這麼一說,拉比莎傻乎乎地佩服起來。她的確是對傑克斯的話深信不疑,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也太沒有戒心了。

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解釋,於是拉比莎想到什麼就直接說出口。

抖動喉嚨的咯咯笑聲,從火堆對面傳來。

「咦!爲什麼?」

受他牽動,拉比莎也微笑着伸出手。不料瑪萊卡再度抖動身體,朝拉比莎嗶嗶嗚叫,稍微拍動翅膀。

「啊?那是他們沒眼光,以我這種程度就看得出來了。」

如果只是在她昏過去的時候搬動她,應該不會發覺。不是她自誇,她的胸和腰都沒什麼看頭,像傑澤特對她胸部的評語竟然是「似有若無」……不小心連非常多餘的事情都想起來了,總之她實在想不透。

「因爲我男扮女裝,第一次見面的人多半都……」

拉比莎一邊感嘆一邊迅速結束握手的舉動,慢了一拍才驚覺有異。

頭頂上方,大大大小的星星在夜晚十分耀眼。此處似乎被巖山環繞,視野邊緣看得見漆黑的尖尖影子框住天空。

「你是馴鷹人嗎?」

看到拉比莎頓時刷白了臉陷入沉默,傑克斯苦笑,輕輕地搖搖右手說:

拉比莎臉色鐵青,思索該怎麼辦纔好,傑克斯起初好奇地望着她,但後來大概不忍心看她苦惱的樣子,只見他緩緩地開口說:

「啊,抱歉,這是這傢伙的壞毛病。因爲從雛鳥養大,所以一心認定自己是人類。說穿了就是以老婆自居,一看到可愛的女生就會馬上嫉妒人家。」

拉比莎如此這般地說明庫護拿失蹤的經過後,傑克斯點了一下頭。

「沒見過有人先介紹老鷹吧。我的名字叫傑克斯,名字的意思還沒想過。」

拉比莎鬆了一口氣,接着有點害臊起來。

拉比莎一慍怒地回嘴,他便將視線移向拉比莎,明確地揚起嘴角。

(怎麼看都是可愛的女生……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拉比莎差點放聲尖叫,臨時想起瑪萊卡,趕緊搗住嘴巴。

傑克斯說了意想不到的話,讓拉比莎喫了一驚,不小心大叫出聲。

既然它被賣掉,就不得不說這是不折不扣的失竊事件。而傑克斯也是不知情買下贓物的受害者。

「因爲,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因爲這種事說謊的人。」

碰到走失的裏固,自行收留保護是允許的,但明知是別人的還賣掉就不被允許了。而且這一帶沒有野生的裏固,看到小寶寶在外遊蕩,應該馬上就知道是走失的纔對。

(剛剛他說女生……是指我吧。爲什麼他會曉得?)

拉比莎非常在意地一問,只見傑克斯表情愣怔。

「謝謝……」

(怎麼辦?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馬護和庫庫都很擔心,而且已經說好要給亞里耶,無論如何都想帶回去……)

大部分的人通常都會誤認她是男生。

「我沒看錯的話,你好像是跟沙暴一起從天而降的。」

(原來如此,也有那種可能性嗎……)

「你願意把它還給我嗎!」

雖然很想問是哪種程度,不過從他自信滿滿的態度看來,似乎真的只靠臉判斷。

「啊——不是的不是的,意思是看臉就知道了。我反而想問你哪裏看起來像男人了?怎麼看都是可愛的女生吧。」

「噓——!」

拉比莎張皇失措地拍拍身體,尋找值錢的東西,但是從衣服暗袋只搜出幾枚銅幣和幾顆曬乾的椰棗。

「是啊,這傢伙叫瑪萊卡。古代語的意思是『天之使者』。長得很標緻吧?」

這實在不是現在的拉比莎付得起的金額。

但是,一起身,看到坐在火堆對面的人,拉比莎頓時恢復所有記憶,小聲驚呼。

(這是哪裏呢……)

(對喔,我後來立刻昏了過去……)

本來正在進行某種作業的獨眼男子發覺拉比莎醒來,迅速倒茶遞出小杯子。

「……剛剛哪裏惹到它了?」

「我是拉比莎。抱歉,剛嚇到瑪萊卡了。」

「抱歉,老鷹是既膽小又神經質的動物。它還不習慣你,對你有戒心。」

「這想法也很有趣。你好像全盤相信我說的話,難道都沒想過我也許是在說謊嗎?也許我明明是撿到的,卻說是買的。」

(這是燒裏固糞的味道……)

