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沙漠玫瑰與海市蜃樓

「搞砸了是吧……」

卡耶爾嘆了氣，兩隻手指按住眼頭。

「……那麼下落呢？」

「這……之後我們找過了可能的城鎮和村子，但到處不見人影……」

「哼。」

首領興味索然地應聲，他的視線令報告者爲之瑟縮。

「那、那個，我們會盡全力去找。」

「哦，這表示你們之前都沒盡全力就對了。」

「不、不是的！絕對沒那回事……我們會加倍努力——」

「好了，夠了，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們可以下去了。」

這乾脆的處置令報告者愣然拾起頭來。卡耶爾見狀，從鼻子哼了一聲。

「那是什麼表情？你以爲我會嚴刑處置嗎？我什麼時候做過那種事了，你不要自己窮緊張。」

「啊，是……那麼屬下告退。」

就在報告者手忙腳亂地準備退下時，卡耶爾臨時起意說：

「對了，你們的動作最近變遲鈍了。」

「啊，是，這……是嗎……？」

「沒錯，所以下次要確實殺掉五個以上不同種類的人。那會是很好的練習。」

卡耶爾隨口一句話給報告者帶來無比的戰慄。

報告者逃也似地離開後，卡耶爾伸出手指卷弄着自己的灰髮，不耐煩地啃起另一隻手的指

甲。

「滾！你快給我退出去，滾回鎮上去！」

儘管遞到她面前，但意識模糊的拉比莎就是沒接過去。於是傑澤特用指尖沾着水滴，給拉比莎乾燥的雙脣補充水分。

塞伍特苦惱地垂下眼睛，一邊思考一邊發言：

傑澤特打開了還沒動過的水袋。他讓拉比莎分次含入少量水，確認她的喉嚨微微鼓動着。

雌裏固的肉峯儲藏着豐富的脂肪和其他營養分，其腹部乳腺分泌出的黏稠乳汁就是來自肉峯，在這種不毛沙漠是很貴重的應急食物，但庫庫的肉峯已經萎縮大半，因爲不習慣旅行的庫庫過度消耗了自己的養分。

傑澤特取下披在身上的絲質長布，把從頭到腳都蓋在毛料底下的拉比紗包得更密一點。太陽似乎仍無意讓出天頂的寶座。

『……您呼喚吾嗎？吾之契約主。』

「沒錯，那傢伙以前的確是個膽小鬼。就算他現在應該已經成年了，相信仍舊是個膽小卻頑固的小鬼。卡耶爾，我也明白你的疑慮。但……只有這樣而已嗎？」

傑澤特再次要它停下來，讓拉比莎抱緊馬護的脖子以後，站到了不斷髮生逃水現象的沙地上。

黃沙經年累月吹積，鬆軟沙丘連綿不絕的黃沙漠——這片大地在中央沙漠也是數一數二的嚴酷，而決定穿越這裏的傑澤特卻犯下了大失誤。他竟然一時失察，以自己的體力爲基準決定了行程。從小就在富饒的迦帛爾過着豐衣足食生活的少女，在太陽底下暴露了遠超出他及她本人預想的弱態。

——他說他找到了風精靈喜歡的歌，他就是用那個歌來颳起沙暴的。

就連那個水井也無法保證還沒幹枯。只靠一個水袋實在撐不下去。水和糧食本來就只有準備一人份，現在更少了，狀況之嚴酷可想而知。傑澤特懷着一線希望觀察庫庫的肉峯，最後失望地垂下肩膀。

卡耶爾喫驚地看着塞伍特。他察覺他的言外之意。

「那我就直說了。你的力量足以和它締結契約嗎？」

「停下來，馬護。」

「這麼做是出於必要！年輕一輩的會怕正合我意，這樣一來就不會再有笨蛋像那傢伙一樣單獨行動。」

「這件事不准你插嘴！」

『是那個「月夜」嗎？』

臼齒互相摩擦的聲音直接在腦內響起。

傑澤特訝異地回到馬護背上，發現拉比莎已經睜開眼睛了。看來給她喝水是對的。

「……啊，抱歉……」

「小心走喔，馬護、庫庫。」

『小事一樁。』

彷佛拒絕所有生命的黃色熱砂大地——

「卡耶爾，你最近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讓那些年輕的去做就好了。塞伍特要不要下去休息了？」

