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暴風雨前的寧靜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4萬 字
硃紅燃燒的太陽,要將豐滿的身軀塞進尖聳的巖山。
染成深紅的巖漠中,拉比莎與傑克斯前往『沙嵐』指定的地點。
「如果無論如何你都堅持要跟盜賊說話是可以,但爲了保險起見,麻煩等到碧姬回來以後再說。還有,萬一發生戰鬥,記得第一件事就是逃跑。」
傑克斯就像在散步時閒話家常那樣,一派輕鬆地交代注意事項。
「你不需要顧慮我或碧姬,只顧自己逃走就行了。懂嗎?」
「唔、嗯……果然有發生戰鬥的可能?」
罩一個嘛,畢竟我也不曉得對方的個性,只能說不無可能。」
儘管認爲如此,但是傑克斯真的提高警覺準備因應戰鬥了嗎?好像也不是,這是拉比莎的感覺。
(我感覺不出這個人有任何緊張感或迫切感……)
就算他以跟先前敘述戰鬥的可能性那樣的口氣說:「今天要去看名爲盜賊的珍奇異獸喔,好期待啊!」好像也完全不會覺得不對勁。
應該說,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真的那麼打算。因爲不僅態度如此,同時就拉比莎所見,他也沒帶武器。
「……我問你,傑克斯,莫菲你是體術高手之類的……?」
說到沙漠最標準的武器就是刀,這讓拉比莎想起,自從相識以來,從來沒看過傑克斯帶刀。如果他是對體術有自信那就說得通,於是拉比莎這麼問道,卻直接遭到否定。
「不是耶,基本上我怕痛。與其活動身體,寧可睡覺。用身體當武器徒手打人,既痛又累,就算練了也練不出什麼名堂吧。」
「可是你也沒拿刀,那麼你不就沒有半樣武器嗎?」
「嗯,金屬是動物討厭的東西吧。」
傑克斯微微一笑這麼說完,就再也問不出任何答案了。
(動物的確不喜歡金屬的味道……這麼說,難道武器是瑪萊卡嗎……?)
拉比莎想起嘴和爪子陰險執拗的攻擊,竟然覺得那好像也不無可能。
(不過既然準備乖乖付贖金,就不會戰鬥,所以不需要武器是嗎?)
拉比莎被拉倒在地上,儘管膝蓋摩擦着地面,她還是拚命抵抗。要是被帶離這裏就完了。一旦被藥物迷昏,帶到外沙漠或其他地方,到時候連伊弗利特都無法輕易召喚吧。他們只有在中央沙漠才能發揮力量。
現在沒空悠哉地大眼瞪小眼,三人同時飛快地轉身,分別擺出應戰架式。
最後腳差點打結,而被傑澤特夾在腋下。
(可惡,原來是圈套!)
被他護在背後,拉比莎的視野被遮住一半,看得到拿着黑色細長棒狀物抵住他的傑克斯身影。
「這樣啊……」
突然間,其他的盜賊從旁邊撲了過來。傑克斯與傑澤特儘管瞬間做出反應,但馬上就發現沒有那個必要。
「呃啊……」
(『沙嵐的後繼者』?雖然聽說他們劫富濟貧,表現得像義賊,結果仍是一般的盜賊嘛,居然拿女生當人質要求贖金。)
他邊說邊用食指拉下矇住口鼻的頭巾,露出臉。看到那張臉,傑克斯本來目光銳利的眼睛睜圓了。
「好久不見了,碧姬。」
(快逃啊……要我快逃?)
年紀大概跟拉比莎相仿吧。看到她挺直背脊,盯着這邊看的模樣,拉比莎首先這麼感覺。
在他背後,先前要毆打拉比莎的盜賊已躺平在地上。
盜賊表情一扭,手裏拿着刀柄,高高揚起。
「對,五秒。她的體質特別,只要持續劇烈運動就會馬上發燒。所以已故前族長和我訂了規則:要戰鬥可以,只限五秒。」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她不習慣的樣子,盜賊大聲這麼指示。
就在拉比莎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碧姬已經來到眼前。
在拉比莎頭上,從傑澤特嘴裏冒出這句話。
一口氣卡在喉嚨,拉比莎瞠大眼睛,整個人彎成<字形。
(咦?)
盜賊還不肯放開碧姬,用刀抵着她,朝皮囊彎下身來。
三人的視線迅速集中於一處,只見碧姬手叉腰,悠然站立,大概是自行解開繩子的吧。她也一臉驚訝地看着傑澤特。
盜賊突然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用刀尖指着雙方的中間地點。
碧姬再次煩躁地咂舌,這時盜賊大吼了。
被指名的拉比莎和傑克斯對看,緩緩地跨下里固。
「……慢着,給我看看你的臉。」
拉比莎陷入混亂,視線依序掃過三人的臉上。他們知道彼此的名字?
雖然解讀出來了卻不懂她的意圖,拉比莎不禁眨着眼睛看着對方。
「嘿嘿,真是意外的收穫,你好像也能賣個好價錢。」
不久,進入了大小岩石林立如廊柱的空間,拉比莎看到那裏的人影,不覺繃緊神經。
聽到碧姬充滿威嚴的聲音的同時,拉比莎的手腕被盜賊抓住了。
「好,立刻搬過來。」
然而馬上又有新的盜賊過來了。
「你們也把人質帶過來,按常規都是一手交錢一手放人吧。」
「太慢了,把錢拿過來放在那邊。給那邊那個女的搬,男的不許動。」
「這是怎麼回事!?」
用暗色頭巾包住臉龐的兩名盜賊之間,有個手被綁在背後的少女。不遠處,還看得到另外兩名盜賊的身影,有如與岩石同化般佇立。
聽到這句低語,拉比莎也睜圓眼睛。
似乎是風經過長時間的侵蝕在巖盤間開出洞來,只見上頭橫架着巖橋,從某些角度甚至可以輕易看到聳立的巖山另一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提防棲息在巖場的同類,瑪萊卡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了。
儘管覺得現在或許不該問,但拉比莎還是難掩不安地開口了。
(裝了什麼不該裝的東西嗎?)