「原來如此,看來它本來的確是屬於你的。叫做庫護拿是嗎?」

一般認爲,失竊的贓物不管買主還是失主都有責任。如果要贖回贓物,按習慣必須分擔損失,雖然有講價的餘地,但通常不會便宜到哪裏去。

「那頭小裏固本來是我的,雖然沒有當作證據的記號……」

「看……!?」

太陽已經下山,四周籠罩在黑暗中。寒冷刺骨的空氣滑過臉頰。

一瞬間,有種自己還在進行使者之旅的錯覺。因爲她和初次遇見的傑澤特逃出迦帛爾那晚夜宿的地方,跟這裏十分相似。

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裏做了什麼。她就這麼裹着毛毯橫躺着,視線從青色火焰轉向天際。

(要求先欠着……可是我又沒有任何抵押品……)

雖然抱歉,但他們遺是叫醒正在打盹的它,在脖子拴上兩條繮繩,兩人各持一端,同時輕拉,隨即放鬆繮繩等待。只見庫護拿表現出猶豫的樣子良久,最後走向了拉比莎。

拉比莎接過杯子,眼睛漸漸習慣夜晚黑暗的她,發現在他後面,大小裏固依偎而坐,不自覺探出身子。

瑪萊卡起了反應,暴跳如雷地拍翅,傑克斯安撫它說「好好好,你稍微睡一下」,拿了像帽子的東西蓋住它,趕到地面以後,重新面向拉比莎。

手指抵住嘴脣的男子要求肅靜的對象,是拉比莎。

聽到這個答案,這次換拉比莎愣怔地歪着頭。

(不過,被人家一說就起疑也太沒定見了吧。如果他真的想騙我,應該不會故意點醒我纔對,而且總覺得他不是那種人……)

果不其然,眼前燃燒着微弱的淡青色火焰。不添柴薪,只用裏固糞當燃料,火焰就會變成淡青色。

傑克斯聽完,眨了眨一隻眼睛笑了起來,坐着優雅地行了一禮。

他這麼說道,同時笑逐顏開,朝拉比莎伸出長長的手。

「瑪萊卡非常親近你,庫護拿也完全沒有感受到壓力。我想你一定很擅長跟動物相處,而動物是不會親近壞人的。所以,與其說是相信你,我只是相信動物罷了。」

只見男子讓老鷹停在戴着厚皮手套的左手,就這麼靜止不動。過了半晌,等老鷹平靜下來以後,男子纔看向拉比莎。

雖然這句話聽了怪不自在的,不過對方說得這麼直接,感覺還不賴。

「你真有趣。」

拉比莎心頭一驚,含糊其辭地掩飾伊弗利特的事。

沒想到事情變棘手了。

「咦!?」

「爲了向你的稱讚表示敬意,我也說實話吧。我說我在曼納花錢買到是真的,但老實說,我也早就知道那可能是贓物。」

傑克斯左手停着老鷹,還能張開腳放鬆姿勢,頗爲愉快地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

「啊,那是用了點方法……其實我是來找那頭小裏固的。」

「你想要帶它回去卻沒錢,我沒猜錯吧?」

「是那樣沒錯。對不起,我沒辦法徹底死了這條心,讓我再考慮一下。」

(曼納的市場!難道是迷路時被抓到,賣給別人了!?)

「庫護拿,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但是,不能就這麼輕易奉還。如果是在它迷路時撿到還另當別論,但我可是在曼納的市場正式花錢買下的。」

「金……!」

他一露出開心的表情,看起來簡直像十多歲的少年。

「因爲跟五、六人競標,價錢喊得很高。金幣三枚。」

拉比莎大爲感動,不禁抱住了還在哼鼻子的庫護拿的脖子,撫摸身體拚命疼愛。傑克斯見狀,似乎心服口服。

「我、我怎麼可能那麼做。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花錢買下庫護拿,而且搶劫買到贓物的受害者,豈不是等同小偷!」