卡耶爾突然怒目而視。

然而就算事態刻不容緩，他還是再次求助於非人的力量了……

「……你要對那些年輕一輩的再和善一點，要知道他們本來就夠怕你了，因爲你和那種東西訂下了契約……」

「對，去查出他們現在人在哪裏、往何處去。」

「……城鎮？」

「什麼意思？說具體一點啊！」

「我要你去找人。一個是使者，一個是夜色頭髮的男子。」

（裏固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沒體力……還有這傢伙也是。）

「是嗎……那傢伙怎樣了？冒牌的使者。」

（不過，情況真的很不樂觀……我估算錯誤了……）

（真糟糕……雖然我早就料到風一停就會這樣。）

「來，拿這個潤潤嘴脣。」

「對，派五頭梅烏拉到鎮上了。你的信也確實送去了。」

「竟敢瞧不起我……」

但他依然留在房內，像是有話要說似地注視着卡耶爾。

牽着馬護繮繩的傑澤特慎重地前進。本來應該要等水的幻影消失再上路纔是上策，但情況根本不容許他們這麼做。

傑澤特半信半疑地朝拉比莎注視的方向看去，當場嘆氣。

黑白分明的眼珠帶着哀悽的神情看着卡耶爾。

「你看，是城鎮。」

卡耶爾把塞伍特趕出房外，摔上門簾後，不停喘着氣。他想起幾個厭惡的記憶。

「啊——啊，搞砸了是吧，搞砸了是吧，居然弄錯使者！而且顯然有被『月夜』超前的跡象……這簡直是把機會拱手讓人嘛！啊——啊，真是不愉快。算了，可以一網打盡倒也省事……」

拉比莎啞着嗓子說完，當場咳了起來。她想潤潤喉嚨，卻連一點唾液都咽不下去。她已經呈現極度乾渴的狀態。

必須早一刻補給水纔行。話雖如此，也不能勉強狀態危險的拉比莎繼續趕路。傑澤特不斷煩惱，進退兩難。

卡耶爾不耐煩地咬着指甲咕噥着：

離開迦帛爾以後，這已經是第三個中午。因爲不幸的事件接二連三地發生，即使是行路該避開的中午也得繼續勉強趕路。

「住口！少羅唆，滾出去！」

「——從迦帛爾那晚之後，團員都受到打擊。團內屈指可數的戰鬥人員死在精湛的刀法下，還有突然颳起的沙暴……這種事只有『月夜』才辦得到。這下大家都明白他與我們爲敵的事實了。」

馬護給沙子絆住了腳，微微搖晃了一下。

（到極限了……）

「不無可能，就要他招供看看。」

——該死的『月夜』，這次你休想逃走。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這語帶非難的說法惹毛了卡耶爾，他神經質地挑起眉毛。

灼燒沙粒、灼燒空氣、灼燒衆生、徹底平等的飢渴大地，兩頭裏固泅水似地行走其問。看起來會像是泅水，是因爲腳邊發生了沙漠特有的大規模※逃水現象。（譯註：一種下蜃景。）

他不知道對着誰諼罵了好一陣子以後，迅速閉上了雙眸。他深吸一口氣，進入深度精神集中狀態——接着，他呼喚了。

*

傑澤特見狀便拿起已經癟下去的水袋，應該還可以再擠出一兩滴水來。

「……自從你和那個非人訂下契約以後，就大力鼓吹殺人，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嗎？也是爲了管束年輕一輩的？」

「喂，振作點！別睡！」

塞伍特忽然眯起眼睛，目光頓時銳利起來。

宛如蕭蕭風聲的說話聲近在耳邊。

「卡耶爾，你該不會真的……」

（照這樣下去，最快也要到明天傍晚纔到得了預定的水井……可惡！）

「……你有話就直說啊！」

「奇怪，從剛纔就一直晃不停耶。是絆到了什麼嗎？」

「少廢話，我怎麼可能不在乎。那傢伙是敵人，殺掉叛徒是盜賊不成文的規矩，死去的前頭目不也說過這是情非得已的嗎？在解決掉那傢伙以前，他會一直阻撓我們！」

——要是能再多一個人會使役精靈，負擔也會減輕吧，卡耶爾。

拉比莎嘶啞地輕聲說道，視線投向傑澤特背後的空間。

「……拉比莎，喝點水。」

「我是很想殺了他出口氣……但我很在意。那個迦帛爾的女人確實說過使者的頭髮是太陽色的。太陽色的頭髮很稀罕吧，打着燈籠也沒處找。既然這樣，就算那個冒牌貨不是使者，應該也是使者的近親吧？如果是的話，或許可以用來當人質脅迫使者……」