「是我,傑克斯!」
她似乎跟傑克斯不相上下,也是位相當奇特的大小姐。
拉比莎拚命要甩開,卻使不出力氣。
「在我確認贖金以前都不許動。」
眼角餘光看到幾個黑影從岩石後面跑了出來。
(住——)
「咦?那樣沒問題嗎!?」
「傑澤特,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黑眼珠轉動,接着看向從傑澤特背後露出半張臉的拉比莎。
只見黑白分明的杏眼瞪也似地盯着她,嘴脣微微翕動着。
慌張的拉比莎大意地接近盜賊。
跟傑克斯的女同伴借了衣服的拉比莎,裝扮和碧姬相似。頭披着不習慣的頭紗,布搖曳不定,稍嫌不自在。
於是拉比莎明白了。幫她打倒盜賊的人是傑克斯,而掩護她的人是……
鏗!
就在拉比莎繃緊身體,拚命撇過臉閉上眼睛時——
「拉比莎!」
「真是難纏的女人。給我睡一覺吧!」
背後傳來傑克斯短促的呼喊,在聽到碧姬怒罵「笨蛋!」的同時,一股衝擊竄過心窩。
拉比莎心想「咦?」,整個人僵住。盜賊注視着皮囊裏面,似乎大發雷霆了。
不安掠過心頭,幸好盜賊似乎滿意了。
有如硬物互相碰撞的聲音響起,同時拉比莎被某種東西包住了。
「傑克斯,不是的!這個人是……」
(我頭髮不長,萬一對方依長相判斷認爲我是個男的,該怎麼辦……)
「咦?」
黑髮在後腦勺高高紮成一束,落在肩膀上。
(……咦?)
會打起來。就在這麼預感的拉比莎大喊的同時,他也大叫了。
一身短上衣搭配寬鬆的褲子,明明是方便活動的裝扮,一點也不華美,然而少女照樣給人華麗的印象。大概是因爲她緊閉的雙脣,及散發黑曜石光輝的眼眸充滿生氣的關係吧。
拉比莎儘管心驚,還是迅速看向傑克斯。看他點頭,便畏畏縮縮地掀起頭紗。彷佛要與西沉的太陽拮抗般的髮色顯露出來。
因爲盜賊口吐白沫,面向後方摔了過來。也就是說,他已經被人擊倒了。
「我問你,傑克斯,碧姬強嗎?萬一發生什麼事,她能夠戰鬥嗎?」
所以傑克斯纔會這麼冷靜吧。這麼一想,拉比莎倒也壯起膽子。
「五秒?」
(哇哇!……咦?怎麼回事……爲什麼傑澤特會在這裏……!?)
爲什麼要逃?明明已經快獲得釋放了。
(爲什麼……這三個人……認識……!?)
有人從後面覆上,緊緊抱住她,於是形成陰影。
「那是我要說的話!總之現在快逃!」
拉比莎被扔上縮在角落的裏固背上,反射性地抓住繮繩。
一想到這點,本來受傑克斯影響而傾向樂觀的心情,頓時又被不安侵蝕。
(有人掩護我?)
拉比莎陷入混亂,被傑澤特用力拉住手。一下被擋在背後,一下被護在胸前,每當盜賊位置改變,拉比莎的位置也跟着改變,真是教人頭昏眼花。
「奇怪……是傑澤特?」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傑澤特!?」
她驚訝地睜開眼睛,眼前是陰暗的地面。
(咦?咦?咦?)
整體給人纖弱印象的她,靠近一看才發現個子意外高挑。拉比莎的視線剛好落在她的下巴線條上,因此必然被她俯視。至於碧姬想當然是一副「這孩子是誰?」的樣子皺起柳眉。
拉比莎鬆了一口氣,從傑克斯手上接過沉甸甸的皮囊,步伐不穩地走到中間地點,把皮囊重重地放到地面。
走着走着,周圍不知何時已被高聳的岩石團團圍住。
(駝背、外八字、右肩高左肩低……有沒有更關鍵的特徽呢?或者在最後提起沙嵐旅團的名字,觀察看看對方的反應?會不會有危險呢……)
她在對拉比莎說話。發覺這點的拉比莎注視着她的嘴脣。嘴脣似乎重複同樣的動作,要傳達某句簡單的話語。快、逃……
「沒問題吧,五秒可是意外地久喔。而且碧姬也擅長掙脫繩子,還偷偷練習過開鎖。真不知道她的志向到底是什麼。」
一想到這點,就令人氣憤難平。雖然這次似乎是碧姬故意去當人質,但並不表示就可以因此獅子大開口地要求贖金。
非常熟悉,理所當然似地存在於那裏,夜色的——
「卑鄙小人!我就覺得不對勁,原來你們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了!」
(話說回來,碧姬真是勇敢。就算是有所圖謀,一般人哪敢自願當盜賊的人質啊!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被殺,或是遭到凌虐……)
(她就是碧姬嗎?是個姿勢很端正的人……)
拉比莎愣住的瞬間,他推動拉比莎的肩膀,迅速翻身。
總覺得這時碧姬好像小聲咂舌,拉比莎看向她。
「嗯——碧姬呢,就各種意義來說,是很強。在戰鬥方面,那傢伙正是你剛纔說的那種體術高手。不過只有五秒。」
大概是傑克斯吧。拉比莎扭身轉向背後,跟頭巾深處的眼眸對上。
(咦?)
