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交纏不清

5、急轉直下

《沙漠國物語》 · 倉吹智繪 · 1.8萬 字

這已經是五年前的往事了,當時他還不習慣獨自橫越沙漠。

十四歲的傑澤特飢渴交迫。

(水……就算是泥水也無所謂……)

夜間蒼茫的沙漠寂靜乾燥,能夠回應他期望的東西,一樣也沒有。

第一次在戰場以外的地方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帶給他滿心痛苦與恐懼。

(對了,只要喝自己的血……)

就在意識逐漸朦朧的時候,他幸運地發現眼前有好幾座帳篷,似乎是一羣沙漠旅行者搭蓋的。

他二話不說地溜了進去,看得見精靈的眼眸定睛細看,尋找感覺有水的地方。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他想要水,以及能夠入口的東西。

就在他一心這麼想的時候,一回過神來已絰順利找到糧食。

有水,還有肉乾、果實、乳製品。

他興奮忘我,竟然當場解起渴、填起肚子來。

雖然癟縮的胃無法立刻接受食物,他還是硬塞進嘴裏。

(當喫則喫,容易腐壞的東西得趁現在喫掉纔行……)

但是,身體終究不舒服了起來,就在神智忽然恢復正常之際,感覺有人接近。

他轉頭的同時用刀一指,只見刀前站着一名中年女子。

從採光用的縫隙照進的月光下,那雙渾圓的眼睛愣在那兒。

呼啊、呼啊……想到自己的呼吸聲好像野獸,傑澤特不禁悲傷了起來。儘管悲傷,感情麻痹的腦袋依然思考着:要殺了她,還是放過她?

(現在殺還來得及……在她尖叫之前……)

他知道憑他的本領辦得到,只要儘自己所能就好。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女人是傑克斯和碧姬的嬸嬸。

她突然把手插進身旁的袋子,把裏頭的東西朝傑澤特扔了過來。

這也是後來才聽說的事:據說她看到儘管衰弱卻毫無破綻地架刀的傑澤特,感覺到了極其危險的氣息。於是冒出單純的聯想,認爲既然要抓住野生動物的心,就找傑克斯。

雖然幾乎確定核心分子包含前旅團成員,但傑澤特猶豫該不該說。

他不自覺聲音沙啞地這麼問,女人哼了一聲,雙手環胸,挺起胸膛說:

(……迦帛爾來的大叔到處宣揚說,那身毛皮可以賣到好價錢。)

女人再度把視線轉回傑澤特身上,這時臉上第一次浮現類似憤怒的感情。

「好痛!」

「所以我想要你呀,傑澤特。」

因此馬上懷疑有人行竊,是自己的壞毛病嗎?

「就算再怎麼擔心庫護拿,正常人會跟着素昧平生的男人到處跑嗎!?」

他倉皇扭身,但女人的力氣意外地大,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懂得擒拿的訣竅,傑澤特完全無法掙脫。他一掙扎,胃裏的東西就差點擠出來,非常不舒服,結果一不小心把刀給弄丟了。

女人對呆若木雞的傑澤特這麼說完,就愉快地搖擺着身體笑了。

「話說回來,碧姬,聽說你也針對『沙嵐』打探了某些事?」

她用來安置傑澤特的帳篷則是傑克斯的臥榻,她似乎一開始就打算委託侄子照顧傑澤特。

他一嘀咕就迅速抬起臉來,朝着光輝逐漸增強的星空吶喊:

拉比莎支吾其詞。「好了好了。」傑克斯在她左側口氣悠哉地說:

「這倒還沒……其他同伴正在調查。」

但是實際上庫護拿也在曼納的黑市出售了。

「那麼,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是按日計酬的盜賊差事嗎?」

讀過同一本書的拉比莎,不太可能沒發覺那個可能性。她之所以難以反駁碧姬,就是因爲那個緣故吧。儘管如此,她還是主張庫護拿是自己走失,要是那倜男人真的踐踏了她的信賴,根本不可原諒。

「歟,你要架着刀到什麼時候!?還不放下!」

(況且新興盜賊團根本不可能有那種積蓄。)

(一回去就馬上確認。)

碧姬雖然個性衝動,一打定主意就停不下來,但腦筋很好。她不可能毫無根據就說出那種話……

他就這麼跟傑克斯他們共度了近三年的時光,學到許多生存所需的能力,然後傑澤特再度變成獨行者。跟他們一起生活雖然很開心,但是他還有解放沙嵐之鎮的目的。

「我以爲它只是走失而已。我想只要庫護拿記得我的味道,再解釋原委,然後把它領回去就解決了……」

在傑澤特左側,拉比莎握着裏固的繮繩,畏縮地主張自己的想法。

「沒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家大小姐腦筋好,真是太好了。」

「就是那個。你期待的財寶是什麼?你得到什麼情報了嗎?」

拉比莎似乎聽到這句話才發現自己透露了不該說的情報。她顯得很抱歉地凝視傑澤特。

聽到這句話,後面的碧姬哼了一聲。

「可是,傑澤特,你不是預定去迦帛爾開會嗎?」

而且庫護拿失蹤,據說是在傑澤特他們出發後不久發生的事……

「支援者……」

但是傑澤特無意生拉比莎的氣。她不習慣交換這類情報,自己應該要注意一點纔對,而且這也不是什麼致命的失誤。

「你要下毒嗎?」

碧姬在背後輕聲說出這句話,聽得拉比莎驚訝地轉頭。傑克斯也從另一邊注視着,唯一的眼睛閃耀着興味盎然的光輝。

莫名在意這段話的傑澤特,蹙眉瞪着前方的山丘。

雖然可能也有例外,但是應該不常見。

因爲從那個女人身上完全感覺不到敵意或恐怖,沒有攻擊的必要。

(雖然不認爲這些傢伙會對我們不利,但這件事也不適合到處宣揚。而且碧姬正在打探『沙嵐』這件事,也很讓人在意……)

「要是你真的相信那是走失,我看你還是不要擁有裏固比較好。裏固小寶寶是不可能主動離開父母的。你不知道嗎?也就是說,你那隻庫護拿被偷了。你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真是有夠傻的。」

他不禁大喫一驚。發現不妙卻已經太遲了,碧姬和傑克斯應該都確實感受到他的動搖。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難道是那傢伙?)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吧,因爲傑克斯這呆子故意買了贓物回來,和傻丫頭管理能力不足的關係,我好不容易得到小裏固,卻必須交涉放棄它。」

「不許把你的意見一般化!你想被殺嗎!?傑克斯!」

「……拉比莎你這個人……」

(爲什麼……?)