「哈魯布。」

「其實，我也不想啊，這方法絕對會被他發現……算了，從襲擊迦帛爾那時起，他應該就已經注意到我們採取行動了。居然逼得我親自出馬，你可真光榮啊！」

疲憊不堪的兩頭裏固沒有回應，默默地忙於挪動雙腳。尤其是後方的庫庫簡直慘不忍睹。原先飽滿的肉峯已經萎縮得剩不到一半，被行李這一壓，背影看起來競像只巨大的驢子。

「押進地窖。因爲你一直沒醒，就暫且留他一命，現在怎麼處置？」

傑澤特支撐住拉比莎左右搖晃的疲軟身軀，稍微咬緊了幹得脫皮的嘴脣。

只見底下開了一朵像是暖黃色石頭經過斧鑿雕刻而成的※沙漠玫瑰（Desert Rose1;。（譯註：一種自然形成的結晶，狀如玫瑰，主成分爲石膏或重晶石等。）

「羅唆！做我該做的，哪裏有錯了！」

傑澤特用腳在沙上四處採了探，確實碰到了什麼東西。他在刺眼的陽光下勉強睜大了眼睛，凝視着虛幻的水中。

「是塞伍特啊，物資供給結束了嗎？」

卡耶爾抓亂了自己的頭髮，嘀嘀咕咕咒罵着。那頭隨意披垂至腰、毫無光澤的灰髮配合着手指的動作款款搖曳。接着，卡耶爾緩緩靠近窗邊，像是在給風估價似地眯起眼睛。

室內的空氣頓時流動起來，睜開眼睛的卡耶爾感到輕微暈眩與透不過氣。在襲擊迦帛爾時耗盡全力的他，直到剛纔還倒在牀上起不來。

「……它們喜好人類陰暗的特質，殺人後的感覺對它們來說想必——」

灰髮突然亂舞。

卡耶爾一呼喚這個在古代語意味着『爭戰』的名字，室內的空氣頓時發生變化。彷佛從其他世界分割出來的寂靜造訪，乾燥的空氣裏混入黏稠的風。那陣風輕輕圍繞着卡耶爾的身體。

還有另一件事在計算之外：本來以爲四個水袋中只有一個報銷，沒想到竟然還有另一個也報銷了。似乎是在迦帛爾時被盜賊砍破了。細小的破洞逐漸被水的重量撐開，水於是滲了出來，等他們發現時，袋子裏的水已經剩不到一半了。儘管他們之後謹慎用水，但目前僅剩下一個全滿的水袋，只夠兩個人再撐一天半。

「哼，事到如今才明白也太遲了。」

突然，拉比莎的身體一歪，就在她差點一頭栽進沙裏之際，傑澤特及時扶住她。一股熱氣從掌心傳過來，那並不是被太陽曬出的表面的熱，而是體內的熱。

他額頭滲着薄汗，想着憎恨對象的臉來忘記自身的不適，而造訪者再度到來。敲敲牆壁後從隔簾探出臉來的人，是個頭髮剃短、跟卡耶爾形貌恰好相反的男子。他有着暗褐色的頭髮與沉着細長的黑眼。

傑澤特勒緊繮繩，要馬護冷靜下來以後，再度慎重前進。

——『月夜』經過訓練以後，似乎可以颳起小規模沙暴了。

馬護又晃了一下。

面對着嚴峻的眼光，卡耶爾不禁別過頭去。

黏稠的風含笑留下這句話後，就俐落地放開了契約主的身體，散開、消失不見了。

（在這種地方……？）

傑澤特忽然感覺到一股重量靠着胸口，於是搖了搖坐在前面的拉比莎的肩膀。

沙漠居民間似乎繪聲繪影地流傳着「沙嵐旅團栘動時會利用沙暴」的傳聞，但實際運用沙暴移動的例子包含這次在內其實寥寥無幾。因爲憑風精靈的力量並無法做到像載運人類這樣高階的工作，如果想這麼做，就必須叫出比使役精靈負擔更重的存在，而卡耶爾的力量並沒有充裕到能夠頻繁地那麼做。