不知道是不是對傑克斯的話沒有異議,其中一名盜賊把碧姬推向前方,朝這邊走了過來。拉比莎也從皮囊前面退開一歲,拚了命觀察這些盜賊的特徵。
繼傑澤特之後,傑克斯也衝了過來。肩上扛着暴跳如雷的碧姬。
「放開我,傑克斯!你這是做什麼!」
「小拉比莎,拜託你,能不能順便載這傢伙?她有點發燒了。」
不由分說地要碧姬坐到拉比莎後面的傑克斯手裏,握着剛纔的黑棒。根據拉比莎的記憶,那應該是名爲棍、不折不扣的武器——
「傑克斯,你這不是拿着武器嗎!」
拉比莎不自覺指着棍子大叫,「嗯?」傑克斯一臉毫無緊張感的表情,歪頭表示疑惑。
「武器?不是不是,這只是一根便利的棒子,只要揮動它就可以打倒敵人。」
「那就叫做武器!」
「沒用的,拉比莎,那種指正對這傢伙無效。」
傑澤特莫名冷靜地這麼說。後方的碧姬掙扎着要跳下里固。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我非逃走不可?」
「別亂動,碧姬。這樣拉比莎不好操控。」
「你得遵守五秒規則,這是你死去老爸的遺言。」
「要是遵守那種臭老頭說的話,根本當不了族長……!」
「「碧姬。」」
傑澤特與傑克斯的聲音重疊了。兩人份的勸導讓碧姬稍微退縮,瞬間,傑克斯拍了裏固的屁股。
「別擔心,拉比莎,我一定會追上你們!」
聽着背後傑澤特的聲音,拉比莎儘管腦袋一片空白,還是接受了命令出發。
(我、我都搞糊塗了……!!)
雖然想知道的事很多,但現在只能往前跑。
「傑克斯呢……」
「他驍勇善戰。有才能就應該好好發揮,要是爲了保護你這樣的人,一個不小心倒下就傷腦筋了。看他那種保護方式,似乎是對你產生了感情。但這樣很困擾,到了緊要關頭會無法做出適當的判斷。以前他的戰鬥方式冷靜多了。」
(碧姬那種講法,好像態澤特除了戰鬥以外就沒有其他存在意義!)
「我們是五年前相遇的吧,之後有三年一直待在一起。」
「從、從那時候……你就想要他入贅了嗎……?」
一直跑到聽不到打鬥聲以後,拉比莎放慢裏固的速度,確認背後的情況。
聽到碧姬如此斷言,拉比莎發覺碧姬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拉比莎差點不加思索地附和,卻在反芻碧姬的話以後僵住了。
讓少女們逃走,歇了口氣的兩名青年,重新面向戰鬥現場。
因爲沙嵐旅團是傳說中的盜賊團,曾經是那裏的一員就表示……
「我看得出來,你只會成爲他的累贅。像剛剛也是,要是你反應快一點,至少能保護好自己,可是你卻閉上眼睛僵住,所以傑澤特纔不得不用身體掩護你,而落得這種狼狽的下場。幸好傑克斯及時趕上,要是晚了一步,傑澤特已經受傷了吧。」
(他們好像是舊識……不知是怎樣的關係?)
「對不起,我居然沒發覺!你晃得很難受吧,甚至發出那麼恐怖的聲音!?」
「並不是一開始就那麼想。畢竟傑澤特剛脫離沙嵐旅團的時候,還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小孩。不過,明明很柔弱卻戰鬥力過人。」
(………………奇怪!?)
「傑澤特,儘量別殺他們,因爲我討厭沾血。」
這下就算好脾氣的拉比莎也發火了。不管怎麼樣,也不會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說出這麼狠的話吧?雖然她糊里糊塗地輕易中計,的確不對,但是追根究柢,這次明明是碧姬失控的結果……
現在的拉比莎穿着女裝。既然碧姬好像很仰賴傑克斯,看到他突然帶了女孩來,當然會在意。
(那時候的確是……)
「嗄?」
儘管有一瞬間拉比莎考慮該不該否定『受到熱烈追求』這件事,總之還是照她的要求,敘述起自己和傑澤特的關係。一年多以前兩人在旅途中相遇,後來住在同一個鎮……
然而碧姬在話題說到庫護拿的事以前,就以冷淡的口氣打斷拉比莎。
內心有一把無名火升了上來。
拉比莎不明白這是指哪件事,於是努力搜尋記憶,接着想起心窩捱揍的事。
她的本名是碧爾姬絲。碧姬是暱稱。會用暱稱,就證明兩人交情不錯。
「難道說,要不是我靠近盜賊,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笨、笨蛋!?」
「說的簡單,一般人的反應哪有那麼快!」
就先前的短暫對話聽來,似乎滿親近的。
拉比莎呆住,無意識地問:
短暫沉默後,後方傳來極其不悅的回答:
只見碧姬讓長髮纏住左手腕,一雙黑眸泰然自若地反過來凝視着她。
「對不起,是我太大意了,以後我會小心的。」
聽到碧姬以受不了的語氣這麼說,拉比莎不禁爲之語塞。
「哈!還有以後嗎?就算你加入我們這族,我也絕對不會帶你去那種重要場合的。傑克斯那笨蛋不知道在想什麼,居然帶你過來。再說你又是什麼人呀?你們是什麼關係?」
「真是的,你知不知道都是你害的?居然那麼輕易就中了那種顯而易見的圈套。結果被當成容易對付的傢伙,被人看扁了!」
當拉比莎心神不寧說明完畢,只見碧姬隔了片刻以後小聲說:
「最弱的傢伙自以爲在照顧人嗎?那叫做幫倒忙!」
聽到碧姬宛如嘲笑的聲音這麼說,拉比莎赫然回過神來。
「發燒的情形還好嗎?我找處可以休息的地方,要是晃得太厲害,就跟我說一聲。」
棍與刀幾乎同時揮動,封鎖盜賊的去路。
拉比莎把握時機,也急着提出自己的疑問。
她當然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只不過,她不認爲那是可以像這樣,在日常對話中隨意說出口的事情。
(好像沒有追兵。要是跑得太遠,之後將很難會合……)
(三年……)
(傑克斯有隨便提婚事的壞毛病,得好好解釋一番纔行!)