頭一年獨力生活,隔年遇見拉此莎,然後現在又——

那天他預定接在傑澤特他們出發後,前往曼納采購。

「哦……你還真辛苦呀,傑澤特。身邊有個傻瓜會滔滔不絕地幫你說出不想說的情報。你是不是先把她的嘴堵起來比較好呢?」

(我記得……之前看的書上也寫過這件事。印象中,出生後大約一個月之內,活動圈是父母氣味所及的範圍。可見裏固寶寶自己走丟是很不自然的事。)

不對勁的感覺漸漸在心裏擴散開來。

傑克斯也說過財寶的事,但傑澤特不曾聽過『沙嵐』藏了財寶的消息,而且他也不認爲真有其事。

彷佛察覺到傑澤特的疑問,碧姬臉上浮現淺笑。

「我、我又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那麼複雜!」

根據派遣到北方的同伴的情報,新生『沙嵐』主要襲擊富家或商隊,搶奪容易分送的貨幣。至於紡織品及寶石因爲不易銷贓,『沙嵐』或許是考慮到這點,似乎沒有大肆掠奪。

「傻瓜,明明那麼虛弱,卻突然一下子把食物塞進肚子!」

碧姬本來用那雙比周圍的黑暗更深的黑眼眸目不轉睛地觀察傑澤特,被問到後便聳了一下肩說:

傑澤特嚇得肩膀抖了一下,加強警戒。

「別那麼說嘛,碧姬。凡事總有例外吧?就世間一般的印象來說,黑色長直髮的女孩性情多半和善穩重,可你卻是個兇暴的丫頭。對吧?」

總之,託她的福,傑澤特保住一條小命,並且得到重大契機,開始接觸沙嵐之鎮與旅團以外的世界。

「你需要的是好好休養!等一下我會端奶粥過來,你先乖乖在這裏睡一會兒。聽好,要是你敢溜掉,我可不饒你喔!」

傑澤特與傑克斯跟走在前頭的拉比莎和碧姬會合,四人一起前往一族的野營地,在路上開始互相確認彼此的原委。

傑澤特瞠大眼睛,按着額頭僵住了。他無法理解這個女人說的話。

他掃視其他人,結果不出所料,碧姬朝他投以別有意涵的視線。

可是,不知爲何身體卻動不了。

「哇……」

「雖然我並不是發現了藏寶圖啦。只不過,那些傢伙是『義賊』對吧?既然有錢分送給窮人,想必存了不少吧……我只是單純這麼想而已。」

他倉皇爬來,眼睛泛淚地確認周圍。被帶到什麼地方了?我會被殺嗎?還是說她要狠狠地教訓我一頓,再把我賣了?——想着想着,他突然感到一陣噁心。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把手放下……正確地說是放不下來,結果女人微微嘆氣了。

腦海裏浮現的,是出發前來借錢的前旅團成員的臉。

傑澤特隨便敷衍過去,把矛頭轉向碧姬。

擴大規模的同時也持續義賊行爲。真的有可能獨力辦到嗎?

他被這一瞬間的煩惱引走注意力,而沒能阻止拉比莎開口。

這時候碧姬正襟危坐,抬起下巴,略顯不滿地總結:

「纔不是。這個嘛,簡單的說就是……」

第一次有這種反應,讓他不知所措而無法動彈。就在這時,女人渾圓的眼睛從傑澤特轉向他背後的食物袋。然後,「哎呀……」她小聲說:

他很害怕,他不曾跟鎮上的家人及旅團成員以外的人好好說過話。

「是呀,不過這次接觸並非出於我方意願,只是事出偶然。畢竟那些傢伙主要是在曼納北方的沙漠活動對吧?我被帶去的據點也充滿臨時成立的感覺,真是白忙一場。而且那兒沒有我期待的財寶。」

碧姬探身作勢掐住傑克斯的脖子。傑澤特側眼看着她的身影,搗着嘴角陷入沉思。

「我掌握的情報指出那些傢伙會出現在這邊。爲了調查他們和沙嵐旅團的關係,於是監視那處據點。名字有『沙嵐』很令人在意吧?」

「怎麼可能?我是要好好招待你,再要你好好反省。要是你以爲我是那種俗不可耐的人,看到隨時可能死掉的乾巴巴小孩,卻連飯也不給喫,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會把你養到白白胖胖爲止,做好心理準備吧!」

類似粉末的東西跑進眼睛,刺痛得眼淚直流。那應該是某種辛香料吧。刺激的味道沖鼻,傑澤特打起噴嚏,防衛徹底瓦解,在眼睛還睜不開的時候,後領被人一把抓住,就這麼被帶往某處。

「咦?」

「原來如此。那麼,已經知道他們有沒有關係了嗎?」

傑澤特微微轉頭看向斜後方,只見碧姬依然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碧姬再度作勢掐傑克斯的脖子,受到她的動作影響,「哇!哇!」拉比莎慌張地收回繮繩。另一方面,若無其事地逃離碧姬攻擊範圍的傑克斯看向傑澤特。

「你多少反省一下好嗎!是誰教你去黑市買裏固的!?」

傑澤特稍微思考,大致想好可以透露的範圍以後,開口了。

「我!……我當然知道那種習性,可是……」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竟然偷偷摸摸地幹這種鬼鬼祟祟的事……」

他驚訝地瞠大眼睛,只見女人長出細紋的臉浮現怒色,湊近看着他。

只見她憤然叉腰,朝毫無破綻地架着刀的傑澤特,以有如責罵的口吻說:

(雖然那是非正式會議,卻不適合透露給外人知道……)

身上被蓋了布,頭下被墊了柔軟的東西,肩膀被壓向毯子,最後額頭被拍了一下。

(『沙嵐』得到一部分人支持,規模正持續擴大中。一旦成員增加,就需要養活更多人口,還需要武器和移動費。應該會愈來愈沒有給別人錢的餘裕纔對……)

(能夠分送,所以存了不少……?)

他偷溜進來,不僅偷東西還想殺人滅口,她卻要他休養進食嗎?

「沒有啦,只是爲了簡單說明,而省略掉了。之前的確去了迦帛爾一趟。塔拉斯伐爾……就是前沙嵐之鎮,現在和迦帛爾是姊妹市,所以有很多事需要盧理啦。」

他們似乎抵達某處,掀開門簾的聲音響起,四周微微變亮。他被扔在長毛毯上,感覺不是很痛。

他一小聲低語,她頓時浮現頗爲滿意的微笑。

「好大一隻野貓溜進來了……」

聽完拉比莎的理由後,傑澤特不禁頭痛了起來。

——心中有股昂揚感,教人莫名懷念。

(支援者……原來如此,碧姬他們認爲『沙嵐』背後可能有類似贊助人的支援。也就是說,財寶是指連繫『沙嵐』輿支援者的東西——)

那不是金銀財寶,而是某樣證據。

「……你們還掌握了其他線索嗎?」

傑澤特輪流看着碧姬和傑克斯發問,只見兩人以非常相似的角度歪起嘴脣。真不愧是堂兄妹。但碧姬隨即搖頭,尖酸刻薄地說:

「更進一步的情報,不方便現在透露。因爲有個大嘴巴。」

「什麼!……沒問題的,只要提醒我那是祕密,我就不會說出去!」

拉比莎立刻轉頭反駁,但碧姬裝作沒聽到。

(不甘心。她的意思是我不值得信任。)