「要是有年輕一輩的想拉攏那傢伙當同伴的話那還得了。你也知道我要嚴加管束他們的理由吧？那傢伙明明不過是個身手稍微好一點的膽小鬼罷了！」

「……果然是這樣。你真心在找的人不是使者，而是『月夜』……」

「給我振作點，那是海市蜃樓。這一帶根本沒有城鎮。」

「……可是，有人來了。是個男孩子。」

「哪有，沒半個人來啊。」

這次拉比莎沒回應，傑澤特於是轉頭一看，拉比莎再度倒回馬護脖子上了。

「唉……」

傑澤特再度轉頭，看着在黃沙上搖曳的城鎮幻影。這時出其不意掠過他鼻尖的精靈奪去了他的注意力。

「水精靈……？在這種地方……」

他眯起夜色的雙眸仔細注意空氣中的精靈，一步步朝海市蜃樓的方向走去。偶爾出現的水精靈的確是從海市蜃樓的方向飄來的。

——少年牽着拉比莎的手，走在綠意盎然的純樸鎮上。

少年筆直面向前方，沿着大街直線前進。他瘦得只剩皮包骨，衣服破破爛爛，滿是洗也不洗掉的污漬。

下一瞬間，拉比莎變成少年本人。

少年拉比莎雀躍地加快腳步穿過大街。有三天沒得到像今天這麼好的工作了！洗了四頭渾身是沙的裏固，終於有錢可以買硬梆梆的大面包了，所以今天有好消息可以報告。少年拉比莎要去見那株美麗的植物，是那株植物滋潤了孤苦伶仃、經常餓肚子的自己。

少年拉比莎穿過白石頭打造成的雄偉柱子之間，進入尚未完工的庭園。拉比莎直接走向中央的水泉，凝視着泉水中央搖曳生姿的小樹。

小樹如天鵝絨般，柔軟的樹葉浸淫在陽光下，隨風搖曳，悄悄對着拉比莎低語。拉比莎報以微笑，接着在泉水旁邊跪了下來，像平常那樣掬起透明的水。然後心懷感激，滋潤乾渴的喉嚨——

拉比莎清醒了過來，過了一段時間才發覺自己被人安置在陌生的陳舊建築物裏。再過了一段時間，她才發覺陳舊這個形容太含蓄了。那棟建築物已日漸風化，傾圮大半。天花板開了個洞，看得見天空。陽光從洞口射了進來，灑落在滿是塵埃的地板。

不知從何處傳來人的腳步聲，接着就看到傑澤特從原本應該是門口的牆壁大洞採出頭來。

「哦，起來啦？」

「這裏是……？」

「在你發現的海市蜃樓下面一帶，就是這座城鎮的廢墟。」

傑澤特邊啃着無花果乾，邊走到拉比莎身旁，湊近她的臉一看：

葉子從上方開始轉褐，樹幹發黑。

但他依然留在原地不動——

拉比莎的意識再度蒙朧起來。她微微睜開眼睛，透過嫋嫋輕煙仰望夜空。

男子背上閃過數次銀光，次次血沬飛濺。但他就是不動。

彷佛承受不住太陽光……辛姆辛姆就快枯萎了。

「還沒。精靈也相當微弱，不好捕捉。找得我眼睛都累了。」

拉比莎的話無預警地中斷，傑澤特於是探頭一看，只見她已經靜靜睡着了。

最後，辛姆辛姆被剝下樹皮、折斷樹枝、摘掉樹葉，準備當成藥材賣向四方。惟獨男子死後仍繼續保護的根，盜賊也拿它沒辦法。

城鎮似乎愈來愈繁榮了。從市場湧出的攤販擠滿整條大街，身穿高價薄綾的美麗姑娘們神清氣爽地走在路上。但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人也相對增加了。這些人朝行人伸手乞討，拉比莎也是其中之一。不過行人只是厭惡地皺眉，不肯施捨半樣東西。拉比莎餓着肚子，拖着削瘦的腳走向辛姆辛姆的庭園，喉嚨已經渴到了極點。