頓時從近處傳來猛烈拍打空氣的聲音。

「哦,你醒啦?不嫌棄的話請用茶。」

「你剛剛雖然含糊其詞,但其實你是精靈使吧?只要搶走庫護拿,再坐沙暴逃走,事情就簡單解決了,真不懂你爲什麼要那麼煩惱。」

「有趣?……你怎麼這麼說,我可是認真的。」

拉比莎表情一亮。不過,傑克斯淡淡地繼續說:

「嗯?你問我爲什麼……看就知道了吧?」

「庫護拿!」

「咦……」

拉比莎按着額頭,眼神認真地回到先前待的位置。回鎮上借錢,不知道能湊到多少錢,又該怎麼還錢……她拚命思索這些問題。

拉比莎也點頭同意,起身和傑克斯一同走近庫護拿。

傑克斯背靠着放在身旁的行李,拄着手肘,直盯着拉比莎試探。

只見一隻尖嘴老鷹張大翅膀,作勢停在男子手上。

或許這也是用來取信於她的手段……然而就算懷抱這種一針見血的看法,還是不覺得他在說謊。如果傑克斯說謊,表現得也未免太自然了。

「也就是說它是母的羅。原來有這種事啊。」

「因爲購買地點是在所謂的黑市。當然這筆交易沒有留下明細,所以也沒有證據證明我真是在那裏買的……再說句老實話,買庫護拿的錢不是我出的,我只是跑腿而已。」

這次換拉比莎眨眼睛了。要一個長這麼大、遊刃有餘的男人跑腿,聽起來實在很不搭調。

「也就是說,就算你現在想破了頭,我也不能憑一己之見決定贖金金額。況且,事到如今要是無法帶回小裏固,我也會有大麻煩。首先,毫無疑問地,我家大小姐會從背後踹飛我。」

「大小姐?」

「對,我是所謂的遊徙民的一員。」

看拉比莎微微歪頭表示疑惑,傑克斯立刻補充說明。

「我們一族靠護衛商隊或小本行商謀生。前任族長死後,現在是由他的獨生女當首領,而錢就是那位大小姐交給我的。」

「喔,原來如此……」

「我們的雌裏固奶水不足,而且都沒有生產的跡象,所以最快的辦法就是花錢買。像我們這樣到處爲家的人,裏固有沒有奶水可是攸關死活的問題吧?」

「這樣啊,那麼要是不帶裏固回去就傷腦筋了……」

雌裏固受到小裏固的氣味刺激,就會分泌奶水。一般來說,就算沒有實物,利用小裏固身上剃下來的毛,就能夠讓效果持續一段時間,但還是有極限。

「就算毛可以給你們……不對不對,在那之前還有錢的問題……」

拉比莎雙手環胸,連同奶水問題一併煩惱了起來,傑克斯見狀,終於毫不客氣地仰天大笑。

「你這孩子真的很有趣耶,我中意你了!如何?我有個好辦法。」

「好辦法?是什麼?拜託告訴我。」

雖然被笑,讓拉比莎噘起嘴,但她還是對傑克斯的提案抱以期待。

「首先,你就這麼跟我一起去見大小姐。」

「嗯、嗯。」

「然後,跟大小姐打聲招呼加入我們這族。」

「嗯……」

「然後?」

「呃——也就是說,等長大以後就會還給我的意思嗎?可是,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從小養起……而且,總不能要你幫那麼大的忙……」

拉比莎再度鑽進毛毯,茫然凝視着淡青色的火焰,不久她也接受了睡魔的誘惑沉沉睡去。

拉比莎愣住,傑克斯併攏指尖比向她。

從『的人』開始,聲音愈來愈小,因此傑克斯究竟有沒有確實聽見是個謎,但他微微凝視拉比莎的臉,表情若有所思地點頭了。

「你就當我的女人。」

(怎麼辦?突然害羞起來了……!)

「哦——」

但是,既然他沒有庫護拿的所有權,的確只能去見大小姐了。

拉比莎邊說邊覺得那好像也不對,神色微妙地陷入沉默。

拉比莎覺得兩人好像雞同鴨講,姑且舉出疑問。

「好像有……」

「哦——那就沒問題了。」

「你說嘛,你有情人嗎?」

「擔心什麼,這是爲了自己的女人花錢,所以沒問題。你不必在意,大可以依靠我。」

「是嗎?那麼等到它長大後,我就幫你跟大小姐買回來。」

「可是,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假裝吧?」

儘管不明白爲什麼突然問起這個而不知所措,拉比莎卻頓時想起傑澤特的身影,而驟然臉紅。

(雖然大家想必都很擔心,不過既然來了就不想空手而歸,姑且去看看吧。)

(……嗚哇!)