拉比莎咬緊嘴脣。難得傑澤特正要取得情報,她卻礙事了。拉比莎筆直地面向前方,下定決心再也不開口。

可是她纔剛起了這個念頭,傑澤特就找她說話了。

「拉比莎,我送你到野營地以後,會先回同伴那邊一趟,很快就會回來。」

她不禁喫驚地凝視他的臉。

「咦,你還在工作中吧?就你一個人突然中途脫身,不好吧……」

「最要緊的部分已經搞定,我想接下來交給霍雷普他們應該沒問題。而且你沒辦法一個人從這裏回去吧。還有庫護拿的事必須交涉。」

「不要緊的,傑澤特。拉比莎有我負責照顧。」

傑克斯從拉比莎旁邊探出頭來,笑咪咪地說了。

「不如說她根本不需要回去……」

「傑、傑克斯!你在說什麼,我談完庫護拿的事就要回去了!」

看拉比莎動搖的樣子,可見已經像現在這樣被追求過很多次了吧。明知是開玩笑還是覺得不是滋味,傑澤特劍拔弩張地眯起眼睛。

傑澤特忍不住兇相畢露地怒斥,碧姬立刻噤口。

「這就難說了。就算真的交涉成功了,你也沒錢吧?」

「你何必那麼兇呢……難、難得我們久別重逢,好過分……」(啜泣)

「就說了你不用幫我!」

雙手環胸朝傑澤特頻送秋波的碧姬,已經進入臨戰態勢。

「是嗎?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庫護拿的事,我會幫你講話的。」

「……這次召喚完,短時間內不會再召喚了。而且那樣比較快。」

啞口無言地轉頭的拉比莎與傑澤特的聲音重疊。

拉比莎燃起熊熊鬥志,暗自握緊拳頭,這麼下定決心——

傑克斯微微一笑,把手放在拉比莎頭上,就這麼湊近臉呢喃:

聽到背後傳來的脣槍舌劍,拉比莎想開口抱怨,卻始終沒找到加入對話的時機。

拉比莎沒想到她會說出那種話,不自覺反問:

「住口,碧姬!」

(……也就是說,她要仰賴傑克斯,所以不需要我插手嗎?)

黯然凝視傑澤特的黑眼珠,轉眼間湧現透明的淚水。

「好呀。只要你答應下次上當就成爲我的夫婿。」

「我們家大小姐就是那麼激烈。如你所見,不知道爲什麼死心塌地迷戀傑澤特。」

「我來又不只是爲了你。我跟這些傢伙也有很多事想談。我只是順便幫你而已,你幹麼這麼拗。」

「對付碧姬的訣竅,就是讓她說很多話,餵飽她之後再談正事。」

她那麼頑固的說詞,讓傑澤特不由得納悶地皺起眉頭。

「嗯?怎樣?」

聽到傑澤特說得她好像辦不到一樣,拉比莎不高興了起來,語調稍微變硬。

錆色眼眸看起來格外從容,傑澤特不自覺慍怒起來。

傑澤特沒有什麼特別的要事,就中斷和碧姬的爭論,叫住拉比莎。

「要。到目前爲止似乎沒被跟蹤,今天可以暫時放心了吧。」

但是傑澤特卻用食指按住皺起的眉頭,「唔嗯——」沉吟了一聲。

彼此毫不相讓鬥嘴的模樣,在旁人看來好像還滿愉快的。

(總覺得這兩個人……很熟悉?)

「沒有啦……先不管碧姬一點也不有趣的玩笑話,我還是要幫你交涉庫護拿的事。」

不知不覺間似乎抵達了目的地。傑克斯看向傑澤特。

總覺得傑澤特說的話根本不是她想聽的,拉比莎有點煩躁。很清楚她的個性?那又怎樣?那種事,看剛剛的對話就知道了。

與其說兩人是同類……雖然是吵架的口氣,但是因爲沒有顧忌,反而顯得感情非常好。

拉比莎看得出這點。她切實感覺到背後的銳利視線。那就像是瞄準獵物的猛禽……彷佛隨時會伸出爪子刺進她的喉嚨。那比瑪萊卡還恐怖。

這應該是爲了避免被坐在拉比莎後方的碧姬聽到吧。他調皮的悄悄話,逗得拉比莎不自覺地噗哧一笑。

既然如此,只能在他返回之前,趁今晚解決庫護拿的事。

「沒問題啦!傑克斯也說要幫我……!」

「纔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既然要付錢的人是你,用身體付也一樣吧。我覺得這筆交易很划算。」

位於巖山的縫隙間,座落在類似山谷部分的碧姬一族的野營地。

傑澤特一邊拉動繮繩要裏固回頭,一邊回答:然後瞪着似乎有話想說的拉比莎。在對方開口之前,他不容分說地交代:

「沒有。雖然碧姬心直口快,還滿嚇人的。」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動不動就召喚伊弗利特的?昨天也昏倒了吧?像那樣子頻繁召喚,要是身體出了問題怎麼辦?我勸你不要。」

拉比莎也瞪着傑澤特,心裏想着這個人真不講理。明明是因爲傑澤特牽扯進來,碧姬纔會開出無理的條件,讓事情變得複雜,真不知道爲什麼傑澤特就是不明白。

「對不起喔,小拉比莎,你嚇到了吧。」

「我並不是瞧不起你才這麼說的。」

「難怪現在怎麼也談不成。」

雖然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但他並沒有準備任何要說的話,因此顯得有些焦急。

她不小心一臉心事重重地點頭,傑克斯便顯得很擔心地說:

「你再哭一次試試,我就上當給你看。」

「因爲昨天不小心被騙……」

「如果我的記憶沒錯,那好像跟掙脫繩子、開鎖並列爲你的特殊技能之一……然後?你還要假哭到什麼時候?」

「拉比莎。」

「別看碧姬那樣,就算正常交涉,也是相嘗難纏的對手。大多數人都會被她輕易抓到弱點,陷入不利。就這點來說,我倒是很清楚那傢伙的個性……」

拉比莎猶豫了一瞬間,最後還是搖頭。

「……嘻嘻,『不要亂來』嗎?我們意見相同呢。」

「來到這裏就不要緊了。謝謝你的護衛,傑澤特。那麼,你要回去一趟嗎?」

「是啊。最好明天清晨就出發……那麼,你會回來嗎?」

等到發覺時,場面主導權不知何時已經握在碧姬手中。

「總之,我會來接你。你不要亂來,乖乖等我。」

這麼說完後,她伸長食指指着傑澤特。

當兩人陷入難堪的沉默時,突然傳來傑克斯悠哉的聲音。

碧姬開門見山地說過「我要拆散你們」。

「好像是這樣……」

淚珠沿着臉頰滾落,甚是可憐。大部分的男人在這個時候都會結結巴巴,就算沒錯也會承認自己不對,跪下來磕頭請求原諒吧。

扶着額頭的傑克斯的呢喃,瞬間在鴉雀無聲的氛圍裏迴盪。

頓時碧姬停止哭泣,毫無悔意地微微一笑。

最快回過神來的傑澤特,慌忙讓裏固靠到碧姬旁邊。

傑澤特大概認爲拉比莎是因爲這樣才賭氣的吧。他湊近拉比莎悄聲說:

「我就像來的時候那樣乘沙暴回去就好了,別擔心,傑澤特。」

「唔,是沒錯……老實說,我想跟你借。」

可能是他多心了,但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挑釁。

「對,不要錢。相對地我要收下他。」

「纔沒那回事,我自有辦法解決。」

這時候,傑澤特突然注意到兩人近距離面對面。

然而這一連串言行,在傑澤特看來,卻解讀出不太一樣的訊息。

背後傳來挖苦人的笑聲,拉比莎氣得鼓起腮幫子,不理碧姬。

(傑澤特或許以爲那是開玩笑,但碧姬可是認真的啊……!)