「我可是一心一意穿過空無一物的沙漠而來的喔！好歹讓我看看你那張美麗的睡臉嘛，公主。」

「哇啊！」

拉比莎在庭園門前被守衛攔了下來。眉尾挑到額頭的守衛總是這樣阻擋拉比莎，禁止拉比莎見辛姆辛姆。這情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拉比莎已經記不得了。不過她的忍耐到了極限。

看到傑澤特突然喫喫笑了起來，不僅抖着肩，最後還捧腹大聲笑了出來，拉比莎真的很氣憤。日前的襲胸事件也好、這次的發言也罷，根據這麼多次的經驗，她當然應該要認真懷疑纔對。但對方卻一笑置之，簡直是失禮透頂。

今天拉比莎也是興高采烈地想着那株美麗的植物。最近工作好找多了。由於城鎮已經開始發揮綠洲的機能，愈來愈多旅人帶着髒兮兮的裏固頻繁這訪。這全都是拜那株恩澤廣被的植物所賜。那是在自己小時候來到這個鎮上的耀眼種子、生命之苗，就算是這樣貧賤的自己也一視同仁賜予甘泉的聖樹。

他背靠冰冷的石牆，視線轉向夜空，自言自語起來：

「我在等你起來啊！」

「你起來啦？」

「你放心啦！假如我真的有心，趁你睡着得手應該很容易吧？」

傑澤特感覺火變弱，拿了幾塊裏固糞丟進火裏。

傑澤特再度看向睡着的拉比莎，但馬上就別開視線。

隔了一段空白後，拉比莎悄悄低語。傑澤特聞聲看向躺平的少女。

不知何時，拉比莎恢復成拉比莎了。她茫然注視着被守衛拉起來的男子背影，暗自思忖：監牢？辛姆辛姆的城鎮有監牢？迦帛爾沒有這種設施，因爲不需要。

——少年拉比莎已經到了不再稱爲少年的年紀了。

「……抱歉，我沒空同情你。」

從腐朽崩塌的天花板看出去，月亮反射太陽的光，燦然有如彎刀。

那棵樹健壯地朝天伸展枝椅，透過屋頂的洞沐浴着光的粒子，美得像夢一樣存在於眼前。雖然還很稚嫩，卻是毋庸置疑的聖樹。

傑澤特都這麼說了，拉比莎只能作罷。她遲疑地重新裹好毛毯。

於是拉比莎撞開守衛，跌跌撞撞地進入庭園，接着她倒抽一口氣。

拉比莎發現自己胸前蓋着兩塊毛毯，連忙想要起身，但傑澤特迅速以手勢制止她：

——少年拉比莎走在大街上，視線比以前略高一點。原本純樸的鎮上，如今多了一點外地來的商人和賣藝者，變得稍微熱絡起來。

當她注意到胸口上的毛毯時，近在頭邊的人有了動靜。

「在迦帛爾，我幾乎沒有做不到的事。拉比莎總是精神百倍、擅長操縱裏固，還會用刀，跟英雄哥哥一起受人稱讚，大家都誇我們是勇敢又有聲望的兄妹。我也當真這麼認爲，認爲自己無所不能……」

拉比莎一天固定來一次，在工作結束後拜訪那棵樹，告訴它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這是拉比莎最喜歡的事情。拉比莎知道那株植物用全身聆聽，聽得津津有味。他們已經情同摯友，無關乎語言是否相通。