她剛剛說什麼候選?
拉比莎這時終於發覺哪裏不對勁。
「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
這個人是怎麼了?突然出現,還居然要別人死了心。那種事輪不到別人干涉。
但是在拉比莎反駁以前,碧姬淡淡地再度開口,話語針針見血:
「咦?原來是那樣啊?」
「你呢?你跟傑澤特是舊識吧?」
「那還用說!只要小心警戒,對方就會以爲你是高手,一般情況是不會故意找高手挑起戰端的。枉費我發覺不妙,特地叫你逃跑,你卻聽不懂……真是的,我第一次看到這種笨蛋。」
「沙嵐旅團!?」
因爲聽到別人說碧姬好像非常仰賴傑克斯,因此她以爲——
(原來碧姬不是喜歡傑克斯?)
「與其說是舊識,應該說是夫婿候選人喔。我想要他加入我們一族。」
「傑克斯?那傢伙只是堂哥。你要跟他結婚或怎樣都無妨。我們非常歡迎跟外族聯姻,尤其歡迎強大的血統。分手時記得留下孩子。」
「哦,那真是……」
「……是嗎?你們從相遇到現在,才過了一年而已。」
這時候應該表現出大人風範,向她道歉纔是正確的作法吧。
看拉比莎僵住不說話,碧姬似乎感覺到什麼。
「哎呀,莫非你不曉得?傑澤特曾經是沙嵐旅圍的一員喔。」
(發燒時不免會心浮氣躁,這也沒辦法。)
「像你這種普通女孩,不可能配得上傑澤特,而且這樣是暴殄天物。你懂吧?」
「嗄?纔不是呢!我是受不了你。搞清楚!」
除非問起,不然一般是不會說的吧。以前某個很要好的女生之類的話題。
碧姬以不在意的口吻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拉比莎根本說不出話。
看樣子她不是對拉比莎操縱裏固的技術感到不滿。只見碧姬橫眉豎目,好似黑曜石的眼睛瞪着拉比莎,口氣嚴峻地發泄疑似憤怒的情緒。
正當拉比莎要開口回嘴時,突然想起碧姬在發燒。
(不可能,是哪裏不可能……?)
「開玩笑。我是因爲某些緣故,在窺探據點的情況下,不知爲何看到認識的女人而已。」
「那麼……」
要捕獲獵物,似乎得先打倒這兩個男人才行。領悟這點的蒙面男子們發出怒吼,高舉武器衝了過來。
碧姬似乎生氣了。聲調雖然平淡,但感受得到蘊含着熱度。
(而且傑澤特喊她碧姬……)
「我知道呀。所以我才說,因爲你很一般,所以礙手礙腳!」
「咦!?我、我……」
拉比莎忍不住回嘴,但是碧姬無動於衷。
「我當然知道,有感情是好事。我只是想告訴你,換作是我,在那時候是不會做出礙手礙腳的事情來的。你想殺了他嗎?」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莫非你現在是受僱於人的盜賊?」
事情的發展跟當初想的完全不一樣,拉比莎難掩狼狽之色。
關於這點拉比莎也一樣。被單方面指責,讓她感到體內某處開始沸騰燃燒。
「哦,難不成你怕了嗎?這是好事。你死了心吧。」
「傑澤特可不是戰鬥工具!有感情是壞事嗎!?」
被狠狠一瞪,拉比莎心慌地把頭轉回前方。
害怕地閉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繃緊身體。雖然這是事實……
「對不起,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拉比莎。這次是我硬拜託傑克斯帶我來的。呃,我是在昨天遇到傑克斯……」
但是,碧姬不知道是因爲發燒還是本來的個性使然,似乎毫無顧忌之意。
拉比莎一邊用眼睛尋找能夠待機的地點,一邊跟背後的碧姬說:
(對喔!是因爲傑克斯帶了陌生女孩來……!)
說着說着,拉比莎發現,想要問那件事的人,反而是她自己。
簡短交談後,兩人相互保護彼此的背後展開戰鬥。
「女人逃走了!」
不曉得是當然的。因爲沒聽過。五年前?那時候拉比莎在傑澤特心目中連個影都沒有!