拉比莎立刻跟傑克斯分開,轉頭看向他。

「你怎麼還說那種話?想再來一次同樣的對話嗎?」

被傑澤特警告,拉比莎支吾其詞,內心五味雜陳。

只要他在別的地方,碧姬應該就無法出手,拉比莎希望傑澤特能馬上離開。

「喔,看得見了。我們就在那座巖山背後野營,有幾個人出來了。」

「該不會剛剛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她對你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既然這樣,要不要我送你?仔細想想,返鄉可是一件大事。」

「追根究柢說起來,都要怪這個蠢丫頭沒有做好財產管理吧。你應該也想在我們這邊跟以前一樣過活,更勝於當這丫頭的保母吧?你明明跟我一樣討厭笨蛋。這孩子,不管怎麼想都跟你徹底相反……」

「——要我還你也行喔,我不要錢。」

(我也知道她很難纏。)

傑克斯再度探出頭來。傑澤特瞪了他一眼,保持同樣的眼神看着拉比莎。

(傑澤特是笨蛋!講話都站在碧姬那邊!)

「不用了。那是我的裏固,我要自己來,自己一個人回去。」

回到剛纔中斷的話題,拉比莎隔了半晌後搖搖頭。

「要召喚伊弗利特的人也是我。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左側的傑克斯帶着苦笑攀談。

突然間,聽着兩人對話的碧姬發出和悅的聲音。

「……啊呀,大小姐的失控劇場又——開始了……」

「庫護拿的事,你一個人是談不攏的。不管怎樣最後都會拖很久.」

拉比莎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爲了讓傑澤特服氣,她不小心說溜了嘴。

「「————嗄!?」」

他才說完就沿原路直奔而去,身影轉眼間就消失在沙塵中。

「那還用說,我會在清晨以前與你們會合。」

「碧姬,說這種玩笑話麻煩挑選對象。這傢伙一板一眼,馬上就當真。」

說完以後,她才警醒地閉嘴。她心想,碧姬明明在背後保持詭異的沉默,傾聽這邊說話,但自己卻不小心說傑克斯會幫她,這會害傑克斯捱罵的。

「真的嗎?意思是你願意無償還給我嗎?」

(誰會失敗啊!看我如何不退讓、不暴露弱點,戰鬥到底!)

(我很高興他願意陪我一起回去;可是,這樣碧姬她……)

「太好了。這點程度就上當的男人,我也不要。」

拉比莎還沒展開舌戰,就不得不先雙手合十向碧姬拚命請求。

「拜託你,碧姬,讓我睡你的帳篷!」

碧姬哼了一聲,甩動黑髮撇過臉去。

「爲什麼我非得招待你進我的臥榻不可?」

「別那麼說嘛,拜託你咯,碧姬!」

「首先,誰說你可以用暱稱的!」

「對喔,碧爾姬絲。拜託啦,求求你。」

看她露出典型的不悅表情瞪着空中,拉比莎向她再三懇求。

「這樣下去,我就得去睡傑克斯的帳篷了!」

「那有什麼關係。你是他的新娘吧?趕快定情呀。」

「都跟你說了,不是那樣!我找你有事!」

對。先不提庫護拿的事,眼前的問題是,拉比莎該睡哪裏——這件非常單純的事情。

據說這一族除了族長以外,還有稱爲男長、女長的職位,女長由族長碧姬兼任,男長則是傑克斯。如果遇到客人拜訪,應該會依照性別,招待客人進男長或女長的帳篷纔對,但拉比莎就這點而言,立場實在很微妙。

因爲一開始傑克斯就介紹她是「新娘候選人」,因此族裏的人似乎認定拉比莎會去傑克斯的帳篷。而傑克斯也沒有刻意否認,反而笑咪咪地張開雙手歡迎。

這麼一來,能夠求助的人,就只有既是族長也是女長的碧姬。

(雖然傑克斯是好人,應該沒有問題,可是傑澤特會來啊!)

這種時候就算被討厭或怎樣都沒關係,唯獨不想招惹無請的誤解。

「碧姬,雖然我不很清楚原委,不過你看那個小姐不是很困擾嗎?」

偶然經過的年長女性,幫拉比莎說話了。

「你就幫幫她吧。身爲族長,你的表現就等於我們一族的表現。」

「我的確是很仰賴他沒錯,但我並沒有事事都依賴他。首先,我也討厭依賴成性!」

「真是的,那些阿姨要我拿了一堆東西。因爲炊飯時間早就過了,不會再大肆開伙。」

「那當然……」

拉比莎向經過的族人打聽,一陣風似地朝傑克斯所在之處奔去。

「那個女人,該不會是指我吧!?」

發出低沉聲音的碧姬,感覺跟先前有微妙的不同。

帳篷中央,油燈燦燦燃燒,照亮室內。帳篷本身似乎是用黑亞魯基魯的皮製成的,鋪墊則是使用了柔軟的梅烏毛吧。代表家畜、草、水的花樣織得精緻細膩,賞心悅目

「我不是說了要小口小口吃嗎?你有沒有聽別人講話啊!?」

「麻煩是嗎……」

「身爲族長的自覺不夠?你懂什麼?」

迅速交換彼此的器皿,把白腎豆喫光光,再若無其事地繼續喫自己的飯……

儘管口氣不親切,但碧姬剝開面包,連同茶水一起遞給拉比莎。

要是她這麼一說就認真地思考也太愚蠢了。拉比莎咽不下這口氣,慍怒地皺起眉頭,奮力反駁:

「對。找出對方的弱點,儘可能在對自己有利的狀況下談判。關於庫護拿的交涉,從你提起時就已經在持續進行了。千萬不能大意。」

「思上具是不具體的自我認知。你有什麼根據?比方說他反過來仰賴過你?」

傑澤特一臉無助地悄悄這麼說,於是察覺原委的拉比莎瞞着周圍的人協助他。事情發生在兩人偶然同桌喫晚餐的時候。

「總之,想想就知道了。你和傑澤特一點也不相稱。他的能力應該更有效應用,而不是當你的保母。你扯他後腿部不覺得過意不去嗎?換作是我,會覺得丟臉得想死。」

她咬緊牙關,有如追着碧姬般衝出帳篷。

看來那句話似乎當真惹得她動怒了。雖然發覺到這點,但拉比莎無意訂正自己的發言,也奮力瞪了回去。

一說完就掀起門簾,離開帳篷了。

碧姬正眼盯着拉比莎,眼神甚至感覺得到憎恨。

「你幹麼站在入口發呆。去中間好嗎?」

傑克斯替瑪萊卡戴上帽子,放到地板上,悠哉地表示。

「有呀,因爲我有自信做到那樣。跟你不同。」

「怎麼這樣……可是我想在今天解決。」

(呃……有什麼例子!?)