終於抵達庭園的男子一跛一跛地走下水泉，來到辛姆辛姆紮根處，輕輕抱住了快要枯萎的樹幹。

「……對不起，我真的覺得自己很不中用……」

她一閉上眼，睡魔馬上就造訪了。

——就可以不用嚐到被人欺騙、背叛的經驗。

但拉比莎把他的話當真了。她睜大眼睛、臉泛紅暈，然後這回真的跳了起來，挪動大腿拉開距離，懷疑地看着傑澤特。

「你、你這個人很好笑耶……肚、肚子好痛！」

「傑澤特！毛毯……」

拉比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洞。

安靜溫和的苦笑，宜人地傳入睡意猶濃的耳裏。拉比莎動動身體，換個位置好讓全身都烤到火。

「……你該不會是那個叫什麼色魔的種族吧……？」

「不用，我已經習慣了。你蓋吧！」

守衛立刻丟下男子逃跑了。重獲自由的男子轉身回到這邊。他想必疼痛不堪吧，因爲他的跑法並不自然。

「……我認爲你操縱裏固的技術是真本事喔，還有精靈使的力量也是。」

「那時候，要是我更強一點的話，哥哥或許就能得救了。要是我有像傑澤特那樣真本事的刀法……」

最後，周圍失去了色彩。泉水消失、綠意消失、庭園華美的白牆消失……風蝕帶走一切，男子化爲白骨。

辛姆辛姆快枯萎了。

「我看你眼睛還睜不太開，要不要再睡一下啊？」

「你要是把身體搞得更差，我反而麻煩。」

手從額頭拿開以後，出現了傑澤特那張倒過來的臉。

好笑就好笑在這裏啊——又一波笑意席捲而來，傑澤特邊笑邊試着澄清：

「哦，燒已經退了。你這個人雖然弱不禁風，倒也沒那麼虛嘛。」

「是、是你啊，傑澤特。你怎麼在那種地方？」

泄氣的感覺與不小心尖叫出聲的羞恥混在一起造成的結果，就是口氣變得像在責備對方一樣。傑澤特眼裏立刻閃過挪揄的神色。

不可思議的夢。辛姆辛姆的夢。

「在這種地方嗎？」

傑澤特取笑的口吻惹得拉比莎不悅地看向他，這才發現他沒蓋毛毯。他身上只裹着一塊遮陽用的薄布，顯得非常地單薄。

「早啊，雖然已經入夜了。」

「可是——」

引人入睡的霧靄在腦中擴散，浮現的話語還來不及玩味就脫口而出：

傑澤特邊說邊遞給拉比莎幾顆無花果。

盜賊闖入庭園，發現了男子和辛姆辛姆。但男子留在原地不動。

「傑澤特的刀，看起來就像那樣，那樣的美……」

視野突然搖晃了起來。路上熙來攘往的行人神色驚恐，紛紛叫嚷，並且逃竄起來。不久，拉比莎眼中的風景出現了騎着裏固、揮着刀的盜賊。

「……那看起來好像把刀。」

拉比莎目送着傑澤特的背影離去，重新乖乖躺下。她的身體的確還有點疲倦。

「美，是嗎？」

也不會知道使者的重責、自己的無力、活在無水大地的痛苦。

睡魔入侵眼瞼，意識融化。

他的胸口比剛纔要痛上許多，腦海浮現那天搶了拉比莎的刀所殺死的盜賊那雙驚愕睜大的眼睛。那時要是他出聲叫自己的話，自己還下得了手嗎？

聽到傑澤特冷淡地這麼說，拉比莎本來想回他「可是精靈使的力量也少不了傑澤特的眼睛」，不過還是作罷了。別人好意這麼說，要是否定就辜負人家了。

冷漠的低語遺落在寂靜的虛空。

搖曳的火光令拉比莎醒了過來。周圍一片黑暗，身旁是用裏固糞便當成燃料升起的火堆。糞便燃燒發出的淡淡土味與古老建築物特有的黴味混雜，十分嗆鼻。只有烤得到火的左半身覺得暖，其他部分都爲刺骨寒意所包圍。

「所以纔要我教你用刀？」

「因爲這裏跟迦帛爾不一樣，沒有水也沒有草木。要我抱着你取暖嗎？」

「話說這一帶或許有湧泉喔，水精靈從剛纔就零零星星在附近出沒。我現在正在找。」

「別在意，好向導會連僱主的健康一併照顧好。」

拉比莎的肩膀忽然被人用力一拉。只見守衛漲紅了臉瞪着拉比莎，一拳揍過來。拉比莎摔倒在地，守衛繼續不斷地揍、不斷地踢。然後大聲說了些什麼以後，抓起拉比莎的衣襟，要拉比莎站起來。