意想不到的表白,讓拉比莎啞口無言,不禁轉頭看向後面。
瞥了激動的盜賊一眼,錆色與夜色的眼眸快速地移向彼此的方向。
拉比莎眨了兩、三下眼睛,猛然轉頭。
因此,傑澤並沒有錯。雖然沒有錯……
「啊——那種事無所謂啦。你八成是被傑克斯撿到,正受到他熱烈追求吧。我要問的是你和傑澤特的關係。」
「你們這些傢伙,少來礙事!」
(我完全不曉得……!)
「你該不會喜歡他吧?喜歡傑澤特。」
拉比莎聽到這句話,發現碧姬不高興的另一項因素。
「想也知道不可能……!」
「既然這樣就離開他,這也是爲了你好。」
碧姬加重口氣,斬釘截鐵地說了。
「你和傑澤特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你好像追着他來到同一座城鎮,但如果你繼續待在他身邊,彼此都會遭遇不幸。在後悔之前抽身離開吧。」
「你憑什麼對我說這種話!」
只見拉比莎停住裏固,上半身猛力扭轉,幾乎是正眼瞪着碧姬。這種時候,她已經不在乎對方是不是發燒了。
(我也知道自己和傑澤特完全不同,但傑澤特完全接受了現在的我,我也決定如實回應他。)
「不幸或後悔,應該由我們自己決定吧!」
看着與昏沉暮色格格不入的太陽色眼眸,碧姬頭一次露出有些喫驚的表情。
但是她立刻聳肩,撥起黑色長髮,瞪着拉比莎。
「你這丫頭真是冥頑不靈。我是在告訴你,那種努力是沒用的。」
她發出兇狠無比的低沉聲調這麼小聲說完,隨即不高興地別過臉去。
「夠了,在這裏跟你爭辯也不會有結果。我只是好心告訴你而已,你要傷心或哭泣都是你家的事。我只是不希望傑澤特受傷。在他徹底變成懦夫以前,我要拆散你們。」
「爲什麼你講話這麼一廂情願呢?你完全沒有考慮到傑澤特的心情,不是嗎?你只是一意孤行!」
拉比莎壓抑不住憤慨地怒吼,這回換碧姬兇狠地看着拉比莎。
「如果你眼前有個傢伙想死,那傢伙把劍遞給你,說:『請你殺了我,求求你』你會怎麼辦?你會殺了他嗎?」
「咦?」
碧姬問了意想不到的問題,讓拉比莎不自覺地思考起來。
「那種事……當然不……」
「換作是我會先看對象。如果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至少會不由分說地沒收那把劍。有些時候不能優先考慮對方的心情。你懂嗎?」
(這傢伙竟敢調侃我。)
「從你跟碧姬一樣正在打探『沙嵐的後繼者』這點看來,好像是呢。」
「是碧姬啦。她堅稱那些傢伙應該擁有不少財寶。」
「你們昨天才認識的吧。會不會太心急了?你真的那麼飢渴嗎?」
傑克斯愉快地這麼說,表情看起來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絲毫沒變。
這個稱呼好像親暱過頭了,傑澤特抖了一下耳朵,同時看向最後一個盜賊。他迅速讓盜賊臉部朝上,扯掉遮住口鼻的頭巾。
「她那『立志做大事』的病情,變得更加嚴重了。」
「……你遇見拉比莎以前就那麼想了嗎?」
「那是兩碼子事!總之,我是不會退讓的,碧姬!」
傑澤特有點動搖,視線遊移地望向繁星點點的靛藍天空。
這句話讓傑澤特充分明白,在分開後,傑克斯他們還是很惦記他。
「哎呀,難道那有什麼問題嗎?」
他是最後一個,確認工作結束了。傑澤特轉身,視線移向傑克斯。
「……你嬸嬸還好嗎?」
傑澤特心想「誰要任你玩弄」,撇開視線沒好氣地回答。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你跟小拉比莎認識啊——」
「碧姬很兇暴,我擔心小拉比莎。我們快走吧。」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趕了一段路,等到擺脫追兵的危險時,傑克斯纔將棍子啪的一聲從中對摺,塞進背後。
傑澤特只有跟他、前族長、碧姬坦承他的前旅團員身分,但脫離旅團的目的還有沙嵐之鎮的隱情,則是含糊帶過。
「我也不確定耶。大概是吧。唉,反正戀愛又不需要講究順序。」
「哦,你記得還真清楚嘛。當然還有羅。」
先前拉比莎聽到傑克斯沒有武器,儘管表情微妙還是接受他的說詞。傑克斯想起她當時的表情,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都是你害的,傑澤特。誰教你幹了件大事,解放沙嵐之鎮。」
「你那張臉,是當時那傢伙。終於找到你了……!」
「你這輩子到底要幾個女人才甘心啊?不好意思,請你放棄拉比莎吧。別看她那樣,她可是良家婦女,對你這種重視享樂的男人缺乏抵抗力。我不會要你完全不接近她,但是拜託儘量離她遠一點。」
傑澤特疑惑地一轉頭,他就已經無力地伏在地上了。
事到如今傑澤特才發覺,先前爲了讓傑克斯三人認出他,他解除蒙面,就這麼戰鬥。既然對方因懷恨而盯上他,是不是應該現在就殺掉……?