(……奇怪?這麼一來,好像完全想不到任何值得一提的事。)

這個不太對吧?不採用。

「你休想否認喔?指望傑克斯協助的小姐。竟然依靠才認識沒幾天,而且是交涉對象一族的男人——」

怎麼想都是輕蔑辱罵。

「擺了一道……?」

拉比莎冷汗直冒,手機械性地在湯盤與嘴之間來回。

傑克斯擁有自己的帳篷,位置在與碧姬的帳篷相反位置的野營地邊緣。從外面拍打門簾取得入室許可的拉比莎,逼近傑克斯——他正躺臥着檢查瑪萊卡的尾翼。

「只要我一句話,甚至能拿你血祭。要是侮辱身爲族長的我,就表示準備跟一族的人爲敵。我可不像你那麼無足輕重。」

「因爲他剛纔差點被拿來當作交涉條件對吧?就是那種麻煩。」

「嗚~」拉比莎爲之語塞,撇開眼睛。爲什麼傑克斯會曉得呢?

拉比莎又差點被面包噎到。這回可真是扔下不得了的炸彈。

他低聲呢喃,隨即又恢復輕鬆的表情。

被傑克斯凝視觀察,拉比莎有點不知該如何回答。

「——注意你的措辭,小姐。」

儘管碧姬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但她還是一說完就鬆開環抱在胸前的手,抓住拉比莎的後領,就這麼用力拖行,帶着拉比莎到她的帳篷。

「傑克斯!傑克斯!」

「算了,是我笨,不該問你。等得我都悲哀起來。」

「傑克斯,你還是不用幫我了。我要靠自己跟碧姬交涉!」

(無足輕重……?)

她淡淡地說着,把空餐具包回布里。

拉比莎動怒了,不甘示弱地回嘴。

『拉比莎,拜託你,幫我一個忙!』

「謝謝你,碧姬,你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日常風景在腦海裏一頁一頁地翻過。

「你不要太過分了,你有什麼權利那樣說別人!?」

傑克斯不解地眨眨眼睛爬了起來,手插進錆色的髮間搔了搔頭。

還沒說完就被用力抓住胸口,拉比莎被碧姬拉了過去。

「……我不想給傑澤特添麻煩。」

「附帶一提,既然碧姬已經那麼激動,今天最好還是算了。庫護拿的事等明天再談。」

「焦急是交涉的大忌喔,小拉比莎。反過來說,能讓對方焦急就贏了。尤其是個人買賣裏固,一般都是花好幾天慢慢進行。」

(別看傑澤特的母親那樣,要是把食物剩下來,似乎非常可怕……啊。)

(因爲,天一亮,傑澤特就要來了。)

她這麼說並不是因爲冷淡,而是真的就是這樣吧。

傑克斯一派輕鬆地表示「因爲碧姬是相當厲害的高手」。

「哼,你在這裏等着,我去告訴傑克斯那個呆子一聲,說你在我這裏。」

「你還不是擅自失控,給傑克斯他們添麻煩!」

手裏一邊弄碎麪包,一邊準備開口舉例,正要開口,拉比莎就這麼像石雕一樣僵住。

「我沒有挖苦你的意思,只是我一向有話直說而已。」

受仰賴的經驗、受仰賴的經驗……怎麼可能沒有!?人是互助的生物,既然住在同一個鎮上,怎麼可能完全沒有?別忘了相互扶助的精神。

碧姬抬起視線瞪拉比莎,如她所言毫不顧忌地抨擊。

「怎麼了?你爲什麼突然那麼激動……」

「……好啦。真拿你沒辦法。」

碧姬一邊說,一邊把抱在胸前的餐布攤開,將裏面的東西俐落地排放在油燈周圍。剛好容納茶海及小杯子的茶具組下面是大塊扁麪包,拿開那塊麪包,就出現了裝在銅盤裏滿滿的紅色燉肉湯。

「可是……!」

「要謝就謝那些阿姨們。這不是我準備的。」

被返回帳篷的碧姬用膝蓋頂了一腳,拉比莎脫掉鞋子,誠惶誠恐地上了地毯。

拉比莎被一把推開,氣得立起單膝。

「交涉技巧?」

拉比莎一再煩惱後這麼回答,只見傑克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歪着頭表示不解。

「嗯——?怎麼了,拉比莎,喫過晚餐了嗎?」

「連自己什麼都不會的自覺也沒有,卻傻乎乎地黏着可靠的人不放,那樣就以爲自己有所作爲,所以才無藥可救。看得我都覺得恐怖。」

(不……不像樣……!?)

「就說了,誰說你可以用暱稱的!」

接着,門簾被放下,拉比莎被留在小巧的帳篷裏。

(交涉技巧……那算嗎……!?)

「像今天也是,你們的族人都非常困擾。你明明是族長卻擅自行動,我看是你自覺不夠吧?那才丟臉——哇!」

雖然拉比莎的確說了要仰賴傑克斯協助的話——

「在問人以前,先自己想想看好嗎?腦袋如果不經常訓練,會變得愈來愈呆喔。」

鼻尖碰到熱氣,拉比莎的肚子突然咕嚕叫了起來。味道好香。

「哈——我知道了,你被碧姬擺了一道對吧?」

(……可惡!)

「哪種麻煩?」

「不像樣的女人。」

碧姬把東西抱在胸前站起來,不屑地拋下這句話。

拉比莎倒抽一口氣,茫然凝視搖曳的門簾,同時緊緊抓住胸口。藏在衣服底下的胸飾,隔着布陷入掌心。

碧姬拾起手背抹抹嘴角,朝拉比莎投以冷冷的眼神。

「茶給你。這個麪包要泡在湯裏面,小口小口吃。因爲硬得要命。」

「我有啊,你不必這樣動不動就挖苦人吧。」

除了角落設置臥榻以外,就沒有萁他多餘的物品。充分看得出四海爲家者的行囊簡便。

「碧姬說了一些讓你不方便拜託我的話,於是你來拒絕我吧?」

拉比莎有樣學樣地把麪包泡進湯裏,嚥下去以後稍微噎到了。麪包比她想像的還要乾硬。

到時候,碧姬或許又會要求以庫護拿交換傑澤特。

「還是說,你有什麼非今天談妥不可的理由?」

「這是我剛纔看到的想法,你幾乎什麼事都依賴傑澤特吧?感覺你非常習慣被他照顧。真虧你一點都不覺得羞恥。我最討厭那種拿自己頭腦和身體不好當藉口,向男人撒嬌的女人。」

「啊——你的個性真的太直了,我都不禁佩服了起來。要是動輒被對方的舉動影響,交涉是無法成立的喔?這是交涉的技巧之一。」

「謝謝你碧……碧爾姬絲。我不客氣了。」

看拉比莎緊抿雙脣,傑克斯瞬間收斂悠哉的表情。

「對喔,碧爾姬絲。對不起,不小心就……」

……喔喔,對了,幾天前!