「好冷，氣候好像跟迦帛爾完全不一樣……」

突然從頭上傳來聲音，而且眼睛上面蓋着某樣東西，嚇得拉比莎不禁尖叫：

「你幹嘛尖叫啊？作惡夢了嗎，小姐？」

從來沒有人那麼純粹地讚美他拿刀的樣子。因爲看過傑澤特拿刀的人幾乎無一倖免、十分理所當然地成爲他的刀下亡魂。刀是殺人的工具，他怎麼可能會覺得美？

「……啥？」

「已經入夜啦……找到水了嗎？」

「……對不起，我沒想到自己的體力竟然這麼差。」

「什麼好笑！我是很認真地在問你耶！」

傑澤特完全沒料到拉比莎的反應會是這樣，愣愣地張大嘴巴。然後突然噗哧一聲，捧着肚子抖起肩膀。

那張像是徹底放心的純真睡臉，刺痛了傑澤特的胸口。

「說起來也奇怪，不過真的有。再說這裏本來是城鎮，或許地下水因爲什麼不知名的緣故復活了也說不定。我會在入夜以前再找一下。你再睡一會兒吧！」

雖然她想跳起來，不過剛清醒的身體使不上力，背懸在半空中。

拉比莎閉上眼，眼裏浮現哥哥被黑巾蒙面男扛着的模樣，紊亂的長髮、滴落的血……

「那也用不着守在枕邊吧……」

她聽到傑澤特壓低的聲音，與寒夜非常協調。

「……是夢啊……」

（但對這傢伙來說，殺了許多可恨盜賊的我的刀，就是一種正義……）

其實是因爲只有這裏能夠躲得掉高掛南天的太陽。

（唉……要是一直留在迦帛爾，就可以無憂無慮地過活了說。）

爲了避免泉水蒸發，罩着屋頂的華美庭園已經完成了。門旁開始有守衛站崗，朝直接闖進庭園的拉比莎瞪了一眼。但拉比莎不以爲意，一心要去見那棵聖樹。

「……色、色魔？」

都是因爲有你這種人在，辛姆辛姆纔會……守衛是這麼說的。接着，他還這麼說了：來人，把他押進監牢！

辛姆辛姆搖曳着一樹新綠，對着少年微笑——

「嗯……我也想要保護別人。」

「但其實我錯了，我什麼也不會。不會打鬥、不會一個人旅行，一無是處。什麼都要靠傑澤特幫忙。」

聽了態度非常不正經的傑澤特這句話，拉比莎儘管鼓着腮幫子，卻也不由得同意。她那想法完完全全寫在臉上的模樣顯得十分好笑。

「……喂，你差不多該笑夠了吧！」

「抱歉抱歉。不過看你還有力氣生氣，身體應該是不要緊了。在你奄奄一息的時候，統統走光光的精靈又開始聚集過來了。」

「是嗎？真現實……」

「就跟人類一樣。既然你好起來了，我有點事要拜託你……」

拉比莎站起來走向傑澤特。她現在非常的餓，跟在夢中一樣。

「什麼事？跟精靈有關嗎？」

「對，我終於找到了。」

傑澤特露出得意的笑容，站起來以後轉身就走。拉比莎追了上去，一路打量着這座初見的城鎮廢墟。

她覺得這個景象似曾相識，幾乎所有的建築物都頹圮毀壞、面目全非，拉比莎一下子就明白自己被安置的建築物是狀態最好的地方。但拉比莎卻隱約知道這座城鎮原本的面貌。

傑澤特沿着本來應該是大街的路筆直前進，最後他們在一處四邊爲傾頹白岩石所包圍的地方停下腳步。

「看，就是這裏。」傑澤特指着地面。

「啊……水……？」

「嗯。儘管已經被黃沙漠整個吞沒，但水精靈仍保護着水脈。」

那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細沙遍地，一縷透明的水從小沙坑內湧出。由於那些水一滲進周圍的沙裏就立刻幹掉，要非常仔細看纔會發覺。

拉比莎挺直背脊，放眼周圍。

頹圮的白石材圍住四邊。柱子、還有門——

拉比莎忽然蹲下來，撥開水周圍的沙。她讓熱沙鑽入指縫問，不斷不斷地掬起沙子……這時，有東西從掌心掉了出來，質輕而硬，像泛白的樹枝。始終詫異地守在一旁觀看的傑澤特喃喃說道：