(沒想到竟然在我主動坦白以前就被搶先了……)
「大有問題,是我史上最大的問題。」
看到傑克斯淺笑着這麼說,傑澤特發覺他的心情大致被看穿了。
「不用了……」
爲了確認傑克斯的眼神,傑澤特抬起視線一瞥,竟然與那雙錆色眼眸對個正着。
於是轉身騎上裏固,兩人迅速離開戰場。
「事情還沒有全部結束,而且也不是我一個人辦到的。」
「因爲土精靈還在飄舞,所以大致曉得。我走前面,你跟着來。」
這時候從背後傳來說話聲,眼睛下面有痣的年輕人擠出聲音說:
「怎麼,你是小拉比莎的監護人嗎?」
傑澤特一邊回應傑克斯,一邊搜尋記憶。這名盜賊是陌生面孔,不是前旅團成員。可是這個很有特色的痣,又好像在哪看過。
「嗯。自從你離開以後,她變得更兇暴了。」
那名盜賊年紀還很輕,右眼下面有兩顆並排的痣,教人印象莫名深刻。
這儼然是宣戰佈告,有如戰鬥開始的信號。
「是沒礙到我。既然朋友是新娘的監護人,事情就好辦了。」
「嗄!?我做了什麼嗎!?」
「我纔想問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她的。」
「那麼你又是第幾天喜歡上她的?」
「小拉比莎真的很有趣耶,我說什麼她都信。」
很久沒有碰到這樣讓人無力的對話,傑澤特有股想要抱頭苦惱的衝動。
「你還真有眼光,傑澤特。那孩子現在已很可愛,幾年之後更是女大十八變。」
傑克斯把帶來的贖金堆在自己的裏固上,悠哉地輕聲說道。
聽到這句話,傑澤特驚訝地將視線迅速從夜空移回,只見傑克斯揚起嘴角看着他。
「我們聽到風聲了。沙嵐旅團和迦帛爾的關係,還有沙嵐之鎮獲得解放的消息。」
「我問你,傑克斯。就我的記憶,凡是你想追的女人,你一定會加個『小』字稱呼對方……你現在還是有那個習慣嗎?」
聽到傑克斯嘴裏念着「新娘……」,傑澤特難以置信地看了他好幾眼。
(……臉?這麼說我的確沒蒙面。)
「她已經退休,不再四處旅行了。現在窩在山裏。」
儘管嘴上輕描淡寫地嘀咕,腦袋一角卻想着那真是歡迎之至。
「我又不是爲了那種理由。」
「我怎麼不記得你是個會考慮結婚的人!?」
「……你說呢?我不記得了。」
「誰教最近身旁的人,都羅哩羅唆地催我趕快定下來。我是無所謂啦,不過既然要結婚,最好娶個可愛又充滿朝氣、坦率又剛強、懂得誇獎人,而且喜歡裏固的女孩。」
「礙到你啦?」
實在不想以沾染血腥的狀態追上她。
(最近她的確變得比較像女孩子了,多了幾分姿色……呃,我在想什麼啊?)
「這樣啊。」傑澤特喃喃回應,傑克斯看向他,發出了意有所指的聲音說:
(……對喔,有拉比莎在。)
「那算什麼!不關我的事!」
「讓你久等了,傑克斯。我們走吧……」
「那不就跟我同齡了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明明是三十四!」
「她到最後都很在意你的事。她盼望你能乖乖回來,對碧姬負起責任。」
「……我記得你。」
但是聽到傑克斯這麼說,放在刀柄的手便放鬆了。
傑克斯掐着眉心,「唉——」一聲,嘆氣給傑澤特看。
「我只希望我中意的人喊我暱稱。你就不用了。」
發現自己被碧姬以歪理駁倒,拉比莎不由火冒三丈,張大嘴巴。
傑澤特趁這個機會,一一確認他們的長相。因爲呻吟聲此起彼落,感覺有點噁心,所以他想快點結束這件事。
因爲傑克斯說得輕描淡寫,傑澤特差點聽過就算,但他忍住了。
傑澤特長長嘆了一口氣,毫不客氣地露出狐疑的眼神看他。
傑澤特感到莫名害臊,也微微扭動嘴角。
「小拉比莎十七歲對吧?跟碧姬同齡。那個年紀的女孩子都會突然變成美女。」
「我不能透漏更多了……要是從我嘴裏說出去,好像會被大小姐折斷背脊。」
(碧姬正在打探『沙嵐』……?爲了什麼目的……?)
她雙手環胸,昂然抬起下巴俯視拉比莎,直截了當地表示:
枉費傑澤特努力岔開話題,卻一點意義也沒有。
「慢着。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們正在打採『沙嵐』的事?」
我可不記得自己幹過住何需要負起責任的事……!反而是四處逃竄、害怕被欺負的那一個……!就在傑澤特匆匆搜尋記憶時,傑克斯直接給了他答案。
傑克斯搓搓下巴,悠哉地這麼說。
「碧姬也長大了,變得很有女人味,起初我還認不出來。」
然而傑克斯他們卻正確地將風聲與傑澤特的情況聯想在一起。
其實傑克斯從一開始就揹着收納棍子用的筒子,但因爲他總是披着搶眼的大塊花布,所以拉比莎沒察覺。
「不知道大小姐她們逃到哪裏去了。」
「就在昨天啊。那真是命運般的邂逅。你想聽聽嗎?」
「最好會流行啦……等一下,你居然連那種事都知道!?」
傑克斯先對想要停在左手的瑪萊卡說「不行,現在沒戴手套」,接着發覺傑澤特陷入奇異的沉默,因而轉頭看着他說:
(小拉比莎……?)