「先別說那個了。小拉比莎,你一直獨自待在這裏好嗎?」

趁拉比莎愣怔地抬起臉時,傑克斯托着她的下巴湊近——

「你好不容易纔住進碧姬的帳篷,差不多也快回不去了喔?」

——在她耳邊這麼呢喃,語氣一點也不像開玩笑。

「……!」

拉比莎推開傑克斯的胸膛,順勢一口氣退到門簾旁。

「抱、抱歉,打擾了!」

她差點被門簾纏住地倉皇衝出去,慌張地跑走;傑克斯豎起耳朵追逐她的腳步聲半晌以後,淺淺微笑了。

「……讓那——麼可愛的女孩不安怎麼行呢,傑澤特。你真的希望她被搶走嗎?」

趕回原本帳篷的拉比莎,被碧姬叱喝「身爲客人不要到處亂跑!」,懷中被塞了牀單、毛毯,在跟碧姬對側的牆邊鋪了自己的牀。

「碧姬,關於庫護拿的事……」

拉比莎跪坐在牀單上提起,卻被碧姬沒好氣地駁回。

「那件事明天再說!請你做好心理準備,清晨就出發。要是敢悠哉睡過頭,我就把你留下。還有,誰說你可以用暱稱的!?」

要是繼續爭辯,總覺得到時候就算她沒睡過頭,照樣會被留下來。

(怎麼辦?只能這麼等傑澤特來嗎……!?)

既然碧姬無意和姬談論這個話題,那縱使自己再怎麼苦惱,也只能等下去了。

碧姬強制熄燈,拉比莎心不甘情不願地鑽進被窩。雖然她不覺得睡得着,但疲勞至極的身體似乎不知不覺間渴望睡眠。

就在她心事重重地想事情的時候,倒是很快就墜入夢鄉了。

送拉比莎等人到野營地的傑澤特,在星光下騎着裏固狂奔。

(……可惡,總覺得不是滋味。)

他加快腳步,扶着粗糙的巖壁彎過轉角,發現同伴的身影,傑澤特倒抽一口氣。

岩石間透出的細長天空,看起來還是夜晚的天色。起先以爲只是陽光照不到,結果似乎純粹是太陽還沒出現。

拉比莎奮力掀開毛毯站起來,簡單打理儀容後衝出帳篷。

感覺到帳篷外的吵雜氣氛,拉比莎清醒了過來。

(怎麼了?已經準備要出發了嗎?)

其中一人自行咬碎藥草敷傷口,另一人顯然傷勢不輕。要是沒有霍雷普攙扶,甚至坐不起來。

(礙事……)

『既然如此就消失吧。』

傑克斯擅長抓住人或動物的心,也從以前就擅長抓住女人心。每到一座城鎮或村落,才一不留神,下一瞬間他就已經找到情人了,真教人懷疑他是不是使用催眠術之類的手法。

不遠處還有傑克斯,他與一族的男性進行作業。他們似乎支解了一部分帳篷,將支柱與布組合成別的東西。

眼睛不經意轉向旁邊,看到空蕩蕩的臥榻,她驚覺不妙。碧姬不在。

拉比莎恍然大悟地轉回視線看傑澤特,他已經騎上裏固。他瞥了碧姬一眼,一句話也沒說立刻跑走了。

在她重申以前,被人從後面用力拉住手臂。轉頭一看,只見碧姬表情兇悍地瞪着拉比莎。

「似乎和札庫羅接觸了。」

「聽說他們在據點裏跟札庫羅一見面,札庫羅立刻問他們『要不要成爲同伴』。因爲我方的目的是讓旅團徹底解散,於是提出希望雙方對話的要求,沒想到那傢伙就突然毫無預警地……」

「就算是附近的村落,從這邊過去也要半天以上吧。而且這一帶都是些排外的貧窮村落,看到這麼明顯的刀傷不知道肯不肯收留……」

「同伴受傷了,我拜託碧姬收容他們。」

「可是我看大家都很忙,是在準備迎接傷患吧?」

「等等……傑澤特!」

(就算說清晨出發,也太早了吧……?)

看似參悟人生卻又莫名重視享樂的他,對人對事鮮少認真。可是大多數情況下,他都能發揮超出一般人認真努力的成果,所以非常恐怖。

這一帶地形複雜,大大大小的險峻巖山綿延不絕,但也因此便於隱密行動,而且跟其他空無一物的廣闊沙漠比起來,反而容易記得路。

「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要是颳起不自然的沙暴,引起奇怪的傢伙注意該怎麼辦!?」

正在看顧其中一人傷勢的霍雷普抬起頭,表情嚴肅地點頭。

「抱歉,我們太大意了……」

「札庫羅已經捨棄我們了……!」

另一名同伴大喫一驚,要掩護同行者逃走,也被毫不留情地斬傷。要不是在周圍觀察情況的前同伴出面制止,現在這兩人早都沒命了吧。總之,據說他們不顧一切地逃了出來。

「有呀,就是回帳篷。」

儘管有些沮喪,但拉比莎心生一念,小跑步追上碧姬。

「拉比莎,你回帳篷吧。不要隨便走動比較好。」

傑澤特在痛得繃着臉的男子身旁蹲下,察看他背後的傷勢。血還沒完全止住,他的衣服背面染成漆黑。

那是有如含油物品燒焦的剌鼻味道,攙雜着鐵鏽味。

「搬運途中情況危急,於是藉助族人的幫忙前去迎接。」

「吵死了,你能做的事,就只有不要再跟我說話,趕快進帳篷而已!外人隨便插手反而不方便做事。礙手礙腳!我沒空生出工作讓你自我滿足,可不可以不要礙事!」

「要是我去,不就可以用沙暴載他們了嗎?」

碧姬尖銳的聲音從旁打岔。她似乎是出聲以後才發覺拉比莎在場。只見她稍微蹙眉,揚起手指着帳篷的方向。

「就算其他旅團成員如此,但札庫羅不一樣。」

傷勢較輕的那方痛得冒汗,懊惱地開口。說他傷勢輕是相較於另一人而言,他顯然也需要救治。

(說我礙事……)

真是漫長的一天。意想不到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精神早就疲憊不堪。他會像小孩子一樣爲了無聊的小事發怒,就是因爲這個關係吧。

(我是不是太多嘴了……)

「這樣下去情況不妙,需要好好包紮治療纔行。霍雷普,你那邊怎樣?」

傑澤特這麼說的同時,已經打定主意。

(要是睡過頭,不知道又會被她怎麼挖苦呢!)

「你去睡覺。礙事。」

拉比莎疑惑地再度環視周圍,發現山谷入口處有熟悉的人影。

這是第幾次被這樣怒罵了呢?

傑澤特撕開布包扎同伴的身體,快速地說明原委。

她揉揉眼睛坐起,環視周圍。雖然相當昏暗,但似乎已經早上了。可能是因爲這裏位於山區,所以太陽光照不到吧。

「受傷!?」

(不過,話說回來,拉比莎那傢伙,看來需要認真教訓她一次。不僅突然投靠陌生男人,最後還傻乎乎地聽話跟着他走,究竟是怎麼回事?)