「你在做什麼？挖出人骨來很開心嗎？」

聽到這句話，拉比莎總算確定了——對，那是骨頭。

「我之前想的都是『爲什麼辛姆辛姆的城鎮只剩下迦帛爾』……不過，反過來想，應該要思索『爲什麼只有迦帛爾成功了』纔對……」

真是不可思議。她一直以爲只要有了辛姆辛姆就水到渠成了。

「這是水的骸骨吧？」

「啊，對喔。」拉比莎也想起這檔事，朝精靈輕聲念出咒語。

「原來真有這麼一回事……」

「唔，沒有，沒事……」

傑澤特應了一聲後便轉換話題：

「明明就有辛姆辛姆……明明就被選上了，這座城鎮卻還是毀滅了……」

「啊，這是……」

「……不過，他會讓我作那個夢，或許就真的是因爲我是使者。不對，或許是因爲我跟他一樣都掛念着辛姆辛姆吧？」

「啥？」

拉比莎換個方向思考，忽然問疑問湧上心頭。

「這是辛姆辛姆之泉，傑澤特，是那個人指引我們來的！多虧有那個人，辛姆辛姆之泉才能維持到今天，一定是這樣的……！」

拉比莎想了一下，再補上一句：

——在黃沙滾滾的沙漠上，有座爲人所遺忘的城鎮。儘管如此，在那個城鎮中辛姆辛姆遺澤猶存。靠少量水存活的生命，現在仍羣集於這座城鎮。

兩人一看，是一朵像是石頭經過斧鑿雕刻而成的沙漠玫瑰。

「對喔，因爲這裏有水，蟲和蠍子會聚集過來，所以不缺食物。」

「蠍子嗎……」

他們把從沙子底下找出草來喫的裏固叫回來，把裝滿的水袋和所剩不多的食物袋放到它們背上。庫庫的肉峯如今恢復了原有的飽脹。

傑澤特顯得不太舒服，拉比莎和他並排而行，牽着裏固慢慢走了起來。

「光是有辛姆辛姆還不夠。迦帛爾爲了辛姆辛姆，不也採取了各種對策嗎？比方說盜賊對策、人居限制。」

在那城鎮裏，透明的水流在摯友屍骨的懷抱裏，悄然維繫着生命。

拉比莎感嘆地這麼說完，傑澤特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死後留下的遺物，同時也是確實存在過的證明。

「這裏是辛姆辛姆的庭園……那個夢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拉比莎突然天外飛來一筆，令傑澤特毫不客氣地表達他的詫異。

「住着善良的人——光是這樣還不夠吧。要打造辛姆辛姆的城鎮，應該還有其他困難的條件吧。但是從一開始就具備所有條件的城鎮，是不可能存在的啊……」

在兩人與兩頭裏固的後方，死去的城鎮寂然佇立，留下化爲廢墟的骸骨。

拉比莎突然激動起來，開始把她夢到的事全講給傑澤特聽。

「骸骨啊……」

「嗯……啊，是的，的確是那樣。而且迦帛爾也沒有監牢……」

腳邊滾着某樣東西。

「我想不是。男子藉着那個海市蜃樓，應該是不分對象地吸引所有口渴的旅人吧！」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喔。」

「對了，拜託你命令水精靈進水袋。我就是要拜託你這件事。」

「之前我還不明白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沙漠玫瑰，不過現在知道真相以後，想想也是當然的。那是因爲這裏以前有豐沛的水。」

「……嗯。」

傑澤特沉吟起來，手叉胸前環顧着毀滅的城鎮。

「這是以前父親告訴我的。他說沙漠玫瑰是水乾掉以後留下來的產物。幹掉也就等於是水死掉吧，所以這是水的骸骨，是死後留下的遺物。」

傑澤特打量着庫庫的肉峯，一副倒胃口的樣子並垂下肩膀。

「掛念辛姆辛姆的男子啊……因爲你是使者，所以才找你來的嗎？」

不可能有其他城鎮像迦帛爾那樣條件齊全。拉比莎突然發覺到這點。

傑澤特對那個字眼稍微有所反應，但拉比莎並沒有察覺。