聽到拉比莎充滿怒氣的話語,碧姬嗤之以鼻,冷泠地說:
「因爲我的年紀是相對的。我現在自認二十歲,請多多指教。」
(這傢伙開玩笑成癮,就算嘴上說了也不會認真的吧……)
「忘記告訴你了,我的本名叫做碧爾姬絲。碧姬是暱稱。」
「……沒關係。詳細的經過,我之後再問拉比莎。」
「這麼說來好像是耶。不過才短短几年前的事,令人意外懷念哪。」
看到他愉快的樣子,傑澤特流露五味雜陳的表情。
屍橫遍野……不對,是瀕臨這個狀態的一羣盜賊。
「……原來別人的年紀你都記得。」
在思考完全鬆懈以前,傑澤特轉換心情,把話題從拉比莎身上岔開。
「我差點忘了你看得見精靈。話說小拉比莎也是精靈使,最近正流行嗎?」
傑澤特再度望向夜空,視線飄匆不定。假使她擁有某些情報,得問出來纔行。
「不過,我想這部分你馬上就可以直接問她本人了。」
傑克斯伸出拇指指示前方時,風精靈拂過傑澤特的臉頰。
那隻精靈在昏沉的夜色中飄蕩,被前方隱約可見的人影吸引過去。
* * *
刀刃磅一聲打到巖壁上,風壓使得燭火猛烈搖曳。
男子看着自己激烈搖晃的影子,映着火焰的眼眸兇惡地轉向背後。
「你們這些傢伙……瞧不起我嗎?」
火紅的頭髮倒豎,手拿着比一般刀刃寬而長的刀,使得輕鬆自如——他的背影,光是這樣就已經十分震懾人心。長及腳踝的外衣從肩膀披垂下來,就算隔着這層寬鬆的布料,照樣感覺得到隱藏着爆發性力量的肌力。
「對……對不起……」
佇立在他背後的男子們極度畏懼,彷佛隨時會自動跪下磕頭。
他們的首領轉過身,不費吹灰之力地揮着重量十足的刀,發出腳步聲緩緩走近。
「是因爲你們說想賺更多錢,才讓你們放手去做的。結果呢?不僅沒拿到贖金,還垂頭喪氣地逃了回來?」
「那是……萬萬沒想到有那麼厲害的傢伙……」
男子被寬刀拍打臉頰而啞然失聲。男子率領的小隊獲准採取個別行動,向路過的旅行者勒索贖金。
「哦——是哦,這樣啊,於是擔心小命不保嗎?」
首領獰笑地湊近臉看,男子嚇得動彈不得。他渾身起了惡寒。
爲什麼沒發覺呢?當初應該就那麼逃走纔對。這個男人——首領札庫羅嗜殺成性。相處了幾個月,應該早就明白這點纔對……
咻的一聲,刀遠離他,他感覺到其他同伴一齊倒退。可惡,一羣叛徒。
他想逃卻逃不了,因爲身體不聽使喚。
從札庫羅先前毫不遲疑地揮刀敲打巖壁就看得出來,札庫羅的刀基本上不是用來斬擊,又重又硬的刀身主要是用來敲破對手的頭。
「別擔心,是以前的女人來找我而已……」
平常就算是面對札庫羅,他們也不會那樣慌亂無措。但是,今天卻——
(伊拉斯是嗎……那傢伙雖然詭異,但頭腦的確很靈光。只是聽那傢伙的話分送錢財給窮人,偶爾接受某個富豪的委託,就聚集到這麼多人。雖然是一羣心裏只想着如何賺錢的敗類……不過只要能夠擊垮迦帛爾就好,怎樣都無所謂。)
「還不快去!」
嘴裏擴散開來的紅色味道,讓札庫羅興奮起來,由喉嚨發出笑聲。
這裏是據點最裏面的地方。在這種地方被殺掉,只可能是同伴……
他們微抱樂觀的推測,果然是想得太美了。只見札庫羅笑了一陣後,再度恢復嚴厲的眼神,環視前來報告失敗的那些男子。
「以前的女人,還要她幹麼。」
「札、札庫羅啊……」
目的純粹是破壞生命時,札庫羅就像是支配者。能夠掌握對手的生死,殘虐地斬斷。證據就是有如祝福的花朵般綻放的鮮紅飛沫,教人不能自拔。
『如何?要不要運用我的智慧,產生恐怖的力量……』
『你的失敗,是因爲那些力量不足。湊齊數量的方針是對的。但是正確來說,那不構成數量。不管是你們這方還是迦帛爾那方,憎恨與憤怒都不夠。你們沒有財富。所以無法收集到足夠的武器,無法募集到潛在的同志。只能在生活勞動之餘餓着肚子起事,是無法專心戰鬥的。』
不知道是不是這模樣讓男子感到恐怖,他飛快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
『在某方面來說,力量取決於數量,或者是財富,而最終形式則是恐怖。』
(要是以爲我會永遠乖乖地像家畜一樣聽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他那樣子就像小孩子一樣。那些畏懼至極的男子,愣怔地注視他們的首領。
風精靈不時活動,將有如鐵鏽的腥味運到鼻尖。
有着耀眼太陽色頭髮的辛姆辛姆使者的身影,他到現在依然清楚記得。
(我要利用一切,我是爲自己而活……!)
明明已經是晚上卻還毫不寬貸地吩咐部下以後,札庫羅不悅地背過身。部下趁着首領繼續追究之前,慌忙地奔向外頭。率領小隊的男子跟在最後面,卻因爲有件無論如何都很在意的事,於是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轉頭看向札庫羅。
你懂嗎,小子?這就是正義。你懂嗎?這就是名爲力量的正義!