*  *  *

「霍雷普,我有個想法。」

「都不缺人,所以不用了。你就先待機。」

目前知道的狀況是傑澤特已經抵達,但總覺得周圍的氣氛格外騷動,好像不只這樣而已,總之拉比莎決定先走向他們。

只有一處的襞褶在上方交會重疊,在下萬有裂縫通往這座巖壁內部的洞穴。這是沙嵐旅團過去利用的祕密地點之一。

刀如電光石火般揮出,砍中了上前一步的男子的肩膀。

跟先前比起來,周圍的人影增加了。女人匆匆進出藥師的帳篷,一下搬牀單、一下燒開水,忙碌奔走。

「霍雷普,是我。」

他頓時神經繃緊。不知道是不是附近有動物屍骸之類的東西?

(……不對,已經夠缺德了。)

(這種時候也沒辦法了,就拜託碧姬一族吧。)

敞開的胸前,從右肩往腹部劃過一道令人不忍卒睹的燙傷痕跡。應該是爲了止血而故意燒的。刺鼻的異味就是來自那裏。

「我說過你很礙事吧。快點回去睡覺!」

「我們到據點一看,發現旅團成員在……是以前還滿熟的傢伙。我們認爲這是個好機會,就找對方談談。結果對方願意安排我們跟札庫羅見面,因爲那傢伙好像完全把我們當同伴……我們因此掉以輕心……」

他朝裏面走去,再度嗅到異味。

碧姬一說完就背過臉去,朝她自己指示的方向走掉。

他想吹散內心不快的陰霾,更是加緊腳步。

在星光下,各種地標變得難以辨識,雖然費了點工夫,傑澤特還是順利抵達了與同伴約定的地點。

「……是傑澤特嗎?」

(是血的味道。)

在他顧着思考的時候,裏固依然忠實地奔馳。

她撫平睡亂了的頭髮,同時環視周圍,在昏暗中看得到零星人影。

「既然趕時間……」

「可是同伴受傷了,我怎能坐着不管呢!」

「傑澤特,傑克斯要去,你幫他帶路。」

是傑澤特和……因爲頭髮放了下來所以一瞬間沒認出來—和碧姬。

她也慌忙跑過去,追上並抓住傑澤特的衣服。傑澤特朝她投以驚訝的眼神。

雖然他和拉比莎相遇的情況也很相似,不過暫且不提。

傑澤特改變想法,深深嘆息。拉比莎身邊的人如果不是傑克斯,他恐怕也不會這麼在意。

「被攻擊了嗎!」

他們之中不僅有人懂得醫術,最重要的是他們是朋友。比起拜託素昧平生的村人要可靠好幾倍,而且現在他們離這邊還算近。

「發生什麼事了?情況好像不對勁……」

小火堆旁,和傑澤特他們分頭行動的兩人癱坐在地。

「等一下,碧爾姬絲。那麼,這裏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

拉比莎氣得繃起臉,從她身後,傑澤特也對她說了類似的話。

傑澤特沒停下腳步,一邊跑向自己的裏固,一邊迅速告訴拉比莎:

碧姬終於忍受不下去似地轉頭了。

碧姬甩開拉比莎的手,再度快步朝帳篷方向走去。看來她剛剛走到一半,又回來阻止拉比莎。

這時傑澤特和碧姬突然跑了起來。傑克斯與周圍的男子也動了起來。

「拉比莎,原來你起來了。」

「傷得相當重,意識模糊。我本想做完急救以後,就立刻逃進附近的村落。你平安無事回來,真是太好了。」

巖壁紋理有如女子纏腰布的襞褶,傑澤特逐一確認這些襞褶步行着。

「我來晚了,發生了一點意想不到的情況……」

(他的手腳快得嚇人,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其中的道理。)

眼看傑澤特牽着裏固要走,拉比莎追了過去,抬起頭看着他說:

傑澤特一呼喚,隔了片刻以後,傳來霍雷普刻意壓抑的嗓音。

「搬東西或顧火呢?」

碧姬瞥了背後一眼。簡潔回答。

(……難道是!)

「不用了,你乖乖待在這裏。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在找到那個勉強可容一頭裏固通過的縫隙前,傑澤特冷不防感覺到空氣裏攙雜着腥味。

她說完想說的話,就甩着長髮,撇下拉比莎跑走了。

這次碰巧對方是傑克斯,所以沒事,萬一是截然不同的缺德……

霍雷普不忍心看他連說話都極痛苦的樣子,使眼色制止以後,接着他的話說下去。

拉比莎不得已,只好鑽進碧姬的帳篷。心情沮喪到極點。

(碧姬說我什麼也不會,其實是她不肯讓我做吧?)

就在她悶悶不樂地抱着大腿枯坐時,不久響起一大羣人過來的腳步聲。從「就快到了」「撐着點」等說話聲判斷,應該是傷患送達了。雖然在意情況,但又受不了再被碧姬嫌礙事,於是她決定不出去。

她就這麼心神不寧地度過一段空白時間,不久聽到集合聲。那是這種時候依然沉着的傑克斯的聲音。

「起牀、起牀——麻煩大家集合一下好嗎?大小姐有事宣佈。」

因爲她不是族人,所以猶豫了一下,但她實在沒辦法再這麼枯坐下去。再加上召集人是傑克斯,感覺比較沒有顧忌,最後拉比莎也走出帳篷,前往野營地中央。

頭上細細的天空終於泛起魚肚自,瀰漫着早晨該有的氣息。

在藥師的帳篷前,碧姬手叉腰,略後方是傑克斯,再後面是傑澤特和霍雷普並排站着。想必沒有人還在悠哉地睡覺。所有人都在碧姬面前圍成半圓形集合。

當拉比莎悄悄地混進人羣最外側的時候,碧姬說話了。

「大家大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後面這個人是以前待過這裏的傑澤特,他的同伴被盜賊襲擊受傷了,現在藥師正在治療。」

她環視族人的臉,淡淡地敘述要點。

「只靠剩下的兩人搬運傷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決定由我們一族幫忙搬運。因爲沒有時間,就不開會了。我以族長的責任決定。」

看來似乎不是宣告提案,而是發表決定事項。周遭微微躁動起來,幾個聲音說:「工作嗎?報酬呢?」

「不談報酬,這是援助。我說過了吧,只靠他們搬運是不可能的。」

鼓譟聲更大了些。有人點頭,也有人歪着頭表示疑惑。

「可是,大小姐,護衛或搬運是我們的工作之一。這樣以後豈不是做不成生意……」

看來似乎是擔心一族日後淪爲廉價勞工。也有人提議說:「還是多少收一點比較好吧,至少藥錢……」

(說的也是呢。雖然塔拉斯伐爾的夥伴因此得救,但在這一族的人眼裏看來……)

拉比莎環視周圍,也覺得這是很合理的反應。

總覺得,依碧姬擅長討價還價的個性看來,搞不好她本來也抱持這種意見。

這種差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看到拉比莎表情驚訝地拾眼看她,她微微蹙眉。

拉比莎在那之中發現了白毛的小裏固,靜靜地在它眼前蹲下,把臉半埋進抱着膝蓋的手中。

(我們明明同齡……)

至今在碧姬後方徹底消失存在感的傑克斯,悠哉地輕聲說:

「那麼,我去睡回籠覺好了,反正被大小姐更喜歡也沒意義。」

就連剛纔反對的入都服氣地點頭。

——並不是用來得到傑澤特的籌碼。

「就是說啊,我們一族跟其他小氣鬼是不一樣的。」

就算碧姬再怎麼喜歡傑澤特,她的判斷可是掌握了兩條人命與一族的行動,不可能憑那麼輕率的想法決定。

潮溼的晨霧沾溼她的衣服,變得沉重不堪。

——就像是順便被發現的。

「怎麼能夠不幫助老朋友呢,我們儘快送他們回去吧。」

散開的人羣中,只有拉比莎一個人杵在原地,無法動彈。

碧姬發覺拉比莎,用動作示意她讓開。她高高在上地看着倉皇退開的拉比莎,繼續說:

「謝謝,我最喜歡你們了。要是你們趕快動手準備早飯,我會更愛你們。」

自己不可能跟碧姬抗衡。

而且她做這個決斷不是爲了傑澤特,而是爲了傷患。明明只要稍微思考就能明白的事情……

拉比莎感覺渾身發麻,有如電流通過,也不自覺挺直背脊。

碧姬再度以嚴厲的眼神環視周圍一圈……

突然微微一笑,發出了跟先前截然不同的愉悅聲音。

因爲一再被嫌礙事,被趕進帳篷,對此心生不滿……

……自己待在這裏是爲了什麼?

「既然大小姐那麼說了,我們也沒有任何怨言。」

所以想得到認同,想爲了自己表現有用的一面。

聽到傑澤特徒背後喊她,她甩着黑髮轉身。

「哎呀,原來你在呀。那邊是通道,你站在那兒很礙事。」

(碧姬很厲害。就算不仰賴傑克斯,也是一個獨當一面的族長。不但果斷,頭腦也很好。懂得抓住人心,外加堅強又美……)

(一族的精神……)

儘管如此她還是伸出援手,是因爲對方是傑澤特……

「喂……!」

「要是不願意,就殺了我碧爾姬絲!有人反對嗎?」

「怎樣?你不是一直吵着想做點事嗎。不滿嗎?」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淪落成那麼俗不可耐的人了?」

兩人的對話引發鬨堂大笑,清晨的野營地氣氛突然轉爲明朗,彷佛原本停止的時光再度流動。

「我們對在沙漠中性命垂危的人,不會做要對方選擇生死的生意。這是代代傳承的一族精神,你們都忘了嗎?」

心裏隱隱刺痛,她再也受不了。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拉比莎迅速轉身跑走了。

雖然傑澤特又喊了一次她的名字,她卻沒停下腳步。

她感到羞愧,臉頰發燙。

(我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的想法扭曲了……)

(……她是不是又打算用這件事當理由,製造對她有利的狀況……)

先前保持沉默的碧姬,突然瞪了那些有意見的族人。

周圍的人似乎也大同小異。不管是誰都無法從碧姬身上移開目光,再也發不出聲音。

「啊,原來拉比莎也在。」

「是呀,就用傑克斯的帳篷吧。這樣你們之後馬上就可以休息。」

「對不起,庫護拿,你的主人這麼差勁……」

拉比莎如夢初醒,從衆人之間凝視碧姬的臉。

「要是有空,能不能去清理裏固身上的泥巴?你會照顧裏固吧。」

碧姬完全轉身的同時,傑澤特發覺拉比莎。

「碧姬。」

她發出模糊的聲音這麼一說,忽然鼻酸起來。

不想承認碧姬很厲害,胡亂猜忌想貶低她,結果那只是突顯自己的扭曲——

一旦認同碧姬,就有如老樹皮逐漸剝落般,只看得見碧姬的優點。這樣看來,不管怎麼想,碧姬都比她優秀。

「想被踹飛的傢伙,只有傑克斯一個就夠了吧!?」

只見黑眸映着燈火的光,碧姬挺直背脊昂然抬起下巴怒吼。

(啊……)

那是充滿憤怒的低沉聲音,周圍頓時鴉雀無聲。

「先確認路線是不是比較好?」

充滿威嚴的了亮聲音沿着巖壁竄入雲霄。

在晨霧中,成羣裏固就像會呼吸的小山般互相依偎,大多數都還睡得香甜。

穿過碧姬的帳篷,跑到裏固集中的地方。

不可能出現反對意見。不久零零散散地傳來溫和的贊同意見。

「好,麻煩這麼做……」

——空氣彷佛發出撕裂的聲響。

拉比莎不覺得自己有辦法獨力交涉。

就在拉比莎冒出這個念頭,而不禁蹙眉的時候——

隔了短暫的空檔後,這句話緩和了現場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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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漠國物語 1 樂園的種子

  1. 01插圖
  2. 021.辛姆辛姆的使者
  3. 032.沙嵐的盜賊
  4. 043.夜
  5. 05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6. 065.砂目了
  7. 076.邂逅的都市
  8. 087.種子的下落
  9. 098.地下比賽
  10. 109.沙嵐之鎮
  11. 1110.風之伊弗利特
  12. 1211.樂園的種子
  13. 13後記

第二卷沙漠國物語 2 隨風而逝

  1. 01插圖
  2. 021、黃山丘之鎮
  3. 032、暗中潛伏
  4. 043、風的相遇
  5. 054、夢鄉
  6. 065、沉默的舞姬
  7. 076、燈盡火滅
  8. 087、黎明的哀歌
  9. 098、隨風而逝

第三卷沙漠國物語 3 水面綻放的花

  1. 011.流轉少N
  2. 022.籠外的小鳥
  3. 033.無形的線
  4. 044.水的記憶
  5. 055.密謀
  6. 066.鳥媒之理
  7. 077.水面綻放的花
  8. 08後記

第四卷沙漠國物語 4 星之指引

  1. 01插圖
  2. 021 返鄉
  3. 032 關於同位置
  4. 043 遙遠的景S
  5. 054 衝動
  6. 065 引導之光
  7. 076 傷之YH
  8. 087 星之指引
  9. 09後記

第五卷沙漠國物語 6 交纏不清

  1. 01插圖
  2. 021、赤翼之影
  3. 032、失蹤
  4. 044、暴風雨前的寧靜
  5. 055、急轉直下正在閱讀
  6. 066、搖擺不定
  7. 077、轉暗
  8. 088、交纏不清
  9. 09後記

第六卷沙漠國物語 7 暗夜流流

  1. 01插圖
  2. 021 決斷
  3. 032 記憶的片段
  4. 043 蠢動
  5. 054 破裂的碎片
  6. 065 覺醒
  7. 076 暗夜流流
  8. 08後記

第七卷沙漠國物語 8 鋼之旋律

  1. 01插圖
  2. 021 不安的覺醒
  3. 032 暗之桎梏
  4. 043 解說者
  5. 054 真與侵
  6. 065 抵達
  7. 076 命運的少N
  8. 087 鋼之旋律

第八卷沙漠國物語 9 重重的輝跡

  1. 01插圖
  2. 021.狂宴前夜
  3. 032.變化的聖樹
  4. 043.逃避之行
  5. 054.發誓
  6. 065.點與線
  7. 076.黃昏之中
  8. 087.重重的輝跡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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