傑克斯見狀,突然表情嚴肅探身靠近她。

「你有情人嗎?」

(算、算是嗎……雖然我們從來沒有那麼約定過……)

他一說完就閉嘴,幾秒後就發出細微的鼾聲。

——可是,普通朋友是不會那樣親嘴的。拉比莎這麼想。

「咦?」

「好像?」

傑克斯很乾脆地罷休,往後靠着行李,用那條搶眼的大塊花布蓋住身體。

拉比莎靜止不動,思考片刻以後,再度看向傑克斯。

「不過!我有喜歡的人,所以……」

「不對!好像沒有……!」

(……雖然他看起來不像壞人,不過該怎麼說呢,是個怪人。)

「就說了,你是要我們假裝交往,藉此說服大小姐……」

「這麼一來,你就不必跟庫護拿分開,我們也可以得到小裏固,皆大歡喜,圓滿解決。」

低垂的睫毛茌咫尺處睜開,夜色的眼眸筆直凝視着自己,想起那一瞬間,拉比莎的心臟突然反覆劇烈跳動。

傑克斯的話讓拉比莎驚覺不對,她倉皇搖頭。

陽光下的辛姆辛姆忽然被遮住,視野變得昏暗,本子從腿上滑落。

「不管怎樣,不見大小姐就什麼也做不了。你就好好睡一覺吧,小拉比莎。」

「……不是啦,其實庫護拿長大以後,預定轉讓給別人……」

該說是難以捉摸,還是難辨虛實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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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漠國物語 1 樂園的種子

  1. 01插圖
  2. 021.辛姆辛姆的使者
  3. 032.沙嵐的盜賊
  4. 043.夜
  5. 05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6. 065.砂目了
  7. 076.邂逅的都市
  8. 087.種子的下落
  9. 098.地下比賽
  10. 109.沙嵐之鎮
  11. 1110.風之伊弗利特
  12. 1211.樂園的種子
  13. 13後記

第二卷沙漠國物語 2 隨風而逝

  1. 01插圖
  2. 021、黃山丘之鎮
  3. 032、暗中潛伏
  4. 043、風的相遇
  5. 054、夢鄉
  6. 065、沉默的舞姬
  7. 076、燈盡火滅
  8. 087、黎明的哀歌
  9. 098、隨風而逝

第三卷沙漠國物語 3 水面綻放的花

  1. 011.流轉少N
  2. 022.籠外的小鳥
  3. 033.無形的線
  4. 044.水的記憶
  5. 055.密謀
  6. 066.鳥媒之理
  7. 077.水面綻放的花
  8. 08後記

第四卷沙漠國物語 4 星之指引

  1. 01插圖
  2. 021 返鄉
  3. 032 關於同位置
  4. 043 遙遠的景S
  5. 054 衝動
  6. 065 引導之光
  7. 076 傷之YH
  8. 087 星之指引
  9. 09後記

第五卷沙漠國物語 6 交纏不清

  1. 01插圖
  2. 021、赤翼之影
  3. 032、失蹤正在閱讀
  4. 044、暴風雨前的寧靜
  5. 055、急轉直下
  6. 066、搖擺不定
  7. 077、轉暗
  8. 088、交纏不清
  9. 09後記

第六卷沙漠國物語 7 暗夜流流

  1. 01插圖
  2. 021 決斷
  3. 032 記憶的片段
  4. 043 蠢動
  5. 054 破裂的碎片
  6. 065 覺醒
  7. 076 暗夜流流
  8. 08後記

第七卷沙漠國物語 8 鋼之旋律

  1. 01插圖
  2. 021 不安的覺醒
  3. 032 暗之桎梏
  4. 043 解說者
  5. 054 真與侵
  6. 065 抵達
  7. 076 命運的少N
  8. 087 鋼之旋律

第八卷沙漠國物語 9 重重的輝跡

  1. 01插圖
  2. 021.狂宴前夜
  3. 032.變化的聖樹
  4. 043.逃避之行
  5. 054.發誓
  6. 065.點與線
  7. 076.黃昏之中
  8. 087.重重的輝跡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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