札庫羅陶醉地來回舔舐手腕,回想成爲自己命運轉捩點的那一天。暴動功虧一簣的那一天。
他緊鎖眉頭用刀抵着部下。
不等對方說到最後,札庫羅早就打定主意。
他緊張得猛吞口水,擺出隨時都能逃走的姿勢一呼喚,札庫羅便緩緩地轉頭看他。「嗯?」札庫羅挑起一邊眉毛,一臉疑惑。
札庫羅聽到這裏終於明白了,這個男人是來締結同盟的。
把刀換到左手,札庫羅抬起右手,當着男子的面,舔了舔手腕上沾染的血跡。
地面上有樣令人在意的物體。與其說是物體,說是痕跡或許更爲貼切。
金錢、女人遠遠比不上,想要制伏更強的傢伙,將之斬裂。
儘管行動的缺點被一一舉出,但不可思議的是不覺得火大,反而服氣。
沉醉於血的札庫羅,早就沒把部下的舉動看在眼裏。
負面的感情?沒有那種事。這是生之讚歌,歌頌自己活着。
他們爲什麼會那麼畏懼,正是因爲那個物體的關係。
竟然不戰而勝,實在不可原諒。那是對札庫羅的否定。
(我要鬥垮可惡的迦帛爾……改變這片爛弊了的沙漠……)
「要不然就不能打垮迦帛爾!看來需要將那一行人殺光滅口。雖然麻煩,但也沒辦法了。這次我就幫你們,無論如何都要找出來。懂了沒!」
(這代表我的力量在你的智慧之上。)
然後,等到自己得到恐怖的力量之日……就讓礙事的傢伙統統消失。
札庫羅心裏當然不是滋味。之前接獲指令,要襲擊前往南方的迦帛爾使節,札庫羅沒知會一聲就親自執行這項指令,便是表現了他的反彈。伊拉斯只跟札庫羅交涉。要是札庫羅不在北方的據點,伊拉斯就只能束手無策地枯等吧。
這裏是巖場最裏面保留給札庫羅使用的空間。數盞燈火放置在接近地面處,照得周圍光亮無比,不像是臨時的據點。
(沒錯,你可真會看人。)
磅!堅硬的地面發出比敲打巖壁更加高亢的聲響,幾塊石礫被彈開濺到周圍。同時,札庫羅兇暴的笑聲響徹整個據點。
咻、咻——眼看那把粗獷的刀遠去,以便增加施力距離,男子任冷汗滲進瞠大的眼睛,注視着那幅景象。住手、住手、住手啊、住……
「哈啊、哈、哈!這點程度有什麼好怕的!」
札庫羅尋找不知道丟到哪去的刀鞘,滿不在乎地踩踏地面的黑漬。
差不多該一點一點地讓伊拉斯知道這點了。
恍惚感在心裏擴散開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戰鬥、血、破壞,變得這麼樣吸引他。如今他已經無法不主動追求。
在已經被我方壓制的迦帛爾城壁上,在取得勝利的憤怒者面前,把那個完美得像裝飾品的頭,慢慢地敲破。他不知道想像過多少次同樣的場景。
(最後我要抓住那個混帳東西……)
『如果你們想要,我可以借你們智慧。只要運用那個智慧,就能動用數量的力量,就能積聚財富的力量。』
伊拉斯到現在還不肯說出協助札庫羅的目的,而且從來都是伊拉斯單方面連絡,也不肯透露提供武器資金的富豪名字。伊拉斯一手掌握所有情報,簡直把札庫羅當成棋子。
男人不表明目的,淡淡地敘述,在札庫羅放任男人這麼做的時候,結論就已經出來了吧。
血還沒有乾透,腥味就是證據。
這個男人跟自己是完全相反的類型,札庫羅不知爲何在他身上,感覺到相似的氣味。
『你活在力量中、想要力量、靠力量取勝……你是力量之人吧。』
……要是力道太強,那小子可能會在哭喊以前就死掉,還是溫柔點好了。
之後他要建立新體制,就像野生動物那樣,由力量決定一切。就是因爲弱者要小聰明企圖自保,世界纔會充滿麻煩。
嘴脣刻着充滿自信的淺笑。
「你在之前這裏,就是那個,殺、殺了什麼人嗎……?」
「去追擊。你們既然已經自稱『沙嵐的後繼者』,就不允許失敗。聽好,我們是義賊。我們洗劫那些壓榨他人的有錢人,將有錢人的財產分送給窮人,是站在窮人那邊的強大夥伴……可不能弄垮這個形象!」
地面暈開來的,是血。
「喔……這個嗎?」
原來首領並沒有發脾氣……?
霍的一聲,刀在一瞬之間留下殘像消失了。
暴動後,來到卡耶爾消失的據點,拜訪他們的奇妙男子。
正義就是力量。我知道這個道理,而我有力量。
「嗚哇啊啊啊!!」
「唔、喔!」
『可是力量如果缺乏智慧相輔,有時會非常不堪一擊。反之亦然……』
札庫羅察覺男子畏懼的理由,微微勾起嘴角。
札庫羅仰望隱約看得見夜空的巖頂,指着滾倒在地的男子,捧腹大笑。
被殺氣騰騰的衆人團團圍住,一點也沒有表現出動搖的樣子。總是保持微笑、眯細的眼眸卻冷冷含光,是個不能大意的男人。
白袍美男子順耳的嗓音突然重上心頭。
不光是地面。札庫羅的衣服前襟、臉頰及手上都看得見那個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